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章 预判 一更
“什么?”
谢菱听在耳中, 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山下一片混乱,她就知道一定是出了事,只是, 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事!
谢兆寅又何尝不是惊慌失措?
他在朝中当了一辈子的官, 却也从未见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八皇子几乎被整个儿钉在了树上,半边胸膛被射了个对穿, 脚底下的枯叶几乎被血浸透了,那场面许多人瞧见,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无法可救。
贵为龙子, 却死相凄惨, 若说这是一个人的噩梦,或许还可以缓解,但许多人亲眼瞧见这一幕, 恐惧顿时弥漫四野。
人在面临恐惧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地想要看见自己亲近的人。当谢兆寅清点了一遍谢家人, 却发现谢菱不在时, 慌乱可想而知。
不过现在到处都兵荒马乱, 人人自危, 谢兆寅也来不及追问谢菱方才去了哪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小女儿拦在身后。
谢兆寅低声对她解释着目前的状况。
“太子并非有意杀人。他见着兄弟便要炫耀摆弄他那张大弩,有好事者催促他再射一支来看看,当时几个皇子在周围看戏。”
“原本便只是这样简单寻常的玩乐而已,却没想到, 箭发出之时,不知道是太子歪了力道,还是八皇子失足往前走了两步, 竟叫那支大箭将八皇子……”
原来是用的那张大弩。
那弩.箭寒气森森,将树干几乎劈裂的画面,谢菱看过。
那样的力道射到人的身上,实在叫人不敢想象。
谢菱发了个抖,伸出右手拢住自己的左肩。
“那现下,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屠戮兄弟,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禁军已经将太子控制起来,等待圣驾。”
女人尖锐的叫喊声传来,谢菱下意识朝站得最近的人背后躲了躲。
谢兆寅更紧地拦在几个子女面前,朝声音来处看了看,缓缓摇了摇头。
“皇后这时候再闹能有什么用?她再如何声称她儿子无辜,也终究是太子杀了人。”
要拉开那张弓.弩,绝不是一人之力足够的。太子身后有几个内饰太监替他拉弓,替他瞄准,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歪到旁边站着的一个皇子身上去?
八皇子也不是傻子,更不可能明知危险,还特意走到射程范围之内来。
这中间到底有多少巧合,谁也说不清楚。八皇子死在那一瞬间,而那一瞬间可以被传出无数个版本,无数个故事。
但所有这些故事的前因后果只有一个——
太子拉开了弦,八皇子死在了太子的弓箭下。
“皇后一族,怕是从此再也不能翻身了。八皇子曾是太子最忠实的簇拥,他这一死,对太子的打击实在是太大。”
谢兆寅的分析,谢菱越听越是脊背发寒。
无论从什么逻辑来说,太子都不可能有意杀害八皇子。
那如今的情形如果真的不是意外,就是有人在背后促成。
而这件事最终导向的结果是必然的,那便是,刚复位一天不到的太子,会再次被拉下皇储的位置,且这一回,他永无翻身之日。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背后的人,不惜牺牲一个皇子的性命。
动手之人要么是其他皇子,要么,是为了其他皇子,而染上血脉手足的鲜血。
谢菱左手的两根手指并在一起,被右手紧紧攥住。
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不受控制地想起岑冥翳的那个神情?
岑冥翳明明也和她听到了一样的声音,听见了山下发生的动乱,但他却始终是冷淡的,平静的。
仿佛烈风经过,却无法拂动他的衣摆。
他那么平静,是因为他没有从所听见的动乱中预料到这样严重的场面,还是因为,他其实也参与其中。
身为皇子,为何不出现在中秋围猎的摘旗仪式上,而是与一个内侍单独出现在隐蔽的山顶。
岑冥翳,究竟有什么秘密?
太子被废,皇后被囚,禁军之中某首领和数位亲信被革职处死。
听说,是那个首领给太子进献了巨型弩箭的打造图纸,也是他的亲信助太子掌弓。
八皇子的母妃日夜在宫中嚎哭,宫中渐起流言,说皇子射杀皇子,如此悚然之事,竟发生在大金朝,定是有妖邪作怪,大金朝必有一劫。
这样的说法当然很快被镇压,但是禁不住越是妖异怪诞的说法越是有人爱传,只要稍稍有个影子,哪怕不明着说,许多人也会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处去。
在这之后,又渐渐流出镇邪除妖的说法。
甚至连民间摆卦的算命先生,都改行当了评书一般,振振有词地评说着东宫的朝向,如何如何与紫气冲撞,唯有东宫易主才有可能免此灾殃。
太子短暂的复位,几乎得罪了大半个朝廷。太子的肆意妄为终究成了落回他身上的报应,皇帝面前,天天都有人告太子的状。
哪怕太子已经下狱,甚至关进了水牢,日日受着重刑,也不能阻止他们继续列举太子的罪状,好似无论怎么罚也不够。
这里面,除了积压如山、无论如何也无法消解的怨恨,更多的,其实还是趋炎附势,见风使舵。
太子已经翻了船,再无可生还之机,新主未明,讨好谁都有可能不对。
这个时候唯有狠踩太子,才既不显得碌碌无为,又不会得罪新主。
未参与这场混战的,除了如谢家一般依旧保守中立的门第,还有部分权柄威重的世族。
陆府。
好几个发须皆白的大臣在厅中聚集,或来回走动,或负手叹气。
有婢女端着茶水出来,细声细气地请诸位品茶,却被人掀翻了茶盖。
“喝茶?这是喝茶的时候吗。陆老将军呢,为何还不出来见我们?”
“以前,你们都叫我陆大将军,叫我那不争气的儿子陆小将军,如今,我却变成老将军了。”
沉浑的嗓音从屏风后面传出,厅中的人全部站起,翘首看去。
“陆将军!”
陆复一身常服,从屏风后面绕出,脸上带笑,却仍然不掩眉目间的威严。
这是他久征沙场磨砺出来的锋芒,哪怕他已经从台面上退出多时了,也依旧无法掩埋过去的荣耀。
千呼万唤的陆复终于现身,众人都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细细打量着陆复的神情。
只见他姿态轻松,穿着随意,像是很有把握的模样。
众人先就松了口气,安了一颗心。
陆复摆摆手,叫周围的仆婢全都退下。
“诸位放心,如今的情势,对你我而言,都只有好事,而没有坏事。”
“陆将军,这话怎么说?”
“平日里,与原太子矛头最不对的,是哪个?”
“二皇子!他与原太子性情颇有类似,都手段毒辣,见血必要透骨。陆将军为何如此问?”
“那革职处死的禁军首领,屋中翻出了二皇子的密信。
“原来二皇子早就插手干涉内侍事务,甚至安排禁军私自传令,召见数位臣子,这都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了。
“那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是二皇子亲笔所写,无论如何也赖不掉的。”
“如此一来,原太子的事,很快就会定案了。他就是再如何走运,这一次,也不可能有第二个大理寺卿能来替他翻案。”
皇帝也不傻,原太子究竟冤不冤,有几分冤,都瞒不过皇帝的眼睛。
现在原太子只是被废,被关押,顶着朝臣车轮战一般轮番上奏的压力,却还未被最终发落,并非因为皇帝心疼这个大儿子,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他,而只是因为,皇帝要把这背后的人一同处理。
皇帝这回是下了狠心。
他并不是对自己的儿子会心慈手软的人,否则,上一次太子千灯节事件,皇帝也不会那样轻易地将太子定罪,抛之脑后。
皇子杀皇子,且死相那样凄惨,这犯了皇帝的大忌讳。
宫中、朝中、民间,流言四起,到处都流传着妖邪之说,皇帝是秉着拿妖驱鬼的决心,来扫除症结。
大厅中,有几个人听闻此言,悄悄敛下了眸,和首座的陆复互看了一眼。
其余人则在兴高采烈地感叹。
“果然是那二皇子在背后搞的鬼!”
“如今也算证据确凿了。陆将军,这是不是就是四皇子的绝佳时机?”
所有人脸上都是亟待押对宝的期待。
他们锦衣华服,肚阔腰圆,可在此时,他们与赌场里那些双眼放光盯着赌桌的人,并没有两样。
在这种所有人目光都盯着自己的时候,陆复倒也没有再摆什么架子,也没说些什么含糊不清、玄之又玄的话。
而是十分平和清楚地呵呵道:“原太子被废,二皇子大势已去,三皇子向来是个没用的草包纨绔,眼下的局面,除了对四皇子有利,还能有什么别的结果呢?”
“诸位,犬子今早单独受诏进宫,看时辰大约快要回来了。且看陛下对犬子有什么嘱托吧!”
关键时候,皇帝单独召见,仅仅这两个信息,就足够让人兴奋不已。
果然没过多久,陆府外就响起了马蹄声。
曾经被称为陆小将军、如今已经独当一面的陆鸣焕一边解开斗篷,一边大步走了进来。
满座皆是他叔伯长辈年纪的人物,陆鸣焕却没有偏头看一眼。
他走到父亲面前,面若寒霜。
“陛下有令,太子之位空置,京中戒严。敢妄议储君之事者,斩。”
陆复面皮抽了抽。
他因为变老而已然有些混沌的眼珠动了动,拽住儿子的手臂,压低声音追问道:“陛下为何会如此下令?”
这,不对。和他们的预判不一样。
此时皇权已经被逼到角落,皇帝本应在诸位皇子之中选出一个暂掌权柄之人,好安万民之心,这才是皇帝数年来的行事风格。
可,为何忽然之间如此雷厉风行,不仅只字不提储君之位,还不惜在此人心动摇之际,施加严令,威胁斩杀朝臣。
陆鸣焕的脸色亦有些难看。
他动了动唇瓣,才开口道:“向皇帝如此进言之人,是内侍,王公公。”
“王公公?”
“他是三皇子,岑明奕的人。”
112章 断交 一更
三皇子?!
陆复疑惑地深深皱起眉。
陆鸣焕没有再多说, 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在座的其余人道:“各位叔伯,想必你们家中还有要事, 晚辈就不久留各位了。”
其余人会意, 虽然表情都还有些匆促慌乱,却也不得不站起来。
皇帝亲口下令不得非议皇储之事, 他们现在还在这里聚众,乃是大忌。
好在他们投靠的陆将军是陛下身边极得脸的红人,能提早通传些消息。
众人匆匆离去, 陆鸣焕捏了捏眉心, 转头对陆复道:“父亲,我不是说过,要尽量减少与这些人的来往?”
“家里这一天天的,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人多嘴杂,父亲当真要小心晚节不保。”
陆复脸色沉了沉, 但是没有发作, 慢慢地摸了下茶盖, 说:“如今形势非凡, 当然要尽量铺网,接触的人越多,以后到了关键时,可使用的力量也就越大。”
陆鸣焕眯了眯双眼,看向陆复:“父亲果真是如此作想?还是说,父亲只是想在这群猢狲面前逞自己的威风。”
“你!”茶盖重重撞落到茶碗上, 叮叮咚咚地弹了几圈,才平静下来,“你这个不孝子, 对父亲就如此说话?”
陆鸣焕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意。
父亲毕竟是老了,从前他若是发怒,必会将整桌的杯盏都整个砸在地上不可,但现在,陆复做着生气的模样,在陆鸣焕面前却连一个茶盖也没有摔碎。
陆鸣焕心中五味杂陈,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衰老是一种很糟糕的体验。
即便这个人曾经给他施加了太多的枷锁,甚至给他的人生留下了许多遗憾,可如今,陆复只是一个越来越体弱的老人,倚靠他,甚至害怕他,在他面前,居然会不自觉地收敛。
陆鸣焕别开脸,“没什么事我先回房了。”
“等等!”陆复喊住他,“三皇子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没说清楚。王公公是陛下身边的多年的内侍官,怎么会成了三皇子的人?”
陆鸣焕停下脚步。
“当时事出紧急,王公公是突然闯上大殿的。”
“原本,陛下所言与父亲所料差别不大,预备让四皇子代替太子掌权。可王公公来了之后,跪地祈求,一番抹泪擦涕,将陛下说动了,改了圣意,不再提立新皇储。”
“不过陛下向来多疑,当然要问,王公公这番行径是谁指使。”
“王公公也并不避讳,说是受了三皇子点拨。陛下听后,对三皇子大为赞赏。”
陆复听得从鼻腔中冷哼一声,道:“大为赞赏?那个草包?以前他自己的课业都要太傅替他完成,如今这种家国大事,他也想来插一脚。”
陆鸣焕没有接话。
他对那位三皇子了解不多,只是从流言之中,以及父亲与其他臣子的议论中得知,三皇子贪图玩乐,是个游手好闲的皇家公子哥。
父亲最厌恶这样的人,所以从一开始,无论是父亲,还是站在父亲对立面的人,都从未将宝押在三皇子身上过。
“暂缓立储,对皇帝来说,自然是最稳当的。可是对我们来说,变数就太多了!”
陆复笃定道:“这等主意不会是那个三皇子想得出来的,但是这好处又确确实实是落到了三皇子身上。鸣焕,你说得没错,王公公定是三皇子的人。
“但是,我还是不信三皇子能有这般手段,他身后定然有其他人。去找出来。”
“还有,世子府那边的关系,我之前叫你去修补,如今迫在眉睫,究竟怎样了?你有没有放在心上?”
陆鸣焕背对着父亲,握着的拳头紧了紧。
好半晌,才沉沉出声:“儿子记得。”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并未回房,反而是直接走出了陆府跨上马背,“驾”了一声,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直到远离了陆府,陆鸣焕才舒出一口气。
他是陆复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陆复对他管教极为严格,施加了许多压力。
偏偏陆鸣焕生性叛逆,陆复越是对他凶恶申斥,陆鸣焕便越是要对着干。
年少时,他也曾放纵不羁过好一阵子,一半是为了自己放纵潇洒,一半是为了惹陆复气恼。
后来,陆鸣焕为了一人洗心革面,回京城磨练,总算像模像样,可等他再回去找那人时,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陆鸣焕在世子府门口停下。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眼前的门楣牌匾。
那时他怒不可遏,与黎夺锦拼命打了一架,几乎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活活打死,从那以后就断了来往。
近几年,父亲一直在催促他与世子府重修旧好,陆鸣焕从来没答应。
直到黎夺锦的嫡姐也找到他,陆鸣焕才勉强去了一趟世子府。
在这儿,他还听黎夺锦编了一个新奇的故事,关于他做的梦。
胯/下马匹晃动几步,陆鸣焕眼睫颤动,收回神思。
世子府门口的守卫已经看见了他,忙不迭跑过来替他牵马,大约以为他是专程来拜访主子。
其实陆鸣焕也不是故意来到这里,只是心里装着事情,纵马行街,不自觉便在此处停下。
但他并没说什么,就势下马,掸了掸衣摆,朝里面走去。
黎夺锦独自在府中,陆鸣焕一走进去便看见了他。
他身体似乎比之前好了许多,素衣遮掩着的胸膛也隐隐可见往日肌肉的轮廓。
陆鸣焕走过去,迎上他那双熟悉的丹凤眼,一句调侃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请自来,不会将我赶出去吧?”
黎夺锦静静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
这样的冷淡让陆鸣焕的脚步慢了慢,脸上也出现了一抹不自在。
终究是疏远了,又怎么可能回到以前。
父亲要求他与世子重修于好,为的是自己的利益,并不是为了什么儿子的友谊。
陆鸣焕心中不快,正思索要不要识趣些,干脆转身离去,黎夺锦却淡淡地开了口。
“下次带酒来,便不赶你。”
这是他们之间熟稔的说笑打闹。
陆鸣焕心中一松,竟多了几分快活。
原本他以为他不会再在意黎夺锦,毕竟已经断交了这么些年。
可黎夺锦毕竟是陆鸣焕唯一的至交,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而且,陆鸣焕年少时那唯一一次的心动心悸也都与黎夺锦有关,感情太复杂,他又如何能做到完全割舍。
陆鸣焕掀开下摆,大跨步坐在了黎夺锦对面。
“你……”
陆鸣焕刚要开口,却看见黎夺锦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陆鸣焕领兵数次,对伤口一清二楚。
一看那伤痕便知道,伤得很深,而且就是近些日子的伤。
陆鸣焕拧眉道:“那是怎么回事?在世子府中,又是你嫡亲姐姐眼皮底下,谁能伤你。”
黎夺锦拉下衣袖,遮住了那伤疤。
他看向陆鸣焕,脸上还是如最开始一般,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座会呼吸的木雕。
“不说这个。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陆鸣焕支吾片刻,已经忘记了方才他要说什么话。
便干脆沉吟一会儿,另起了一个话头。
“你姐姐如今在宫中的日子还好过么?”
黎夺锦顿了顿,没立刻说话。
在这世上黎夺锦唯一还在乎的,也就只是嫡姐了。
陆鸣焕便是知道这一点,才说到黎弱兰。
而且,他问这句话,也并不是真的为了关心黎弱兰的近况,而是借此试探黎夺锦对宫中形势的反应。
黎夺锦果然明白他的意思。
沉默少许后,黎夺锦便道:“宫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从前倒还能说安稳,如今怕是要另谋出路了。”
另谋出路。
陆鸣焕也听懂了黎夺锦的言外之意,续道:“如今正值换季的时候,时机正好。我父亲很惦念着你,寻来了好酒一壶,到时请你去府上品鉴品鉴。”
黎夺锦抬眸看着他,丹凤眼弧度流畅,如蛇尾一般惑人。
他思忖了一会儿,才道:“好。”
陆鸣焕彻底放松下来,却也有淡淡的遗憾。
如今他与黎夺锦之间,除了这样的公事,便没有别的话好说。
他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起身离去。
出门之前,似是调侃地说了一句:“你那个梦,后来还有再做么?若是还有有趣的,尽管说给我听。”
可这句话说出口后,陆鸣焕自己像是也觉得不大好笑,强行扬起的嘴角摔落下去。
他抿抿唇离开,没有看到身后仍然坐在桌边的黎夺锦,神情依旧如同木雕,麻木、苍白,只有手上的动作,在不断地抚着小臂上的伤疤-
陆鸣焕将黎夺锦的原话转告了陆复。
他说家父有酒,其实就是说父亲已经定好了支持的人选,想拉拢黎夺锦。
而黎夺锦的意思,便是同意。
陆复果然大喜。
琢磨几天,写出一封请安帖子,叫陆鸣焕邀黎夺锦一起去送。
陆鸣焕依言而行。
路上,他将现下的情形同黎夺锦说清楚。
四皇子理应势不可挡,可这个三皇子却忽然斜插一杠,搅乱了局势。
陆鸣焕送完了请安帖,皇帝龙颜大悦,对他们两个年轻小辈关切几句,赏了几样东西,叫内侍官领他们去御花园赏景。
陆鸣焕和黎夺锦并肩前去。
分花拂柳的小径中,一个高大身影迎面而来。
岑明奕与以往的样子没有差别,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是漫不经心的神情,这大白天的沾了一身花粉香气,一看便知空有其表,败絮其中。
陆鸣焕和黎夺锦对视一眼,朝旁边稍稍让了让,向三皇子点头行礼。
岑明奕只是经过,无意间看到他们,亦停下来与他们回礼。
那深黑乌眸中的视线,在黎夺锦身上停了停,又似乎也在陆鸣焕身上停了停。
接着,黎陆两人才看到岑明奕含笑离去。
他们总觉得……
“方才三皇子的眼神,是不是有些意味深长?”
113章 价值 一更
黎夺锦也很犹疑, 沉吟了一会儿。
但他看了看陆鸣焕,最终说道:“别疑神疑鬼。你背后论人便自己心虚,如今, 盯着这位三殿下的绝不止我们几个, 他单单看你做什么。”
陆鸣焕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也无法反驳-
谢菱关了门, 锁在屋中来回踱步。
她还是放不下岑冥翳那个奇怪的反应,岑冥翳到底在想什么?
谢菱定下了胡乱走动的步子,叫出脑海中的系统。
“系统, 第七个世界的剧本上, 为什么没说有夺嫡宫斗这些事?”
系统检查了一遍。
“宿主,这只是无关背景,和主角无关, 所以在大纲中也一笔带过。”
“和主角无关?”谢菱追问,“岑冥翳不参与吗?”
“是的, 宿主。”
谢菱松了一口气。
皇家争权之事愈演愈烈, 原本太子在位, 看起来安安稳稳, 可现在八皇子的死就是夺嫡之战的发令枪,以后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事端,牵扯太深,肯定没有好处。
而且,如果岑冥翳真的是八皇子事件背后的操纵者……
面对这样心思深沉可怕一个人,谢菱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任务该怎么完成。
八皇子还什么都没有做, 甚至杀他的人也不是因为想要他死而杀他,他的命,只是为了用来换出空置的皇位。
这就是之前那场围猎游戏的延伸。
太子把其他臣子当成棋子, 不在乎他们的命运荣辱,想尽办法让他们出丑,尽情耻笑他们。
而幕后的这个人,把八皇子和太子当作棋子,指使“将”杀了他的“士”,然后尽情欣赏凌乱不堪的棋局。
太子不把人当人看,已经让人痛恨。
这幕后的人,连自己的兄弟手足也没看作人。
如果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争宠夺嫡,谢菱可以当做任务世界剧情板忽视。
但是这是可能会跟自己发生关系的人,谢菱没有办法当做没看到。
即便系统已经给出了答复,说岑冥翳并未参与其中,谢菱也只是稍微松了口气。
她越来越感觉到,有些事情她似乎不能完全依赖系统的判断,而要自己去探寻。
窗户笃笃响了几下。
谢菱以为是布丁在外面敲窗,毕竟她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一会儿了,布丁可能要找她的。
谢菱直接拉开了窗,窗外站着的人身材高大,眼眸乌黑。
“!”谢菱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三殿下?”谢菱侧了侧身,让岑冥翳进来。
她没想到岑冥翳现在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她总不可能让他站在窗外,直到被人发现。
岑冥翳对她微微扬了扬唇角,眼睛黑得很纯善,单手撑在窗台上,很灵巧地翻身跃了进来,衣摆哗啦作响。
他伸手关上窗,站在那里没动,语气很温和地说:“打扰了。”
谢菱一顿。
他一副他爬墙他翻窗,但他很讲礼貌的样子。
谢菱忍下吐槽,应了他一声:“不打扰,你又不是没来过。”
说完这句话,身后的人依旧没反应,谢菱扭头,发现岑冥翳的神情有些怪异,好像被人当面指出牙缝里沾了菜叶。
谢菱疑惑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话,检查哪里有不妥当,才明白过来。
“哦,上次你在窗外,没进来。”
“快过来吧,小心被人瞧见。”
她不可能去叫仆婢进来服侍他,只好自己拉开桌边的凳子,请岑冥翳过来坐。
岑冥翳得到允许,这才走过来,撩开下摆坐下。
谢菱无言地打量着他。
他的神情很自在,完全没有想要遮掩什么的痕迹。宫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跑到她这里来做什么?
岑冥翳把目光对上她,黑眼珠看起来很温顺。
“菱菱在看我。”岑冥翳说,嘴角隐秘地笑了下,“看什么?”
谢菱不由得放下托着腮的双手,收回了视线。
“三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补齐上次见面的时长。”
什……?
在谢菱反应过来之前,岑冥翳已经转身正对着她,用乌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眨一下眼睛,也要耽误计时。
“上次分开得太仓促。”岑冥翳笑得很帅气,“本来我以为,还可以跟菱菱在一起待一段更长的时间。”
说句实话,美色误人。
谢菱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自己的头脑降温,从岑冥翳的话里清醒过来。
谢菱想,如果她和岑冥翳都没有失忆的话,他应该知道上次仓促分开是因为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命丧当场。
但他看起来毫不在意。
谢菱咬了咬牙,她跟岑冥翳原本是海王过招,但现在她在犹豫要不要接着和他玩下去。
在她沉默的时候,岑冥翳似乎已经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
岑冥翳抿起唇思索了一会儿,兀自喃喃道:“我明白了,菱菱不喜欢这样。”
说着,岑冥翳站起身,展开双臂从谢菱身边擦过,撑在了桌上。
他把谢菱关在狭小的空间内,目光依然很温顺。
“应该这样,对不对?”
谢菱眼神四下瞟了一遍。
岑冥翳完美地还原了那天她把岑冥翳压在草地上的动作,只不过这一次,岑冥翳站着,而她坐着。
上次谢菱确实玩得很开心,但是现在,她没有那个心情。
谢菱咬了咬腮肉,扯出一个浮在表面的笑。
“没错,你学得很快。”
岑冥翳的笑容变得有点羞涩。他双臂禁锢着谢菱,就那么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谢菱脊背靠着身后的桌子,维持着这个姿势,几乎觉得下一秒岑冥翳的胸膛就要坠落到她身上来。
她换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三殿下,宫中此时应当处处戒严,你这样跑出来,没关系吗?”
她一边说着,视线到处漂移,尽量不与岑冥翳的目光相撞。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岑冥翳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认真地看着谢菱,目光渐渐变得严肃。
岑冥翳稍微直起一些身子,握住谢菱的左手。
“那天的情景,吓到你了。”
他的目光十分专注,过于俊朗的面容因为深黑纯粹的眼珠而多出了一分少年气的温柔。
谢菱眸光闪了闪,她和岑冥翳以前从没提到过这方面的事,现在她需要试探一下了。
“之前太子受罚,如今八皇子遇难……这些事,三殿下难道不怕?”
谢菱顺着他的话,装作害怕无所适从的样子,轻轻把脑袋在岑冥翳肩膀上靠了靠。
岑冥翳几乎立刻就把手按在了谢菱背上,若有似无地轻抚了两下,似是安慰。
谢菱一面心想,他果然很会得寸进尺,一面又想到,这样的动作的确会给人安全感。
岑冥翳开口,声音沉沉的,能听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的生命没有价值,不足以令人害怕。”
谢菱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言论?
难道是变相承认,八皇子的事是他动的手。
谢菱把脑袋从岑冥翳肩膀上挪开,扬起目光直视着他,试图从他表情中找到更多更确切的答案。
岑冥翳和她对视,她茶色的澄澈的眼眸倒映在岑冥翳的黑眸之中,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越来越近,近到快要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如果没有八皇子那些事,此刻正是走剧情的好时机。可是谢菱现在看着岑冥翳,感觉到了太多不确定,捏紧了裙边,心中不可自抑地升起一股抗拒。
岑冥翳往下压了压腰,视线不受控制一般落在谢菱的唇瓣上。
谢菱忍着没有动。
但岑冥翳最终没有亲下来。
他停在那个微妙的距离,从这个位置,他稍微轻触就能吻到谢菱的唇瓣,也能最清晰地看见谢菱的瞳眸。
距离太近,好像整个世界里,能看见的事物,只剩下了谢菱的双眸。
岑冥翳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无辜柔软,谢菱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菱菱,你会喜欢我吗?”
谢菱捏在手里的木偶剂都已经快要用出来了,他又不亲了。
还突然开始了蹩脚老套的情话环节。
谢菱小声回答:“好像有点。”
“好像有点”是她惯用的礼貌说辞,其实可能接近于无,也可能它的存在也就只是一种可能。
被关上不久的窗棂响了响。
岑冥翳的动作顿住,眨了眨眼,又长又直的睫毛触到了谢菱的眉梢。
谢菱伸手把岑冥翳推开,快步走到窗边。
这回真的是布丁在找她,谢菱拉开窗户,把越来越胖的布丁从窗外抱了进来。
布丁扬起脑袋,对着谢菱的下巴嗅了好几下,三瓣嘴不停地乱动,长耳朵趴下来。
谢菱捉着它的耳朵顺了顺,转身对岑冥翳解释说:“这就是我养的兔子,它大概饿了。”
岑冥翳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来对刚才谢菱那个答案是否满意,他转而关心起兔子:“难道每天你都是亲自喂它吗?”
谢菱说:“如果我在的话,都是我自己喂的。不然呢?”
“我以为会把它交给仆婢之类。”
“或许宫里的宠物是那样喂的吧。”谢菱扯了扯唇角,“可是它是我养的兔子,不是我的奴婢侍养的宠物,我要对它负责。”
岑冥翳笑了一声,很温和好听,但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像是羡慕,或者嫉妒。
他们聊天聊得太久,布丁没有及时受到应有的关注,居然在谢菱手臂上直立起来,一直用脑袋去撞谢菱的下巴。
它脾气越来越大了,都是谢菱惯的。谢菱不得不按住它的脑袋,安抚地顺了好几下。
“我得走了。”岑冥翳说。
谢菱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太欣喜,挤出一丝遗憾:“真的?”
岑冥翳点点头,走过来摸了一下兔子的背。
他的手指很长,引得布丁回头对着他的指尖一直闻。
他这样说着,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谢菱身边,语气有些空茫地说:“我以为这次我可以待满两个时辰。”
谢菱敷衍了一声:“那你下次可以随身带一个漏刻。”
“好主意。”岑冥翳居然接了这句话,“可是,要从什么时候开始计时呢?”
“……”谢菱没想到他那么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在岑冥翳手心上点按。
“这就是开始。”
然后她松开手指,在岑冥翳手背上又点了一下。
“这就是结束。”
“剩下的时间你可以存着,下次再用。”
岑冥翳捂住了手背。
半晌,他才说:“好,我存着。”
岑冥翳翻过窗沿,消失在院墙外,身手敏捷如斯。
谢菱呐呐看着他背影吐槽:“这得翻过多少姑娘的院墙啊……”
说完,谢菱自己沉默下来。
她试探了岑冥翳,想知道他的心机究竟有多深,可是还是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
她只希望,系统这次说的是对的。
114章 犯傻 二合一
原本谢菱还有些担心, 岑冥翳在这里来来去去,会不会留下痕迹被人发现。
但谢家好像根本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谢兆寅和谢安懿整日忙忙碌碌,只有在晚饭时才能见到人影。
晚饭全家人都被叫到一起吃, 饭桌上, 谢兆寅难得放下了筷子,主动破了食不语的规矩, 对几个子女说了几句关切的话。
这的确是极其少见的场景,连谢华浓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抚着胳膊, 和谢菱互望了好几眼。
谢菱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覆巢之下, 焉有完卵。连皇室的子嗣兄弟都那样分崩离析,身为一家之主的谢兆寅很难不联想到他这个小小的家里,是否还能保持往日的安宁。
谢菱四下扫了一眼, 谢安懿和谢华浓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变化, 可平日里最爱在谢兆寅面前表现的谢华珏却一反常态的沉默。
谢华珏脑袋深深低着, 像是不大敢见人, 有时候拿着筷子在盘子里面乱戳。
谢安懿坐在她对面, 忍不住训了一句:“华珏,吃饭就好好吃,干嘛呢。”
谢华珏这才抬起头看了看菜碟,夹进去一口青菜。
一闪而过之间,谢菱看清了谢华珏的面容。
肤色暗沉,尤其眼底下青黑明显, 唇边冒出几个小颗粒,一看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了。
谢菱轻轻皱了皱眉。
晚饭过后,各自散去。
谢菱撞了撞前面谢华浓的手臂。
谢华浓停下步子回头看她, 疑惑地嗯了一声。
谢菱撇过目光,看了看走向另一条小路的谢华珏。
“二姐姐没觉得,大姐姐最近不太对劲么。”
谢华浓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过了会儿,摇头道:“没有。她一向不爱理人,跟以前不是一个样么。”
谢华浓倒确实跟谢华珏相处不多。
谢菱想了想,又问:“那大哥哥最近有提到大姐姐的事吗?”
谢华浓再次摇摇头。
谢菱心情颇有些怪异。
曾经他们对“谢菱”不闻不问,直到谢菱出事,才追悔莫及。
现在谢华珏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或许正在独自忍受一些折磨,他们还是一样不曾察觉。
谢菱想到那几天,在墙角萦绕的哭声。
“怎么了,”谢华浓问她,“大姐又欺负你了?”
谢菱叹了口气。
“不是。”她甜甜笑道,“没什么事,我就,随口问问。”
谢华浓点点头,还是不大放心地叮嘱:“要是出什么事,你记得来找我。”
谢菱当然应下。
看谢华浓走后,谢菱脸上的乖巧笑意渐渐消失。
果然,人很难改变自己的本质,一个家庭的氛围也是同理。
难道非得要等出了事才来弥补吗。
谢菱抿了抿唇,去自己的房间拿了一碟提子,叫上平时不大在院里待着的一个小丫鬟,一同去了谢华珏的院外。
大白天的,谢华珏门窗紧闭,丝毫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谢菱让小丫鬟喊门。
有人来应门,大约没听出来是谁的声音,脚步声一边从门里靠近,一边有人问:“是谁呀?”
小丫鬟按照谢菱的吩咐,细声细气说:“是老爷送来的新鲜提子,给大姑娘的。”
门闩从里面打开。
应门的婢女把门开了一半,看见站在外面的谢菱,就露出慌张神色,急着要关门。
谢菱单手撑在了门扉上。
那婢女到底不敢把谢菱弄伤,没有再使劲。只是从门扉里露出一张秀气的脸,楚楚可怜央求道:“三姑娘,我们大姑娘说了,不让其他主子进来,否则奴婢要受罚的。”
“可她没说不要父亲送的提子。”谢菱说,“我来送东西而已,并没坏她的规矩。再说了,你主子这会儿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罚你。”
谢菱最后一句话完全是顺口胡说,诈她的。
那婢女却果真被说动了,面露犹疑。
谢华珏果然不对劲。
谢菱又补了一句:“父亲的东西我总要送到,否则,我怎么和父亲交代?”
那个秀气婢女只好把门让开。
谢菱让自己带来的那个丫鬟在院子里等着,走进里面去。
到处都没人,谢华珏的卧房开着一点窗子,热气从里面冒出来。
谢菱在门口敲了两声。
谢华珏的声音传出来:“热水这么快就烧好了?你们该不会敷衍我吧。放外面吧,我叫的时候再抬进来。阿萱在吗?只让阿萱抬进来。”
谢菱不知道阿萱是哪个,但很显然谢华珏有不愿意见人的事藏在里面。
她用力推门,门后松松挂着的木闩就掉了下去,谢菱走进一片热气之中。
谢华珏要人送热水来,当然不会把门关牢,但是她没想到会有人不经自己的命令直接进来。
蒙蒙热气后,传来谢华珏惊慌的拍水声:“谁?阿萱吗?我说让你别进……”
谢华珏的声音猛地顿住,因为谢菱已经走到了她的近前。
看清谢菱的脸,谢华珏惊声尖叫,拽过浴桶旁放着的外衣,第一时间却不是去遮自己的胸口,而是遮腰际和手臂。
但谢菱已经看得很清楚。
她的腰上、手臂上全都是点点瘢痕,青紫交加,这些地方都是血管多、易觉得痛的位置,绝对不可能是自己弄出来的。
“谢菱!你进来做什么,给我滚出去,滚啊!”
谢华珏脸色唰白,即便蒸在腾腾热气之中,她也看不出一点自然健康的肤色。
她眼光涣散,手指尖不停地颤动,显然身体已经到了劳累的极限。
“如果你继续大喊,外面的仆婢都会跑到这里来看见你。”谢菱伸手关上了身后的门,提醒谢华珏。
谢华珏又在水桶里扑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冷静下来,齿关发颤地对谢菱说:“你、你想怎样。”
“这话应该我问你。”谢菱没有再靠近,保持着一个让谢华珏能安静下来的心理距离。
“你身上的伤我都看见了。你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谢华珏全身发抖,好像觉得很冷,她用力地咬住牙:“不用你管。”
“如果你不在我的院墙根底下哭的话,我也不愿意管你。”谢菱毫不保留地戳破她,“我听见好几次了。”
谢华珏一下子没了声音。
谢菱足尖转了转方向,却反而往卧房里面走去。
“我就在这里等你,你穿好衣服出来吧。”
谢华珏紧紧捏起的手指才缓缓放松下来。
卧房里面对她而言是提供安全庇护的地方,谢菱待在房间里,就说明谢菱暂时不会将她刚刚所见的去说给别人知道。
谢华珏快速擦干了身子,匆匆披上崭新的衣服,走到床边。
谢菱坐在绣榻上,正看着谢华珏桌上的记事录。
“大小姐。”谢菱咋舌,感叹了一声,“你两天沐浴十次?”
记事录三天一换,谢菱看不到之前的。
如果谢华珏这段时间一直是保持着这个频率,她不得把自己搓掉一层皮?
“关你什么事?”谢华珏大步走过来,夺过了谢菱手里的记事录,“我使唤的我自己的婢女,要你多嘴多舌。”
谢华珏看起来像是打理好了心情,又重新恢复了高傲令人厌恶的模样,但她脸上的憔悴无法遮掩,让她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外强中干的本质。
平时的谢菱,听到谢华珏这句话,一定被刺得支支吾吾不能成言,伤心羞愧地离开。
谢华珏是这么预计的。
可谢菱没有走,不仅没有走开,还施施然靠到了桌上,撑着腮打量她。
“谢华珏。”谢菱第一次对她直呼其名,那态度里没有往日对大姐的尊重,也没有受惯了欺负的害怕。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谢华珏拢紧衣衫,视线瞥到一边。
“你懂什么。现在离开我的房间,不许跟任何人说!否则,你小心我……”
说到一半,谢华珏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习惯了欺负软弱卑怯的谢菱,可面对现在这个变得跟以前毫不一样的谢菱,她竟然不知该威胁什么才好。
要不是谢华珏现在自顾不暇,她也会很好奇,谢菱是吃错了什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谢菱倒也没想着第一天就逼她说出来,起身站直,对谢华珏道:“你不说就算了。你放心,你偷偷躲起来哭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华珏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戳穿伪装,怒气渐渐上涌,又要喊出她的大名:“谢……”
谢菱却在此时转身,看着谢华珏说:“我只是想提醒你,谢家这么几个兄弟姐妹,其实都不是什么坏人。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跟父亲说的,可以跟哥哥或者妹妹说。”
谢华珏怔住。
谢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谢华珏把自己封闭得太紧,而且看这样子,也有挺长一段时间了。
如果不强硬点给她挖出一个透气的口子,她肯定能把自己憋出问题来。
谢菱今天这样闯进来,谢华珏或许还会担惊受怕个几天,但是等过了这几天,谢华珏在谢府中听不到什么流言蜚语,发现日子跟往常一样,自然就会淡定下来。
谢华珏会明白,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事,日子依旧照样过,她完全没必要担惊受怕-
中秋过后,气温唰地变凉了,以前谢菱喜欢坐在院子里乘凉看书,现在在院子里待久了,会被风吹得头疼。
环生给她做了一个厚厚的像是围巾一样的织锦,可以用来遮脸,也可以用来缠在脑袋上。
谢菱笑说,这个像坐月子的人戴的,环生指责她不应该乱说。
谢菱用织锦围住脸,长得多出来的两端就团起来堵住耳朵,对环生笑得眉眼弯弯,清甜模样。
环生没办法再跟她置气,挽起篮子陪她出门。
她们要去集市。
八皇子身份还没有贵重到要治国丧,除去部分区域禁止通行,宫外的热闹依旧不改。
降温太快,许多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穿着薄薄的夏衫,在风里被吹得直搓手臂。
小孩子倒是不怕冷,结伴而行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嘴里唱着的歌谣,谢菱听了几句进耳朵里,却像是在讽刺原太子。
谢菱抿了抿唇,拢紧领口,拉住环生的手,避开人群朝前走。
而人群最热闹处,从酒楼里走出来几个身穿盔甲的侍卫,中间簇拥着的是一身软甲的陆将军。
陆鸣焕周围总有人给他空出地方来,即便在热闹大街上也是如此。
他习惯性地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凝在街边躲在屋檐下往前慢吞吞走着的人影上。
谢菱被迎面的风吹得眯着眼,用环生给她的织锦拢住半边脸,额角的碎发逆着阳光,金灿灿的。
也毛茸茸的。
陆鸣焕凝神看了一会儿。
他身边的侍卫也跟着看过去。恰巧有一个人,是常年跟在陆鸣焕身边的,对谢菱有印象。
“陆将军,这不是那天那个神女吗?”
那一天,陆将军也是这样驻足停下来,隔着一条街看了一会儿。
花舞节毕竟稀奇,每一任神女都能被京城百姓谈论很久,那个侍卫自然记得。
几乎是侍卫话音刚落,陆鸣焕眼前就仿佛又出现了那天,那个盛装打扮的神女在纷纷扬扬如漫天飘雪的花瓣中,小小地晃着脑袋、打着喷嚏的样子。
但他抿紧了唇缝,扭开头道:“不记得了。”
侍卫搞不清状况地摸了下后脑勺,倒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花舞节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确实稀奇,可陆将军那般的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由普通官宦之女扮演的神女,陆将军不放在心上,也很正常。
陛下有令,对京畿一带加强戒备,陆将军亲自带人巡逻。
今天结束得早,天儿又有些冷,几个年轻侍卫商量着要去酒楼吃锅子。还说到,如今京城里最出名的,是楼氏酒家的羊肉锅,不腥不膻,切几段萝卜进去,煮得好吃到停不下来。
也有机灵的,没参与那些羊肉锅子之类的闲谈,凑过来对陆鸣焕献殷勤。
“陆将军,今天也是回府吗?”
陆鸣焕没看他们,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风干的牛肉,撕下一小块,扔到了旁边的廊柱后面。
“喵~”一声细弱猫叫传来,一只饿得瘦骨伶仃的小灰猫睁圆眼,水灵灵地看了陆将军一眼,低头叼住那块肉,小脑袋一点一点地使劲吃起来。
陆鸣焕盯着小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摆摆手:“不了。我有事儿,你们别跟着,散了吧。”
集市分东南西北四边,陆鸣焕先去了东市。
他转了一圈,目光几乎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没有看见想找的人。
他又去了北边。
这次还没开始找,陆鸣焕第一眼就望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个模样尤其亮眼的姑娘就站在街中央,手里捧着一袋热腾腾的栗子,为了好好吃栗子,不断地把额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去。
阿镜的头发也总有几缕总是不听话。
常常跑出来,让她看起来毛茸茸的。
陆鸣焕双手负在身后,紧紧握着。他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再想起那个名字,但是他人都已经走到了这里,可见这样的提醒很没有效果。
陆鸣焕朝大道中央走过去。
谢菱在一个卖小铜镜的摊边试戴刚买的耳坠,环生一手捧着谢菱的栗子,一手抱着堆得高高的糕点,只剩嘴巴还有空,不停地夸谢菱“好看”。
谢菱戴好了右耳,刚要在左耳也戴上,身侧的人潮忽然变得拥挤,一个人挤到谢菱身边来,袖子上的纹章钩住了谢菱的耳坠,掉到了不知道哪儿。
谢菱着急,弯下身去找,找不到。
干脆蹲下来,两只手环在膝盖上,歪着脑袋认真地搜查每一个角落。
另一只手越过她,捡起了桌脚下的那枚耳坠,然后放到她面前,似乎是要给她确认。
谢菱顺着手臂看向他,圆溜溜的眼睛水润清澈,好似湖光粼粼,清晰倒映出他人的身影。
陆鸣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胸膛里的跳动很激越。
他咳了一声,才发现喉咙憋得生疼。
谢菱蹲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看看陆鸣焕,又看看他手里的耳坠。
陆鸣焕转过脸,把耳坠和一个钱袋一起递给谢菱身后的那个婢女。
“弄坏了,劳烦去给你主子换一对新的,我赔。”
他语气可亲,态度良好,环生没有多想,点点头,艰难地把栗子调整到另一只手上,接过耳坠和钱袋,往身后的巷子里跑。
她们就是在不远的铺子里买的,现在去,还能买到一模一样的。
谢菱侧身站着。
倒也不是没想过会在京城遇见陆鸣焕,毕竟黎夺锦也在这儿。
只是这也有些太突然了。
而且,她总觉得这不像是偶然。
陆鸣焕看着她毛茸茸的圆脑袋,和纤巧挺翘的鼻尖,笑了笑。
“姑娘抱歉,这里人太多。”
他的语气里没有几分诚心。毕竟,他本来就是故意的。
谢菱干脆背对着他,专心看向巷子口,等环生回来。
“姑娘,买个镜子吧?”一旁的摊主探出脑袋,声音沙哑地喊她。
谢菱在这儿站了挺久,也不好意思不买,低头掏钱袋。
但身后的陆鸣焕已经抢先付了,选了个花纹好看的镜子,递给谢菱。
“这也是赔礼。”他一直盯着谢菱。
即便他找了借口,他的过于主动也还是太过明显。
谢菱皱起眉,心中觉得怪异,不肯接陆鸣焕的镜子,也没有理他,当他不存在,有些焦急地等环生回来。
要不是怕环生找不到她,不敢乱走,谢菱此刻一定不在这儿站着了。
陆鸣焕从来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眼见谢菱的态度,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很讨厌我?”
谢菱终究不愿意惹麻烦,应了一声:“不是,这位公子,我根本不认识你。”
陆鸣焕没再开口,谢菱不知道他作何反应,也并不打算回头看。
但其实陆鸣焕的脸色已经不再紧绷。
确实,他们并不相识,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或许她认识了他之后,就会改变态度。
陆鸣焕心里有些沉,像压了一块石头,但那石头又很软和,叫人不觉得着恼。
他不知道世上为什么会有跟阿镜这样相像的人,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的神情,还有细小的动作,简直一模一样。
陆鸣焕原本只是想靠近她,看得更仔细一点。可是靠近之后,就好像主动踏入沼泽的人,不由自主地被拉着沉溺。
光只是看着她,陆鸣焕都已经觉得胸腔涩疼,那种抑制不住想要接近的冲动深深折磨着他。
可他们分明不相识。
谢菱又等了一会儿,环生终于出现在巷子口。
她很明显地变得欣喜,踮起脚朝环生招了招手。
陆鸣焕连这个动作都倍加珍惜地看着。
环生跑到近前,谢菱从环生手里接过她快要端不住的糕点盒子,又看到环生手里攥着的那个钱袋。
犹豫了一会儿,谢菱还是自己把钱袋拿了过来,交到陆鸣焕手中。
她跟陆鸣焕说了声再会,然后和环生并肩往人群深处走。
就仿佛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缘分,然后各自四散在人群中。
陆鸣焕血液里激起一阵阵的鼓噪,流向胸腔。
他没有再追上去,而是转身去马厩牵自己的马。
他又去了世子府,这回已经没有人感到意外。
最近这几日,陆鸣焕常常来找世子商谈。
但这一回,陆鸣焕却并不是为朝堂中的事而来。
他解下马鞭,将马交给门口的小厮。
然后只身走进来,看了黎夺锦一眼,就沉默着坐在旁边的凉榻上,双手撑在身后,失神地看着房梁。
很久很久以前,陆鸣焕就常常这样,有心事时就躲到黎夺锦这里,一声不吭地发呆。
那时黎夺锦总能很轻易地猜出他的烦恼,左不过就是陆父自己行为不端、却对他管教过严的那些事。
可现在,黎夺锦自认再也无法看透陆鸣焕的烦恼。
细长的凤眼瞥了瞥陆鸣焕,黎夺锦随口问道:“怎么了?”
陆鸣焕没有出声。
其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将今天的事告诉黎夺锦。
阿镜先遇上的是黎夺锦,可这回,她先遇上的是他。
他希望黎夺锦永远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陆鸣焕眨了下眼睛,看向黎夺锦。
露出了个痞气十足的笑,像是玩闹一般,说:“哎,接着说说你那个梦呗?”
黎夺锦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半晌,带着些讽意说:“你不是不愿意听吗。”
陆鸣焕确实不愿意听。
曾经,他嫉妒黎夺锦能够梦见阿镜而他不能,后来,他又痛心黎夺锦沉溺于虚幻梦境,且告诫自己决不能像黎夺锦一样犯傻。
可是现在,陆鸣焕有了比梦境更真实的存在。
他甚至希望,黎夺锦能够继续沉溺在梦中,抱着那个梦境永远不要醒来,免得看见了其它的宝贝。
115章 姐妹 一更
陆鸣焕在榻上翻了个身, 拉过一旁的竹枕抱在怀中。
虽然这个天气,竹枕已经有些太过冰冷,但刚好能调和陆鸣焕此刻隐隐发热的脸, 不叫人看出异样。
他懒洋洋的, 像是闲谈一般,对黎夺锦说。
“今天忽然有点好奇。不是我说, 阿锦,你还挺能编的,上次你和我说了什么来着……”
黎夺锦眸色沉了沉。
他敛下眼睫, 顿了顿, 接过去一句。
“我说,我梦见我给阿镜取名的场景。”
陆鸣焕沉默下来,点点头。
黎夺锦的视线又看向了陆鸣焕, 目光在陆鸣焕脸上逡巡着,像是在试探什么。
冬眠多时, 黎夺锦又重新隐隐露出了毒蛇般的锐利。
“还有一次, 我梦见, 阿镜和你在街上骑马, 那天下着雨,你们的马蹄踩着水,溅起水花。”
“咚”的一声,陆鸣焕歪了一下,手肘砸在凉榻上。
他明明坐得很稳,却不知为何会摔倒。手肘是脆弱的地方, 砸那一下肯定痛得要命,但陆鸣焕脸色痴痴的,好似察觉不到痛。
“雨天……”陆鸣焕喃喃着, 封存在脑海里的画面又随之复苏。
他不敢再听下去,推开竹枕站起来,给黎夺锦匆匆留下一句:“我先走了。”
黎夺锦看着他离开,没有留他。
目光却是一直跟在他背上,渐渐变得颤抖。
他为什么会梦见陆鸣焕和阿镜在一起的场景?当时,他分明不在。
人可以梦见自己没看见过的过往吗?
黎夺锦已经弄不明白了。那究竟是他自己通过阿镜的行踪想象的,还是……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
黎夺锦脑仁刺痛,用力抵住额角-
谢家书房的灯亮着,不知谢兆寅是和谁在里面商谈。
谢菱忍不住走了过去,却没看见守卫的家丁。
她悄悄站在了墙根下。
她想知道谢兆寅的打算,但若是直接去问,谢兆寅定会敷衍她。
谢菱侧耳听了一会儿,这一次,书房内倒没有别人。
屋里只有谢兆寅和谢安懿的声音。
父子俩商谈着现今的局势,最后得出了结论。
“陛下今日宣布了暂不立储,这对我们而言,是最安全的。
“中秋围猎时,太子对我们有厚待,又对其他人恶行苛责,许多人都看在眼中,难免遭人猜忌。
“若在此时东宫权利更迭,就算新任储君不计较,也定然会有人煽风点火,挑我们的刺。
“如果能再过一阵,让所有人都忙着猜新储君是谁,冷了这阵火,谢家也不会待在那风口浪尖上。
“我们也可以借此时机走动关系……人在官场,总有些事情,在所难免。”
除此之外,没说什么别的。
谢菱沉吟了一会儿,悄悄离去。
若是能得一时安稳,固然是好,但是也终究不长久。
谢菱也很想知道新储君究竟会是谁,以及,岑冥翳到底对这件事牵扯多深。
谢菱有些头疼。
她没有文韬武略,应付不来这些权利争斗,她只是来献祭海王的而已。
只希望,在事情变得真正复杂起来以前,她能把任务顺利完成。
入秋了,夜间凉凉的很好睡。
谢菱侧身靠在枕上,宁静的睡梦中,忽然似有若无地多了一重阴影。
她几乎不经思考,睁开眼,眼前床边果然有一道黑影。
那黑影在她床边静静坐着,谢菱吓得指尖在脸上划拉了一道,怀里的布偶也被她攥得变了形。
好在很快谢菱就借着月色看清楚,坐在她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大姐,谢华珏。
谢菱无语地松了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往窗外看出去,院子里果然还点着灯火,想必是值守的丫鬟没睡着,给谢华珏开的门。
谢华珏抱着双臂,哼的一声。
“怎么,你可以未经我允许,吓唬我的婢女,闯进我的浴房,我不能进你的寝房?”
谢菱懒懒地靠回软枕上,说了句:“我没有这个意思呢,大姐姐。”
谢华珏又哼了一声:“睡得这么早?你倒是向来心里不装事。”
谢菱哪里是心里不装事,只是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躺着想事情,想着想着就很容易睡着而已。
她以手掩唇,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睡觉可舒服了呢,大姐姐。”
谢华珏皱眉。
以前她觉得,谢菱胆小怯懦,对谁都软软的。
可那天被谢菱闯进浴房后,她再看谢菱,就觉得哪哪儿不对劲。
就连谢菱现在这听似软糯的语调,她也能品出几分漫不经心来。
谢华珏不由得想,难道谢菱以前对她的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其实都是源于懒得搭理她?
但被这么一打岔,谢华珏之前紧绷的心弦却是放松了不少。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深夜走到谢菱的院子里来,但当她烦躁无度、情绪像是被困住的蜘蛛一样左右乱撞时,她却下意识地想到了谢菱那天站在她面前,对她说的那句话。
谢华珏抿抿唇,推了谢菱一下。
“别说了,起来说话。”
谢菱这才反应过来,谢华珏找她,原来是想聊天啊。
谢菱很惊讶。
她那天对谢华珏说,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找哥哥或者妹妹聊聊。这个“妹妹”里,可并没有包括她啊?
她与谢华珏从来都不亲厚,不管是从关系还是性情习惯上来说,谢华珏都是找谢华浓更合适吧?
谢菱怪怪地看了谢华珏一眼。
这感觉好像前天还在扯头花的隔壁寝室姑娘,今天忽然抱着日记本来分享心事。
虽然,追根究底起来,其实是她主动的……
谢菱认命地坐了起来。
算了,听听少女心事吧,就当积福了。
谢华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彼此磋磨了一会儿。
她脸上泛起一个冷笑,那笑里却又透着几分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