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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章 轻佻 一更

“我帮你剥。”

岑冥翳接过谢菱手中的橘子, 修长的手指捏着刀柄,随意轻轻划了几下,再稍稍动手, 就轻轻松松地把一颗完整的橘子给剥了出来。

他甚至细心地挑去了上面残留的白筋, 递到谢菱手中。

橘子微凉,谢菱接过来。岑冥翳靠近时, 谢菱闻到他身上刚刚沐浴过的清新气息,轻轻地牵住了岑冥翳的手。

岑冥翳看着她,吞咽了几回喉结。

“珠珠。”岑冥翳一边开口, 一边将视线瞥到身后, 将十二公主喊过来。

听见这个昵称,谢菱下意识地心里一跳。

明珠蹦蹦跳跳地过来。

只有岑冥翳和谢菱在这里,她展现了难得的活泼。

岑冥翳俯下/身去, 竖起一只手,在明珠旁边耳语几句, 明珠便点点头, 兴致勃勃地跑出门外去。

他转回头, 对谢菱温声道:“她有一段时间不会再回来。”

谢菱眨了眨眼, 作害羞状。

“是、是吗?”

岑冥翳握起谢菱的手,问:“你应当不是来找珠珠的。你是来见我?”

他一边说着,乌黑的瞳眸里漾起几点期待。

“是的。”谢菱直言不讳,坦然地承认。

她面颊粉粉白白,笑眸甜美,好似能醉人。

“我想念三殿下, 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找您。”

岑冥翳呼吸急促了几分,面上的表情却很享受,还说:“你不用找我, 永远不需要。只要我有机会,我会竭尽一切可能来见你。”

谢菱想,他倒是很会说好听话。

只是实际并不是如此。

谢菱笑笑,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岑冥翳又捏了捏她的手掌,说:“我不希望你觉得不自在。”

谢菱睫毛扬了扬。

这是在说她刚刚装作受惊收手的事。

上一次在她的房间中,她仔仔细细地触碰过岑冥翳的手,今天却只是贴了一下手背就必须分开,确实是因为在明珠公主面前,不能做得太过。

谢菱站起身,笑了笑,一边伸手,捧在他的发间,一边低头吻了下去:“只要能见到三殿下,这些我都不在意。”

少女清甜的气息渡过来,岑冥翳低低喘息着,盯着如甜美的桑葚一般贴近他的少女,再也无法抑制,抬起手揽在谢菱的腰间,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

谢菱捧着一个琉璃彩瓶回到住处,这是明珠公主送给她的,说用来插花一定好看。

明珠公主找了好久好久,才从库藏里找出这个瓶子。

临走前,谢菱仔仔细细地用口脂补了唇妆,才掩饰住那不正常的红润,和微微肿起的微嘟。

她把琉璃彩瓶交给婢女,让婢女放起来。

门口值守的婢女微微福身应诺,又说:“谢姑娘,有访客到。”

访客?

婢女拉开门,谢菱看到马尾高束,一身劲装的陆鸣焕坐在桌边,转眸朝她望来,眼中有一点玩世不恭的风流和笑意。

谢菱只看了他一眼,就敛下眸。

她恭谨地坐到了陆鸣焕的对面,声音板正道:“不知这位贵人如何称呼。”

对谢菱这个马甲来说,她与陆鸣焕只有过一面之缘。

陆鸣焕收起笑意,佯作不悦道:“姑娘上次分明见过我,这回怎么好似还是陌生人一般。难道,我就那么叫人记不住?”

俊哥儿这样含怒带怨,面对面的女子多少要羞涩娇怯一番,谢菱却低着眸,眼观鼻鼻观心,真好似一尊青佛一般,说道:“小女子本就与公子不曾相识,因此才讨教应当如何称呼。”

她如此端庄板正,也叫风流的人风流得无趣。

陆鸣焕脸色不大自在,收敛道:“我姓陆,寻常人称我陆将军,姑娘直接叫我,陆鸣焕就好。”

谢菱依旧宝相庄严,眉目端庄,颔首道:“陆公子。”

陆鸣焕微微蹙眉。

她这般死板,又与阿镜没了一点相似。

可就是有一种吸引力,在深深地影响着他,让他止不住地想要对眼前人探索更多。

陆鸣焕续道:“姑娘不认识我,我倒是对姑娘早闻大名。”

“姑娘在花舞节上出任神女,惊鸿一瞥令人难忘。这回得知姑娘进了祥熠院当瑞人,我便迫不及待进宫来,只为见姑娘一面。”

陆鸣焕边说着,边扬起笑容。

对一个女子最好的接近方式便是褒扬,任谁都不会不爱听好话。

谢菱却终究不为所动。

她的平静并非强装出来的,陆鸣焕甚至能从她眉间看出几缕不耐。

谢菱确实是有些不耐烦。

她不知道为什么陆鸣焕也在纠缠着她,但是经验告诉她,这背后准没好事。

之前纠缠过她的几个人,现在世界线全都重新激活了,难道陆鸣焕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谢菱有些坐不住,开口道:“我只是有幸被选中神女,参与了一场仪式罢了。其实对于祈福之事,我并不精通,若陆公子有想要讨教的,可以去找大师们。”

听到这番话,陆鸣焕终于绷不住了。

他用力地咳了一声,慌忙解释道:“谢姑娘可是嫌我轻佻?”

“我常年居于军中,已经太久没有与女子接触过,一想到要与女子说话,便忍不住重拾年少时的陋习,所以显得轻佻了些,还请谢姑娘海涵。”

陆鸣焕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他已经快要忘记如何把握与女子说话的分寸,只凭借着过往的经验。

谢姑娘若是不爱这一型,恐怕只会觉得他无礼。

陆鸣焕赶紧竭力表现出沉稳端庄的一面,殷殷期盼地看向谢菱,希望她能态度好些。

谢菱却仍然只是不感兴趣地瞥了他一眼,就转眸看向桌上的香炉。

一炷香的时间,是来访者每次可以在瑞人这里停留的时间。

陆鸣焕知道这个规矩,因此在看到谢菱对他这么毫不掩饰的不在意时,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没有再开口,因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无论说什么,都好似无法引起眼前人一丝一毫的兴趣,他就好像是透明不存在的一般,陆鸣焕又感受到了当初在阿镜面前的无力感。

陆鸣焕目光下撇,瞥见谢菱盛开在座位边的裙摆。

裙裾的布料边缘有几处褶皱。

婢女不会这样粗心,给瑞人穿这样不得体的衣服,谢姑娘看起来性格娴静,应该也不可能自己把裙摆变成这个模样。

看着那处褶皱,那痕迹太像……

陆鸣焕眼睛紧紧眯起,竟然在脑海中勾勒出了画面,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攥住谢菱的裙摆、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触碰更多。

他脸色唰地变得黑沉,不知为何,这种想法让他感到了极端的难受。

“你今日见过谁?”陆鸣焕克制不住地问出口。

他在父亲的管教中,对爱失去了正向的感知,又是一个曾经在争抢中输给过其他人的人,比起爱慕,陆鸣焕更先感受到的是占有欲。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谢菱身上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有另一个男人已经在谢菱身边大献殷勤。

但是谢菱拒不回答,她也根本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必要和义务。

婢女抱着擦干净的琉璃彩瓶走进来,沿着门槛悄悄经过,将彩瓶放好,朝桌边的两人福了福身,弓着腰悄悄地退出去。

陆鸣焕盯着那个彩瓶。

那件彩瓶他有印象,仔细想了想,是皇上几年前赏给十二公主的。

十二公主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谢菱这里?

谢菱今日见了十二公主,十二公主与三皇子感情最为亲厚,那么,那人有没有可能是三皇子?

陆鸣焕倏然咬紧了腮帮。

他想起来了,陈家那边曾经送信来,说三皇子与某个大臣家的女儿颇有接触,后来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并没有什么威胁,便不再关注。

那个大臣……似乎就是姓谢。

难道,谢菱就是三皇子身边的那个女子?

陆鸣焕心口一阵绞痛,若是他潜意识中真的单纯只把谢菱当成一个与阿镜有些相似的女子,他又何至于这么痛苦?但陆鸣焕此时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只是紧紧盯着谢菱问:“你是不是,与三皇子在来往?”

谢菱眼眸颤了颤,瞥他一眼,想了想,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

她若是解释,只怕越描越黑,反倒对任务不利,倒不如由得陆鸣焕去乱猜。

三皇子,为何偏偏是三皇子?

陆鸣焕想到那日与三皇子狭路相逢,三皇子与他对视时那个眼神,额角一阵抽疼。

在他和父亲的规划中,三皇子虽然什么都没干,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却仍然早就被他当成了危险人物。

而谢菱偏偏是跟三皇子纠缠到了一起,这让陆鸣焕的心弦更加绷紧。

陆鸣焕以为自己这次已经算早早来到谢菱身边,可原来这个位置早已有了别人。

陆鸣焕舌根发苦,含恨道:“你为何看上那个纨绔?你若不喜风流的人,那三皇子只会比我更风流,为何相比起来,你都不愿看我一眼。”

陆鸣焕想不明白,这一次,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里。

他的问话越来越露骨,他就是控制不住,他的一腔心思全都灌注在了眼前这个陌生女子身上,好似吃错药一般。

门外响起婢女的声音,似乎在对着别的什么人说话:“抱歉大人,这一柱香还未燃尽,你不能进去,谢姑娘还在会客。”

外面有旁人。

陆鸣焕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

很快,一炷香燃尽了,陆鸣焕什么也没有得到,沉着脸站起来,走出屏风外。

门外站着的,是大理寺卿沈瑞宇。

陆鸣焕匆匆瞥了他一眼,稍稍点头算打招呼,便匆匆而去。

沈瑞宇深吸一口气,提步跨进门槛。

132章 痕迹 二合一

听到是沈瑞宇在外面, 谢菱第一反应是想叫婢女关上门,今日不再接受请礼。

可沈瑞宇进来得太快,几乎陆鸣焕前脚刚刚离开, 他就已经走进了门槛。

谢菱咬咬牙, 眼睁睁看着婢女点了一炷香,只好重新坐回了桌边。

沈瑞宇坐在她对面, 满腹心事的样子,看着谢菱发了一会儿的呆。

“谢姑娘。”他出声艰涩,嗓音有些沙哑。

“你还……记得我吗?”

谢菱干笑一声:“沈大人。前不久才见过您, 又如何会这么快忘记。”

她尽力以平淡的声调应付着。

沈瑞宇的这个线是已经确定重新激活的, 也就是说沈瑞宇现在明明认出了她的马甲。

不知道沈瑞宇现在坐在她对面究竟是何心情,不过,谢菱也不想知道。

沈瑞宇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好像要把那一口气沉进肺腑深处,否则无法支撑他下一次呼吸。

他双手有些发颤, 把它们藏进了袖子中。

过了许久, 沈瑞宇才开口, 喃喃地说:“我知道, 你可能忘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希望你能永远忘了那天城门外的事,我希望你能一直是无忧无虑的玉匣……如果,如果有机会的话。”

谢菱听着,认真理解了一会儿。

沈瑞宇虽然确信她就是玉匣, 但似乎默认她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也不知道沈瑞宇这种观点是从哪里来的,但确实帮了谢菱很大一个忙。

起码她不用绞尽脑汁地去编谎解释,沈瑞宇可不是好糊弄的人。

沈瑞宇闭了闭眼, 再睁开,掩过泪光和哽咽。

谢菱看着这一幕,心里有几分古怪。

他这是在向她忏悔?

可玉匣要给沈瑞宇的谅解在那一年早已经给过了他,再也给不出更多了。

他还想要什么呢?

沈瑞宇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似乎收拾好了情绪,重新对谢菱笑了笑。

“抱歉,对你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如果你不喜欢,可以当作没听过。”

他眸色很深,看着谢菱的目光带着某种执着。

谢菱“啊”了一声,敷衍应了一句:“没关系,到这里来的人都常常说一些奇怪的话。”

沈瑞宇不愧是成熟稳重的大理寺卿,短短几句话之间,他已经将自己的情绪变得平平整整,好似之前那一幕根本不曾发生过。

他自如地和谢菱说笑起来,接话道:“没错,这里毕竟是祥熠院。来这里的人,当然都有所求,就跟跪在佛前的人一样。有妄念,自然就会胡言乱语。”

谢菱哽了一下。

她差点就脱口而出,沈瑞宇之前不是说信佛只为静心,没有目的的吗?现在他怎么也有所求了。

听说其余的人接受请礼,都是按照陛下旨意,传播佛法,洗涤心灵。

可沈瑞宇平静下来后,却反而地和谢菱论述了几条佛法,生动有趣,听到最后,谢菱甚至都不由自主觉得,挺有道理。

一炷香很快燃尽。

沈瑞宇话语顿住,松开盘着的双腿,站起身。

谢菱下意识地抬眸看着他,目光追了过去。

沈瑞宇弯起唇。

“玉……谢姑娘,好像很想听我把这个故事说完。”

谢菱耸了耸鼻尖。

“我没有。不过,其余瑞人都是负责讲经布道,沈大人却反而教了我许多,岂不是亏了。”

沈瑞宇笑了一声:“不亏。和你待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是我重新拾回的珍宝。”

这句话显然意有所指,谢菱决定直接厚脸皮地当作没听到。

她把沈瑞宇送出门。

没过多久,祥熠院宫门落下,进入宵禁时间。

谢菱伸了个懒腰,总算可以休息了。

沈瑞宇沿着宫墙慢慢地走远,心里想着。

她一定不知道,她那个故事听到一半的表情,和过去一模一样。

就算她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也不要紧,她对他而言,永远是玉匣-

一个青衣婢女目送着沈瑞宇离开宫门。

然后便从树后的隐蔽处折返,回到皇子的殿中。

岑冥翳正在剪花枝,净选了开的好的,漂亮的,一一剪下来,高高低低地握在手里,时不时举起来看看,确认是否美观。

想了想,又犹豫起来,替换掉几枝开得过艳的,而加进来几枝还缀着花苞的。

这样,也能开得久些。

青衣婢女在一旁低着头,禀报。

“三殿下,今日陆将军和大理寺沈大人都去了祥熠院。”

岑冥翳手上微顿。

下意识开口问:“她怎么说?”

“这。”青衣婢女面露难色,只回答道,“殿下不让我们再监视谢姑娘的住所,我们无从得知谢姑娘的反应。”

岑冥翳神色稍稍收敛。

是,他又差点忘了。

“没关系。”岑冥翳看着手里的花,细细理着它们的茎杆,眸光中有丝缱绻。他温和地开口,语气轻轻慢慢的,好似在诉说一个甜梦,“我可以自己去问她。”

青衣婢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她知道,殿下露出这种笑容时,若一不小心,大约又得有半个时辰会这样一动不动地发呆。

她连忙将剩下的消息禀报完。

“有两个小太监,将殿下不再惧黑的事情告知了皇帝。皇帝现在很感兴趣,似乎是决心一定要找到殿下痊愈的原因。”

找原因?

找到了之后如何,无非是继续斩断他的倚靠罢了。

岑冥翳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眸越来越沉冷。

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冰凉,带着一丝嘲讽地道:“他找不到的。”

哪儿有那么轻而易举的事?

就连他当初,也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她的踪迹。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突然有了仰慕的神,定然是耗尽心血也要找到她。

岑冥翳曾遇到过玉匣,后来,玉匣消失了。

他也曾遇到过赵绵绵,只不过没过多久,赵绵绵也消失了。

岑冥翳心中渐渐有了一种猜测。

神在世间以不同的身份短暂停留,每一次消失,都会同时抹掉她在信徒心中留下的痕迹,所以从不遗忘的岑冥翳,才会忘记他曾经遇到过赵绵绵的事。

但她不会真正离开。

玉匣消失了,有赵绵绵。

赵绵绵消失了,一定还有别的身份。

这是疯狂的幻想,也是岑冥翳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到处寻找,竭尽全力地去搜索每一个跟“玉匣”,跟“赵绵绵”相关联的人,试图找到哪怕一丝痕迹。

可最后得到的结局却是,这两个身份之间,彼此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们周围的人,也根本没有谁知道另一个身份的存在。

岑冥翳也曾绝望过,他明白,自己并非被神选中的人。

他既没有将神明从惜春楼中救出,也没能在神明被押送的途中去拯救她。

他害怕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不够聪明,错过了神给他的太多次机会,所以他已经被神抛弃。

可他真的很想、很想,再见神一面。

十一岁那年,原本名义上被岑冥翳执掌的谛听也从他手里被剥夺。

其实岑冥翳对谛听而言,一直就像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他对于这个组织、对于皇帝而言,是一颗棋子,是一个公用的头脑,任何人都可以把无法存留的信息塞到他脑海中,需要用的时候,再从他脑海里取出来。

岑冥翳知道自己很无能,他对皇帝来说唯一有用的或许就是这个脑袋,是他唯一的凭仗。

既然翻遍了别的地方都无法找到神,岑冥翳决定挖掘自己。

他把自己的脑袋当成一件不值得珍重的物品,就像别人对待他时一样。

他不顾一切地从自己脑海中挖掘着有用的信息,整日整夜地不睡觉,忙着将从出生开始记忆里的每一幅画面全部都仔仔细细地看一次。

八岁时,他能遇见玉匣。

十一岁时,他能遇见赵绵绵。

他是不是还错过了别的什么信息?

有没有可能,在别的时候,他也曾遇见过神,只是又被抹消了痕迹?

那年岑冥翳十一岁。

他不停地使用自己的头脑,累到冷汗一身接一身地出,大冬天的,宫里的宫人以为他犯了急症,吓得手足无措。

过年时,其余人围着皇帝守岁,岑冥翳蜷缩在棉被里,拼命地往嘴里塞食物维持体力,一次又一次地用脑袋在床板上磕撞,试图想起更多。

终于,上天垂悯。

在大雪纷飞的除夕夜,岑冥翳力竭倒在床上,思绪渐渐飘飞,整个人像是魂魄半离体,浮在半空。

他脑海中又觉醒了一段回忆。

十岁那年,他被谛听送到北境去记录军机。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平静小镇。

他趁看管他的太监不备,偷偷跑出去躲了起来,饿得栽倒在地,被一个小女孩救济到一个仓房里。

他战战兢兢地躲着,白天,仓房木板上还有一些缝隙,可以透出光来。

可到了晚上,仓房里就黑得瘆人。

老鼠溜进来,都嫌弃这里穷冷,吱吱地用爪子抓挠木板,抓不出东西来,跑窜离去。

他很清楚,他不可能这样躲一辈子。

要么,被抓到,要么,病死在仓房中。

他宁愿选择后者。

第二天,仓房外来了一个新的人。

他以前从没听过这个脚步声,警惕地蜷缩起来,脊背紧紧贴着薄薄的木板。

他听见把他救回来的小姑娘在和那个人说话。

那个人给了小女孩钱,小女孩就引着她来看他。

若岑冥翳是一只瘦鼠,此时也一定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人走过来跟他说话。

声调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听不出怜悯或关切,起码,不像是要诱哄他。

跟宫里那些太监不一样。

她似乎是想给他提供帮助,还提到了平远王世子。

岑冥翳捂住耳朵。

好在,外面的那个小女孩替他拒绝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来,凑在木板上的破洞边,好像想要看他。

木仓里漆黑,她肯定看不见他。

但是岑冥翳却能看见她的脸。

饱满的额头,圆翘的鼻尖,下巴线条流畅,白白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很大。

岑冥翳呆呆地看着,忽然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她弯着腰,长发有几束落在胸前,有几束搭在背后。

阳光洒在她背上,看起来毛茸茸的,很……暖和。

岑冥翳无意识地伸了伸手,好像想要碰一碰。

但她很快就走了。

后来她再来的时候,珠珠病了,不在家。

他以为她又会很快走掉,可是她没有。

她还说,她是来找他的。

岑冥翳微微睁大了眼。

什么时候,他也被人惦记着了吗。

她送进来饼和水,还跟他说话。

她问他的名字,他没有回答,她就叫他小鸟。

这个名字,很奇怪。但岑冥翳没觉得难听。

和她说话的时候,岑冥翳很轻松地就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记得痛苦,也不记得忧愁,很专心致志地回答她的问题。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就是快乐。

明明他还待在仓房里,他却觉得好像已经摸到了那天落在她背上的阳光。

暖暖的,毛茸茸的。

她离开了,留下一个“小鸟”的名字,还有一只落在阳光里的纸鹤。

十一岁的岑冥翳汲取完这段回忆,浑身冷汗湿透,好像小死一次。

院门外,爆竹声噼啪响起,热闹地庆祝着新年,迎接着喜气。

蜷缩在湿透的冰冷的棉被里,岑冥翳也缓缓地弯起唇。

他也在庆祝。

他迎来了新生。

从那之后,岑冥翳开始建立自己的力量。

“谛听”是皇帝的信息网,用来监听朝臣的阴私,控制他们。

岑冥翳在谛听中待了三年,知道“消息”这个东西有多重要。

他是一本书,皇帝需要时便来读他。

可他知道的,永远比皇帝读去的要多。

招揽自己的人马,岑冥翳并没有费多大劲。他早已从皇帝身上学到了,秘密,是控制一个人的最好武器。

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有亲自出面,一开始,他只是考虑着,一个未成年的皇子不足以叫人信服,更不足以叫人背着皇帝对他效忠。

但后来,岑冥翳发现藏在幕后的效果很好。

他伪装出了一个完美的纨绔性格,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脓包废柴,不管是皇帝,还是觊觎着皇位的人。

他喜欢这样。

安静,无声,谁也不要来打扰他。

皇帝只在乎对他有用的人,因此他的“谛听”只监控三宫六院,朝臣住所。

而岑冥翳笃信神迹还会再现,或许会在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所以他的力量辐射到了整个金朝领土。

他是真真正正地在找神。

他学会了耐心,一时找不到,他就继续找,终于在十三岁那年,叫他又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

永昌伯府发生了一件事。

这事不小,不过被永昌伯府瞒住,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恰巧,岑冥翳的信息网最知道的,便是所有“没有多少人知道”的事情。

永昌伯的二子并非亲生,而是昔年生产时抱错的农户家子。

长到十六七岁时,永昌伯将亲子接回府中,将抱错的假少爷退回农庄。

更有趣的是,原本那位真少爷的青梅竹马,不仅没嫁他,反而嫁了那假少爷。

这是大金七十三年的记载,岑冥翳曾经亲眼看过。

可是没过多久,岑冥翳听闻晋府的那个少爷在到处大翻户籍册,还说,户部的人弄错了,全都弄错了。

永昌伯府之子,身份到底不俗,户部的下属陪着小心,可查破了天去,都查不出来,那晋家少爷说的错了,到底错在了哪儿。

岑冥翳听着有趣,闲来无事时重新翻了翻晋府的记载。

却忽然发现,确实不对劲。

记载变了。

只有晋府真假少爷互换的事,而不见那假少爷成婚之事。

这中间,有一个人凭空消失了——晋公子原本的未婚妻子。

晋公子试遍了所有的方法,都找不到那个人。

十三岁的岑冥翳心口收缩,呼吸缓缓地收紧。

他有预感,他又找到了,另一场神迹。

他悄悄跟踪了晋珐很多日,后来,那个晋府的假少爷樊肆也出现了。

岑冥翳将他们问过的问题、查过的信息全都记在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的新名字,叫楼云屏。

被青梅竹马的晋珐背叛,为了躲避麻烦,转头嫁给了樊肆。

不知为何,这倒很像她会做出来的事。

可是,她再次消失了。

晋珐找不到她,樊肆找不到她。

樊肆竖起了亡妻灵牌,对着灵牌呢喃时说,就算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六年,不可能消失。

岑冥翳躲在樊肆看不见的地方,听着这句话,神魂再次震撼。

六年?

何来六年?

两年之前她分明还是赵绵绵,难道他认错了?

不,不可能。

凡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痕迹不可能完美地抹除。

晋珐和樊肆都说,他们是重活了一世。

重活一世。

不会错的,这分明就是神迹。

可是,神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世界的两个地方吗?

赵绵绵和楼云屏的存在,又要怎么解释?

……除非,除非这根本就是不同的世界。

在每个世界里,都有玉匣,有赵绵绵,有阿镜,有岑冥翳。

可是在有的世界里,岑冥翳遇见了玉匣。在另一个世界里,岑冥翳遇见了赵绵绵。

遇见阿镜的岑冥翳,也应当是在不同的世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一开始并没有关于赵绵绵的记忆。

因为这个记忆,是他濒死之时,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身上融合来的。

十三岁的岑冥翳震撼,又兴奋,以至于一阵阵地发抖。

他知道,自己不仅仅找到了新的神迹,还很有可能发现了神降世的规律。

回到住处后,他将玉匣、赵绵绵和阿镜的面容画在了纸上。

他本不需要画下来,因为岑冥翳的记忆永不褪色,她们的面容无论是在纸上,还是在脑海中,都是精准鲜活的。

但,将她们全都拓到一处后,岑冥翳发现了另一个规律。

她们的眉眼、神容之间,流淌着几分相似。

这种相似并不明显,它像是融入在骨血之中,很难说清是哪个部位一模一样,但若是亲眼见着这两人,必会觉得她们有些相仿。

她们的面貌,都是神的折影。

若还有新的折影,应当也与此相似。

岑冥翳盯着这三幅画看了许久,然后将她们的眉眼、鼻唇、身形分别组合,画出了十几幅相似而不同的女子像。

他一一地看过去,将这十几幅虚拟出来的模样记在了脑海中,然后将画卷全都销毁。

从那之后,岑冥翳的寻找多了一个标准和方向。

直到遇到谢菱。

按照纨绔的身份,岑冥翳结交了许多狐朋狗友。

在浪荡男子之间,少不了要聊女人。

问及岑冥翳喜好什么类型的女子,他只笑笑,说了两个词。

弱柳扶风,清澈无垢。

其余人会意大笑起来,没过多久,就把一个又一个清秀女子引到他面前。

岑冥翳本没奢望,后来,竟当真在其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不,应该说,那面容他当然是没见过的,但是他曾画下过一张与她极其相似的容貌,相似到了,岑冥翳的胸腔瞬间鼓噪,剧烈跳动不止的地步。

他找机会见她。

在朝安寺,他看着她被大姐刁难,被贵女欺负,却不敢上前。

她好柔弱,他不敢以外貌认人,生怕认错了皮相,惹神明失望。

直到看到那谢氏女即便羞恼地红着眼,像兔子一般可怜可爱,仍扬声斥骂不讲理的晋家小少爷,岑冥翳脑中嗡的一响,终于忍不住动作。

他赶走了晋家姐弟,强压着让浑身发颤的躁动,一步步靠近她。

向她走近,就好像走近瞻望了许久的神像,生怕她忽然之间,就像兔子一样吓跑了。

只不过和她说了两句话,岑冥翳已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冲到头顶。

因旁边还有外人瞧着,岑冥翳才暗暗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克制住。

分开之后,一旁的陈庆炎贼眉鼠眼地问他:“这一回,是你喜欢的型不?”

岑冥翳喉咙烧干,哑得无法出声,只点点头。

是,就是他喜欢的那一个。

神落在世间,像经过花丛的蝶,好在这回终于,被他捉到了。

极盛大的狂喜之后,随之涌来的是达到极点的焦虑。

她会喜欢他吗?

这次他会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吗?

她什么时候又要离开呢。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不敢让神发现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他是一个卑劣者,是一个偷窃者,他窥探神明,还想……

不行,他不敢想。

他不敢奢想留住她,只能渴盼,如果他可以让她满意,她可不可以告诉他,她下一次要出现的时间地点。

和她相遇之后,岑冥翳的生活里好像就一直只在发生好事,幸福得他都有些惶恐,但这惶恐又被他更大的贪心压制住。

她说,好喜欢他。

可是这世上还有很多个她曾选中过的人。

她可以,只喜欢他吗?-

休息了一晚,谢菱又感觉精神充沛。

吃早饭之前,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了一下。

希望今天三皇子能早点来,还有,不要再出现奇奇怪怪的人。

谢菱不常祈祷,不仅仅是因为她不相信这个世界的神,对这个世界无所求,还因为,她运气也就那样。

买彩票从不中奖,买盲盒永远不回本,她许的愿,什么时候成真过。

谢菱叹了口气,结束祈祷,老老实实开始吃早饭。

差不多刚吃好,窗棂轻轻响了一下。

谢菱精神百倍地抬头,一边露出甜甜的微笑,一边转身。

“三殿下……”

谢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从窗户里轻巧翻进来的人,并不是岑冥翳。

陆鸣焕面色古怪地停在窗前,眸光斜睨着她。

“……三殿下?我就知道!”他的语气像被谁踩到了尾巴,跳脚地喊,“你一定是跟他有来往。”

谢菱头皮发麻,怎么会是他?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警告道:“不要胡说。你违背规矩,擅闯我的房间,现在快出去!”

“我就不。”陆鸣焕面色黑得能滴水,阴沉沉地看着她,轻轻咬牙,“你不装了?你倒是继续装啊,昨天像个石像一般,对着我,一句话都没有。”

谢菱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盯着他,直言道:“所以,陆公子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我不愿意见到你,我跟你没有话说,你若是知情识趣,早早离开才对。”

陆鸣焕心脏好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忍不住捏住谢菱的下巴,用了些力气。

“也只有你……只有你会这么对我。”

他眸光不停地来回闪烁着,好像在挣扎着什么,昨天他以礼相待,被她嫌弃,今天他就暴露本性。

他本就是个不讲理的人,他讲理,阿镜也不曾看他,他不讲理,阿镜倒会多睨他一眼。

谢菱被他捏得很痛,气得眼神发冷。

她和他无冤无仇,凭什么遭此对待?他不讲理,她也无需讲,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只茶壶,就要去砸陆鸣焕的脑袋。

“谢姑娘,有访客到。”门外响起唱喏声,“平远王世子前来请礼。”

谁?黎夺锦?

谢菱一身汗毛倒竖。

她转头,盯向陆鸣焕。

“你现在出去,和他说,你方才惊吓了我,我不见客。”

陆鸣焕眯起眼睛,瞄了一眼她左手举起的茶壶,哼笑:“惊吓了你?黎夺锦,他为什么要来见你。”

谢菱哪有时间和他废话,压低声音快速道:“不然呢?那你要怎么出去?平远王世子耳力过人,你再翻窗,一定会被他发现。”

这冠冕堂皇的话是她说出来哄骗陆鸣焕的。

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让陆鸣焕解决黎夺锦,用魔法打败魔法。

哪知道,陆鸣焕嗤笑一声。

“你想错了,我不出去不就行了。”

说完,他松开谢菱,趴下身子,飞速地钻进床底。

“你!”

身后吱呀一声,婢女久久没听到回应,已经将门扉推开。

133章 快活 一更

今日门外没有雨, 只有冷到刺骨的风。

黎夺锦进来时裹着一身寒气,也不知道他在风里站了多久。

黎夺锦是第一个认出她的人,谢菱本应该紧张一下, 但现在她的半副心神都记挂在躲在床底下的陆鸣焕身上, 实在是没办法太过紧张了。

黎夺锦踏进门槛内,看到眼前少女的瞬间, 小臂上已经愈合的伤疤就开始隐隐作痛。

而且那种疼痛越来越放大,就像碰到彼此而连成一片的水珠,蔓延的范围越来越广, 最后整条小臂都变得麻木。

黎夺锦弯起唇, 满足地笑出来。

他就知道,他不会找错。

这伤疤只有在神女的花架经过时,才会觉得疼痛。

他还去找了听安寺的人, 谢菱也确实曾经去过听安寺,似乎, 还曾经到过山顶。

那一夜, 他听到的铃铛声, 果然不是风吹响的声音, 而是阿镜的神魂。

黎夺锦走进房间,环顾了一圈。

到处都很整洁,角落里放着一个兔子笼,桌上燃着一炉香。

他走进来,就伸手捻灭了那支香。

谢菱没做好这个准备,惊讶地抬头看向他:“你把它掐灭也没有用, 外面的婢女也有一炉香,她同样会计时。”

“不会的。”黎夺锦深深地看着她,弯了弯唇, “她的香没有点燃。阿镜。”

有的时候,权力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床底下动了动,床板发出沉重的闷响。

谢菱心道糟糕。

陆鸣焕那条线还没有重新激活,陆鸣焕也从没正式追问过她是不是阿镜。

现在,却被黎夺锦当面捅穿了马甲。

“那是什么动静?”黎夺锦立刻看向了门帘里面,“里面有人?”

“不。”谢菱及时地否认,“是兔子。”

黎夺锦目光立刻看向了她。

少女面颊柔嫩,发髻简单地盘在脑后,有丝丝缕缕的黑发坠在白皙的脖颈边,显然才晨起不久。

阿镜也怕麻烦,不抹胭脂,发髻永远是梳的最简单的一种,就像现在这样。

黎夺锦深沉的眸色变得柔和。

他的眼睛形状是上挑的凤眼,不怒含威,笑起来时又很惑人。

“我从前就在想,若是捉只猫儿回来给你养,定然很有趣。后来……没想到你现在,喜欢养小兔。”

谢菱深吸一口气。

她惦记着方才床下那阵响动,对黎夺锦道:“世子爷,你从方才起,在说什么?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同我说这些。”

她只能装傻,不然的话,要是陆鸣焕现在从床底下跳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黎夺锦的眼睫颤了颤,脸色变得灰败。

过了会儿,他勉强笑了一声,对谢菱说:“阿镜,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据我所知,许多人在外面找你,他们好像都对你有不同的想法。”

“看来,阿镜在离开我之后,过得很多姿多彩。”

谢菱脸色渐渐变白了一点。

她就说,为什么黎夺锦分明是第一个认出她的,却迟迟没有来找麻烦。

说句老实话,她还曾经起过侥幸的念头,觉得黎夺锦可能已经在那个诡异的梦里被她说服了,不会再来找她。

却没想到,黎夺锦是利用这段时间,调查了这么多东西。

见她脸色变白,黎夺锦神情中染上些许悔意。

“抱歉。”他轻声呢喃着,“我不该提这些。”

门帘后的床下又响了一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菱感觉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陆鸣焕在想什么?

他肯定什么都听到了吧,他会不会下一秒就从门帘后走出来。

她怎么觉得这么危险?

这次翻车的程度,她有点控制不住了。

谢菱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们两个人分开。

“……黎夺锦。”她勉强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压得低低的,尽量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见。

果然在她开口的一瞬间,黎夺锦就立刻闭上嘴,安静了下来,深深地凝视着她。

“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谢菱想要打开门。

却被黎夺锦从后面伸出手一把按住。

“你不是真心想要和我说话。”黎夺锦哀伤地看着她,好像北地里的一只雪狐,曾经被陷阱捅伤过,却还是执着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巢穴,“你一定又会想办法甩开我。”

他不信任地看着她,又充满不舍:“……那一次你叫我不要再梦见你。之后,我就不敢再做梦。”

“你说的什么我都会遵守。阿镜,你看,我真的改了。”

他按着门扉,将谢菱圈在狭小的空间内。

眼前的人就是阿镜,手臂上越来越浓烈的疼痛和越来越明显的直觉都在告诉黎夺锦这一点,即便她的模样已经跟往日不同。

黎夺锦低声说着,语气一点点变得缱绻。

阿镜是他唯一的安心之所,他不可能,也绝对不能从她身边离开。

否则,他只能像这几年一样,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想到在外面收集来的那些消息,黎夺锦心中又犯上些许酸意。

他知道,要寻回阿镜,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他没想到,待他寻回阿镜时,她身边纠缠了那么多人。

明明来之前已经想好,不提这事,黎夺锦却还是忍不住幽幽开口。

“阿镜,有人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等你的这几年,食不知味,你却很快活。”

黎夺锦话语中掺上几分委屈和妒意。

只要一想到外面有那么多人在找他的阿镜,还个个都标榜她是自己的挚爱,黎夺锦便控制不住心中的冷意。

谢菱想要苦笑,黎夺锦竟然说她快活。

她那几世算得上快活?若是她攻略黎夺锦那一世就能成功,她也不至于现在面临这样刀山火海一般的局面。

门帘和门柱之间有条细缝,谢菱透过其中,看见陆鸣焕已经没再待在床底。

陆鸣焕攥着拳站在门帘后,压抑着情绪看着他们。

谢菱深吸一口气,干脆抬手揪住黎夺锦的衣襟,将他拽向自己。

陆鸣焕唇角被他咬破出血,透过门帘缝隙,他眸光冰冷地盯着亲密靠在一起的两人。

他亲眼看着高大的男人将女子圈在怀中,两人距离很近,呢喃着他听不清楚的话。

陆鸣焕的指尖深深地抠进掌心里,血液在被攥得死紧的拳头里聚集,然后缓缓地顺着指缝流出来。

他一切都明白了。

谢菱,就是阿镜,难怪他觉得那样熟悉。

她没见过自己是假的,陌生是假的,只有躲着自己是真的,厌烦自己是真的。

他曾经想,只要他变得更好,就足够能让阿镜对他改观,可现在,他已经再也不是“陆小将军”,而是堂堂正正的“陆将军”,阿镜却始终不曾将他放在过心上。

陆鸣焕觉得自己像个窝囊废,只能躲在这里看着他们亲密。

他很想冲出去推开黎夺锦,可是如果他真的这样不管不顾,只会让阿镜难堪。

阿镜是从来不说谎的人,方才阿镜在黎夺锦面前为了遮掩他的存在费尽心机找借口,已经足够难为她。

他不能再让阿镜失望了。

门外,谢菱把黎夺锦拉近,隔着狭窄的距离,对他轻声地说:“黎夺锦,该对你说的话,我早已经在梦境里对你说完了。你还想要做什么呢?”

黎夺锦像是被蛊惑了,沉迷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说:“我想……”

“我知道。”谢菱迅速截断他的话,继续小声说,“你说过的,你喜欢我,你一定是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对吗?”

“对!”黎夺锦的双眼里流光溢彩,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神采。

亲耳听到阿镜对他说出这样的话,黎夺锦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一心扑了进去,手臂从圈着她的姿势,变成了将她紧紧抱在怀中,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

谢菱屏息了一会儿,才忍过那阵不适。

继续小心地哄劝着他:“这是可以商量的。不过,现在不是好时候。你等我出宫以后,我们再细细打算,好吗?”

她温柔的声音,像是甘霖。

哪怕不受控制地沉浸在这样的甜蜜之中,黎夺锦还是保持着最后的警惕之心。

他猛地回神,侧过头,嘴唇压着谢菱的脖颈,眸光变得怀疑、狡猾、锋利,像一条随时准备出击的毒蛇。

“不。如果你骗我呢?那些什么大理寺卿,永昌伯……”

“那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谢菱飞快地答。

“真的?”黎夺锦像是迷上了那块肌肤的触感,不断地来来回回用嘴唇碾磨。

他眼中的光芒变得兴奋,呼吸也渐渐急促,“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们?”

“真的。”谢菱露出一个微笑,“你知道的,阿镜从不说谎。”

“……”

黎夺锦抬起了头,捧住谢菱的脸,看着她那双透澈的圆眼睛,目光中露出了一丝哀切。

“阿镜,你以前也不会笑的。”

他指腹抹上了谢菱的唇角。

“阿镜,我真的很想你。”

他语气低柔,看着眼前乖巧的少女,神色也渐渐变得温软起来。

黎夺锦捧住谢菱的手心忍不住上移,轻轻抚着她的鬓发,余光却被柜子里钻出来的一个毛团子吸引。

一蹦一跳的,天真无辜。

一只浅棕色的兔子。

黎夺锦的目光忽地收紧,浑身气息一滞。

他声音冰凉,柔软的神情消失殆尽,眸光危险地盯住那只兔子,接着转向了门帘后。

“兔子在这里。那你卧房里的,会是谁?”

谢菱用力地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如果我说我养了两只兔子,你会信吗。”

谢菱目光呆滞,随口说道。

黎夺锦能信就有鬼了。

他冰冷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盯向门帘后,几乎能将门帘刺穿。

“你房里,竟然藏了人?”

他慢慢松开谢菱,背朝着她,一步步朝门帘走去。

黎夺锦的神色变得凉薄,褪去了那层温柔的伪装,剩下的便是蟒蛇一般,只想独占的贪婪本性。

“是谁?”黎夺锦眼眸轻轻眯起,“既然那两个你不喜欢。那么,是那个樊都尉,还是……”

黎夺锦想到自己听闻的关于那位殿下的某些传言,指骨紧紧捏起。

他感觉得到,从他进门开始,阿镜就一直若有若无地阻止着他再往里走。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说明有古怪。

黎夺锦眉心紧紧地拧起,带着酸意的猜测几乎要将他吞噬。

“三皇子到——”

院外传来唱喏声。

谢菱眼睛微微睁大,在犹豫的这短短时间内,她已经听到了门外婢女对三皇子行礼的声音,还听到有人端着铜盆,给三皇子净手,点香。

“三皇子前来请礼——”

黎夺锦听见这声音,稍稍怔愣。

他原本以为,门帘里的会是三皇子。

可,又不是?

正思索间,黎夺锦忽然觉得自己背后被人推了一下。

谢菱没有再阻止他,反而大力把他推进门帘里,眼神变得很冷漠,脸上也再也没了温柔的表情,手心并在一起拍了拍灰。

134章 流连 一更

事有轻重, 麻烦有大小。

比起黎夺锦,陆鸣焕算是个小麻烦,在没有办法两边同时处理的时候, 谢菱就选择先稳住黎夺锦。

但当她要做任务的时候, 这两个她谁也不想管了。

谢菱一把将黎夺锦推进门帘,用力拽着门帘, 咬紧牙关,从齿缝间出声。

“你们两个,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 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

谢菱威胁。

她是认真的。

黎夺锦眼睫很慢很慢地眨了眨, 没有异议。

陆鸣焕抱着双臂,不屑地扭开头,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伸手, 主动捂住自己的嘴,表示不会出声。

谢菱深吸一口气, 平复下心情, 狠狠地拉紧门帘。

黎夺锦这才转过身。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陆鸣焕, 锐利的凤眸中难掩惊诧和猜疑。

他猜遍了所有人, 独独没有猜中陆鸣焕。

看来,身边的威胁也不容小觑。

而陆鸣焕也同样盯着他,眼神中满是厌恶。

他不过是对阿镜稍微不礼貌了一点,就险些被阿镜用茶壶砸破了头。

黎夺锦却能将阿镜搂在怀中喁喁私语,那副画面现在还在深深刺痛陆鸣焕的心脏。

相看两厌,黎夺锦率先转身, 走到窗边的一张雕花木椅上坐下。

木椅对面是一个美人靠,陆鸣焕无声冷哼,也转过身, 斜倚到了美人靠上。

两人又是面对面,对视一眼,眼神俱是冰冷,各自垂下眼。

谢菱已经将门扉拉开。

岑冥翳含着浅笑站在门外,肩宽腰窄,修身丰仪,正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枝,乌黑的瞳眸映出花瓣鲜嫩的色泽。

“三殿下。”

谢菱发出喜悦的声音。

门帘内的两人神色更冷。

陆鸣焕是一如既往的臭脸。

黎夺锦则是冷淡中带着不屑。

那位三皇子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情场浪\\子,阿镜一时之间或许被他迷惑,但终究不可能抵得过他与阿镜之间的情谊。

到处闲逛的布丁也发现了岑冥翳,它好像已经认得岑冥翳了,蹦过来挪到岑冥翳的鞋面上趴着。

它也没见过岑冥翳几次,居然能记住,平时谢菱并不觉得它有这样聪明。

岑冥翳弯腰把兔子拿起来,放在暖和的软垫上,走到台桌边,把怀中的花仔细装进琉璃瓶内,那花枝上还站着露水,显然刚摘下来不久。

“昨天试着摆了一次,这样是最好看的。”岑冥翳把花枝高高低低地插在瓶中,声音中带着些许喜悦。

他语速有些慢,慢得能品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虔诚。

黎夺锦渐渐皱起眉。

岑冥翳带着温温喜悦的声音还在继续:“这几种花,寓意平安。颜色又般配,插在琉璃瓶中正好。过几日,花开得不好了,我再来换。”

谢菱在旁边,听得一脸认真。

少女柔软的脸颊若有似无地依偎着他的肩膀,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花。

这让岑冥翳胸口变得柔软,好像有一只小小的绵羊在踩来踩去。

但,岑冥翳的神色很快微微凝固,他垂着眸,看见谢菱颈边一小块绯红的色泽。

那种暧昧的颜色,让岑冥翳凝眸多看了一会儿。

他撩起眼睫,不动声色地朝紧闭的门帘后瞥了一眼,接着,很快就收回目光。

岑冥翳默不作声地想了想,把花放好后,顿了顿,才松开手。

花瓣的露水摇曳了几滴在他衣袖上,岑冥翳忽然喊了她一声:“菱菱。”

谢菱下意识地仰起头。

粗粝的掌心抚上谢菱的脸颊,谢菱还在愣神,柔软的唇瓣已经倾覆上来。

岑冥翳弯着腰,歪着头和她接吻。

这一次,他的进攻性前所未有地强烈,谢菱很快呼吸凌乱,被他搅弄得有些颤抖。

啧啧水声在室内回响,门帘并不隔音,卧房内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陆鸣焕的脸色黑沉如铁,死死捏着自己的拳头忍耐,黎夺锦的脸色却逐渐变得苍白。

从这个三皇子出现的时候开始,阿镜的注意力就再也不曾在他们身上。

这种反差太过强烈,直到这时,黎夺锦才有些体会到曾经陆鸣焕的感受。

那时阿镜眼中只能看到他一人,而现在,那一人变成了别人。

原本黎夺锦还有些漫不经心,觉得这个三皇子徒有其表,实在不值为敌,现在他心中的慌乱却渐渐地扩散,越来越大,直至有些控制不住这种惶恐。

门帘外,岑冥翳放开了谢菱。

谢菱双唇红润,还泛着水光,微微张合着,因为缺氧而忍不住用嘴呼吸,圆圆润润的双眸有些朦胧。

岑冥翳微微弯起唇,舌尖舔了舔,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容。

见谢菱渐渐回过神来,岑冥翳把抚弄着她脸颊的手收回。

摩擦之间,岑冥翳好像察觉到疼痛一般,轻轻皱起眉,“嘶”了一声。

“……怎么?”谢菱用还有些迟钝的大脑问。

岑冥翳没说话,睫毛乖顺地垂着,看着自己的拇指指腹。

谢菱也忍不住跟着看去。他的手上有不少或深或浅的划痕,像是花枝或者花茎上的刺刮出来的。

谢菱伸手摸了摸:“疼吗?”

“不疼。”岑冥翳回答,“不过,还有其它的伤口。”

谢菱:“?”

岑冥翳解开衣襟的扣子,他本来就穿得单薄,三两下便敞开领口,露出肌肉蓬勃,紧致平滑的胸膛。

谢菱的手被他牵着伸进去,摸到了侧腰处,在那里停留。

伤口?什么伤口。

谢菱脑袋里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了。

她脑袋里只充斥着一个词,腰窝腰窝腰窝……

真的很好摸。

岑冥翳今天主动得过分,谢菱决定投桃报李。

她手腕微微用力,轻轻滑动,留下轻柔绵软的触感。

岑冥翳神情有些绷紧,长而直的眼睫顺着呼吸的频率杂乱地颤动。

谢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听在岑冥翳耳中,那笑声比腰腹上的手指更挠得人心痒,可在门帘后的两人听来,却仿佛带着锯齿的刀刃一般割裂着心脏。

谢菱还有些无力,但更多是因为懒,不愿意就这样站着,侧过身把脑袋靠在岑冥翳肩上,仰着头看他,澄澈的圆眼睛看起来很纯真,而且只看着他一个人。

她恋恋不舍地把手从岑冥翳衣襟里拿出来,窄腰宽肩大长腿,真是摸多少次也不会觉得腻。

“殿下,你要仔细些,不要再受伤了。”

谢菱捏着他的腰带重新系好,把扣子一粒一粒地扣了回去,叹一口气。

岑冥翳喉咙里滚出很轻的笑声:“好。”

伴随着这个好字,再度压下来的是又一个吻,谢菱勉强攀附着他的胸膛,几乎能感觉到刚刚触碰过的肌肉在如何收紧、运动……

一炷香燃尽时,谢菱的脸已经通红。

岑冥翳端着茶水递到谢菱唇边,慢慢地喂她,等她喝够了才往门外走去。

要离开时,岑冥翳又回过头,低垂着眼,眸色不定地看着谢菱。

“菱菱。”岑冥翳低声问,“你喜欢我吗?”

谢菱扬起眸,弯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喜欢的呀。”

“你……”岑冥翳似是犹豫,停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最喜欢我吗?”

谢菱笑出了声,很清脆,甜蜜,重重地点点头:“嗯,最喜欢。”

岑冥翳神色微松,低下头来轻轻蹭了下谢菱的面颊,离开祥熠院。

谢菱沉静平复了许久,才用手巾擦拭着唇瓣,关上大门,拉开卧室的门帘。

陆鸣焕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子离开,大约是再也听不下去了。

黎夺锦面色苍白如纸,看着谢菱的目光也颇为支离破碎。

“阿镜……”

“不要再这么叫我。”因为黎夺锦的确做到了安安静静待着,没有给她添乱,谢菱还能跟他好好说话。

“或许你觉得我就是阿镜,可是对我来说阿镜早已经死了。你刚刚也看到了,我并不是你记忆中、或者想象中的那个人,我想我不用再多说什么。”

黎夺锦沉默,目光始终在她脸上流连。

她当然是阿镜,她最懂得如何让他痛苦,让他放手放得毫无转圜之地。

她可能以为自己变了很多,可是在黎夺锦看来,她什么都没有变。

只不过她现在身边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黎夺锦心里生疼,来找阿镜之前,他曾想象过无数种她拒绝自己的模样。

在梦中,她是那么冰冷、不容接近,黎夺锦早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当他亲眼看着,原先在他面前温软的阿镜,如今已在对着另一个人说着喜欢,和另一个人拥抱,亲密,甚至做以前和他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事,黎夺锦难受得心口抽紧,生出一股绝望感。

谢菱没有赶他骂他,甚至好言好语地站在他面前,但黎夺锦依然好似在触摸着一块冰一般。

他……很碍眼?

当阿镜的目光不再在他身上,而转移到别人身上的时候,他就成了碍眼的那一个。

黎夺锦用力地摇着头,想要否认一个已经摆到面前的结果。他脚步踉跄,扑过来拥住谢菱,下巴抵在她的肩上,不断地发颤,双臂用力地收紧,徒劳地想要把她箍在怀中。

阿镜,阿镜。

明明就在他面前,却比在梦中时更缥缈遥远。

或许是心情平静,谢菱懒得挣扎,甚至还有闲心劝他。

“……别这样,又没死人,这么夸张做什么。你应该高兴,对你来说,阿镜没有死,你也好好活着吧。你也不要再来打扰我,我跟阿镜完完全全不是同一个人,如果你能想通的话,那就最好啦。”

如果他还想不通,谢菱就要想一些别的办法了。

黎夺锦喉中“嘶嘶”有声,胸口憋闷得喘气都喘不进去,他强迫自己放开手,哪怕为了做这个动作,他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打断了一样的疼。

谢菱叹了口气,恩怨早已了结,再纠缠本就是孽缘。

她声音平静,低声对黎夺锦说。

“我该对你说的话,早已经说尽了。你所受的痛苦,我也已经看见了。既然兜兜转转,还有这个缘分让我回来跟你再说一句话,那么,黎夺锦,从此以后我们再无瓜葛,你自己好好活儿吧。”

黎夺锦浑身震颤,好似又一道咒语落在他肩上。

他留恋不舍地看着谢菱,眼中的挣扎显而易见。

黎夺锦咬紧牙关,腮帮凌厉地绷起,他枯涩的唇毫无血色,丹凤眼周围强忍着通红。

“你没察觉吗,你分明,就是阿镜。除了阿镜,没有人能……”

黎夺锦长久地凝视谢菱,最后脸颊抽动,强行移开了视线。

谢菱再无话跟他说,黎夺锦背影伶仃,从侧门离开。

谢菱被黎夺锦弄得有些发呆。

你分明就是阿镜……

黎夺锦为何如此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他难道比她还要更了解自己么。

谢菱不悦地皱起眉,将这个念头搁置一边,那点若有似无的思绪也随之而散。

135章 安神 一更

天气冷了, 屋子里点的炭火越来越旺。

那安神汤也送得比往日勤,送汤的婢女一边将碗放下,一边殷殷嘱托道:“这汤熬得浓了些, 往日呀, 各位瑞人大人们便说这汤喝下去通体发暖,气血舒张, 很是好眠,今日汤熬得这样浓,恐怕喝了以后会要昏昏欲睡。谢姑娘, 若是爱困了, 跟奴婢说一声便是。”

谢菱看了眼倒进盅里的汤,“唔”了一声,随口道:“好。”

那婢女见她依旧没有现在立刻喝的意思, 步子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按照谢菱的规矩, 出门去了。

谢菱站起身, 仔仔细细看了眼窗外, 将那汤盅端起,踩着床榻,翻开柜顶上的一个箱笼。

那箱笼上起了一层灰,因放得太高,谢菱又不计较,便没有什么人会去擦它。

箱笼里装着一床厚被褥, 谢菱缓缓将汤倒进去,但没倒完,剩了一点, 仍旧放回桌上。

她每次都大概剩这么多,跟那婢女说胃口小,自己喝不完,不容易惹人生疑。

谢菱抄完了经,有个随从过来报信,说十二公主传她。

刚巧,谢菱搁下笔,将那份经书放在桌上晾干,和那随从离去。

经过祥熠院门口时,随从翻转手腕,对守门的宫人亮了一封手谕,便带着谢菱畅通无阻。

他收得很快,谢菱没看清楚那封手谕上写的是什么,却有些好奇。

规矩说只有皇帝可以准允瑞人出入,看来皇帝很宠明珠公主,竟然为了给她传召玩伴,专程写了一封手谕。

随从带着谢菱,在一棵雪松前停下,对谢菱道:“奴先进去禀报,请谢姑娘在此稍候。”

谢菱点点头。

她身后是一堵石围,圈了一小片景致漂亮的天地,谢菱无所事事,低头欣赏着。

初冬浅薄的日光斜斜照入,将谢菱的瞳眸映得越发通透。

前方青瓦映着白日,灰白的墙面下,一道青色纤细身影经过,映入谢菱的眼帘,引起她一些注意。

谢菱挑目看过去,那婢女行色匆匆,从门里出来,掏了掏袖口,从里面拿出一个三角包。

那三角包看起来像是寻常药包,婢女低头嗅了嗅,眉头仍然紧紧皱着,叹息一声,向东边离去。

谢菱不由得注视着她的背影,这个青衣婢女,很眼熟。

她绝对是见过的……

清儿?对了,是不是清儿。

那日谢安懿带着谢菱赴宴,谢菱在楼上小睡,还看了一本极有趣的书,屋里服侍的那个婢女,便是清儿。

因对那本书印象颇深,醒来又未读完,谢菱总是记挂着。

当日清儿说会将这书给她寻来,谢菱便存着一份念想,连清儿的脸也一道记了下来,可后来再也没了音讯。

清儿不是那楼里的侍女?怎么会在宫中?

那日,清儿说是三殿下叫她来服侍的……

一只手臂猝不及防地横过谢菱身前,大手捂住谢菱的嘴,没阻拦她呼吸,却让她发不出一言。

谢菱惊诧瞪大眼睛,被那只手拽到了石围后面,翻过身来,背抵着弧度圆润的玉篱石。

面前站着的人是徐长索。

他一身飞鱼服,显然是在当值,一只手紧紧捂住谢菱的嘴,深黑的双眸压得很近。

过了一会儿,见谢菱平静下来,他才松开手,对谢菱低声短促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一次徐长索扒了她的鞋袜,看了她的脚心痣,孟浪行径犹在眼前,谢菱下意识地躲了躲他,才答道:“十二公主要见我。”

徐长索立即说:“你留下一封信,说你身体不适,先回祥熠院。”

“为什么?”谢菱疑惑,带着些不满。

他这样没头没尾地来一句话,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徐长索抿了抿唇,拉住她的手腕,让她自己看外面。

“这是什么地方?”

谢菱皱了皱眉。

她上哪里知道?她对于皇宫来说,只是个游客,除了曾经熟悉的几个地方,其余的一概都不认识。

“前面,是三皇子的居所。”徐长索续道,“这地方等闲人进不得,引你来的人,却是四皇子院中的阉人。”

谢菱听着听着,心中渐渐吃惊。

她只略略一想,便很快明白过来。

上一回,她主动去找了十二公主,又在那里见了岑冥翳,大约被有心人看在了眼中,对她和三皇子之间的关系起疑,此次把她诱引过来,便是一种试探。

看来那场争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连她这样不足轻重的人,也要费尽心机地利用上。

“跟我走?”徐长索看她脸色变换,再问。

谢菱点点头。

徐长索从身上解下一条黑袍,往谢菱身上一裹,盖住她的头脸,带她从冬日枯萎的柳林后穿过。

快到祥熠院时,徐长索才把黑袍收回,脚步缓缓收住。

“你又帮了我一回。”谢菱理好头发,“还有安神汤的事,你提醒我,我很感念。”

“我要的是你的感念么。”徐长索直直地盯视着她,“我要护你周全,这一次,绝不会再有半分差错。”

谢菱默然,没接这句话,转身想往院子里面走。

“那个雨夜,我本来想让你逃跑的。”徐长索哑声,“可你没有。你回头找我,说要和我一起走。”

“赵绵绵……我那时,应该答应你的。”

听着身后徐长索略带哽咽的声音,谢菱一阵语塞。

“各人有各人的命。”谢菱低声回道,“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挂怀。徐长索,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你帮我几次都是顶着风险,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谢菱说完,无奈地扯扯唇角。

她觉得自己好像快变成一个心灵导师,以前遇见过的这些人都爱来跟她忏悔。

宽容,原谅,有时候很难,在无法放下的时候。

有时候也很容易,在根本不在意的时候。

树下,徐长索静静站着,寒暝四起,萧瑟烟气裹遍全身。

他好么?他一点都不好。

徐长索没有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当年她竭力隐瞒的真相。

在赵绵绵眼里,他一定很可笑吧?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睡在沼泽之中,还以为自己睡在旃席上。

可他其实知道真相,还是放任自己在沼泽中越陷越深。

徐长索做了一个清醒的疯子,明知每天遇见的人手中可能都沾着双亲的血,却装作风平浪静。

因为唯一一个曾经向他伸出手、愿意带他逃出生天的人已经死了,断送在他的手中。

那他又凭什么按照自己的心愿活着。

谢菱回到祥熠院,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差人去十二公主那里送信,说她今日在风里受了寒,那领路的小厮久等不见,她头疼不已,只好先独自回来了。

坐在屋中,谢菱却在想着今日遇见的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