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看到的痕迹……”谢华珏垂眸看向谢菱,忽而伸手,用她自己的手心紧紧贴住了谢菱露在外面的手臂。
她眼里含着一点恶意,压低着嗓音说,“是脏病,你知道吗。”
谢菱神情没变,扬起眸看了她一眼。
然后挣开她的手,探身从床边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
包袱解开,里面装着各色的药丸。
七宝丹、三仙丹、将军丸、轻粉八味消毒散……都是那天谢菱和环生一起去集市上时买的。
腰际、手臂,能接触到这些地方的,除了谢华珏自己,就只有谢华珏的情郎。
谢华珏为情郎而哭,又每天洗澡,好像十分痛恨自己的脏污,谢菱做最坏的猜测,便是谢华珏被不规矩的男人染上了脏病。
她没学过药理,不知道谢华珏可能患上什么疾病,就把能找到的相关的都买了过来,
谢菱把包袱挪到谢华珏腿上,说:“喏,你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谢华珏怔怔的,只觉手心一阵滚烫。
她拿起一个个小药瓶,打量,摩挲,眼眶倏地有些泛红。
她用力捏紧药瓶,往下一按,砸出清脆瓷瓶摩擦声响。
谢华珏咬了咬腮肉,沉着嗓音说:“不用了!”
“……我骗你的。这不是病。”
谢菱听完,倒僵了一下。
她坐起身子,摸了下谢华珏的腰,果然看见谢华珏露出了不适的表情。
“不是病,那就是伤?那人打你了?”
谢菱蹙着眉的神情,给她柔和的面容添了一分英气。
谢华珏眼睫颤了颤,唇边的肌肉也抖颤了一下。
她在用力绷紧脸,但还是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仿佛山石即将被蓄积太久的泥流冲垮。
谢华珏深深呼吸几下,过于急促的喘气,让她的喉间都带出了嘶啦的声响。
谢菱按紧她的肩膀,单膝跪在床上,认真道:“谢华珏!还记得吗,不管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
谢华珏大口的喘息渐渐平静下来,热泪奔涌而出。
她明明这样脆弱,却还是毫不在意地擦去脸上的泪水,扬起下巴。
“就只有那一次。”
谢华珏说。
谢菱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谢华珏说的意思是,她被那人打,只有那一次。
其实谢华珏从很久之前,就被一个书生热烈追求。
但谢华珏一直对他无意。
谢华珏身为谢家的大姑娘,受尽荣宠,而且从懂事起便善于左右逢源,拉拢比自己地位高的人。
在她心目中,只有让自己在娘家地位最高,同时又在各路权贵之中有亲朋好友,日后嫁到高门大户去,才能继续挺直腰板、高傲随心。
可是哪有她想的那么顺遂。
她攀来的贵女好友,没几个待她真心,在家中又屡屡犯错,备受打击,后来竟心灰意冷,稀里糊涂地和那不停对她示好的书生混到了一起去。
一开始,还甜甜蜜蜜。
后来破了禁忌,也有别样的刺激。
可是渐渐地,谢华珏后悔了。
她头脑逐渐清醒,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昏了头,要跟这样一个没权没势的人混在一处。
又痛恨自己失了清白,日后不知该如何自处,想着想着就心焦不已,日日躲起来偷偷垂泪。
一面是偶尔的清醒,找回了原本的性情,刻骨地后悔。
可一面,谢华珏又在那男子的甜言蜜语中越陷越深。
直到有一回,那男的吃醉了酒,一言不顺,在她面前摔了一个酒瓶子。
谢华珏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扯起裙子要走,口中说着干脆再也不相见的话。
那男的发起疯来,掐着她的腰,束着手臂捆在椅子上,在她身上隐蔽的地方扇了十几个巴掌,甚至还跑出他们私会的厢房,要去叫他那些狐朋狗友,一同来欣赏大小姐的风光。
谢华珏如遭雷劈,整个人慌得没了神智,惊恐至极,拼命地挣脱,幸好在那醉汉回来之前逃跑了。
但那一场惊吓,足以叫谢华珏心头阴翳,夜夜不得成眠。
116章 失礼 一更
这是谢华珏埋在心里最深的秘密, 此刻说出来,无异于剖骨。
但好在可以疗毒。
谢华珏浑身颤着,无法平静。
谢菱缓声道:“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什么?”
“你现在身体无病无灾, 只不过是错信了一个猥琐的男人, 如今你也已经清醒过来,不再与他纠缠, 从此之后就不会再有苦厄啦。”
谢华珏目光发痴,直直地落在前方。
“从此之后不会再有苦厄?”
她音调上扬,语气里满是疑问, 好似从来没有想象过, 她未来的人生还能是这样的。
为什么谢菱的描述听起来这么平静、幸福。
她原本恨不得一头撞死!
谢华珏胸中翻涌的情绪又纠缠起来,捂住半边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额头眼眶:“不……我太愚蠢, 让人肆意地轻视、糟践,如同对待烂泥里的一块破布……我接受不了。我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
“大姐姐, ”谢菱又喊了她一声, 轻轻地说, “做一个女孩子, 你也只是第一次,犯点错很正常,这有什么大不了?”
谢华珏动作停住了,手被谢菱拉开,眼前没了遮挡,露出满脸泪痕。
云层轻移, 月光照进来,铺洒在谢华珏的身上,她眨眨眼, 好似得到了某种很有支持力的宽慰。
谢华珏累了,疲倦地坐在床沿。
谢菱挪了挪,让出半边床榻,终于谢华珏支撑不住,蜷缩着躺倒下来,两人背对背地依偎着,睡了后半夜。
第二天谢菱醒时,谢华珏已经不在房中。
下了一场秋雨,天儿变得更冷了,谢菱穿着寝衣推开门探头去看,被环生发现,匆匆忙忙走上来,给谢菱狠狠套了几件厚衣。
“姑娘怎么不穿戴好再出来?外边儿可冷着呢。”
“大姐呢?”
“大姑娘起得早,好像从姑娘的院子里出去之后,就带着几个人出门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姑娘,现在用早饭么?”
谢菱昏昏应了一声。
她在厅里吃着早饭,颇有些食不知味。
她向来起得晚,早饭吃到一半,谢兆寅下朝回来了。
谢菱看到他,捧着手里的粥,清甜喊了声“爹爹”。
谢兆寅原本背着手在想事情,看到谢菱,停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和她说起公务上的事。
“花菱,那日八皇子的事,已经查出背后之人了。”
谢菱心中一紧。
“是二皇子。陛下将二皇子与太子一并处置了,唉。太子被拖上殿来,已经浑身没了人样,二皇子罚得轻些,但也难逃一劫了。”
谢菱表情有点麻木,没能第一时间反应。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喉咙口才冒出小小的雀跃。
原来是二皇子!不是岑冥翳,是她之前多想了。
谢菱悄悄地在桌下捏拳,在掌心敲了一下。
心道,积福居然还真挺有用的!
谢菱抬眸看向谢兆寅,问他:“爹爹,早上看见大姐姐吗?”
“华珏?没有啊。”谢兆寅失笑,“跟你说正事呢,又想着找姐姐了。果然还是个丫头。”
谢兆寅摇摇头,背着手走进书房里去了,看来他要烦心的事还有很多。
但谢菱却是心口落下一块大石。
面对一个城府极深的利欲熏心者,和面对一个手段稚嫩的海王的压力怎么可能一样。谢菱脆脆地咬了一口冬枣,洗净手匆匆出门。
谢菱要去找谢华珏,免得她又想不开,出什么事。
昨晚睡前谢菱就在想,难道这就是谢家的命运。
“谢菱”被绑走,被平安无事救回来了,谢华珏又紧接着出事。
而且以谢家人这种习惯和态度,大约谢华珏不造成更恶劣的结果,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谢菱”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觉得她想拉谢华珏一把,也是一种自怜吧。
在看剧本的时候,她也曾为“谢菱”的傻而气愤心疼过。
街市上,女子惯常去的地方本就不多,谢菱都找了一遍,却没看到人。
回身时,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和她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但够她停下,谢菱险险止住步子。
她抬起头,眼睛都惊讶得圆了圆:“三……殿下?”
她的尾音拖着,在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压下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藏起来,毕竟记得这还是在大街上。
岑冥翳背着手,笑眸弯弯地看着她,伸手指在嘴巴前面比了一个嘘声。
谢菱点点头。
不叫他三殿下,谢菱一时不知道如何称呼他。
只好含混着说:“好巧,你也在这里。”
“我来找你。”岑冥翳说着,对谢菱伸出手掌。
谢菱没反应过来,岑冥翳看着她,又把手心往她面前送了送。
谢菱想起来上次她跟岑冥翳说,可以把和她相处的时间存起来用。
她这才会意,在岑冥翳的掌心点了一下,好笑道:“嗯,计时开始。”
岑冥翳笑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眼角向下弯着。
谢菱忽然深吸一口气:“不对,我还要去找我大姐。”
岑冥翳挑眉道:“谢家大姑娘?我知道她在哪儿。”
谢菱疑惑:“怎么会?你见到她了?带我去看看。”
说完,她顿了顿,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的礼貌,又轻轻加了一声:“好吗?”
岑冥翳面露难色。
“那个场景……还是不要去看的好。”
谢菱下意识以为谢华珏出了什么事,心里咚的一沉。
岑冥翳带她来到一处酒楼前。
这酒楼在西城,卖早茶出名,这会儿最热闹。
只是有些热闹得过头。
周围挤挤攘攘的,哪怕在寒凉秋日里,也热烘烘地扑鼻。
谢菱没有靠近前去,岑冥翳就也不靠近,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给她辟出一方别人接近不得的空间。
谢菱支起耳朵听着众人的讨论。
酒楼前早已打扫干净了,看不出来原场景。但看好戏的人却能说得有模有样,十分生动。
“那书生被扒光了,吊在旗杆上,身上就一件外套,什么也遮不住的。啧啧,都叫人看光咯。”
“不知道是谁,大约是哪个地痞流氓的恶作剧吧,趁他喝醉,居然将他束起来,在肾囊上扎了十几根针,还公之于众。”
“那物什给风冻得,就剩那么一小点儿咯。”说话的那个摊贩头戴布巾,笑嘻嘻的,觉得很有趣味似的,比出一根小指,又觉得不够,还拿另一只手遮住小指的一半。
谢菱捂着嘴才没笑出声。
怪不得岑冥翳说那场景最好不要去看,她听听就够了。
岑冥翳自有人脉,知道内里详情,已经告诉过谢菱,这是谢华珏的杰作。
但其实就算岑冥翳不说,谢菱也能想到,这定然是谢华珏干的了。
到底是从小娇惯的世家小姐,想通了之后,没什么她干不出来的。
肾囊扎针的笑话大约会在京城流传很久,那个男人,会跟他的半根小指一同在京城的传说中留名。
谢菱转身走进小巷。
她问跟在身后的岑冥翳:“这事情要是传开了,会让人知道是我大姐做的吗?”
岑冥翳想了想,说:“不会。谢姑娘处理得很好。”
岑冥翳叫谢华珏谢姑娘,莫名有点戳到谢菱的笑点。
她在其余人面前,都是被叫做谢姑娘,唯有岑冥翳叫她菱菱。
现在岑冥翳在她面前一本正经叫谢华珏“谢姑娘”,让谢菱好像被挠痒痒似的,莫名其妙觉得好笑。
“小心。”
出巷子口时,谢菱还在跑神。岑冥翳在她身后低低喊了一声,伸手拉过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束到身前。
谢菱眼前一辆板车疾驰而过,溅起点点泥水。
谢菱眨了眨眼,看了下自己的手。
岑冥翳扯她过来的时候,她没有防备,站立不稳,靠在了岑冥翳身上。
手撑在他的腰腹附近。
不同于谢菱被环生打扮得毛茸茸的,岑冥翳在这样的秋天也还是穿得很薄。
隔着纤薄的衣衫,谢菱感觉到手掌心下硬邦邦的,大约是覆在肋骨上的肌肉,左手靠近腰,摸到暧昧的凹陷,滚热的线条,一直滑进更深的地方。
谢菱仰起头看岑冥翳,眼神很无辜,手掌心挪了挪。
岑冥翳好像收到了一点惊吓,毕竟毫无防备。
他慌张地低头看谢菱,黑发垂下一些覆在颈上,耳根被烫出一点浅红色。
谢菱之前只觉得岑冥翳高大,但以为他只是生来如此。
毕竟养尊处优的皇子,又是流浪花丛的纨绔,谢菱不觉得他会花多少时间心思去习武锻炼。
但亲手触碰到,谢菱才意识到,岑冥翳或许不只是花架子,他的训练肯定很扎实,体力也很好。
不是谢菱主观上想要对他想入非非,而是两人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动作又这样暧昧,谢菱都已经隔着衣服亲手检验到了岑冥翳的人鱼线,如果说在心里没什么想法,也不太可能。
谢菱收回手,浅浅笑了下,主动道歉:“抱歉,三殿下,我失礼了。”
岑冥翳以手抵唇,偏头轻咳了一下,似乎还没想好说什么。
谢菱觉得自己有点坏心眼子。
她嘴里说着道歉的话,却没有让开,面对岑冥翳堵在巷子口,忍不住抬头仔细看着岑冥翳的表情,想看他的反应,像猫对停在枝头上的鸟,好奇得很专注。
她又轻轻说了一句:“不过,三殿下,你好热啊。”
117章 侵蚀 一更
岑冥翳的慌张清晰可见, 他下意识地自己也伸手碰了碰腰际,似乎想确认自己腹肌的触感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叫人觉得讨厌。
“我……一直体温比别人高些。”
岑冥翳小声地开口, 有些犹豫又有些紧张, 好像突然被点名要求给自己的每块腹肌做介绍那样羞涩。
谢菱故作自然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暂时放过了他,不打算再继续讨论这样敏感的话题。
一阵大风突如其来,谢菱缩了缩脖子, 两只手捧着放在面前, 呵了一口气:“好冷。”
岑冥翳轻轻皱了下眉,一把握住了谢菱的手。
他用掌心拢着谢菱,谢菱其实没有那么冷, 但是指尖的确有点微凉,跟岑冥翳稍高的温度相比, 就显得更凉了。
岑冥翳收紧了手心, 好像要给她捂暖。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外面风太大了, 你穿得有点少。”
谢菱心道, 她的兜帽还带毛,比起岑冥翳穿的两层薄衫,怎么也不算少吧。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岑冥翳的动作,方才还一脸青涩害羞的岑冥翳,这会儿却能十分自然地紧握着女孩子的手不放。
谢菱觉得他很有意思。
怎么会有人又纯情又老练,总得有一面是装出来的吧?
谢菱又圆又清澈的眼睛弯了弯, 就能轻而易举摆出比岑冥翳更浑然天成的纯洁无辜。
“三殿下的手好像不够热,我可以换个别的方式暖手吗?”
岑冥翳很快就听懂了。
他的表情局促不安了一会儿,好像第一次被人夸身材好的高中女生一样面色通红、不知所措。
谢菱看着他, 几乎都要觉得他有点可怜了。
正想承认自己只是故意胡说的,岑冥翳握着她的手却动了动。
掌心牵引着她移向自己的腰腹,他别过头,脖颈连着下颌的线条绷紧,尽力稳住自己游移的视线不看她,掌心颤抖着,把她的手摁在了自己腰上。
“这样可以吗?”
他的声音还在努力平静。
谢菱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浑身的坏因子在躁动。
她轻声说:“衣服里面好像更热一些。”
岑冥翳愕然扭头看她,乌黑的眼珠都瞪圆了。
谢菱笑出了声,赶紧说:“我逗你的。”
她收回手的时候,手背在岑冥翳腰带上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像是某种装药的小瓷瓶。
岑冥翳随身带药做什么?
短暂的疑惑从谢菱脑海中划过,但很快放下。
谢菱说:“三殿下,我大姐姐应该已经回去了,我得去看看她。下次再找你吧。”
岑冥翳刚从她说“逗你的”之中反应过来,脸上的热度未退,听见谢菱说要走了,忍不住有点失落。
他有些呆住,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直到谢菱对他伸出手,才反应过来。
谢菱说:“计时?”
岑冥翳抿抿唇,让她在手背上点了一下。
谢菱唇角弯起,笑得很甜:“三殿下,下次见,很快的。”
这是谢菱的真心话。
现在情势这么乱,她越来越想加快这个世界的速度了。
岑冥翳听见这句话,好像又打起了一点精神,眼瞳直视着她,那目光温度很高。
“好。我在宫外有一处画楼,叫竹风院,你若是找我,随时可以到那里来。”
谢菱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她和岑冥翳分开,回了谢家。
谢华珏果然已经回到了府中,她的脸色果然还是憔悴,毕竟多日不曾休息好。但是眼神亮了起来,整个人比之前有精气神多了。
谢菱并没有上前去和她再说些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谢华珏,两人相视笑了笑,仿佛都在今天重新认识了对方。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奴仆丫鬟口中,都常常隐秘地讨论着京城裸/男的那件事。据说那书生受了如此奇耻大辱,竟然不选择报官,只因收了几百两纹银,又知道自己考功名无望,干脆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今日谢父进宫,家里管得没那么严,谢菱没带环生,也没带其他奴仆,自己悄悄出门。
竹风院,听起来很幽雅,也很隐秘,很适合做点这样那样的事。
街边当铺吵吵嚷嚷,谢菱下意识地躲着热闹,绕到一边走。
当铺里却飞出一个人,是被踹飞的,横倒在谢菱身边,若不是谢菱躲得快,恐怕要被砸中。
谢菱暗叹自己果然非酋,走在路上都有可能被人砸。
躺在地上那人痛得面容抽搐,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似乎拼了命想逃跑。
当铺里大步走出一个人,在他勉强撑着身子爬起来之前,一脚重重地踩在了他背上,再次将他踩实了,侧脸砸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
踩在他背上的小腿胫骨修长,黑色的靴子裹着,结实有力,谢菱视线顺着上移,看清了眼前人,是徐长索。
徐长索目光如刀锋一般冷利,踩着那人,很快就有其他手下跑过来,将那人重重捆住。
徐长索眼神中含着不耐和冷酷,不经意地抬起目光,对上谢菱的视线,怔了一下,下意识松开脚。
眼神也变了,似乎有意放柔:“谢姑娘?”
谢菱浅浅笑了一下,朝他回礼。
指挥使执行公务,谢菱不打算打扰,就没多说什么,径自朝前走去。
徐长索却在身后跟了上来。
“谢姑娘去哪儿?我送你吧。”
谢菱惊讶地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身后的那个乱糟糟的场面。
“徐大人,那边不用管了么?”
徐长索没有回头:“剩下的,他们自己可以处理。”
谢菱一时无言,想着拒绝的借口。
徐长索又补了一句:“现在城里不安全。官府说是窃贼频出,其实是陛下在抓人,谨防被牵连。”
这些掌权者,怎么这么爱抓细作。
谢菱想了想,干脆坦言道:“多谢徐大人好意,可是我与三殿下有约。”
徐长索早就知道她与岑冥翳的关系,瞒他没有意义,他作为与皇家亲近的指挥使,自然不敢胡说。
而且,搬出三皇子,徐长索要是有眼色,也就知道他不适合同行了。
不仅不适合,还很没必要,难道皇帝会到儿子身边抓人?
谁知,徐长索听后,脸色紧绷了一瞬,似是被烈火灼烫了一下一般难受,竟是沉下声音,更坚决道:“请让在下护送姑娘。”
谢菱无言。她能拒绝么?对方可是指挥使,他有权跟着任何他想跟的人。
谢菱只好同意,心道尊贵的指挥使之能让尊贵的三皇子去打发了,等见到岑冥翳再说。
他们并肩而行。
看见谢菱去的方向,徐长索道:“谢姑娘是与三殿下约在竹风院?”
谢菱看了他一眼:“是。徐大人知道那个地方?”
“去过几次。”徐长索颔首。
名义上,那是岑冥翳在宫外的一个处理公事的场所,可岑冥翳身无公务,谁知道他在那里处理什么公务。
徐长索掌心捏紧,心中如被酸水侵蚀。
说来奇怪,他从小被教育,万事以皇家的利益为先,可那场中秋围猎,即便发生了八皇子暴毙那样的大事,也仿佛只是在徐长索心中燕过水面,轻点涟漪。
他冷淡而麻木地应付着一道道指令,看似临危不乱,有条不紊,处理八皇子的尸体,亲眼看太子入狱,都不曾让他有一点的波动。
反而是谢菱趴在岑冥翳背上,两人的身影叠在一处离开的画面,反复出现在徐长索脑海中,让他心神不宁,烦躁不已。
那是嫉妒。
徐长索终于承认了,他对三皇子,的的确确就是嫉妒。
不仅仅是像最开始那样,羡慕三皇子还可以拥有跟心仪的女子平静相处的时光,而是完完全全地因为三皇子能“拥有谢菱”这一点,而感到刻骨的嫉妒。
他知道自己内心想做什么。他想把谢菱夺到自己身边来。
但凡是稍微想象一下谢菱与三皇子亲密的场景,他都像是要被毒液蚀穿肋骨一般难受。
谢菱到了竹风院,岑冥翳不在。
院里没有多少服侍的奴仆,大约岑冥翳并不常来。
谢菱到时,只看到一个一身青衣的清秀小厮,人倒是很机灵,看了他们一眼,马上将谢菱和徐长索请进院中,也不知道是认出了谢菱,还是因为认得徐长索。
谢菱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那小厮甚至毫不避讳地打开了岑冥翳的书房,让谢菱坐在里面等,又对谢菱弯着腰陪笑说,他这就去通知三殿下。
谢菱点点头,任他去了。
小厮临去前,又看了徐长索一眼,温温笑了下,很快离开,脚步倒是麻利。
徐长索像门神一般杵着,一开始没有进岑冥翳的书房来。
这毕竟是皇子的地方,他懂得避讳。
但是风冷飕飕的,这书房里挂着的羊绒帘子都呼啦啦地往谢菱脸上吹,失去了保暖的意义。
谢菱就叫徐长索进来,把门带上。
徐长索挪动脚步,依言而行。
谢菱坐在岑冥翳的书桌边,桌上没什么摆设,有一个本子翻开着,里面全都是画,画得惟妙惟肖,很是灵动活泼。
其中有一幅一下子吸引了谢菱的注意,一只毛茸柔软的兔子,爪子上绕着红绳,颇为可爱。
这种童稚的意趣在文人的画中倒是少见,谢菱不由得认真多看了几眼。
外面响起脚步声,谢菱以为是那个小厮把岑冥翳请来了,倒是挺快。
可脚步走到近前,响起的却是陌生的声音。
“三殿下,你在啊?我还以为你今日在宫里呢。”
谢菱猛地一惊。
一旁的徐长索也皱起眉,紧张地握紧了刀鞘。
这是岑冥翳的友人?
谢菱不能让别人发现她在岑冥翳这里。
118章 低估 一更
谢菱担心的倒不是别的, 而是,按照大纲剧情来说,她现在还没跟三皇子有什么实质的发展, 暂时还不能暴露在别人面前。
否则, 接下来的剧情就乱套了。
徐长索也皱眉盯着窗外。
谢菱与三皇子之间并无媒妁之约,若是被外人看见她出现在三皇子的住处, 就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对她的名誉是极大的损害。
徐长索大步跨到门边,锁上了门闩。
门外的人推不开, 愣了一下, 扬声又问:“三殿下?你在里面么。”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拍了一下脑门,好笑道:“你自然在。不然门怎么是朝里锁的。”
徐长索凝神仔细分辨这人的声音, 想了一会儿,对谢菱无声做口型道:“似乎是陈家的小公子。”
三殿下为人风流, 身边出现的朋友很多, 且不拘三教九流, 但经常来往的也没几个, 这陈家的小公子陈庆炎,便是其中之一,不算难认。
谢菱并不知道陈庆炎是谁,也对徐长索无声道:“拦住他。”
徐长索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前后距离差,让他的身形看起来与岑冥翳的相差无几。
门外的陈庆炎看见了, 便对着窗纸上徐长索的影子道:“三殿下,你在歇息?”
谢菱知道他认错了,左右看看, 拿起一个茶杯递给徐长索,示意他捂在嘴前。
徐长索抿抿唇,接过茶杯,声音闷闷地在瓷杯里回响:“别进来。”
“怎么个意思,这么神秘。”陈庆炎抱怨着,却也没有再试图推门,看来三皇子在他面前亦是说一不二。
“不过,三殿下,你声音怎么怪怪的,难道你是受了风寒?”
他一直喋喋不休,徐长索不得不再次闷声道:“你有何事?”
陈庆炎受了他的冷淡,忍不住抱怨两句,但又很快兴致勃勃起来。
“我能有什么事,就好奇你那边的进度呗。”
进度?
谢菱皱了皱眉,显然无法理解,徐长索也没听明白。
陈庆炎又接着说话了,那油腔滑调的语气,不用见着人,也能想得出那贼眉鼠眼的神情。
“三殿下,你可真行,上次出师未捷,没能把那谢家三姑娘一举拿下,这回是铆足了劲,摸住窍门了?我上回可是看见你和那谢姑娘两个人独自从山上下来,这回是得手了?”
徐长索手中握着的剑鞘咯咯作响,手指颤抖,简直像是恨不得下一秒就拔出剑来,顺着窗户捅出去。
谢菱却默默地,把这段话在心里回溯了两遍,扯过一张纸,提笔在纸上写道:“是。”
她把纸推给徐长索,示意他照着开口。
徐长索眸中带着血丝,看向她一眨不眨,谢菱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纸上点了点。
徐长索喉结滚动了一下,压抑下去苦涩,哑声按照谢菱所要求的重复了那个字。
陈庆炎“哈”地大笑一声,又怨怪道:“既已得手,三殿下为何不告诉我,这几日也总不见人,害得我每日苦等消息。”
“啧!我就知道,咱们三殿下的手段非凡,岂是寻常女子可以招架。哎,殿下,我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了,那娇滴滴的胆怯贵女倒是没尝过,不如仔细说说,滋味如何?”
谢菱又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不错”。
徐长索看着她的眼神,已经从痛苦转成了浓烈的疼惜。
私密之事被外人拿出来侃侃而谈,亲耳听到这些、面对这些的谢姑娘又该如何自处?
她如今这般,明知接下来的话只会更加不堪入耳,却还要听下去,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欺残。
徐长索实在不忍,却又无法在此时开口劝阻谢菱,只能捏紧了那张纸,力道大得将它抓破,闷声念道:“不错。”
“嘶——”陈庆炎一声长叹,“殿下的新赌约是三个月拿下那谢菱,现在看,哪里需要三个月啊。这次是殿下赢了,可先说好,上次你输给我的那袋夜明珠太过贵重,我可没那么贵的东西输给你。”
“上次?”徐长索照着谢菱写的字问。
“就是殿下之前说,一个月要让谢三姑娘对你倾心相许却没有做到,输给我的那次呀!”
徐长索死死地握紧拳。
亏他以为,三皇子哪怕不是一腔真心爱慕谢姑娘,最少也是有好感的。可没想到,这一切都是闲来无事的纨绔子弟之间一场赌注。
听到这里,谢菱已经完全懂了。虽然她看过大纲,很明白岑冥翳这个人物不可能对“谢菱”有什么真情,但是岑冥翳在她面前表现得总是有哪里不大对劲,让她多多少少好奇了一阵子。
现在听到赌约,听懂了这些来龙去脉,让谢菱再一次清醒了很多。
无论岑冥翳在她面前展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谢菱都不能忘记,岑冥翳一开始接近她的目的。
高高在上的皇子,和深居简出的不受宠贵女之间,是一场不平等的围猎,有时候,谢菱觉得自己在岑冥翳身上找到了征服的快感,但那也很有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一种岑冥翳故意给她的错觉。
谢菱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她自诩经历了好几个世界,又游离于世界之外,足够冷静,对于情情爱爱早已看淡,可是当岑冥翳总是像一只热情又笨拙的大狗一般跟在她身边时,原来她还是有一点微不可见的动摇,可见,岑冥翳的段位非但不如她想象的那般浅薄,反而是更加高深。
徐长索不愿意再让口无遮拦的陈庆炎说出更多伤人之语,假借三皇子的口吻,将陈庆炎匆匆赶走。
待陈庆炎的脚步消失在院外,徐长索方才对谢菱开口道:“谢姑娘,你若是现在想离开,我可以送你回去。”
“离开?”谢菱扬眸问了句,“为什么。”
“你……不难受?”徐长索恨自己笨口拙舌,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不出能令人宽慰的关怀之语,而只会说这些废话,“那个陈公子,嘴里向来不干净,可见从小没有家教。”
对于徐长索而言,骂人没有家教,已经是很严重的辱骂了。
谢菱故作苦涩地笑了笑,摇摇头:“不必这么说,我应该感谢陈小公子,不是吗?好歹现在,我不用再蒙在鼓里。”
徐长索焦急道:“这种事不值得伤心。谢姑娘,你……”
“可是感情这种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斩断的。”谢菱把语气压得很苦涩,就跟一个被情爱所困的女子没有两样,但是她的眼神很平静,几乎像是在念既定的台词,“徐大人,你不要再管我了,我要在这里等三皇子过来,这是我的愿望。”
徐长索胸膛震了震。
他想不明白,谢姑娘为什么对三皇子用情这样深,那个人究竟有哪里好?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徐长索似乎又能理解这样的谢菱。
专注、执着,掩藏在柔弱外表下的坚定不移的心。
赵绵绵就该是这样的。
徐长索捏紧了拳,低头道:“好,你要是想等他,就等吧。不过我会在外面等你,不会先离开。”
徐长索话语中带着暗示,暗示谢菱有任何危险都可以叫他。
谢菱点点头,目送着他走远。
徐长索走后,谢菱发了一会儿呆。按道理来说,现在徐长索对她很好,已经是超乎寻常地好。
但是谢菱心中却没有一点波动,甚至都懒得去想徐长索这样做是为什么。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都跟她无关。
门口再一次响起脚步声。
沉稳、步调统一,带着些微的急促。
谢菱听出来是岑冥翳的脚步,徐长索离开时,已经把门闩抽开了,谢菱于是坐在那里没有动。
岑冥翳推门进来,裹挟着一道风。
他很快把门关紧。
他走到谢菱面前,发现谢菱翻开了那本画册,而且停在那幅兔子前,就抿抿唇,很克制地笑了笑,温声说:“你也养了只兔子。或许你能看出来,你养的那只可爱,还是我画的这只可爱。”
谢菱又扫了一眼画册,说:“你这只是普通白兔,我养的那只毛色很特别,相比起来,还是我那只可爱一些。”
她面色如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事实其实也正是如此。
这点小插曲,对她的任务来说不重要。
岑冥翳一向都表现得很顺着她,但是听她这么说,却是第一次不乐意了。
他接过画册,自己仔细端详起来,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还是说:“不对,我这只更可爱。”
争这些有什么意思,谢菱没再说什么。
岑冥翳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要给她,用丝绸包着,看起来还挺厚实。
他翻开包裹,里面是一条熊毛围脖。
熊毛绵密,又弄得很干净,不知道用什么熏过,有淡淡的香味。
这看起来就很贵重,谢菱下意识地推拒。
岑冥翳想让她试戴一下,拎着围脖往她这边靠,含着浅笑说:“你总夸那只兔子毛色好看,大约喜欢浅棕色。我也觉得这颜色与你很相称,你试试。”
谢菱原本有点抗拒,但很快刷的一下又冷静下来,心想她为什么要抗拒?
如果按照她之前的路线,她这时候就应该接下礼物,然后顺理成章地发生点什么。
谢菱想了想,接过那条围脖攥在手里,对岑冥翳道了声谢,接着若有似无地朝他那边靠。
岑冥翳接住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脸仔细瞧了瞧,谢菱小巧的下巴藏在浅棕色的长毛里,衬得一张精致的脸更加灵精。
岑冥翳又抿住唇,很小心地笑了笑,好像连高兴都是偷偷的。
他几乎半搂着靠近的谢菱,弯下腰,用脸颊在谢菱脸侧轻轻贴了贴,然后很快放开她,背对着她去收拾书桌,手指的动作都能看出一点点明显的颤抖,好像高兴过了头。
谢菱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岑冥翳的一举一动,心想他能演绎得如此自然,也不能怪自己低估了他。
119章 药瓶 一更
那个去知会岑冥翳的小厮临走前, 在房间里生了一点炭火,温度刚刚好,有一点暖和气, 又不至于太闷热, 显然是为谢菱准备的。
因为岑冥翳进门没多久就觉得有些热,把薄薄的外衫解下来, 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谢菱低头,看见了岑冥翳腰间挂着的一个小药瓶。
白玉制成,小葫芦形状, 应该装不了多少东西。
她上次摸到的那个硬物, 果然是药瓶。
岑冥翳这个人藏了太多的秘密,他究竟在想什么,他会配合吗?
谢菱敛眉, 掩住沉思的表情。
“今天冷吗?”岑冥翳倒是情绪很高,好像久违地有好友到家里来玩的孩童, 黑眸里燃着雀跃。
“还好, 每天不都是一样么。”谢菱随口应了一句。
“怎么会一样。”岑冥翳不知道是在跟她闲聊, 还是认真地想要纠正她, “有的早上下雨,水滴到屋檐和油纸伞上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早上刮风,风声让人很容易孤单。”
谢菱愣了下。
她看了一眼岑冥翳,但很快压下思绪。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不管天晴还是下雨, 一天总得这么过,无论是什么样的开始,结局总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岑冥翳笑了笑, 牙齿很白很好看:“开始不同,结果怎么会相同,万物都有因果。”
“就好像上次你玩的那个蛇环锁,首尾相连,看起来是一个完美的圆,分不出先后,但这只是假象。”
岑冥翳提起那个锁,谢菱就抬起眼,看向了他的腰际。
谢菱露出好奇表情:“上次那个锁,你还带着吗?”
岑冥翳说:“没有。”
“怎么回答得这么快!”谢菱故作锐利地悄悄指了他一下,“你是不是骗我的。”
岑冥翳道:“我怎么会……哎,菱菱。”
他惊讶的尾音消失在喉咙里,因为谢菱已经站起来,伸手摸他的腰带。
谢菱的手心一边游移,一边说:“一般人哪里记得住自己身上带的每一样东西,你想都不想就能回答,我不信。”
她一副好像要检查的样子,但岑冥翳知道她是在半真半假地玩闹,故意借机摸他的腰。
岑冥翳比她身量高不少,为了不妨碍她,右手臂抬起,轻握成拳捂住嘴,眼神乱飘,眼睫虽然不断地轻轻颤着,好像一只被糖水黏住的蝴蝶,耳根也通红,但却没有出声阻止。
他身上当然没有带着那个锁。
谢菱的手指不知道碰了哪里,突然砰咚一声脆响,挂在岑冥翳腰上的那个葫芦白玉小药瓶绳子松散,砸在岑冥翳脚边那个烧得滚烫的铁炉边沿,摔得粉碎。
“啊。”谢菱很惊讶地蹲下/身,下意识地想要去拿,好像想要挽救。
但瓶子已经摔碎,里面带着微微蓝色的粉末撒了个干干净净,哪里还来得及救。
岑冥翳捉住谢菱的手腕,谢菱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和岑冥翳默默对视着,没说话。
岑冥翳也沉默了好一会儿,神情有些懵,带着茫然和震惊,好像一个孩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期待的玩伴把自己最重要的玩具给弄毁了,而且还没准备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总算动了动,翻开谢菱的手,神情还是木木的,目光垂落,慢慢地仔细看她的手指。
“没扎到吧?”
“没有。”谢菱老实道,“三殿下,这是什么药?我赔给你吧。”
岑冥翳说:“不用,没事。”
大约是怕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岑冥翳对谢菱挤出一个笑容,安抚说:“你不是故意的。”
确认她没受伤,岑冥翳才将她的手放开。
岑冥翳又低头看了看火炉边那些粉末,大约是已经无法再使用,岑冥翳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试图回收。
不,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出大事了。
谢菱心中暗道。
岑冥翳转身去找婢女来收拾残局时,谢菱慢悠悠地拿出一条手巾。
她拿出先前背在身后的手,指尖上有浅蓝色的痕迹。
袖口微敞,里面掉出一把小刀,还有一截被割断的红绳。
谢菱在悄悄割断岑冥翳的药瓶挂绳后,就把缠在他腰间的那一段红绳给收了起来,这样就看不出割断的痕迹。
蹲下/身去时,谢菱两只手都放在地上,偷偷抹了一点药粉在左手心,被岑冥翳拉起来时,她伸出了右手,左手藏在身后。
在那种情形下,岑冥翳大约会以为她只伸了右手。
谢菱对岑冥翳本就没有多少的信任,经过陈庆炎说的这番话后,更是一丁点也不剩。
她弄碎岑冥翳的药瓶,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为了亲自破解岑冥翳的更多秘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老话总是没错的。
大约是因为被弄碎了重要的药瓶,岑冥翳的兴致一下子低沉了许多,后面也一直没什么话说。
谢菱离开竹风院时,一直将那个手绢拧成的布包攥得紧紧的。
她聚起来的粉末本来就没多少,可不能撒了。
徐长索把她送到谢府门口,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很久,然后才转身离开。
他又返回了竹风院。
听说徐长索求见,岑冥翳很快出来。
他换了一身轻柔的浅灰色棉布长衫,长发披散湿润,看起来似乎刚刚才沐浴过,混身寒气,让眉宇间隐藏的桀骜更加明显。
“徐指使。”岑冥翳淡淡地称呼他,并不意外徐长索知道他在此处。
小厮来向他通传时,就已经一并说了,谢姑娘是由徐大人陪同来的。
岑冥翳到的时候,也知道他就等在外面某个角落,后来也陪着谢菱离开。
却没想到,徐长索去而复返。
“何事?”
“我刚刚在三殿下的书房里。”徐长索抿了抿唇,没有多寒暄,单刀直入。
岑冥翳皱了皱眉。
他的院子里本来就少有下人,书房附近更是很少让人来。
有权进入书房的小厮去宫中寻他,是以岑冥翳并不知道徐长索进了书房的事。
“殿下来之前,陈小公子来了。”
徐长索看着岑冥翳,虽然依旧口称殿下,神情却很漠然,带着冷漠、敌意和轻蔑。
岑冥翳眉心皱得更深。
“我知道。”
“陈小公子将在下误认为殿下,说了好一番话,言辞不堪,当时谢姑娘也听着。”徐长索胸口起伏,终究是压抑不住怒气,声音粗嘎道,“三殿下 ,你怎能将谢姑娘当作赌注?”
岑冥翳怔了一会儿,像是陈述一般喃喃念着,“她知道了……但她什么反应也没有。”
听他承认,徐长索怒火更炽:“三殿下,收手吧!放过谢姑娘。”
岑冥翳眸子转动,看向徐长索,瞳孔紧缩狭长。
听着徐长索的话,岑冥翳声音冷冷,顺着质问道:“放过她?放她到哪里去。”
被皇子看上的玩具,怎能轻易逃脱。
徐长索恨得险些咬碎银牙,说道:“我可以请陛下为我和谢姑娘赐婚。”
岑冥翳忽地暴起,横过小臂,以胳膊肘将徐长索死死卡在假山石壁上,力道像是要将他勒死在这儿。
岑冥翳的劲儿不小,若不是徐长索常年习武,身骨硬朗,恐怕真要受伤。
“你敢。”岑冥翳小臂上青筋突起,体温高得吓人,眼瞳中闪烁着疯狂。
徐长索用力深呼吸,才免于窒息。
在某个瞬间,岑冥翳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又忽然松了手。
他回头盯了徐长索一眼,犹如困兽,暴躁又狼狈。
“她不会同意的。”
岑冥翳喃喃念着,步子错了错,迈着长腿离开。
谢菱回去之后,把那手绢包着的药粉拿出来研究了一下。
她闻得出一些药,虽然磨成药粉,有些困难,但依旧能从里面辨别出桃仁、柴胡还有半夏。
这三种药材都算基础,能组成的药有很多种,更多的谢菱就分不出来了,暗暗打算,之后想办法去找药师辨认一下。
刚收好手绢包,布丁就连蹦带滚地过来了。
它对着谢菱的指尖还有手绢不停地嗅,谢菱伸手去逗它的鼻子,它又往后躲开。
谢菱正玩着,窗被敲响。
谢菱大约猜到是谁,看着窗,有些不大爱起身。
窗棂被敲个不停。
谢菱只好抱着兔子走过去。
窗外岑冥翳站着,身上的情绪莫名地沉。
“……菱菱。”
他在谢菱面前一直都是持重温和,或者说,他一直装成这样。
这还是谢菱第一次听他用这种慌张的好像怕面对失去的口气喊她。
“三殿下,怎么了?”
岑冥翳似乎也不打算委婉,直接问:“你听陈庆炎说了?赌约的事情。”
谢菱不自觉地抓着布丁的短尾巴,手指收紧。
她声音很平静:“嗯。”
岑冥翳似乎被她轻描淡写的一声“嗯”弄得有些无措,表情更加难看。
“你不生气?”
谢菱早已想好了说辞。
她笑了笑,笑得很温柔,很可亲,看起来很能理解人。
“我不生气,我不会相信他说的。”
“谢菱”就是这么一个痴心的人,如果现在她就能“幡然醒悟”,后面的剧情还怎么继续呢。
她只好继续执迷不悟。
岑冥翳定定地看着她的神情,乌黑的眼眸认真得像要变成了玻璃珠,好像能从她的眼角眉梢读懂天机。
然后,岑冥翳慢慢地想扯出一个笑,但看起来很像要哭。
岑冥翳缓缓地开口:“他说的是真的。一个月,三个月的赌约,都是真的。我希望能让你真正倾心,但是我输了。”
“你听到了这种事,却连生气都不曾。菱菱,你会喜欢我吗?”
岑冥翳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谢菱给他的答案是好像有点,他当时很高兴。
这一次谢菱却没有再开口。
岑冥翳好像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没有再等,目光一寸寸地低下去,转身翻过悄无人烟的后墙离开。
谢菱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却跑神地想到,今天她和岑冥翳两次见面,岑冥翳都没有让她“计时”。
或许他存在她这里的时间已经用完了吧。
120章 瑞人 一更
谢菱看着岑冥翳走远的背影。
布丁趴在她胸前, 被她捏着兔子耳朵。
她在脑海中叹了口气,喊了一声:“系统——”
系统平板道:“我在。”
谢菱的神情很麻木,带着沮丧。
“我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不是完不成了。”
“为什么这么说?宿主。”系统问。
谢菱苦恼地揉了揉额角。
“我被迫拆穿了岑冥翳的把戏, 他好像……不大满意。”
按道理来说, 理亏的应该是岑冥翳。
可是他刚才的神情,却好像犯错的是她。
岑冥翳那一句, “你会喜欢我吗”,怎么听怎么像是最后的试探。
谢菱只能理解为,他被拆穿了赌约, 没了“游戏”体验, 干脆就放弃了,不再执着于要把“谢菱”收入囊中。
“他对‘谢菱’这个人物的兴趣全部基于他的征服欲。现在他的征服欲如果消失了,就对‘谢菱’再也不会有兴趣。那这段故事线就进行不下去了。”
谢菱叹息, “系统,我这次任务是不是要失败了?”
“……”系统沉默, 退到后台, 查看着自己的表盘。
表盘中依然是那两幅情绪数据图。
上面一幅折线图, 是宿主对任务对象的情绪走势, 一如既往的低迷。
另一幅条形图,则是任务对象对于宿主的情绪变化。
不少情绪条都开始活跃,七号更是如往常一般,直冲云霄,看不出什么变化,谢菱所说的“岑冥翳对她不感兴趣”这件事, 更是无从提起。
系统习惯性地又点了一下报错,果然还是没有得到任何修改反馈。
它的思维触手揣到一起,沉思了一下。
系统的数据处理速度是很快的, 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把无数种概率事件过了一遍。
“宿主,作为你的系统,我本不应该干预你在规则之内的行为。”系统说,“但是需要提醒的是,目前没有任何任务失败的迹象。”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升级,系统可以初步判断,在两分五十秒之前,可攻略对象岑冥翳在宿主面前展露的情绪,并不是恼怒。”
“那是什么?”
“是伤感。”
谢菱噎了一下。
其实她也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了岑冥翳的伤心。
但是伤心和恼怒之间的界限,有时候确实很模糊。
想来想去,谢菱反驳系统说:“算了,你不懂人类情绪的。恼怒和伤感都是消极的情绪,对你来说,太容易认错了。”
这话系统找不到理由反驳。人类的感情只能交给人类来评判,这正是穿书系统要找真人宿主的原因。
它没有再多嘴,只是继续提醒道:“目前世界的任务仍然显示进行中,请宿主继续努力。”
“知道了——”
谢菱拖着长音。
谢菱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她也还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过了几天,岑冥翳一直没再出现。
谢菱习惯性地瞟了一眼窗台,却在那里看见了一只浅粉色的纸鹤。
她伸手拿进来,关上门。
上面写着两句话。
——【只有想到你才会让我高兴。我给你的那些信,你都留着吗?】
第一句话,谢菱懒得理。
第二句话,却是个很好回答的简单问题。
谢菱挑了挑眉,坦诚地回:“没有,都撕碎扔水里了。”
没过多久,窗外扣扣两声,她心里一紧,差点以为是喜欢走窗户的三皇子来了。
她打开窗,外面停着一只翅膀灰扑扑的鸽子,脑袋点来点去的。
它脖子上挂着另一只小纸船,谢菱接过来,给了它一小块碾碎的桃花饼。
一只翅膀灰扑扑的鸽子送来一只小小的纸船。
那人好像有些委屈,问她:【怎么这样?你给我的回信,我每一封都好好收着,只恨不能贴身藏起来。】
谢菱捏着那张纸看了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的语气,又让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日岑冥翳垂着美、低着眼,像被淋湿的大狗一样从她窗前离开的情景。
或许她最近想起岑冥翳的次数有点太多了,形成了不好的习惯,看到什么都想到他。
谢菱想了又想,终究是没像以前那样一把撕掉,而是把这两张信纸一起收进了书桌的角落里。
她原先一封封全都扔掉,是谨防被人发现。
但如今院子里的人都很守规矩,从不乱进她的房间,将这信留下来也无妨。
听说宫中几年前就在大兴土木,把一处偏远的宫殿翻修重整,近段时间似乎终于有完工的迹象。
不少附近的百姓跑去看热闹,其实隔着高高的宫墙,什么也看不到,但寻常百姓就是对皇廷权贵的生活很好奇。
连谢华珏都在说,那新起的楼苑会让谁住。
上次谢华珏在酒楼前干的事情,谢华珏和谢菱心照不宣,两人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事,仿佛那一晚同枕而眠也只是错乱的记忆。
谢华珏依旧是从前的高傲模样,只是偶尔会跑到谢菱的院子来待一会儿。
谢菱不关心这个,懒懒地回道:“总归是那皇宫里的人,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结果当天谢兆寅回来,就对谢菱说:“花菱,拿两样你的物件,并你的生辰八字一起给我,要送到钦天监去,测算居所方位。”
谢华珏吓得差点腿软。
她拽着谢菱,用力瞪着眼睛,看起来很凶恶,好像在怪罪谢菱,“我都说了,你不听我的。”
谢菱也有些犯懵。
她问谢兆寅:“钦天监……要测算我的居所,是什么意思?”
谢兆寅看着两个女儿吓呆的样子,笑了下,好像找到了一点乐趣,然后才解释说。
“宫里有位娘娘查出身孕,陛下龙颜大悦,决心为这个未出世的皇嗣祈福。陛下让礼部、钦天监一同选出了二十位‘有福之人’,一同住进宫中新建的宫苑,直到皇嗣落地。”
“花菱是这一届的神女,也在应邀之列。”
这是好事,也难怪谢兆寅心情愉悦,还有心思同她们开玩笑。
为皇嗣祈福,有这等荣耀加身,不论是对谢菱,还是对谢家,都是极有襄助的。
谢菱扯了扯唇。
且不论这件事的利弊,难道这些人不觉得皇帝太过依赖神佛之说了吗。
现在正值已故八皇子的阴云笼罩着宫里宫外,此时有皇嗣喜讯,皇帝的高兴可以想象得到,但,召集众人祈福……还是太过夸张。
不过谢菱也没说什么,对她而言,无非是去宫里住几个月。
去宫里……离三皇子更近了。
想到三皇子,谢菱又是一阵头疼。
又过了几日,谢府的管事出现在门外,说前厅有人请三姑娘,是宫里来的人,要见得急,让三姑娘不必打扮了。
谢菱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催促得如此急,但也只好先跟着管事到前厅去。
到了前厅,果然是宫里的人找她,而且是礼部的人。其中有几个,谢菱之前甚至是见过的。就比如在女官之中,站在最末等的那个年轻女子便是晋玉祁的姐姐,大约是凭借晋珐的关系和面子,在礼部谋了个职位。
想必他们是为了皇嗣的事而来。
谢兆寅正跟他们寒暄,看见谢菱来了,让她过去打招呼。
谢菱还未行礼,为首的那人就说:“不用了,过几日,谢姑娘便是陛下亲点的‘瑞人’,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瑞人。
谢菱不大喜欢这个称呼。
没容她多想,几个女官走到她身后,将她包围起来。
谢兆寅吃了一惊,问道:“这是做什么?”
礼部为首的那人依旧是一脸笑容,眼中却看不出什么神色,仿佛戴了一张假面一般。
“这是必备的程序,我等必须要对所有瑞人的居所进行检查,看是否有不洁之物。”
搜查?
这样突如其来,谢兆寅也不由得发火:“哪有这样办事的,你们……”
“谢大人,你这是要阻挠吗?宫中有一位公主也被选为瑞人,在公主府,我等可是没有受到不敬的。”
这意思很明显了,谢兆寅虽是高官,可难道能高过公主去?连公主都不敢对他们不敬,足以见得底气。
谢兆寅怒气上涌,却也不得不压抑住。
“好了,请带路吧。”
谢兆寅不发话,谢家的下人也就没有动,一时有些僵持。
女官队列末等的晋表小姐目光转动,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谢华珏。
便笑道:“华珏,不如你来带路吧。”
晋表小姐眼中含着星星点点的恶意。
谢菱原先就得罪过她,后来更是害得晋玉祁神思不属,遭舅父责罚。
若不是晋玉祁受罚太重,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丢了晋府继位人的身份,晋表小姐又何苦削尖了脑袋来当女官,就盼着能好好表现,弥补晋玉祁的过错。
恰巧这次撞上了谢菱,她就想给谢菱使点绊子。
她知道谢华珏与谢菱姐妹感情不睦,甚至谢华珏根本就是很厌恶这个妹妹,想必非但不会在这件事上帮谢菱,而更有可能害她,于是故意叫谢华珏带路。
谢华珏正被眼前的阵仗吓得有些呆住,突然被点了名,犹豫了一下,走上前。
她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一脸亲热地拉住她的晋表小姐。
终于,在谢兆寅强压怒气的示意下,谢华珏咽了咽口水:“那,请随我来。”
谢菱被困在前厅,她的院子还维持着她被叫到前厅时的样子。
有些凌乱,到处的细节都彰显着这院子的主人有多猝不及防。
礼部那几个人却很满意,他们很快动手,毫不顾忌地到处翻起来,将院子里翻了个底朝天。
那程度,恨不得将每一块砖都掀出来看一下。
晋表小姐看着一旁无所适从的谢华珏,笑着说:“谢姑娘,你对你妹妹的房间比我们更熟悉,不如你也一起找找?若是没有什么脏东西还好,但要是找到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你妹妹这个瑞人可就难当了。”
她眼中带着浓烈的暗示。
谢华珏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她没想到印象中高高在上的礼部高官竟如此野蛮,大翻女子闺房,这跟将女子剥了外衣示众有什么区别。
谢华珏走进屋里,主动去翻谢菱的床榻。
当然是找不到什么东西的,谢菱那个胆小又寡淡的性情,平时连趣味喜好都很少见,房里怎么可能有巫蛊之物。
但,毕竟是女子的床榻,由她来翻,总比被陌生人翻要好。
谢华珏将被褥全都团起来,堆到一边,以示此处干干净净。
一个女官随后走进来,即便谢华珏已经仔细检查过床铺,她依旧不放心,看了一眼谢华珏,那眼神让人很不适,好似被轻瞧了一般。
她走上前,把谢华珏已经检查过、团起来的被褥又打开,拎起来大肆敲打了一遍,只恨不得把里面的棉花也敲出来一般。
谢华珏咬了咬牙,后退两步,摸到了书桌沿。
他们查得这么严,谢华珏也不得不更严格些,只怕万一花菱真的有什么把柄,她没提前发现,反倒叫这些人给查了出来。
谢华珏拉开抽屉,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摸到一个突起。
这里面有夹层。
谢华珏视线悄悄后撇,确定没人在看这边,小心翼翼地把夹层翻开。
里面是几封浅粉色的信纸,叠在了一起。
谢华珏心里咯噔一声,把抽屉往里推了一点,藏进黑暗中,借着一点点光,将信纸翻开。
那字迹铁画银钩,定是个男子的信。上面语气亲密的内容,谢华珏扫了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谢华珏眼瞳微缩,大吃一惊。
“谢姑娘。”身后女官的声音响起,“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谢华珏抓起那几张纸,单手揉皱,迅速地藏进了衣袖,粗暴地用另一只手塞进深处,纸张硌得小臂有些疼。
谢华珏转身,笑了下:“没有,大人。”
女官狐疑地看她一眼,走过来推开她,亲自检查。
那个夹层并不显眼,但是以他们这样的严密,不可能躲得过。
果然,那女官觉得触感不对劲,竟然将桌子推倒,把抽屉整个卸了下来。
“这是什么?”女官指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夹层。
谢华珏笑着说:“许多闺阁女子的梳妆台都有的,叫暗层。一般用来放些私/密的手记,我还从没机会偷偷看我妹妹的桌台呢,结果里面什么也没有,真无趣。”
女官听罢,就不在意地把抽屉又放了回去。
他们是来找巫蛊之物的,对于这些日记手札不感兴趣。
谢菱房里最终被搜了个遍,当然什么也没有。
礼部的人做尽粗鲁行径,面上却依旧端着一副礼仪架子。
离开时,还说了一连串冗长的废话,谢兆寅听得脸皮抽搐,显然是强忍着怒火。
谢菱匆匆回了自己的院子,看到里面仿佛被洗劫过的场景,心里就一咯噔。
她快步走进卧房,发现书桌被整个推倒,抽屉歪歪扭扭,猜那几封信大约是被人看见了。
果然,不能心软。只要不处理彻底,就会招来风险。
身后脚步声靠近,谢菱回头,就见谢华珏展开衣袖,塞了几个纸团到她手里。
“里面的东西就当我没看过,我们两不相欠。”谢华珏说了一声,扭头就走,步伐极快。
谢菱展开纸团,果然是那两张被揉皱的信纸。
看来是谢华珏帮了她一次。
其实她都已经做好承认自己与人私相授受的心理准备了。
毕竟,这也怪不了别人,是她自己决定要留下这两张信纸,就要做好承担风险的准备。
谢菱捏着那两张信纸,在指尖摩挲了下。
却依旧没有撕毁,而是叠好放进香囊中,薄薄两张纸,倒还勉强塞得下。
她要用这个香囊提醒自己,不要怀疑自己,不要莫名其妙地心软,否则后患无穷。
毕竟,她前几个世界一直是这么走过来的。
她能相信的人,只有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