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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儿是三皇子的婢女,这应当是没错的。

那她手里拿的药,又是做什么用的?

谢菱倏然想到了她砸碎的那个玉质小药瓶。

那时她乍然听闻了岑冥翳背着她以她作赌的事,又对岑冥翳颇有怀疑,想要趁机偷偷调查他,摔碎了那个小药瓶。

药瓶之中她曾仔细闻过,只辨出来几味常见的药,都是安神定心之用。

后来,她也留意过,却再也没在岑冥翳身上看见药瓶。

清儿手里的药,是给三皇子的?

和她砸碎的,可有关联么?

安神定心。

不寻常的通体高热。

但岑冥翳体格健壮,并无明显病灶。

谢菱目光微微凝住。

难道,那个药是用来……镇静的?

并非是躯体的毛病,而是,精神心智。

谢菱觉得自己的联想很荒诞,但,又并不是毫无根据。

她一直觉得岑冥翳在自己面前总像刻意戴着什么假面一般,伪装得温和好接近,但那双眼睛又时时暴露出贪婪直白的欲求。

从心理上分析,想要伪装自己的人,要么是有见不得人的阴谋,要么是对自己极度的不信任,总之,是充满矛盾的。

这么一想,若说那药真的不是什么普通安神丸,而是用来镇静精神用的,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谢菱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困倦,脑袋沉沉的。

她拨弄了下炭火,将火烧得更旺,换了寝衣卷着被子,睡了个午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久了,梦里光怪陆离,醒来时,谢菱有些头疼。

她蜷在被窝里不想动弹,伸出一截手腕,在榻边摸着茶杯。

隔间外,窗棂吱呀作响。

谢菱忽地一顿。

她皱了皱眉,撑着身子爬起来,一个高大身影已经映在屏风上。

谢菱正要出声,那低低温醇的声音已从屏风后传来。

“是我。”

是岑冥翳。

谢菱放松了心神,她打了个哈欠,软软喊了声:“三殿下。”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外衣。

屋里炭火烧得足,一时倒也不冷,谢菱揽着自己的手臂,正要走到屏风外面去。

“菱菱,外面冷,就不要出来了。”岑冥翳忽然出声,阻住了她,声音里有一丝紧绷。

“听说你今日受了风寒,好些了么?”

原是从十二公主那里得了信。

谢菱故意以抱怨口吻说:“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不知为何,那引路的随从如此妄为,竟将我晾在冷风里。”

她刻意强调那个随从,生怕岑冥翳对那人引起的注意不够。

不管那随从、以及他背后的四皇子对谢菱做了什么,他们真正的目的都是岑冥翳。

她要让他引起警觉才是。

岑冥翳只稍稍沉默了一下,便答:“的确是个不守规矩的,已让人罚他了。”

这话,明显是说来安抚她的。

谢菱觉得奇怪,为何岑冥翳只隔着屏风同她说话,实在是太过反常。

谢菱不再迟疑,几步越过屏风。

岑冥翳就斜倚在一旁,衣冠整齐,眉目疏朗。

见她出来,岑冥翳稍稍惊讶,表情怔愣了一下,又很快弯起唇。

对着她,温声地说:“菱菱,不是说了,外面冷,不要出来吗。”

谢菱皱起眉,他看起来并无异常,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136章 失控 一更

“三殿下。”谢菱轻喊了他一声。

岑冥翳很快应了一声, “看”着她。

窗外日光斜斜映入,落在岑冥翳眼下肌肤上,映出他乌黑的瞳眸。

谢菱终于明白过来是哪里有问题了。

她伸出手, 在岑冥翳眼前晃了晃, 随即问:“三殿下,你真能看着我么?”

岑冥翳的眼神没随着她的手晃动, 倒是因她这句话而起了波澜。

“我”

在他否认之前,谢菱又用手指慢慢靠近他的鼻尖,像一只准备栖息的蝶。

岑冥翳以往看着谢菱, 目光总是直勾勾的, 无论是在人群之中,还是在暗光之下。

但今天他双目凝着,木然无神, 像是一个人困倦极了,眼中无光。

原本谢菱就算起疑, 也没有往这方面想, 但自从她走出屏风后, 岑冥翳便一直竭力装作平静无事的样子, 努力表现得从容,不断地随着她的方向移动脑袋,反倒让她更加注意到了他双眼的不寻常。

岑冥翳这回啪的一下抓住了谢菱的那只手,似是无奈地笑了笑。

谢菱想,他直觉还是很敏锐。或者说,哪怕视线有损, 他依然能够凭借感知判断靠近自己身边的物品。

那还有什么别的症状么?

他的手,温度很高。

乍一触到谢菱时,谢菱还恍惚以为自己的手背会被烫伤。

岑冥翳也似是贪凉, 握着谢菱的手背,手心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一节节地顺着谢菱的腕线推移。

“我没事,只是眼前有些雾蒙蒙的,的确看不太清楚。”他带着笑,哑声道,“不过是今晨婢女送错了一味药,吃了有些反应。很快,就会好的。”

他说得轻松,似是要用这轻飘飘的语调阻止谢菱,叫她不要再问。

谢菱却皱着眉,刨根究底。

“药?你为何要吃药。”

他说的药是清儿送去的那一包吧。

那时清儿仔细嗅闻了,皱着眉头,分明是查知了不对劲。

要么是那药有问题,要么是它根本不是岑冥翳所需的那一味药。

连清儿都察觉不对的事情,岑冥翳不可能不知道。

而岑冥翳明知道那药有异,又怎么还会吃呢?

除非,他真的是实在没有自己本应该要吃的药,才不得不找的替代品。

谢菱心里紧了一下。

她那时为了探寻岑冥翳的底细,没有多思考,将他身上药瓶摔落。

当时看岑冥翳的神色,也是难得有些懵然。

但他并未说什么,还关心她是否被碎片割了手。

若那瓶被她摔碎的药真是独一份,谢菱难辞其咎。

“补药罢了。”岑冥翳艰难开口,好似要找个借口扯谎对他来说也是很困难的事。

他又接着快速道,“没事的,这症状只是一会儿。很快就会消退。”

岑冥翳失了敏锐视觉,自然不曾发现,谢菱的眉心反而随着他说的这句话皱得更深。

他这意思,这并不是第一次了。

谢菱仔细回想着,她是否还曾在岑冥翳身上发现过相似的蛛丝马迹。

却叫她想起来那个巷子口。

岑冥翳喝了酒,身上滚烫,指尖却冰凉,显然攥过冰块,不善吃辣的人,却要了一份辣子面。

他那样的行径,就像是在寻求味觉上的刺激。

是不是他那日,也同今日失去视觉一样一样,失去了味觉?

谢菱无法确定。

因为那一日,她喂他吃了一口面,他又显然是真正被辣到的样子,不似伪装谢菱忽的一顿。

她脑海里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谢菱停在他鼻尖上的指尖移动,落到他的唇峰上,轻轻戳了两下,然后踮起脚,猝不及防地贴了上去。

岑冥翳不自觉地微微瞪大眼。

谢菱松开时,他忍不住又靠上前来,好像想要跟随谢菱离开的肌肤温度,眼睛里渐渐凝出有些急切的神采。

谢菱微微扬眉,再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岑冥翳这回眨了两下。

谢菱心想,她那猜测,竟然成真了。

因为有了更强烈的刺激,岑冥翳的症状渐渐消退。

上次味觉是如此,这次视觉也是同样。

岑冥翳视线中重新出现谢菱的清晰模样,欣喜道:“菱菱,你看,我说我会好的。”

谢菱笑笑。

说来也很神奇,她打碎了岑冥翳的药瓶,却反过来用亲吻替他治病,也算是一种偿还。

但,她的亲吻又不是什么魔法,虽然能起到一时的刺激作用,但又怎么可能完全治愈?

岑冥翳究竟是为什么要吃那个药?又是为什么支支吾吾不肯说。

谢菱正思索着,脸侧又被炙热掌心捧住。

岑冥翳低着头,亟亟说:“还想要一些好吗?”

谢菱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岑冥翳已倾身压下。

他反复亲吻,中间几乎不留换气的余地,谢菱很快被弄得呼吸不畅,伸手去推拒他,手指在他炙热坚实的胸膛上却无处安放。

他上一次,也很主动,但是没这么用力。

谢菱敏感地察觉到些许不对,想要扭过头呼吸,却很快又被追着吻上来。

直到终于休止,谢菱的脑袋已经软了一半,岑冥翳的喘息落在她脸颊上,眸色浓稠。

“好了,好了。”谢菱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眼神发懵地安抚道,“这样就够了。”

“还想要多一些,好吗?”

很显然,够了的并不是岑冥翳,他比之前问得更急,但却忍着没有立刻做什么。

他明明比谢菱高大许多,却将她搂在怀中,弯腰仰头,仰视着她。

她不回应,岑冥翳着急起来,用额头轻轻撞谢菱的下巴,撞完又蹭来蹭去,蹭得有点重,看来真的很急很急,有点忍受不住。

谢菱稍微犹豫一下,就被他钻了空子当作默许,岑冥翳把她压在屏风上,屏风背后透着两人的身影。

过了许久,岑冥翳靠在谢菱的肩上,那么昂藏的身形,却很弱小可怜的样子。

喉咙里不断嗯嗯直响,他紧紧箍住谢菱的腰,明明已经抱得那么紧,还在不断试图靠近。

岑冥翳依旧仰望着她,目光湿哒哒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委屈,浓得要命,不断地问:“菱菱,你真的喜欢我吗?”

谢菱点点头,他却好像不信,依旧看着她,自顾自地受伤。

谢菱只好想了想,伸手拥住他的肩膀,才好了些。

岑冥翳安心地靠在她肩上,不知为何总在某一处肌肤那里啃啃咬咬,牙痒一般。

她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

岑冥翳的情绪完全不受控制了!

他现在完全变成小狗了!

“嗯嗯嘤嘤”了一会儿,岑冥翳又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谢菱说:“菱菱,我们成婚。”

谢菱脑中又是一阵轰然。

她看着岑冥翳,艰难地分出一缕神智,刚皱了皱眉,岑冥翳的目光忽然又变了,变得很危险。

或许是累积到了顶点,也或许是刺激太大,岑冥翳已经失控了,在极与极之间疯狂跳跃。

他慢慢地抬起头,手心捧着谢菱的脸颊,凝视着她,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怎么了?菱菱喜欢我,不是吗?”

谢菱刚刚才承认过,又怎么好否认,咬了咬牙,问:“你,你不是开玩笑?”

“如何会是玩笑。”岑冥翳浅浅扬了扬唇,“只要菱菱允我。”

说着这样的话,岑冥翳却露出了森白的牙,那迫人的气势,并不像是愿意听到其它答案的。

谢菱感觉她现在一旦说错一个字他就能立刻跟她急眼。

岑冥翳的情绪现在的确起伏得不正常,可谢菱有种感觉,正是因为这种失控,他才暴露出了一些本性。

连自己该说什么话都控制不了,显然他再也没法伪装了。

谢菱沉思着,却不得不先应付眼前的麻烦。

她说:“我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岑冥翳这才欢喜起来,眼角眉梢都溢着快活。

过了少倾,忽然又变了脸,板起面容来问她:“你骗我吗?”

谢菱:“……”

为什么他老是担心她会骗人?

谢菱只好又用很诚恳的语气反复说了好几遍。

好不容易把岑冥翳打发走,谢菱才问系统。

“剧情变了怎么办?”

剧本大纲中,岑冥翳把“谢菱”当作玩物,令其有孕,又残忍抛弃,“谢菱”后来毕生所求,不过是能踏进岑冥翳的门而已,“谢菱”在岑冥翳那里,别说成婚二字,哪怕是纳妾的说法,都不曾听说过。

现在倒好,谢菱真正走起剧情来,顺水推舟,与岑冥翳交往日渐浓密,亲也亲了不知几回了,现在谢菱正想着岑冥翳该什么时候翻脸不认人,他却开口对谢菱提了亲。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系统也是一阵乱码,好一会儿才对谢菱回复道:“这并非宿主主观造成的错轨,不能责怪宿主。宿主按照当前实际剧情继续发展即可,只要结局符合设定,就不算任务失败。”

也就是说,破大纲,不要了,你自己发挥吧,只要符合be条件就行。

谢菱:“”

继续发展,怎么发展?难不成真的和他成亲?

谢菱觉得荒唐。

为了走剧情而去撩岑冥翳的那时候,她哪里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啊。

她双眼发直,目光痴呆地坐在桌边,想了半天。

最后还是无果。

一旦她真的和岑冥翳成亲,剧情就不可能回到当初。

她只能这样想岑冥翳那些说要同她成亲的话,大概也只是兴到浓时,说说而已吧。

137章 伥鬼 一更

“自从鹿城知州出事, 边境那几座小城已经乱了好些日子了。”

陆鸣焕对面坐着一个人,身穿暗青官服,慢悠悠地同他商量着, “你们那边究竟如何安排, 还得早些给信儿。”

陆鸣焕面色沉着,指节在桌面上轻扣, 发出嘚嘚响声,只不做声。

陆鸣焕面前这人是玄鹰骑的总督都,原先是他父亲的同僚, 如今陆将军退下幕后养老, 全权交到了儿子手里,这位都督倒比以前还要信服几分。

对着晚一辈的陆鸣焕,也是客客气气, 有商有量。

这里面,自然有因为陆鸣焕个人才干的缘故。

但陆鸣焕知道, 并不全是因为此。

至少, 这总督都还存了从他身上攀取平远王世子的心思。

当年黎夺锦带兵亲自清剿了北部三军, 不论亲疏血缘, 但凡曾背弃过平远王之人,全被杀头扔进了鹿林的沼泽之中,告慰平远王的亡魂,也彻底清除了黎氏一族身上背着的“叛贼”之说。

从那时起,黎夺锦的气魄和果决便震动朝野,皇帝也再不敢奈何他。

领兵之人, 若要追随一位理领袖,黎夺锦定是上上人选。

只是这黎世子大仇得报之后,便好似郁郁寡欢起来, 身体也不如以往康健,时常在府中养病,后来又廷说对什么歪门邪道着迷……

总之,寻常人难以见得到他。

陆鸣焕身为陆将军之子,而今亦是金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又与黎世子关系亲厚,可谓强强联手。

便是看在这一层上,那总督都才更是愿意与陆鸣焕结交往来,只怕搭不上这趟骏马拉着的好车。

他今日,只是来这里探个口风,却没想到,陆鸣焕沉吟来去,就是没给个准确答案。

过了许久,陆鸣焕却是敷衍拖延道:“都督先回去等信,我挑个时间,去拜访了黎世子后再做回复。”

“这……”那总都督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站起来,对陆鸣焕轻轻颔首告别。

他走后,陆鸣焕兀自沉思。

鹿城,离黎夺锦父亲当年出事的鹿林不远,也难怪那边一有动荡,就总有人想往黎夺锦身边凑,试图打探消息。

如今局势不稳,未来究竟会如何,还不好说。

他们虽然看准了四皇子,对四皇子鼎力相助,但如今,一切都还有变数。

陆鸣焕面色难看。

他知道,此时不能意气用事,尤其他与黎夺锦已经在同一条船上,若是此时闹掰,于大局有碍。

陆鸣焕强忍下去心头那阵难受,抓过大氅披在肩上,旋步出门,朝世子府而去。

世子府中,黎夺锦唇色苍白,又是几日几夜不曾睡好的模样。

他手边正放着几卷书信,烛火平稳,只偶尔从芯子里跳跃波动。

陆鸣焕推门而入,看着他半晌,撇开头。

说道:“玄鹰骑都督到我府上,问你,出兵日期何时能定。”

黎夺锦不曾看他,束起竹卷,轻轻放置一旁。

“不出了。”

“你说什么?”陆鸣焕愕然。

黎夺锦方才,说什么?

他们原本在同一条船上,黎夺锦说这话,是要拆船?

黎夺锦眉目平静,可平静之下,又藏着绵延的怒火。

“我说,我要退出。你们的计划,我不管了。”

陆鸣焕心头火起,他这几年见过了黎夺锦太多的颓唐模样,现在他又来玩这一套?

“你又是因为阿镜,是不是?”陆鸣焕怒发冲冠,口不择言,“你原先为了她,活不像活,死不能死,那是你自己的命格,没人管你。如今又要重来一遍?你现下的决定,牵连着多少人!”

难不成要所有人都为了黎夺锦的忧郁而陪葬?只因一个女子……一个根本就不把他放在心上的女子。

陆鸣焕咬破舌尖,自虐一般,逼迫自己在脑海中重复这句话。

“为了阿镜?”黎夺锦冷笑一声,“是,也不是。”

他从台阶上迈步走下,眼中遍布血丝。

“你当日来邀我,说是在乱局之中,唯有四皇子仁厚明德,尽心辅佐他上位,重振朝纲,清□□气。”

“可你又是否知道,这位四皇子在边境,在鹿城,做了什么?”

陆鸣焕一顿。

他皱了皱眉,声音不自觉低下去一些:“你是说,修筑上仙台的事?”

黎夺锦深深吸进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脸色有些发青。

“看来,你很清楚。”

“那是陛下给四皇子的命令,修筑上仙台,聚雨露,定国脉。”

陆鸣焕拧眉道,“当今陛下为了神神鬼鬼之事,疯痴了多久,你又不是不知。莫说陛下,你自己先前不也……罢了,不说这个。那位陛下疯起来,做什么事都不奇怪,你又为何突然因此撂挑子?”

“上仙台,上仙台。”黎夺锦紧紧闭了闭眼,回首指着桌上那些竹卷,道,“为了修筑上仙台,累死了多少工匠,下令要数十个童男童女去沉塘取血用来镇楼。原知州中饱私囊,视百姓苦难于无物,衙门前的鼓敲破了没人修,纵容恶霸欺压民众,四处横行霸道,揪住一个话音不对,便能将人当街活活扇耳光扇死,这种事……层出不穷。”

“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上仙台。鹿城在四皇子治下,你当真觉得,四皇子无辜?”

陆鸣焕又怔了怔。

“四皇子从来守矩敦厚,若是陛下的命令,他哪里会不执行?更何况,他原来手中无权,又怎好自作主张。”陆鸣焕辩了几句,“世事无奈,残酷的情形,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正因如此,只有等四皇子即位,这些事,便不会再有了。”

“等。”黎夺锦又呵呵冷笑两声,“原先,我也是这么想的。”

“牺牲,总是不可避免的。我总觉得,我心中的是大义、是要事,为了它,可以等。可阿镜不这么觉得。”

“你不是总问我,阿镜是怎么死的么。即便我不曾对你说完整,想必,你也自己去查过。”

“阿镜是为了那一城百姓而死,为了屈从我的‘大义’,为了不让其他人无辜惨死,死在我的手中。”

“牺牲,当这个用来牺牲的人,是至亲至爱,它对于我而言,就再也没有了意义。”

黎夺锦冷冷地看着陆鸣焕:“为了救人,阿镜舍弃了我,我早已立誓,绝不再做任何有违阿镜意愿之事。你却还想来拉我去做杀人者的伥鬼……有可能吗?”

他指间夹着一封薄薄信纸,递向陆鸣焕。

“拿去吧,尽管告诉你的同盟,我黎夺锦从今日起,再不会与四皇子为伍,即便反目为敌,也在所不惜。”

陆鸣焕脚步颤颤,他死死盯着黎夺锦,心中涌上来的思绪,却不是其它,而是深深的嫉恨。

凭什么黎夺锦可以立誓“痛改前非”,而他,他却连那个“非”都没有机会找到?

他从没有得到过阿镜的正眼,阿镜的生与死,苦与乐,全都系在黎夺锦的身上。后来他先发现了谢菱,苦心瞒着黎夺锦,却又被那个三皇子夺得先机。

而现在,就连愧悔,黎夺锦都比他早一步,比他彻底。

他究竟得到了什么?他又错在了哪里!

黎夺锦对阿镜有悔,有爱恨,而他陆鸣焕,却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漫长的空虚,才叫人发狂,黎夺锦又如何能体会?哪怕黎夺锦是那个犯错的人,也总比他这个从未有机会登场的人,要幸福。

陆鸣焕腹腔渐渐被怨愤充满,他双目圆瞠,紧紧抿住唇瓣,夺步后退,黎夺锦却又开了口。

“那鹿城知州被抓时,还未淹死的数十个童男女被救了下来。你知道,是谁做的?”

黎夺锦似是在问他,可那语调平平,又带着些许讽意,却又更像是反问。

果然,陆鸣焕没开口,黎夺锦便自答:“是三皇子,岑明奕。”

陆鸣焕再次怔住。

这个,他的确不知道,没有查到这一层。

黎夺锦唇边带着浓浓的讽刺:“连他,都在做对的事。”

在祥熠院中,黎夺锦躲在谢菱的门帘后,从那人的语气里,分明听出了虔诚。

从那时起,黎夺锦的心中就被浓浓的不安淹没。

只因,他即便深知自己不堪,自己罪孽深重,可至少,他一直相信,自己对于阿镜的心,是最诚的。

若是有一天,上天垂怜,要在心诚之人中挑选,那也定会挑中他。

可那三皇子,竟然偏偏在这件事上,让黎夺锦产生了危机感-

祥熠院中,婢女们照惯例送来安神汤。

谢菱也依旧不曾喝下,等人出去之后,便偷偷倒去大半。

将剩下少许汤汁的碗搁在桌上,谢菱忽觉一阵浓香扑鼻,眼前有些摇晃。

她猝然用力撑住桌面,才勉强站稳。

这香味并不陌生,否则谢菱早就会警惕。

它就是从进入祥熠院第一日起,便日日燃着的暖炉中传出的香气。

只是,它以前从不曾这么浓过。

谢菱心下忽然一咯噔。

冬日寒冷,户户门窗紧闭。而这浓香,已经燃了足足半日了。

糟了,有问题的,不是那安神汤,或者说,不止安神汤。

浓重困意席卷,谢菱眼皮沉重掀动几下,沉沉睡倒在桌上。

暖炉继续静静燃着。

直到日昳,数十壮实太监鱼贯而入,婢女整齐划一,沉默地打开所有房门,任由那些太监走进房中,将所有人分别抬出。

没过多久,祥熠院二十间厢房,空空荡荡-

谢菱醒时,后脑勺及眼窝处剧烈地疼痛。

好似陷在一场沉沉梦境之中,被人强行唤醒。

她手脚无力,身躯麻木,动弹不得。

一根手指,在她唇瓣上描摹,似乎在试图找着入口。

这样的行径,这样的力道,竟很熟悉。

谢菱脑中划过一道清明,电光一般稍纵即逝。

138章 森严 一更

谢菱的意识还是不很清明, 只察觉到在她唇上游移的手指一直来来去去。

这跟她在集市上被绑、被带到马车上那次,何其相似。

她用混沌的脑袋艰难想了想,没再像上次一样拼力抗拒, 而是反而微微松开唇瓣。

那手指果然顿了一下, 接着移开,没过多久却换成一根微凉的东西, 又回到她的唇边,探进齿间。

像是银勺。谢菱卷着舌尖舔了舔,勺上有清凉凉的液体, 味道发苦, 不过谢菱现在身子麻软、五感失调,也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

谢菱努力吞咽了几回,眼睫频频轻颤, 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你……”没过多久,谢菱试着开口, 就能发出声音了。

谢菱忽然定了定心。

她大约明白过来了, 上次在马车中, 那人用手指探进来的, 应该也是解药。

或许是因为在马车中仓促,他直接用手指代替银勺,叫她产生了恐惧和误会。

或者……也有可能他就是故意吓她的。

毕竟,那人后来寄来的信笺中,还着意提了她被吓到的模样……

恶趣味显而易见。

因有了上次的经验,谢菱这回不再那么惊慌。

她静静躺着, 等待身体的知觉慢慢回复,等到试着动了动舌根,发现可以勉强移动舌头后, 谢菱简短开口。

“我资道……知道,是你。”

谢菱身边的人影寂静无声,似是在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谢菱再次开口:“我知道,你是宫里的人,你给我写信。这次又是你,对吧?”

那人依旧不开口。

谢菱不由得有些沉不住气:“你带我来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静默了一会儿后,房间里终于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只不过,是一道柔和的女声。

“谢姑娘请不要慌张,其余瑞人如今都被送去了陛下那里。陛下供奉各位瑞人,表面是祈福,实际是要放血炼养丹药,给你们下的迷香,正是为了此道。”

女的?

怎么会是女人。

定是那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找的另一人来代话。

为何要掩盖自己的身份?

他手腕通天,难道还怕她凭借一把声音认出他?

除非……

除非那人根本就是她熟识的。

谢菱紧皱的眉心渐渐松开。

她顿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谢菱才低声地开口,声音很软,透着虚弱,似乎还有一点难言的凄楚和委屈,听起来,可怜极了。

“我知道了,这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她一边说着,眼睫颤动不止,好似挣扎在泥地里的蝶翼一般,徒劳地震颤着,却始终无法睁开。

“你只是为了救我,我却对你说了许多不好的话。”谢菱声音极软,她几次三番陷入这样的困境中,如今浑身酸软,动弹不得,简直是任人鱼肉,在这种时候示弱,定能叫人倍加信服,倍加怜惜。

“对不起,是我不好。”

四周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声,好一会儿,才响起窸窣声,谢菱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似乎是炭笔在纸上摩挲的声音。

接着,那把柔和女声再度响起,安抚道:“谢姑娘不必多虑,在此安心修养即可。您再睡一会儿,稍后回到祥熠院中,只当不知道这回事。暖炉中的香,也不必去换了,那虽然是过量便可致昏睡的迷香,但平日使用并无损害,免得遭人猜忌。”

说完,谢菱只觉床榻一轻,衣摆布料窸窣摩擦,原来那人之前就坐在她榻边,此时站起来,想必是要走了。

谢菱心口跳得飞快,砰咚砰咚,她的耳膜里几乎全回响着这种鼓点似的声音。

她紧咬下唇,屏住呼吸,憋出一丝红热来,浮在脸上,紧紧闭合的眼角下渗出一滴泪珠,顺着嫩滑脸颊坠落。

衣摆摩挲的动静停止,那人应当是驻足不动了。

谢菱咬着下唇,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露出恐慌柔弱的模样。

终于,有一阵轻柔脚步声移出门外,以步速和轻重推断,应当是个女子,离开了房中。

谢菱演得更为卖力,泪珠一串接一串地落下来,她只有放在锦被上的手指稍能动弹,便轻轻弯着指尖。

过了没多久,她的手心里放进来一根手指,好像安抚梦哭的婴孩那样。谢菱立刻攥紧了,并着他的几根手指一起抓住。

她也忘了装哭,泪珠盈在睫毛上,神情安静得很认真。

谢菱仔仔细细地感受着他手指的纹路。

或许是她攥得太紧,叫那人误会,谢菱感觉到他俯下身来,温热的唇瓣落在她眉心上。

包裹而来的气息和贴在重要穴位上的温度,都有一种安抚人心的作用,他声音微哑,轻声说:“睡吧,睡醒后一切都没事了。”

他的气息缓缓离开,谢菱没有再留他。

大脑混沌,是稍微松懈一下,便要被拉扯到梦境里的地步。

谢菱用最后的力气紧紧咬牙,对系统道:“系统,一刻钟后,哪怕用电击也要叫醒我。”

系统应诺,谢菱头脑发软,陷入沉睡。

过了一刻钟,系统果然把谢菱叫醒,倒没用上电击,或许是心里头挂念着事,谢菱这回醒得很快。

谢菱睁开眼,这一回,她身体总算比先前要有力气多了。

她躺在一张圆榻上,十分软和,四周挂着丝绸织锦,充作床幔,与外面隔绝。

谢菱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把床幔撩开一条细缝,静静看了一会儿周围,直到确定空无一人。

她没有被挪动过的感觉,应该还在原处。

那人亲手给她喂的解药,自然熟知药效,定是没料到她会这么早醒来,暂时还留她在这儿,房内也没有别的人看守。

谢菱掀开锦被下床,踩在软和的地垫上。

她握住床幔,渐渐揪紧。

岑冥翳,那个神秘人,怎么会是岑冥翳?

从把她从劫匪手中救下,安排她借兰贵妃之手回府开始,到给她写那些奇怪的信,送她兔子,还被她骂……

都是岑冥翳?

若不是苏杳镜亲手摸出来的,她也绝不会相信。

岑冥翳为何要这么做?

他的目的,难道不是让“谢菱”对他倾心以待然后就收手走人,为何要隐姓埋名地做这些事?

苏杳镜想得头疼,揪着自己的头发,脑袋里成了一团乱麻。

岑冥翳是那个神秘人,已经是苏杳镜确定的事实。

那么,他跟“谢菱”的故事线开始得比大纲要早得多。

剧情如果要崩的话,早就从一开始就崩了。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剧本有问题。

谢菱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这是一扇向里开的推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上门闩,中间松开一条小小的细缝。

透过那条细缝,谢菱看见门外是一间宽阔的大厅,地面是一整块青黑色石砖铺就,看着便觉得冷,尤其是在这样的冬日。

谢菱打了个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外面像是一个议事厅,气氛森严,谢菱所在的这个房间大概是一个内间,用来休息,也是主人不允许窥看的私/密之所。

议事厅中,有人坐在上首,锦袍墨黑,偶尔有光斑照耀其上,折映出银色的丝线。

那人以手支颐,神色很是冷酷,寻常总是懒散半眯着的眸子厉如鹰眸,令人不敢直视。

果然是岑冥翳。

谢菱已经不惊讶了,眯着眼想要看出更多信息。

台阶之下,立着数个青衣侍者,他们依次上前,对岑冥翳禀报着什么,距离太远,他们声音又轻,谢菱一个字也听不清。

她知道探听无望,只好从门缝边移开。

几乎她刚转身,上首坐着的男人目光便扫了过来,从门扇上一掠而过。

谢菱回到房间里,在房间中四处小心翻看。

她药效还未褪尽,脚步有些发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软垫上走着,裙裾轻扫而过。

房间内陈设简单,谢菱本想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解释眼下这剧情与大纲完全不同的错误,却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她也知道,这样茫茫没有目标去找,肯定难寻,撑着发软的膝盖,在床边又坐了下来。

她是强行醒来的,迷香还在体内残留,头脑依然时不时发晕。

谢菱劝慰自己,下回还有机会,软软往枕上倚去。

侧躺下来,谢菱眼中忽然映入一样物品,放在榻边软椅上,是一摞书。

其中有一本素白的书脊,看不出具体内容,却十分眼熟。

谢菱眼神一凝,伸手将其它的书挪开,只拿起那一本。

扉页上什么也没有,翻开其内,果然是她原先看过、找过,却始终无果的那本无名书。

那本书清儿说掉在了床底下,难以拿出,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既是异常之物,谢菱直觉这本书中便有她想要找的关联,当即解开衣襟,将这本书藏在腹部,又重新系好腰带,以原样躺回了锦被中,药效之下,很快又陷入沉睡。

两个时辰后。

婢女整理过房间,将一切痕迹抹出,再看不出有人曾在这儿睡过,又从这儿进入了深宫之中。

只是检查到某处,婢女忽然慌了手脚,碎步急促地赶到岑冥翳面前,双膝下跪。

“殿下,奴婢不小心,让那本书……随着谢姑娘一道被带走了。”

犯下如此大的纰漏,婢女心甘受罚,等了半天,惩罚却没落下。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主子,却发现主子神色之中半是沉思,半是出神。

好一会儿,岑冥翳才回了战战兢兢的侍女一句。

“无碍,那书是我有意留在那儿的。好不容易她喜欢,便让她带走吧。”

139章 直觉 二合一

阴雨连绵, 分明还是辰时,天际已如铁桶一般黑。

边境守城的将领一月前回京领赏,才到鹿城不出三日便突然暴毙, 讣告今日又传回京城。

送信的骑兵在宫门卸甲卸兵器, 浇了一身的雨,急匆匆赶到殿前, 却迟迟见不到陛下的身影。

跪在殿前冰冷的地板上,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皇帝始终未到。

一个执着镂金龙首拂尘的大太监从影壁后走出, 对那骑兵道:“陛下忙着, 小统领的信给了老奴,老奴代为转交吧。”

“这……”

骑兵姓李,很年轻, 在军中任统领,乍一听闻这话, 他不由得犹豫。

守城大将猝死, 是大事, 理应面见陛下亲禀, 却没想到京城也如此忙乱,连讣告都转述得如此草率。

可眼前是位高权重的大太监,陛下的心腹,也是陛下的另一副唇舌,他说的话,莫敢不从。

李统领只好站起来, 将手中的密信呈交出去。

“有劳公公。”

出殿,外面依旧风雨飘摇。

在陌生而华丽的宫闱之中,他谨慎走着, 唯恐冲撞了什么。

身后跟着的侍从像是引路,又像是监视,叫人觉得不自在极了。

经过一个拐角,身后那侍从忽然消失了人影,李统领有些懵然,唤着“小公公”,左右寻找了一会儿。

说也奇怪,那小公公竟然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李统领到处寻,也寻不着人影。

他摸着后脑,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军中的练家子,怎会任凭有人在他面前突然消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好似……

好似闹鬼一般。

想到此处,李统领饶是高壮的个子,也不由得颤了一下,想到自己是来送讣告的,更觉不祥。

再看眼前的朱墙青瓦,也觉得十分逼仄,好似这高墙长了利齿,能活过来吃人一般。

他在月门前停留久了,招来不少怀疑目光。

这是李统领第一次上京,在这儿他一个熟人也没有,唯恐若是解释不清楚,被认作了混进来的贼人,他现在手里又没有了凭证,或许不由分说便要被下狱了。

李统领不敢再停留,用力摇了摇脑袋,既然找不到那个小公公,只好自己摸索着往前走。

前方的路越走越静,通往了一条甬道。

顺着甬道再往前,渐渐能听到丝竹管弦之声,还伴随着咿呀唱打之声。

难道是宫中畜养的戏班?

李统领加快脚步,想找个好说话的戏子问路,可长长的青砖墙,一眼望不到头。

经过某处墙根下,忽然发现墙面上有一个小缺口,并不起眼,乍看过去,好似镂空的花纹。

李统领凑近前去,想看看里面的情况,一张眼,却猛地吓了一跳。

里面坐着的人,身着明黄,脚踩龙靴,不是皇帝,能是谁?

皇帝瘫坐在软椅上,发须披散,随着吟唱声轻轻晃动着脑袋,好几个美貌侍女在身后替他捏肩捶背,皇帝神思恍惚,好似愉悦至极,魂无归处。

陛下,忙,忙得连将领的讣告都不来听,竟是忙这个?

李统领心下怆然,猝死的那位将军与他是同乡,他有今日,唯靠那位将军提拔关照,也因此,讣告由他来送。

他却连这最后的事都办不好。

正揪心着捏紧拳,李统领贴在墙上的那只眼睛又眨了眨。

墙内,一个小太监向皇帝呈上一个托盘,皇帝睁开眼,捏起一粒丹药放进嘴中咀嚼,然后端起托盘上的瓷碗,仰头饮尽。

放下碗后,皇帝唇上犹沾痕迹,身后的侍女又立即捏帕为他擦拭。

李统领大骇,倒退几步。

血,那是血。

皇帝竟然饮生血。

李统领跌跌撞撞朝前飞快迈步,好似逃命一般。

他闷头往前冲,脑中发懵,不知走到了哪里,又撞上了一个人。

李统领吓得狂叫一声,发现眼前人又是那个鬼魅般的侍从。

侍从表情倒是无异,反倒埋怨着李统领,说他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叫人一顿好找。

李统领强令自己平静下来,跟着那侍从朝前走,没多久,就出了宫门。

看着宫门在自己身后缓缓关上,李统领又淋了一头面的雨,脖颈里冷得发颤,转身夺步朝下榻的旅舍而去-

谢菱这回睡醒时,眼前已是祥熠院的房间。

她摸了摸腹部,连忙解开腰带,将藏在里面的那本书拿了出来。

谢菱翻动着纸页,目光流连其上,仍然带着淡淡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这本书在市面上根本寻不到,是因为它是岑冥翳亲笔写的,或许她第一次在阁楼里见到这本书时,也是他有意促成。

那个神秘人,也是岑冥翳。

暗中送信,故意让她看到这本书,却又费心在字迹上掩藏踪迹,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菱将这本书翻来覆去地找了一遍,它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价值,上面既没有藏宝图,也没有什么暗格机关的钥匙,它就只是,一本书而已。

唯一的特别,大约就是谢菱很喜欢上面的故事。

谢菱心乱如麻。

不论他目的到底是什么,岑冥翳一定在暗中做了很多的事。

岑冥翳竟然就是神秘人,这对她的计划扰乱了太多。

首先,她的伪装在岑冥翳面前定然是早已不复存在。

她对岑冥翳写过的那些回信,透露过的自己的盘算……

岑冥翳到底对她了解多少?

这个世界的任务,她真的还能完成吗?

门外咚咚响了两声,有人敲门。

谢菱迅速将书收起,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绑着一层厚厚的绷带,一直延展到小臂上。

但,不痛。

犹豫间,谢菱没来得及回话,婢女已经推门而入。

谢菱双眸警惕地轻轻眯起,这婢女是皇帝派来的人,她不守规矩,脸上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尊重。

婢女打量着谢菱,见谢菱面色苍白,摸着自己的手腕,并不以为奇。

她一步步靠近,对谢菱说道:“谢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让奴婢替你换药吧。”

谢菱呼吸微滞,假作癫狂神态,捂着自己的左手腕,连踢带打地驱赶她。

“不要,走开!”

那婢女停下脚步,不再靠近,似乎对她这样的抗拒反应也并不奇怪。

婢女放下托盘,托盘上是一金创药,还有一叠簇新的绑带。

“为皇嗣献上一点骨血,是吉祥乐事,请谢姑娘不要太放在心上。此后每过五日,会再有一次,还请谢姑娘早日做好准备。”

婢女说完这番话,朝谢菱行了一礼,背对着门退出去,将门扉掩上。

谢菱摸索着左手的绑带,思索着。

这个婢女的话,与她在岑冥翳那里所听到的话对上了。

这皇帝以“瑞人”名义将他们圈养在此,看来是别有用处。

疯了,这个皇宫,彻底疯了。

她被迷晕后,岑冥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她偷换出去,喂了解药,待药效过了,又将她送回来,竟无一人察觉。

岑冥翳哪里来的这样的手段?他不是花花公子不理朝政……

不,不对。

他眼耳通天,一切尽在他掌控,怎么可能是那个无用的草包皇子?

到这里,谢菱已经完全想通了。

她拿到的剧本,根本就是错误的。

“系统,你之前说,世界大纲都是根据人设自动生成的?”

系统回答:“是。根据每一个角色的人设,瞄准人性最薄弱处设计剧情。”

谢菱深吸一口气。

“那如果,你们掌握的人设根本就是错误的,那你们设计出来的剧情,也就不可能有相应的结局。”

系统顿了一会儿,最后说:“抱歉宿主,以我的能力,无法解释眼下的情形。”

这是书中世界,系统拿到的人设竟然有错,错从何来呢?

这样不符合逻辑的事情,系统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苏杳镜也从来没有考虑过。

可偏偏,这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实。

谢菱沉默着没说话。

隔着庭院,周围的屋子渐渐传来怒骂声、哭泣声,混着嘈杂的嘶吼。

是其他房间的瑞人醒来了,他们也弄明白了状况,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受人尊敬的“祥瑞之人”,而是皇帝圈养的另一种牲畜。

祥熠院独立于其它宫苑,门口有侍卫重重把守,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对这些撕心裂肺的哭喊无动于衷。

谢菱退回床沿,指尖触到了那本书。

她紧紧将那本书攥在手里,摸了摸左手掩饰得很完美的绑带。

到了最后,她唯一可以仰仗信赖的,竟然是一开始那个最可怕的神秘人。

谢菱深深闭了闭眼。

周围的嚎哭声不绝于耳,若视线再被蒙上一层黑暗,这种感觉就像……

世界正在崩塌。

醒来的人越来越多,事态逐步发酵。

祥熠院从恐慌,到走向癫狂暴力,有人想冲出房门,打伤了门口值守的太监,有人扬言自己是皇亲国戚,要院子里所有狗贼人头落地……

但最终没有任何效果。

他们还是被关在笼中,打伤一个太监,便重新换上来两个太监,依旧是一模一样的石板脸,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后来谩骂声、抗争的声音,渐渐休止了。

谢菱开着一半支摘窗,慢慢听不见外面的其它动静。

变得很安静。

“谢姑娘。”婢女站在门口,影子拖在门槛上,“天儿冷呢,请关好窗。”

谢菱垂下眼,余光瞄了瞄屋里的暖炉。

她自然知道婢女为什么要她关窗,是为了让平日的药效显现效果。

谢菱想,或许有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了声音,是因为他们暖炉中的迷香含量变浓了,让他们长睡不醒。

谢菱垂着眼,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蜷缩着肩膀,按照婢女所说的,将窗扉关紧,然后钻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躲在角落。

婢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走了出去,关上门。

谢菱知道,如果她表现得太过淡定,肯定也会招来怀疑,因此她干脆装作已经被吓傻,胆小不敢惹事的模样。

果然婢女并没有怀疑什么。

但谢菱没想到,又过了两日,祥熠院重新迎来了访客。

皇帝之前说,将这些瑞人召进宫中,是为了让他们替皇子祈福。可现在,这层幌子早已没人相信了,皇帝却还能大张旗鼓地延续之前的行径,简直疯得不可理喻。

谢菱本以为,放人进来,祥熠院中的其余人一定会借机逃跑,或者反抗。

可她等了许久,来来往往了好些人,院中还是悄无声息。

谢菱不能理解,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沈瑞宇出现在她房间里。

桌上依旧点着一炉香,兔子畏寒,趴在谢菱的腿上,谢菱用体温暖着它,时不时地摸一摸兔耳。

沈瑞宇的神色不再像之前那样优容,却像是碎冰底下潜藏着的暗涌,竭力掩藏着复杂。

“天日益冷了。”沈瑞宇勉强露出个笑容,寒暄着,“往年你最爱在这样的冷天里吃羊肉锅子,也不知道这宫中的膳房肯不肯做。”

谢菱自然也很想离开祥熠院,可她不敢对沈瑞宇多说什么,没有盲目开口。

只随口应了一声:“口中无味,吃什么都一样。”

沈瑞宇眉梢沉了沉,神色更复杂了一分。

“你从前,是最爱那些的。还有珠宝,那个贝壳模样的小荷包,我后来才知道,我把它拿走后,你有多生气……”

沈瑞宇扯了扯唇,似是无奈,似是悔恨,又似是怀念,“我后来,到处去找,没有再找到一样的。你现在喜欢什么?我送来给你。”

贝壳荷包?

谢菱皱了皱眉。

她想不起来了。

若是曾经很喜欢的,她自然会记得,可沈瑞宇所说的,她脑中没有一点印象,哪怕特意去回忆,也只有一片空白。

去回忆一片空白,是很难受的。谢菱开始不耐烦起来。

“我不是玉匣。沈大人,你说的那些,我早已忘了。你今日找我,只为了说这个?”

“玉……谢姑娘。”

沈瑞宇深深喘一口气,犹豫地顿住。

他似是不知如何开口,面对罪人,他有千百种周旋的方式,但面对眼前的少女,他却连最直白的表达都嫌难堪,最终,还是不加任何修饰,脱口而出。

“谢大人被囚,还有你的三位兄姊,都被禁在谢府,不得外出。”

谢菱一愣。

“什么?”

“目前并无大碍。”沈瑞宇忙道,“说是,钦务司那边在查谢大人往年的一桩公务,因此对谢府严加看管。可……这个消息,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的。昨日我递了帖子,想来祥熠院见你,今日就收到了这个消息,大约,是有人故意想让我将此事告诉你。”

谢菱明白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这二十个人中,一个反抗的都没有。

在这个地方待着,的确是很恐惧。

可当最重要的牵绊被捏在别人手心里,恐惧也就成了必须要面对的东西。

谢菱猜测,沈瑞宇对祥熠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了解,他只是从这样的巧合中推断到她在宫中一定受到了某种威胁。

果然,沈瑞宇说完这句话后,手心攥成拳,放在了桌面上,急迫看向谢菱。

“谢姑娘,让我想想办法,助你离开这里,如何?”

“离开?”谢菱望向他,“如何离开。哪怕沈大人带我离开了这个院子,我的家人又该如何?沈大人聪敏非凡,大约已经想到,谢家是为何遭殃。”

“谢家,还可以再周旋。”沈瑞宇道,“谢姑娘,只要你信我,我定然竭尽全力。”

这不是谢菱信不信他的问题。她只是觉得,沈瑞宇没有必要做这件事。

她与沈瑞宇非亲非故,沈瑞宇已经救过玉匣一次,她如今是谢菱,又何必再拖累他?

如今朝中风云席卷,他能自保,已经是很有手腕了。

谢菱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移到一边。

“多谢沈大人告知。沈大人,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花菱的事,沈大人无需再挂怀……对沈大人无益。”

沈瑞宇呼吸凝住。

他看着谢菱,眸光有些苦楚。

以前他可以轻松将玉匣救出困境,而如今,玉匣却不愿意再跟他离开。

沈瑞宇静了片刻,声音粗粝而沉重。

“谢姑娘……难道是不信任我?”

谢菱正要开口辩驳,沈瑞宇的下一句话又紧跟而上。

“谢姑娘不是不想离开,而是在等着另一个人来带你离开,对么。”沈瑞宇嗓音苦涩至极,好似胆汁全都盈了上来,倒灌在喉间,“那个人,是三殿下?”

谢菱神色微凝。

她心中忽地动了一下,因为她意识到,沈瑞宇说的,大约没有错。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或许如果今日来的是岑冥翳,对她说同样的一番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谁愿意留在这个鬼地方?

可是,她总觉得,岑冥翳应该还另有安排。

他想办法让她免受伤害,却又亲手将她送回祥熠院。

她觉得岑冥翳不会害她。

那就说明,现在还没有到离开的时机。

这个思维,一定是不理智的。

分明有逃生的出口,她却依然留在摇摇欲坠的坑底,等着那并未标明的时机。

但她现在却相信着这份不理智。

“你知道三皇子最近在做些什么?他没有时间顾得上你。”沈瑞宇焦急,痛心,又带着强烈的嫉恨,“四皇子的党羽正在讨伐三皇子!”

“讨伐?”谢菱问了一句。

“是!”沈瑞宇将她的反应看在心中,胸口如铅铁一般扯着,越来越疼,咬牙替她分析道,“三皇子从前一直都不引人注意,可如今,原太子、二皇子接连失事,三皇子便是首当其冲。”

“可如今,四皇子早已是民心所向,势如破竹,三皇子是他面前唯一的阻碍,他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更何况,四皇子原本早应该代为执掌东宫之印,却被三皇子拦下,如今情势愈演愈烈,双方胶着起来,三皇子又哪里能够记得你?”

眼见一炉香即将燃尽,沈瑞宇咬牙,再次劝道,“玉匣,谢菱!你同我离开这里,谢家只是被无辜波及的,我一定能想到办法将谢家摘出来。”

“沈大人。”谢菱忽然郑重地喊了他一声。

沈瑞宇凝目看向她,满是乞求和期待。

“帮他。”谢菱定定看着沈瑞宇道,“不论岑冥翳现在在外面做什么,只要不损伤到你自己的利益,你能帮他吗?”

“你……”沈瑞宇眼瞳微微放大,是痛楚的反应。

他说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谢菱唯一一次要和他提要求,却是为了那个三皇子。

沈瑞宇唇瓣紧紧抿在一起,不断地颤动着。

撕心裂肺的痛楚蔓延着整个胸腔,她对他,只有祝福,只有原谅,只有一句又一句的,“不麻烦你”。

可她对那个人,喜怒嗔痴,十足鲜活。

沈瑞宇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早已不在她的“自己人”范围之内了。

他找回得太晚,已经丢失了她的依赖,而让这份依赖,落到了旁人的手中。

“那个三皇子……”沈瑞宇艰难地开口,说了几个字,就无法再说下去,紧紧闭上眼。

他不愿意在谢菱面前,说她所在意之人的难听话。

可,不仅仅是他对那个三皇子看不顺眼。

朝中百官,有哪一派、哪一个,愿意与三皇子为伍的?

他以前就一直是一个透明人,现在却一番常态,一再插手朝中事务,将情势搅得越来越浑,朝中已有许多声音在贬斥他。

自然,以沈瑞宇为官的经验,他知道这其中并不单纯,定然有四皇子在背后操纵百官言论,但即便如此,也还是可以看出,没有人替三皇子辩驳,也就可以看出,他没有一个追随者。

偏偏谢菱,却信他。

沈瑞宇痛楚地拧紧眉心,呼吸震颤,许久才竭力维系住平静神态,应诺:“好。”

他尾音在抖。

谢菱知道,沈瑞宇心中并不信任岑冥翳。

可她却无法对他解释更多。

在最初,八皇子的事件发生之时,从来没有人想到过三皇子,独独谢菱总是怀疑他。

可现在,人人都对岑冥翳嗤之以鼻,谢菱却不可动摇地信任他。

有时候,她很理智。

可有的时候,她又像个疯子一般笃信直觉。

炉上的那支香渐渐燃到了尾。

沈瑞宇强撑着,目光死灰一般落在桌沿,对谢菱道。

“你可以,还给我一样东西吗?”

“什么?”

沈瑞宇悄悄伸手,在衣襟底下死死摁住阵阵作痛的胸口,喉间已经溢上了淡淡的血腥气。

“你从我手中,拿走的那个银铃。”

那是玉匣送给他的。

作为信物,作为交换,作为他们可以共同生活在一起的证明。

但他醒来时,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要回来,哪怕只是一个死物,他也做梦都想要回来。

“银铃……?”谢菱喃喃重复着。

她脸上浮出了不作伪的难过,目视着沈瑞宇,目光轻轻的,像是怕伤到他,但其实她又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刀刃在哪,只好小心翼翼地开口。

“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

140章 计划 一更

沈瑞宇定定地坐在原处, 眸底被蒙上了一层阴翳。

浅淡的日光从槛窗格心里漏下来,一缕缕照着空中游动的浮尘。

缥缈,细小, 容易消失。

原来这就是“过往”。

沈瑞宇怔怔坐了好一会儿, 香灰烧尽,落在坛中。

他无言地站起来, 好似浑身力道都被卸去,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

谢菱蹙了蹙眉。

她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如同瞬间掠过的光影, 若不抓住, 便会在下一刻逝去。

谢菱下意识地牢牢攥住了那片光影。

“沈大人。”她忽然出声留他,彼时沈瑞宇已经走到了门外。

沈瑞宇慢慢地回头,目光惨然, 浑身弥漫着痛意。

“我虽然,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但我记得, 她直到最后也只希望你能获得衷心的幸福。”

“那些细枝末节, 只是过眼云烟, 你也像我一样忘了吧。”

沈瑞宇喉中震颤, 眸底折射出浅泪的光亮,在他来得及说出什么之前,门扉已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七日很快过去。

谢菱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当她恢复意识的时候,耳边朦朦胧胧听见银勺刮在瓷杯壁上的声音。

微凉的勺子递到唇边时,谢菱很配合地将药咽了下去。

等了一阵子, 谢菱张开唇,哑声唤:“岑冥翳。”

身边的人动作一顿。

谢菱深呼吸了一下,又低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知道是你。”

身旁那人依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菱唇边递上来一颗药丸。

这是她之前没没遇到过的情况,谢菱犹豫了很短的时间,便张开嘴将药丸咬碎吞咽下去。

这一回,她浑身的力气恢复得很快。

就像身上压着的重石被挪开,谢菱睁开眼,立刻转过眸光,看向旁边。

仍然是在上次同样的房间,也是同样的陈设。

岑冥翳就坐在她身边,床幔遮下来的阴影罩住他的脸,只有一双乌黑的眼睛在影子中发亮,如同拥有夜视能力的强大猛禽,在注视着自己唯一的目标。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岑冥翳缓缓靠近,双手撑在谢菱的身侧,将她禁锢在床和他之间。

谢菱看着他,喃喃地说:“我知道是你。我也知道……你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看到屋子里没有其他人,谢菱便明白了过来。

岑冥翳没有打算再掩饰了。

岑冥翳慢慢地俯下身,谢菱屏住呼吸,还以为他要做什么,他却是将侧脸靠在了谢菱柔软的腹部,像是想要找个地方休息一般。

他将鼻尖抵在谢菱衣服的皱褶上,用力地嗅着,他的胸膛硬邦邦的,又有坚实热烫的韧度,抵住谢菱。

双臂从谢菱的腰下穿过,紧紧地搂着她。

谢菱下意识地绷紧了呼吸,连脊背上都有些微的颤栗。

这感觉太像一只猛兽趴在自己最柔软的腹腔上,哪怕明知道他不会伸出爪子,却也避不开本能的紧张。

用力地深吸气许久,岑冥翳脸上的疲色终于消退些许。

“抱歉。”他的声音还是很低醇,顺着胸膛的共振传上来,缠绕在谢菱的周围。“我最近,不是很能控制自己,所以没有去见你。”

谢菱感受到了,他的失控在进一步恶化。

他拥抱的力度霸道又偏执,眼尾也有许久没休息好熬出来的微红。

仿佛他的本质正在一层层地突破他身体的束缚,如同一只巨龙在他体内张开了双翼。

但他还是很有礼貌。

这种反差,让谢菱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受。

他的气息一刻不停地侵犯着谢菱身周的空间,谢菱渐渐也觉得有点热。

她下意识地想动一动身子,换个姿势,这点小小的动静却立刻被岑冥翳镇压住,他警惕地再度收紧谢菱的腰际,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悍。

一边束缚她的同时,岑冥翳又趴在她肚子上扬起眸,瞳眸深深地看着谢菱,眼角微红,小声地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

谢菱甚至来不及责怪他。

她有太多问题要问岑冥翳了。

他为什么匿名给自己写信,是通过什么方法把她带到这里,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现在朝堂中针对他的人越来越多……

她盯着岑冥翳的脑袋。

他没有束发,乌发浓密柔软地铺洒在榻上。

他眷恋地靠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双眸很黑。

谢菱忽然不太想问那些问题了,以后再问也来得及。

“没有时间了。”岑冥翳忽然开口,低声说。

“什么?”

“你要离开这里。”岑冥翳凝视着谢菱,“离开京城。”

谢菱吓了一跳。

“离开京城?”

她只想过出宫,却没想过还需要离开京城。

“是。”岑冥翳拿出一块令牌,塞进谢菱手里。

谢菱翻手拿过来看,上面刻着一个“冥”字。

“离开京城,到很远的地方去,越远越好。”岑冥翳合上她的五指,和她一起握着那块令牌,“我名下有许多铺子,遍布金朝大大小小的城镇,你拿着这块令牌,不用带盘缠。”

谢菱觉得手心的令牌发烫,扎手。

岑冥翳说出这番话,定然不是突如其来的,他肯定已经计划了很久了。

“为什么?”谢菱快速地问,“发生什么事了,非要离开京城不可?”

“这里很快就要乱了。”岑冥翳隔着衣裙,在谢菱的腹部吻了一下,抬起身子慢慢地靠上来,抵着谢菱的额头,眼眸深邃得看不透,“只有让菱菱先去别的地方,我才安心。”

“岑冥翳,”谢菱一阵慌乱,“你真的要去争东宫之位?”

“我不要那个。”岑冥翳轻轻地咬了会儿谢菱的鼻尖,好像大半心神都放在亲昵上,只分出小半心思来回答谢菱的问题,“但也不能让岑明觐称帝。”

岑明觐,是四皇子的名讳。

“否则,一切都会终结。”

“原本我不在意,可是现在,”岑冥翳笑了笑,指尖卷着谢菱的鬓发,“菱菱答应嫁我,我不能让它灭亡。”

灭亡,是说什么?

这个王朝?

谢菱还想再问,门外却被敲响。

只敲了三下,两急一缓。

岑冥翳撑起身子,站在床边整理衣襟。

谢菱也忍不住爬坐起来,伸手去拉岑冥翳的衣摆。

他回过头,唇边带着笑意,牵住她的手,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等我。”

谢菱这一等就等到了子夜-

子夜,京畿中的旅舍四下安静,唯有一道人影行色匆匆。

是那位收拾了包袱行囊的李统领。

他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他原先侍奉的将军从京中回军后便暴毙猝死,绝不是意外。

军中一定出了问题。

他若是现在回去,联合几位将军生前的亲信提高戒备,或许还有转圜之地。

在宫中,他看到了那么多不该看的,若是再不离开,孤身一人在此,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回去。

李统领不敢再耽搁,一路疾走到僻静处,跨上白日偷偷藏在这里的快马,逃命一般飞奔出城。

深夜,宫中还亮着灯。

灯烛飘摇,宫女拿来灯罩护住。

烛影之中,衣摆上绣满龙纹的四皇子坐在堂上,听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禀报。

“那李统领已经离开城门,想必过几日便能抵达鹿城了。”

“好,好得很。”四皇子愉悦道,“那日该让他看的,可都让他看见了?”

“看见了,吓得不轻。想必再过几日,边境便满是疯皇的流言。”

“还不够。父皇那边,可有什么动向?”

“今日又拿那些瑞人取了一回血,不过,陛下说这回的丹药没有上次效果好,疑心是这些瑞人不中用了。”

“上回,殿下您在陛下身边提起的南疆蛊女,陛下其实很感兴趣,这几日又在念叨着。”

“那就再加把火候。”四皇子啧了一声,不满道,“禁军被父皇养了这么些年,全养废了,找一个蛊女之子都找不到,父皇是何等奸猾的心性,没亲眼见到人,又如何会确信。”

“不过,禁军一再派出去,找蛊女之子的消息,多多少少漏了出去,该知道的人,也已经都知道了。”小太监嗓音轻柔,掐着尖尖细细的声音回禀。

四皇子哼笑一声,指尖圈起,弹了弹衣摆。

“那就再等几日罢。”-

半夜下起了雨。

高大身影披着玄色斗篷,从雨中大步走来,冷雨啪嗒嗒砸在他的兜帽上。

游廊中灯火被飘雨浇灭了,他走进来,如同黑影融入夜中,无人察觉。

除了一柄折射着银光的剑。

大滴大滴的雨水砸在剑身上,铮然作响,剑刃抵在脖颈处。

他稳然不动,抬手摘下了兜帽,露出被雨水打湿、更显挺俊的眉眼。

“三殿下。”徐长索执着剑,声音压得沉沉的,“谢菱在何处。”

岑冥翳直视着徐长索。

后者冰冷的目光中有敌视,有焦虑,有悔恨。

他很在乎谢菱。

岑冥翳似乎丝毫察觉不到颈边抵着的剑尖,却是反过来问了徐长索一句。

“你很想保护她?”

徐长索拧眉,手中握剑握得更紧。

“自然。”

他打探来的消息不全。

不仅仅是那安神汤有问题,连瑞人房中的香炉也有问题。

从七日前开始,锦衣卫就被限制在宫中的行动,徐长索千方百计打听,也只听到少许消息,说瑞人被成批带走,又被成批送回。

今日徐长索褪下飞鱼服,换上夜行衣,冒死潜伏在祥熠院外,却被他认出,谢菱房中的人,并非是谢菱。

徐长索被焦虑的蚂蚁爬满了心脏,找了几个时辰,才顺着线索,加上猜测,找到了三皇子这里来。

岑冥翳却又问了一句。

“那你为何,不从一开始便护好她?”

听到这意有所指的话,徐长索愣住,眸中逐渐渗出错愕。

那一回,在鹿霞山上,谢菱在帐内褪下鞋袜换药,三皇子将他叫到帐外,也说了一句相似的话。

后来谢菱还问他,三皇子对他说了什么。

当时他没有在意。

那时三皇子对他说,若是要看一个人,便好好儿地看。

徐长索的剑尖抖颤,最终失力地坠落下来。

他没有好好儿地看护住赵绵绵,现在对谢菱亦是如此。

徐长索失神地拄着剑,艰难半立着。

可三皇子,为什么会知道赵绵绵与谢菱的关系?

“你为何……会知道?”徐长索咬牙,失声地问。

是不是谢菱告诉他的?

徐长索甚至还想问,谢菱是如何提起这件事的,徐长索想知道,她是怎样回忆他,这都是他不敢、也无法当面问谢菱的事。

可岑冥翳只是无言地瞥了他一眼,重新戴上兜帽,漠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