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章 摘花 一更
剑鞘拨开赵绵绵搭在脸颊上的手, 晨霜寒气沾染上铁制剑身,贴在手心肌肤上,一阵刺痛似的凉意。
赵绵绵被冰得抖了一下, 睁开眼。
她懵懂醒来时, 精神还没有聚拢,因为受到惊吓, 眼瞳睁得很大,有种无辜的纯真。
这是不适合赵绵绵的眼神。
她看到周遭不熟悉的景色,显然是被惊到, 又缩了缩身子。
然后转动眸光, 看到了徐长索,动了动唇瓣,吐出柔软而微哑的低低声音:“小侍卫。”
她的语气, 像是因确定了他的身份而感到安心,如同一只对眼前人充满信赖的雏鸟。
这也是不适合赵绵绵的语气。
徐长索收回剑, 回身迈开长腿走了几步。
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约是赵绵绵正在收拾起身。
徐长索取下水壶, 侧了侧身, 把那个柔软皮袋制成的水袋精准地扔到赵绵绵怀里,还是没能忍住,开口说:“我不是小侍卫。”
“我叫徐长索,锦衣卫中排十一。”
大约是因为互通了姓名,赵绵绵变得更加放肆。
哪怕是徐长索,也终于被她烦得有些难以忍受。
偏偏这个赵绵绵, 最会惹人生气,也最会察言观色,每每在他将要发怒的边缘, 便跳开一步,回到安全距离,甚至还会跟他提条件。
“我保证,我接下来一天都乖乖的。如果我做到了,你每天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赵绵绵好像觉得自己很聪明,瞳仁晶亮,尾音忽然压低,变得有几分缠绵,“好吗,徐长索?”
自从互通了姓名,她每次对徐长索讲话,都要加上他的名字。
徐长索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这个。
他的脸像被放在最深的泉底冰冻过,抱着双臂,点头同意。
总之,这对他来说没有坏处。
果然那之后,徐长索变得轻松了些。
一整天下来,徐长索耳边不再充斥着聒噪的命令,赵绵绵真的变得很安分。
再翻过一个山头,他们就会进入一个小城镇。
这比徐长索之前规划的速度并没慢多少。
徐长索感到满意,转头看了赵绵绵一眼。
不愧是身娇体弱的贵家少女,只不过是按照他的规划赶了两天的路程,赵绵绵就已经变得苍白许多,脸看着也似乎瘦了一圈。
她放在旁边的水囊大约还没有动过,嘴唇渴得泛白干涸。
赵绵绵肩膀很瘦,朱红色的长裙迎着风裹在她身上,在山林之中驭马漫步,像一株亭亭的纤瘦的虞美人。
徐长索知道她为什么不动那个水囊。
如果水囊喝空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接,而且还有可能要停下来如厕,都要打扰徐长索。
那就会显得她“不乖”。
徐长索扯了扯唇角,果然是个蠢的,这样好骗。
他主动勒马停下来休息。
身后那株虞美人听见可以休息,立刻软了身子,鲜红花瓣一般的裙摆从马背上流淌下来。
赵绵绵找了个避风遮阳的地方坐着,揉着自己发僵的手臂。
赵绵绵大约是真的很爱说话,现在被徐长索下了禁令,不许和他搭话,她只好一个人咕咕哝哝。
徐长索疑心她是在偷偷地骂自己,不由自主往赵绵绵那边多看了几眼。
赵绵绵揉完了手臂,又开始偷偷地揉自己的肚子、腰臀,保持一个姿势骑一整天的马,真的很酸啊。
“赵绵绵!”
徐长索忽然厉声喝止了她。
赵绵绵吓了一跳,惘然地抬头看他。
她刚刚喝了一点水,累得像小狗一样张开嘴喘气,嘴唇红润,看起来很湿很热,眼瞳里的傲气在此刻也变得不明显。
徐长索以手握拳,在自己的鼻子下方抵了抵,左右看看,小道上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空无一人。
他这才大步走过去,表情很凶,还没有开口,赵绵绵就已经觉得,她又被指责了。
“你是不是一点也不懂事?”徐长索压沉着嗓音说,“这种动作,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的吗?”
不管是揉腿,还是肚子,还是……她都毫无顾忌。
赵绵绵被他吓得有点懵,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过来他在说什么,气得用力鼓起脸。
他不知道痛吗?痛了不会揉,痒了不会挠吗?
活人就是活人,有知觉有欲望,为什么反倒为了活得像死人一样,做出这些规矩。
她现在睡在荒草堆里,每天吃的是刮嗓子的干饼,只是在勉强活下去而已,哪里还有那个闲心,去遵守那些规矩?
赵绵绵真的生气了,扭过头,宁愿面对着树干也不要看他,她肩上披着披风,团起来的背影气鼓鼓的。
徐长索抿抿嘴,背对着她,也不再开口。
他毕竟身为男子,这一路上,多有不便。如果赵绵绵自己不注意,无疑是在给他多添负担。他指出这一点,也是完全有理由的。
但赵绵绵气了很久。
直到晚上,硬生生吃完了一个饼子,她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甚至没想起来,时间到了,她可以兑换徐长索今日份的承诺。
徐长索犹豫了几次,要不要提醒她。
但是往常都是赵绵绵上赶着找他讲话,徐长索还从来没有主动打破沉默过。
这天休息得早,晚上填饱了肚子,天才渐渐黑了下来,两人并排而坐,无话可说。
徐长索其实习惯了沉默,比起跟师兄弟们在一起,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能想的事情更多。
但是身边是赵绵绵。
赵绵绵一说话,他就心想,她一定又要出幺蛾子。
可赵绵绵不说话,他也会提防,她是不是要准备搞事情。
思来想去,心里反倒杂乱无章。
徐长索揪下一根草茎,咬在齿间,偏头朝赵绵绵看去。
赵绵绵的侧脸很乖,鼻梁弧度圆润,鼻尖小小地翘起,眼瞳很大,上扬的眼睫很长,被篝火的暖光打出一层光晕,显得她很好奇,同时又很安静。
徐长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在看山壁上荆棘丛里长的蓝莹花。
那是一种只有在干硬岩壁上才会长的花,越是茂盛的荆棘丛中,才越有可能长出来那么一朵。
大约是赵绵绵运气好,叫她看见了一次。
蓝莹花是因为在晚上发光而得名,它的花瓣是一小球一小球的,错落有致地挨在茎干上,一片黑暗中,只有它独自发着蓝幽幽的光,很是显眼,但那光芒又太渺小,只能显现出它自个儿,不够照见它身边的荆棘。
赵绵绵看得很专注,像是很想要的模样。
徐长索起身,朝着那片岩壁走去。
要摘得蓝莹花,只有从荆棘丛爬过去,徐长索虽然会轻功,但也够不着那么高的地方。
徐长索走过去的时候,赵绵绵就在看他。
发现他真的伸手去触碰岩壁,赵绵绵放下了托着腮的双手。
徐长索足尖点地轻跃而起,试探了一下距离,就要去抓荆棘丛。
他第一下就抓到了,手心被割痛,但皱皱眉没有说话,继续往上爬。
赵绵绵疑惑地走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
徐长索低头看她,撞见她的眼神。
赵绵绵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徐长索。
徐长索忽然觉得有点失衡——一直以来,都是他用这种目光看赵绵绵的。
徐长索手一滑,从岩壁上落了下来。
他微微弯膝,轻松落地,再直起身来,依旧比赵绵绵高出一截。
徐长索默然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岩壁上的蓝莹花,“给你的奖励。”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那个?”
“你没说不要。”
徐长索快速地回了她一句。
她一晚上都不同他说话,他怎么会知道她要什么。
赵绵绵隔着护腕,抓过他的手腕拉到眼前看。
他们身后的篝火离得有些远,赵绵绵侧了侧身,才叫火光照清楚了徐长索的手心。
那上面虽然覆着一层薄茧,但也还是被割出了细小的伤痕,血珠往外冒。
赵绵绵紧紧地皱着眉,像是看着这些伤痕让她感到难受:“你真的有点毛病。”
“就算是我要,你就真的去摘吗?那明明就是摘不到的花,否则,它怎么敢在夜里独自发光?”
徐长索愣了一下。
他想不到一朵花还有敢不敢的问题。
“你要,我就去。”徐长索理所应当地说,“摘得到的。”
毕竟是承诺了的条件。
赵绵绵眉头皱得更紧,像是更难受了。
她抬头看着徐长索,目光带着几分无法理解。
“摘得到,可是那就要流血。你是人,又不是工具,为什么笨得像孵不出来的鸡蛋一样。”
赵绵绵背转身,走到徐长索的马匹旁边,把他那个大大的布袋抖落出来,在里面乱找一气。
最后还是没找到自己要的,反倒是把东西洋洋洒洒在地上摆了一堆,像小孩子玩过的玩具,乱七八糟。
赵绵绵看向他,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把东西塞得这么多?害我翻来翻去都找不到创伤膏。你自己找。”
她真的好不讲道理。
自己没耐心找不到药,反倒怪他把东西塞得太多。
徐长索只能走过去收拾满地的杂物,收拾到一半才想到,赵绵绵这样发脾气,是不是故意的,为了逃避她弄乱他的布袋找借口。
果然,徐长索再看过去,就发现赵绵绵已经坐得离他远远的,把下巴抵在手臂上,半张脸藏在袖子里,很大的眼睛闪了闪,带着心虚。
徐长索什么都没拿,把布袋重新收好,束紧。
布袋里没有普通的创伤膏,他们锦衣卫身上从来不带那种东西。
受了轻伤,不值得他们停下来医治。只有重伤,才可以用一种名贵的药,宫里固定会发下来,但是量很少。
102章 动摇 一更
徐长索没管手上的伤口, 束紧布袋重新扔上马背,走过去对赵绵绵开口。
“你想要什么奖励。”
既然不要蓝莹花,那么一定是想要别的。
哪怕是比这更难的, 也没关系。
赵绵绵认真思考了一下。
“明天早上, 我想吃烧鸡。”
“就这?”徐长索微愣。
赵绵绵点点头:“就这个。”
什么叫做“就这”?对于一个每天啃饼的人来说,吃烧鸡根本就是奢望。
赵绵绵眼巴巴地看着他, 有几分可怜。
徐长索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丢下两个字,“等着”, 就转身走开。
照原样与赵绵绵拉开一丈远, 徐长索在火堆旁坐下,开始守夜。
赵绵绵把布包理了理,把侧脸垫在上面, 手习惯性地搭在脸颊上,渐渐入睡。
徐长索瞥了她一眼, 收回目光, 从怀中摸出一个吊坠。
那个吊坠看起来有些粗糙, 边缘的垂绦丝线都有些泛白。
唯一称得上可爱的, 就只是那个铜制的图案,是一个小巧的舞狮脑袋,眼瞳瞪得滚圆,嘴巴像是在笑着,憨态可掬。
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的东西。
徐长索把吊坠拿出来,却没有看, 只是放在指间,用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那个舞狮脑袋,另外的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垂绦。
他在想赵绵绵说的那句话。
“你是人, 又不是工具。”
赵绵绵竟然也能说出这种话。
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徐长索一直以来都知道。
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从小到大,他受到的教导都是,要听从于上位者。
师父说,这是因为上位者给予百姓更高的福祉,他们站在更高的位置,能看得更远,能给苦难中的人带来更多转机。
所以他们必须尊敬这些人,如同尊敬自己的使命。
徐长索一直牢牢记着这句话。
他一直很擅长服从。
但是,也仅仅是服从而已。
徐长索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在受到蔑视、轻忽、不当人看的待遇时,依旧打心底里喜悦期待地迎上去,仿佛能跟那些权贵说上一句话,便是莫大的荣幸。
他厌恶这种感觉。
赵绵绵是最喜欢戏弄他的人,娇蛮任性,饿了对他呼喝来去,累了要他当坐骑,是最不会尊重人的人。
她有什么立场对他说,他不是工具?
徐长索冷嗤一声,收起吊坠,合目休息。
第二天赵绵绵醒来时,篝火刚被人熄灭,还飘着一缕一缕上升的烟灰。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找到徐长索的踪迹。
徐长索是去替她买烧鸡了。
这里离下一个城镇已经很近,以徐长索一个人的脚程,不用多久便能走上一个来回。
他带着油纸包回来时,赵绵绵还没有睁开眼,依旧以那个看起来有些乖的姿势侧身蜷着,浓密的长睫紧闭。
徐长索把油纸包放下,就放在赵绵绵面前,浓郁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面钻。
赵绵绵下意识地往油纸包的方向蹭了蹭脑袋,才忽然醒了。
她爬起身,看着眼前的烧鸡,兴奋地大叫一声。
“我愿意每天都这样醒来。”赵绵绵美滋滋地许愿,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徐长索没有搭理她,自己坐在一旁的树干下,一条长腿曲起来立着,另一条腿前伸,慢悠悠地打开他手里的荷叶包,咬了一口糯米鸡。
他视线朝赵绵绵轻瞥了几眼,他们这几天几乎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因此徐长索很快发现,赵绵绵的外袍上又破了一块。
他伸手指了指:“那是怎么回事。”
赵绵绵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不自然,并没有被徐长索捕捉到。
她低头扯了扯:“野草利得很,连肌肤都能割破,肯定是被刮坏了。”
赵绵绵手上、身上,确实常有草叶刮出来的细小口子,虽然大多数不流血,但一碰就火辣辣地疼,十分恼人,她喋喋不休地抱怨过许多次。
徐长索瞥她一眼,心道,还不是怪她自己细皮嫩肉,连野草都能伤她。
他站起身,朝赵绵绵扔出另一个布包。
包里是一套水绿色的成衣,形制简单,但方便行走。
那套成衣所用的布料与赵绵绵身上这套自然是不能比,但是赵绵绵穿着的这套已经破破烂烂,再好的布料也只能白搭。
赵绵绵欢欢喜喜地换上,还很自得其乐地对徐长索挤眉弄眼:“徐长索,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呀。”
徐长索闭了闭眼,转身往前走。
“我不想带着一个太显眼的人进城。”
那一身朱鸟似的红裙,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太显眼,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我嘛。”
徐长索干脆闭嘴,不再辩解。
对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这个小城,徐长索也是第一次来,对这里没有任何了解。
因为要补给物品,一天之内出不了城,他们找了间看起来整洁不起眼的旅店下榻。
不过,即便是前前后后都检查过了一遍,徐长索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为了赶路,他走的是最近距离,途中哪怕会经过小城镇,也多是穷山恶水之地,他们今日在城里采买了许多东西,就算这旅舍是干净的,也难保不会有人趁夜潜入暗算。
果然,到了晚上,徐长索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本就不曾熟睡,此时立刻拿起剑朝窗外掠去。
徐长索打眼一扫,便在墙头上看见了两人,院中还有一人。
解决这三个人稍微花了点时间,徐长索忽然听见楼上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烛火被摇晃着点燃,又颤抖着被扑灭的动静。
徐长索立刻甩下这三人,飞身跃进二楼某个窗口。
赵绵绵颤抖着缩在角落,面前是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原来这旅店内也并不干净,暗道被藏在赵绵绵房间的衣柜里,只可惜,看起来娇贵的赵绵绵身上其实并没有钱,反倒让这群强盗措手不及,拖了他们一阵,叫他们被徐长索逮住。
在房间内施展不开,徐长索边打边退,将他们引出屋外。
这群人显然是有组织有计划地有备而来,徐长索越打,反倒增援越多,许是太久没有见到过像徐长索他们这样肥的旅客,哪怕是知道不好对付,也依然不肯放弃。
徐长索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他的任务不在于此。
他假装不敌,被强盗们击落手中长剑,让对方放松警惕,趁机折回赵绵绵的屋中。
他捉住赵绵绵的手腕,将她扯进自己怀里,揽住她的腰。
赵绵绵身骨纤细柔韧,一条手臂就能将她的腰紧紧锁住,抱着她移动时,也没什么负担,轻得像羽毛。
徐长索抓起行李布袋,破开窗跳出去。
强盗穷追不舍,徐长索只能抽空应付。
“搂紧我。”他简短道。
赵绵绵显然很害怕,用力抱紧他的脖子,两人的心跳几乎叠在一块儿,耳畔全是刀剑碰撞声。
徐长索弃了长剑,从腰后抽/出一柄弯刀,雪亮锋芒竟比锦衣卫日日训练的长剑更加流畅锋利,一路将敌人击退,破开一条血路,终究逃出。
一路奔到郊外,才甩掉了那群恶匪。
马匹被留在了旅舍,肯定不会再去寻回,接下来的一段路,只能步行。
徐长索清点了一下行李中的物品,好在是拿回了大半。
他恢复了淡然,按照惯例生火。
赵绵绵却被吓到了,抱着双臂蜷在一旁,尖尖的下巴藏在手臂之间。
旁边草丛里传来一声动静,她就立刻直起脖子,左右看看,在黑黢黢的夜色里,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绵绵挪动着身子,离徐长索更近了些。
徐长索退了一步。
她吞咽一下喉咙,又自动自觉地黏了上来,直到她的衣角和他的有一小部分重叠,才停下。
徐长索原本还想再退,但只要想到赵绵绵能有多么缠人,如果再这么一进一退下去,又要耽误不少时间,便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
他一边生火,一边习惯性地朝里衣间摸了一下。
摸到胸口处一片空空荡荡。
他放在夹层里的吊坠,不见了。
徐长索扔了柴棍,忽地站起来,把自己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遍。
没有,依旧是没有。
那东西太小,大约是在剧烈的打斗之中掉了出来,那么不起眼,茫茫夜色中,根本注意不到。
徐长索站在原地,一阵茫然,像是私自下水塘里去偷玩的孩子,到了家门前,才发现自己弄丢了唯一的钥匙。
他的衣袖被人拽了两下。
徐长索哪有心思在这个时候搭理赵绵绵,没动弹,没说话。
赵绵绵又拉了他两下,终于换回一个冰冷黑沉的眼神。
徐长索现在的心情很差,非常差。
赵绵绵今晚受了惊吓,方才又吹了一路的冷风,脸颊上有些失温,发僵。
她木着脸,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东西,用两根手指拎到了徐长索面前:“你是在找这个吗?”
徐长索瞳孔微缩,一把将赵绵绵手里的吊坠抓了过来。
是,是他那个,一模一样。
他抬眸看向赵绵绵。
赵绵绵说:“我看到过你拿着这个吊坠,应该是重要的东西吧。”
徐长索紧了紧腮帮。
师父把这个吊坠交给他时,告诉过他,这是他襁褓中唯一的东西。
徐长索没有家,他被师父养大,但师父终究不是父亲,更不是母亲。
如果问徐长索,他最想要什么,他大约会反省一遍自己的无欲无求,然后绞尽脑汁想个半天,才能从心底最深处挖出一个答案。
他想要一个家。
赵绵绵曾经有亲人,小几百号人,都是与她有血脉姻亲的人,可是她却能无动于衷地面对他们的死亡。
徐长索看不起她。
或者说是憎恨她。
她什么都没干,就已经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却丝毫没有珍惜。
徐长索从第一眼见到赵绵绵就厌恶她。
但是,却是赵绵绵在那样的忙乱和惊吓中,仍然记得替他捡回吊坠。
徐长索合起五指,紧紧攥住那个吊坠。
他又想到了赵绵绵说的那句话。
难道一直以来,是他误会了。
赵绵绵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人在对待吗?
否则,为什么她自己被吓得脸色苍白,手指发颤,还不忘替他收好吊坠。
而且,她的眼神明明很喜欢那朵蓝莹花,却还是阻止了他,还想给他上药。
人不会给一把刀上药,只会让这把刀越磨越利。
如果磨到最后没有用处了,就会弃掉它,换一把刀。
如果不考虑对赵绵绵的厌恶和偏见。
比起赵绵绵而言,徐长索对待他自己的态度,反而更不像是在对待一个人。
徐长索没说话,没道谢。
但落在赵绵绵身上的目光,已经有了些许动摇。
103章 看透 一更
徐长索眸光颤了颤, 把视线收回。
旅舍是回不去的,天还黑着不好赶路,徐长索只好找了块避风的地方, 就地停下来休息。
赵绵绵倒也没说什么, 脸色还有些发僵,摸索着靠在石块上, 闭上双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月色,她嘴唇有些苍白,看着没什么血色。
徐长索原本以为, 她还会抗议一句, 甚或是闹几下,不愿意在野外过夜什么的,但是她没有。
好像今天赵绵绵是真的不大爱说话, 靠在那块大石头上,眼睫不安地颤动着。
有风吹过, 身旁的草叶又簌簌响动, 赵绵绵又一下子睁开了眼, 视线从肩膀后越过去, 在草丛里看了好几眼。
徐长索站起身走了过去,长腿迈动,走进草堆里,赶出了一只觅食的猫头鹰。
“是鸟。”
徐长索告诉赵绵绵。
赵绵绵吞咽了一下喉咙,浅浅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徐长索身上, 停顿了好一会儿,好像看见他才觉得安心似的。
徐长索指尖微动,无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手心。
赵绵绵一边用那种可怜小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一边说:“我又没说是别的什么,你对我说这个干嘛。”
她的鼻音有点重,声音也有点发闷。
她好像在嫌徐长索多嘴,多跟她说两个字她都不乐意,娇气得要命。
徐长索照旧没搭理她,就当她在说废话,但不知为何,觉得她这样的娇气其实也没那么讨人嫌。
赵绵绵又变得安静。
她总是时不时睁开眼看徐长索一下,最后终于靠着石头睡着了。
徐长索没睡。
那些恶匪可能还会继续找他们,他们不方便在郊外生火,他要守一整晚。
夜里有些凉,赵绵绵睡着睡着,微微张开嘴,开始用嘴巴呼吸,眉心一直皱着,看起来很不舒服。
徐长索拿出今天多买的一件斗篷,走过去披在赵绵绵身上。
他身骨强壮,不觉得这样的夜有什么冷的,所有御寒的东西全用在赵绵绵身上了。
赵绵绵唇瓣微动,在昏沉中呓语。
徐长索弯下腰去时,正好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一句,“你们怎么不去死。”
徐长索微愕,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皱眉看向赵绵绵,那张闭上眼就显得乖巧的脸,在月光照耀下,看起来仿佛依旧无害。
徐长索稍稍用力,推了一下赵绵绵。
他隔着斗篷和衣服,都察觉到赵绵绵身上发烫,温度有些不对劲。
她发烧了。
赵绵绵没有睡熟,被他一推,就醒了过来。
只是她醒来也并不完全清醒,睁开眼看着他,圆润硕大的瞳眸深黑,覆着一层茫茫的雾。
她盯着徐长索,但那涣散的目光似乎也并不是落在他身上。
赵绵绵像是想到了什么,呵呵笑了一声,像是她平日里惯用的盛气凌人的语气。
“真的,他们真的都死了。”
这回徐长索听得很清楚。
徐长索拧紧眉。
赵绵绵说的,是赵家人吧。
他皱着眉,拿斗篷把赵绵绵裹紧,像捆紧一棵罂粟,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好在烧得不重。
徐长索把斗篷的兜帽拎起来,盖住赵绵绵的脑袋,将她整个人都包在了里面。
赵绵绵本就纤细,被裹起来,就只看到下巴尖尖的小半张脸。
她好像有点懵,被包紧了以后,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犯困。
最后她终于又睡着了,这回没有再胡言乱语。
赵绵绵本就是受了惊,又吹风凉着了,所以有点发烧。
睡一觉醒来,就好得看不出生过病的痕迹。
她精神奕奕,已经差不多忘记了昨天的事情,更不记得自己发烧时说过的话。
赵绵绵看见徐长索的袋子整整齐齐,都没有拉开过的痕迹,就知道他大概又是一整夜没睡。
她负着手走过去,脚步轻跃,瘪着嘴啧啧摇头,对徐长索指指点点:“驴都知道晚上要睡觉。这儿就我和你,你要是在半路上猝死了,谁来服侍我啊?”
以前,徐长索听到这种话会愤怒。
哪怕他早已被训练得习惯了沉默忍耐,也难免会觉得这话刺耳。
但现在,徐长索却抿了抿唇,话在舌尖滚了两圈,最终却解释了一句。
“我不缺觉,习惯如此。”
赵绵绵看了他两眼,这才没继续说什么,自己走开,很自觉地去翻昨天买好的干粮。
徐长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他发现,自己好像看懂了赵绵绵。
她其实是在关心他?
虽然别扭、难听、姿态高傲,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徐长索下意识地又习惯性摸出了那个吊坠。
时间还早,清晨的光线刚刚照亮水面,郊外的小池塘里漂浮着落叶、枯枝,偶尔出现几串小气泡,一个缓缓扩散的涟漪,不知道是里面的游鱼还是小龟。
难得的一个早晨,他们不急着出发,赵绵绵盘腿坐在旁边,一脸艰难地啃饼子,她张开牙,用力地咬一口,然后两手并用地扯下来,再紧紧皱着眉,一脸苦大仇深地狠狠咽下去。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和烤饼做这样的斗争。
而徐长索第一次想到,或许,他下一次可以跟烤饼的摊主说一声,少放点面,摊薄一些,对她的那口小牙来说,大约就不会这么难吃。
徐长索已经吃过了,一边等着赵绵绵,一边看着天边还很温和的朝阳发呆,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吊坠。
赵绵绵吃完了,秀气地擦擦嘴角,目光落在徐长索手里的吊坠上。
“自己重要的东西都收不好,还好意思说你是锦衣卫。”
徐长索摸了摸胸口。
吊坠他一直稳妥收着,昨夜情形混乱,他衣服被刀划开了一个口子未曾察觉,才让吊坠掉了出去。
他也不想辩解,换了个地方收吊坠,把它藏在袖口里。
赵绵绵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别开头,像是忍了又忍,才终于说:“衣服破了,缝起来不就好了吗,你果然比鸡蛋还笨。”
赵绵绵喜欢这么骂人。
但徐长索想不出来,什么叫做比鸡蛋还笨。
就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赵绵绵说蓝莹花“敢”发光。
他忍不住思索着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思绪被分散,就来不及计较赵绵绵突然骂他的事。
坦然说:“我不会。”
“我会!”赵绵绵有点着急地说,好像等了很久,终于才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出口,“我替你缝。”
徐长索愣了下。
他只有两套衣服,去河边沐浴,就会洗干净,换另一套。
两套衣服里有一套是破的,总归是不大方便。
徐长索想了想,竟然真的把那套被划破的里衣拿出来,交给了赵绵绵。
其实他不相信娇生惯养的赵绵绵女工能做得有多好。
但过了一会儿,徐长索不得不承认,或许哪怕身为郡主,刺绣也是逃不开,必须要学的手艺。
赵绵绵缝得很好,从正面几乎看不出来,底面的针脚也很绵密,哪怕贴身穿着,也不会觉得扎。
赵绵绵打了个结,弯下颈子,低头咬断线头。
她摸着缝补过的地方,一边检查,一边随口问:“这吊坠是什么?你怎么这么宝贝。”
徐长索沉默了一下,告诉她:“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师父说的。”
“你娘?”
“我是被人贩子装在篓子里,挑在集市上卖的。”徐长索低着头,接过赵绵绵手里的里衣,“师父用五文钱救了我。”
“那你还留着这个,你爹娘都不要你了。”赵绵绵取笑他。
直到发现徐长索脸色变难看,赵绵绵才住嘴。
她顿了一下,像是为了找补什么似的,说:“我娘什么都没留给我。”
徐长索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赵家人。
他忽而想到昨晚赵绵绵的胡话。
徐长索沉眉,斟酌了一下,说:“赵夫人,是陛下赐的鸩酒……”
“她不是我娘。”赵绵绵飞快地打断了他。
徐长索不能理解。
赵绵绵确实是赵家嫡女,先前在世的公主跟赵家交好,很疼爱这个嫡女,在赵绵绵还只有几岁时,就赐给了她郡主封号。
她怎么可能不是赵夫人的女儿?
赵绵绵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微微抬了抬,嘴唇嘟了一下,做了个俏皮的表情。
但又好像是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所以反而控制不住自己,就在自己的习惯性动作中混乱地随机挑了一个。
她说:“我以前叫我娘嫂嫂。她十年前,就上吊死掉啦。”
赵绵绵看了徐长索一眼,朝他挤挤眉毛。
“她是我大哥的娘子,我父亲强占了她,把她送到庄子上,生下了我。”
“她不要我,不愿意看我。说我每天都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让她恶心,她受不了了,悬梁自尽。”
“整个赵府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他们说,我娘自杀,是自己该死。还有人说,是她勾引了我父亲,她小门小户的,嫁进赵府攀高枝。”
“大夫人也这么说,因为我父亲总在大夫人面前说,他是真的情难自已,才做出那种事。”
“他不想让赵府的人觉得他是坏人,把我安到大夫人膝下,让我做嫡女。大夫人也讨厌我,如果不是公主姨姨有所怀疑,给了我一个郡主名头,我早就被大夫人沉进井里了。”
“赵府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是怎么来的,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帮她,哪怕她死了以后,也没有一个人要替她讲话。”
“我觉得他们都应该去死一次。”赵绵绵这次是清醒地说出了这句话,“让他们去地下见见我娘,他们会不会反省一下?”
104章 依赖 一更
赵绵绵说着, 歪头朝他笑了下,像是孩子恶作剧成功似的得意,可是同时, 眼里也有一闪而过的仓皇。
“可是现在, 他们真的都死了。”
“人只能死一次,对吧?”
徐长索脑中如同被雷雨天的风暴卷过, 满是残破凌乱的废墟。
身为锦衣卫,他难免会接触到许多宫中秘辛。
赵绵绵的身世,客观来讲, 对他而言并算不得什么奇闻异事, 但由赵绵绵亲口对他说出,徐长索便觉得仿佛胸腔都在震颤。
“这些事……”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赵绵绵眨眨眼,迅速接过徐长索的话。
徐长索神色凝住。
他英俊的眉眼和侧脸定在晨光之中, 视线落在赵绵绵脸上,认真得似乎能将她的神情凭借目光拓印下来。
赵绵绵忽然嗤笑一声, 音色明媚又清脆:“骗你的!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说这些事了, 你别那么大负担嘛。”
“我告诉你这些, 也不担心你说出去。反正现在, 赵家已经不存在了,你说给谁听,都不要紧。”
徐长索绷紧的心弦缓缓松弛了些,却又不知从何处钻出几分遗憾。
“你对谁说过?为何要提起这些事。”
赵绵绵伸手翻看着那件被她补好的里衣,做最后的检查:“一个小太监。我去宫里玩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小太监。他跟我差不多, 他娘也恨他恨得要死,他不想惹他娘生气,就跑到宫里当太监。”
赵绵绵低头看着那件里衣, 随口应答。她哎呀一声,说:“我的手艺真好。还挺羡慕你,有个信物可以依托,我什么都没有。”
徐长索“唔”了一声,沉默一会儿,却是说:“信物,不一定是要自己收到才算。你也可以给别人。”
赵绵绵像是被点醒了似的,认真看了他好几眼。
最后说:“哦,可是我也没有可以留信物的人。”
徐长索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绵绵所有的亲人都或处刑或流放,可哪怕他们活在世上,她大约也不会想再看他们一眼。
赵绵绵想了半晌,托着腮,嘴里一直发出拖长的“嗯嗯”的无意义声音,像是这样做,就能不显得自己那么孤单可怜。
“我知道啦。”赵绵绵放下手,对徐长索说,“等你回京城以后,去帮我找那个小太监吧。他是秋华宫的人,年纪不大,过得颇寒酸。”
“你要是找到他,就帮我带给他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和一只翅膀完好的蝴蝶。他最想要那个了,我以前答应送给他的。”
徐长索眼眸缓缓地向下垂了垂。
他以为,赵绵绵骄纵,高傲,早已习惯了眼里没有任何人。
可她想来想去,竟然还惦念着一个寒酸的小太监。
这甚至让徐长索有几分想要知道,那个小太监究竟有什么特别。
意识到自己对赵绵绵产生了不该有的好奇,徐长索压下思绪。
他和赵绵绵走完这段路就要分开,告别和不再相见就在尽头等着他们,赵绵绵大约也是清楚的,否则她不会叫徐长索替她带礼物回京。
而这段路,已经走了一半。
徐长索收起那件缝补好的里衣,下次去河边沐浴,就可以换上。
用早饭的时光结束了,他们要接着启程。
没有马了,赵绵绵贴在徐长索身后,跟得比以前紧。
昨天劫匪的事多多少少还是吓到了她,在混乱的刀剑中,徐长索毕竟是她唯一的救命恩人。
赵绵绵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似乎总有几分犹犹豫豫的。
她突然朝前探了下身子,很快速地对徐长索说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徐长索没反应过来。
“刚刚我说你爹娘不要你的那句话。”赵绵绵吐了吐舌尖,“我替你补了衣服,就当赔礼了。”
“还有,谢谢你昨天救我。”
徐长索扯了扯唇。
一件礼物,还两次情,这位郡主倒挺会打算盘。
但他选择接受。
他们渐渐靠近了一条河。
沿着这条河走到底,就快到赵绵绵要去的庵院所在的山了。
这里风景很不错,傍晚时有一场火烧云,连绵柔美的橘红色拥住了整片河域,橘色上方是越来越浅的绯红,衔接着还未完全暗下来的紫蓝色天空,美得好似幻境。
河边水草丰沛,圆圆的石头一个挨着一个,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河水时不时温柔地涨波涉岸,把石头的表面一次次浸湿,又一次次退去。
赵绵绵蹲在旁边看了好久,想走上去踩踩。
她提起裙边,踩在其中一个石头上,然后接着往前跳去。
夕阳的光芒已经不大能照见人的模样,反而留下的是一道剪影。
赵绵绵的影子看起来比她本人还要瘦,比纸还轻,在石头上跳来跳去,好像很容易就会被浸湿在橘色的河水中。
“赵绵绵!”徐长索收拾着柴禾,喊了她一声,“别玩了。”
她还记得自己是在被流放吗?
赵绵绵哪里会理他,玩得越来越起劲,最后终于河边失足,滑倒在浅滩上。
她摔得不重,但提着湿漉漉的裙子哭丧着脸的表情很真挚,让人怀疑是石头对她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赵绵绵找徐长索哭诉,好像有告状的意思。
她以前不会这样,或许真的是因为徐长索救了她一次,又和她分享了心事,让她更加依赖徐长索。
这种依赖有些越界了,像离群的雏鸟叽叽喳喳地依偎着唯一的同类,徐长索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似乎并不打算阻止。
如果他讨厌这只雏鸟,他分明可以把她赶开,但徐长索只是五指微扣,虚虚紧了紧掌心,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要安慰一个跟石头生气的赵绵绵,实在很蠢。
虽然很蠢,但他其实想要这么做,只是赵绵绵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气着气着,自己就忘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裙,晚餐又有徐长索捉来的烤鱼,赵绵绵就高兴得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睡觉时,徐长索才发现,其实赵绵绵的鞋袜也全湿了,只是他们没有带别的鞋履,赵绵绵没有可以换的,居然一直忍着没说。
徐长索原本觉得自己可以看懂赵绵绵,现在却又觉得她不可理喻。
为什么跟一个石头置气,也要跑来告诉他,自己鞋袜湿了,却不找他帮忙。
哪怕没有换的,脱下来在火堆旁边烤干不行吗?
果然是富贵养大的千金小姐,这样基本的照顾自己的手段都不会。
赵绵绵已经睡着了,枕着自己的手背,另一只手搭在脸颊上,看起来很乖。
篝火把她的面膛映得通红,如果一直穿着湿鞋子,她或许又会像上次一样着凉受冻。
徐长索看得皱紧眉,伸手扯下赵绵绵的鞋袜,小巧莹润的双足暴露在空气中,嫩生生的脚趾头无意识地动了动。
赵绵绵的脚底被冷水浸得有些起皱,看着可怜兮兮,裤管在脚踝处收紧,篝火的暖光照着她的足心,又照进她的裤管里面去……
徐长索忽地扭过头。
他想起来自己对赵绵绵说过的原话,勒令她不要做一些不雅的动作,让别人看到。
可现在,赵绵绵很忠实地遵守了他说的话,严严实实地保护着自己的双脚,反倒是被他给亲手褪下来。
徐长索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他解下外袍,盖在赵绵绵的双脚上,坐在烫得灼人的篝火边,一只一只地替她烤干鞋袜。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
在这期间,徐长索不可抑止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在郊外,赵绵绵能吃到的最好的食物就是烤鱼,也总是餐风露宿地睡在野草里,她已经很不懂得照顾自己,或许,他可以对她稍微好一点。
陛下给他们的时间还很宽裕,剩下的时间还有二十天,接下来的城镇也比较安全,他们从此以后,可以住在旅舍里。
赵绵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脚上盖着徐长索的外衣,烤干的鞋袜放在一旁。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晨光之中,徐长索卷起衣袖,捉着两只鱼朝她走过来,旁边的火堆上已经架好了一口锅,准备给她煮汤做早饭。
锅里的水快要沸腾,气泡咕嘟咕嘟地响着。
徐长索的声音在这之中也显得温柔几分,他告诉赵绵绵,从今天开始他们不走山路了,要准备绕路进城。
赵绵绵张了张嘴,表情有些懵,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
徐长索以为她要答应,或者趾高气扬地指责他,早就应该如此,并且指使他进城之后立刻要给她买来可口点心。
可是赵绵绵忽然开口说:“徐长索,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叮啷一声,徐长索用来清理鱼鳞的匕首撞在石头上,差点缺了一个口。
他低着头,神情没变,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她又在骗他吧。
就像上次突然说,她只把身世的事告诉过他一个人一样,让他提起心脏,又轻描淡写地说,是骗他的。
这次大概也是那样。
但是赵绵绵却好像来劲了,又重复了一次,这次说得更大声,语气也更坚定。
徐长索深吸一口气,终于手指颤了颤,放下那条被他狠狠刮了一刀、破烂不堪的鱼。
105章 出走 一更
徐长索平静地看向赵绵绵, 表情平静,眼神也平静,只有声音在最开始的一两个字时, 有些微哑。
“不要胡说。”
赵绵绵说:“云是软的, 石头是硬的,我从来不胡说。徐长索, 你也喜欢我吧?”
徐长索收起匕首,走到一旁去清洗匕首上沾着的鱼鳞。
她就是在胡说,一天到晚, 要不是他勒令禁止, 她那张嘴就不带停的。
一天说那么多句话,里面总有废话,有假话。她刚刚说的那句, 不是废话,就是假话。
徐长索抿着嘴, 用力在河边的石头上磨匕首。
赵绵绵哒哒的脚步声从后面靠近。
“徐长索, 你怎么不说话?”
徐长索颈背有些发痒, 握着匕首的手心有些发麻。
他闷声道:“说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徐长索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喜欢。”
“怎么会这样!”赵绵绵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她在街边小摊上玩套圈没有套中那样遗憾, “那你要说说,为什么呢?”
徐长索隐晦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喜欢她?要说的话,肯定是要数落她的缺点。
她听了难道不会生气吗,怎么还追着问。
徐长索嘴巴闭得更紧,比刚才还不爱答话。
赵绵绵却掰着指头算起来。
“不对, 我觉得你很喜欢我的。”
“你给我做早餐,给我买烧鸡,买新衣服, 帮我烤鞋子,还救了我一命。”
“徐长索,你骗我吧,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徐长索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孩子,他不知道其他女子,是不是也能把喜欢不喜欢的话,这样寻常地挂在嘴边。
他听着脸很燥,身上也很热,盯着流淌的河水,甚至想要跳进去躲起来。
他喉咙也很干,不停地吞咽,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
“那只是,我的职责。”
他说出这句话,好像找到了某种令他能够站稳的根基,继续解释:“我只是完成责任而已。”
赵绵绵的手原本托在自己脸颊上,软软的手指头在脸颊上点着,饶有兴致地盯着徐长索,等他的回答。
他说完之后,赵绵绵的动作顿住了。
手慢慢地放下来,那张明妍的脸上,表情也逐渐地回落。
徐长索没看见过赵绵绵这样的表情。
好像霞光褪去,傍晚走进黄昏,林中透明发光的鹿失去了光源。
赵绵绵忽然起身走开。
徐长索心里莫名一紧,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看过去,刚想开口叫她不要乱走,却发现赵绵绵只是走到三丈之外,搂着她自己的包坐了下来。
“……”徐长索不能再教训她,只好沉默下来。
那天早上的鱼汤赵绵绵没有喝,她在鱼汤煮好前先吃完了饼。两条鱼,全都让徐长索一个人吃掉。
他不习惯浪费,喝汤喝到饱得有点难受。
徐长索带着赵绵绵进城,仔细挑了一间干净的没有危险的客栈,付完钱转身,就看见赵绵绵背对着他关上门。
徐长索捏了捏掌心,被掌柜提醒几次,才记得收回找余的铜钱。
天色渐渐变黑,徐长索坐在大堂,目光复杂地看着赵绵绵住的厢房。
以前,即便是赵绵绵刻意为了表现“乖巧”而尽量沉默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这样,一整天不说话。
终于等到小二提着食盒路过,是要送到厢房去的。
徐长索起身站起,拦住小二:“给我就可以了。”
他敲开赵绵绵的门。
敲了三下,赵绵绵就把门打开了。她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就快速地垂下,伸手接过食盒。
“你想要什么?”徐长索有点急促地开口,赶在她重新关门之前。
赵绵绵顿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你今天,没有捣乱。”徐长索抿了抿唇,“按照约定,我应该给你奖励。”
赵绵绵表情有些发愣,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
她低着头说:“再说吧。”
门再一次在徐长索面前关上。
徐长索闷闷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开。
这会儿大堂里没什么客人,用饭的散了大半,只剩三两桌在喝酒。
跑堂的小二看见徐长索一个人游魂似的经过,赶紧笑眯眯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壶酒。
“大人,刚温好的。”
徐长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酒,掏出一串铜板照顾了他的生意,剩下的就当做赏钱。
徐长索不常喝酒,也不爱热闹,拿了酒壶,纵身一跃,翻过墙篱爬到屋檐上去,一个人静静坐着,揭开了酒壶盖。
他头顶的月亮缺了一半,被一圈云层笼罩着。徐长索仰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从齿间到舌根,这酒的确很纯。
他想不明白赵绵绵为什么要生气,难道她之前说的是真的?
可是赵绵绵喜欢他什么?
他只是一个寻常的锦衣卫,刚认识赵绵绵不久,马上就要和她分开了。
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又能如何。
徐长索那天晚上第一次喝光了一壶酒,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来很难喝醉。
他回房歇息,第二天对赵绵绵的态度一如往常。
“赵绵绵。”天光大亮的早上,他去敲赵绵绵的门,却迟迟没人来开。
徐长索试探着推了一下门扉,里面竟然没锁,一推而入。
并不算大的房间一览无余,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也口朝下覆着,不知道是小二来收拾过,还是……昨晚本应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动过。
徐长索心头紧缩,转身朝门外疾步走去,在经过大堂时,却停了下来。
他急匆匆要去找的人,正坐在一张四方桌边,旁边摆着一只吃空的面碗,面前还有刚洗好的葡萄。
送葡萄给她的小二殷勤备至,赵绵绵用嫩白的手指捻下一粒葡萄,朝那小二弯眸笑了笑。
徐长索迈开大步走过去。
赵绵绵余光瞥见他过来,收了笑意,指了他一下,懒懒地对那小二说:“喏,就是找他付钱。”
小二听到这话,更加殷勤了,对着徐长索一个劲地喊大人。
葡萄虽不珍稀,但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在外面吃得起的。
原来是花他的钱买的。
徐长索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拿出钱袋,让小二自己数钱。
赵绵绵扭开脸,朝向另一边。
徐长索问她:“今天起这么早?我去你房里看,都没看到人。”
赵绵绵扭回头,打量着他:“你以为,我偷偷跑啦?”
徐长索闭口不言。
他确实有一瞬这么想过。
但事实上,更长时间盘踞在他脑海里的,是他以为赵绵绵因为昨天的谈话而生气,使性子闷不吭声地离“他”出走了。
赵绵绵哼的一声。
“放心吧,我不会偷偷走掉的。毕竟,护送我,是你的职责。”
赵绵绵很强调后面两个字。
徐长索知道,她是故意拿他昨天说过的话在堵他。
可是赵绵绵越这样,徐长索却偏偏越是生不起来气。
他们两个吵架了,气氛沉闷得发僵,赵绵绵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有很多话想对徐长索说。
又过了几天,前面没有热闹的地方,只能走山路。
徐长索本不想走夜路,赵绵绵却一反常态,要求说,她睡了几天客栈,不想再睡外面,不如快点赶路。
徐长索只好同意。
周围没有一点光亮,徐长索在前面探路,不小心从山崖边滑了下去。
他抓着藤蔓勉强维持,还在找落脚点,赵绵绵循着声音跑过来,用尽全力把他拉上来。
赵绵绵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仍然很不讲道理。
她说:“你救我,那是你的职责。可我救你,并不是我的职责,所以现在你欠我一条命。”
徐长索单膝支起,看着她不说话。
他知道她这么说,是为了报复他那句话。
其实现在徐长索也已经隐隐觉得,自己那时不应该说,对她好,只是职责。
赵绵绵当晚吃饭、说话,都如常,直到找到地方休息时,赵绵绵习惯性地往那边侧躺,压到受伤的手臂,才冷不丁疼得嘶嘶抽气。
徐长索对伤口再了解不过,他立刻从三步远的地方弹起来,捉住赵绵绵的手检查。
她养尊处优,身上到处都是绵软的,可手臂也从来没像那天一样,软得像面条。
赵绵绵被他掐住受伤的手臂,痛得眼泪都冒出来,凶恶地拍开他,好像这手臂是他捏痛的。
事实上,赵绵绵也的的确确是因为他才要挨这份痛。
徐长索替她治疗,涂药,撕下布条固定好。
伤势得到处置,赵绵绵好像也忘记自己受伤的事。
她数着不远处的萤火虫,哼着歌,像是在安抚自己,只是因为疼痛,还是一直睡不着。
徐长索忍不住,也一整夜没睡,隔三差五地问:“手臂如何?”
一开始,赵绵绵还应答他两句。
后来就开始不耐烦:“你烦不烦啊?睡你的觉,我的手臂,关你什么事。”
徐长索默默看着她,没说话,视线却很柔和。
她的骄纵其实一直都不讨人厌,像是一层外壳,连她的温柔都藏在里面。
她想说她的伤势与他无关,叫他不必再记挂,但是徐长索发现,他记挂着赵绵绵受伤的手臂,似乎也并不是因为感激或愧疚,而只是因为她受伤了这件事而已。
徐长索在赵绵绵凶凶的目光中,依言合上眼。
他闭着眼,眼前又出现赵绵绵,对他重新说了一遍,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徐长索在想,自己这一次该怎么回答呢。想着想着,他渐渐就睡着了,梦里好像赵绵绵骑在他的脖颈上,趾高气扬地指挥他,要往哪边走。
徐长索明明知道赵绵绵指的路不对,可是在梦里他纵容了赵绵绵,顺着她指的路走过去,是一片鲜妍嫩黄的花海,他轻轻呼吸了一下,原来那片嫩黄色全都是停在花瓣上休憩的蝴蝶。
黄色的蝴蝶被他的呼吸声打扰,展翅飞起,扑簌着朝他和赵绵绵包围过来,花海露出了各种各样鲜艳的底色。
梦里,赵绵绵好像想躲那些蝴蝶,在他的脖子上没坐稳,马上要摔下来,狼狈得左右摇晃,还在大喊他的名字,像是求救,又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把她扶好。
徐长索醒来时,是被自己的笑声吵醒的。
他是很不爱笑的一个人,居然在梦里笑出声。
徐长索抹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放下手,却发现离他不远的树下,没有了赵绵绵的踪影。
赵绵绵习惯赖床,哪怕在外面露宿,也要睡到阳光照得眼皮发烫。
她睡觉时喜欢背上靠着东西,所以总是挨着树,挨着石头,把自己紧紧地裹好,手指放在脸颊上。
可是现在,树下的地席还好端端摆着,唯独没有赵绵绵的影子。
徐长索神情空茫,朝前走了两步,周围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脚步踩在枯枝落叶上的窸窣声。
落叶有被裙摆扫动过的痕迹,小巧的足印踏着软泥跑向林间深处。
赵绵绵真的偷偷跑了。
106章 私奔 二合一
这个地方, 叫青庄,到处都是潮湿的山林。
在这样的林地里,光凭她一双脚, 能跑出去多远。
徐长索循着地上的痕迹一点一点找过去, 像一只豹子去捉从自己身边溜走的羚羊。
那只羚羊很弱小,很笨拙, 却凭着胆气在豹子面前装乖,装着装着,豹子竟然也真的信了。
徐长索找到赵绵绵的时候, 不知道他自己脸上的表情黑沉得如同风雨欲来。
赵绵绵对上他的视线, 大约是害怕,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鞋边、裙裾上全都是泥印,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有一栋小屋,藏在枝叶茂密的林间, 如果不是赵绵绵手段稚嫩, 不懂得在徐长索面前掩饰自己逃跑的痕迹, 徐长索恐怕很难找到这里来。
他一步步地逼近, 垂眸盯着被他当场捉住的赵绵绵。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徐长索已经在心里设想了无数种赵绵绵的答案。
她可能会说,她是被人绑过来的。
甚至可能会说,她睡迷糊了,梦游到这来的。
徐长索知道,其实无论赵绵绵说什么, 他都不会信。
可是,他宁愿听到赵绵绵胡扯,也不想听到赵绵绵说她要逃跑。
她之前明明说过的, 叫他放心,她不会偷偷跑掉,因为她是他的职责。
赵绵绵好像被他吓到了,像玩了一场残酷的捉迷藏,她是最后被老鹰捉住的那个。
她肩膀有点发抖,不断地往后退,差点摔了一跤,被徐长索一把拽住。
赵绵绵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动静,一个穿着青衣的人弓着腰狼狈地跑走,看上去是个身形瘦小的男子,右脚有些跛,耳垂上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
徐长索的目光轻易地捕捉到那人逃窜的背影,朝那边迈步。
却被赵绵绵一把抓住。
“不要去捉他。”赵绵绵声音有些发抖,拦着他的手臂也冰凉,仍然努力梗直脖颈,试图拿出她惯有的气势,“我是自己走过来的,跟他没关系。”
像是最后一层自欺欺人的屏障被戳破,徐长索眉尖颤了颤,凝目盯住赵绵绵。
“他就是背后帮你的人?”
赵绵绵在照顾自己这一方面,完全就是个白痴,她不可能独自离开,总要有人帮她准备衣食。
“为什么要逃跑?”
徐长索咬字很轻,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这句话。
赵绵绵回看他的目光充满着退缩、害怕、恨不得立刻挣开他的手逃开的恐惧,以及明白自己已经被捉住、再无转圜之地的灰心。
徐长索咬了咬牙,忍住胸腔里逐渐涨满的微疼。
赵绵绵缓缓朝他扯出一个笑容,她笑容有些惨淡,眼神很复杂。
“徐长索,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傻啊。”
“皇帝哄骗我,你要押我去什么地方,我一清二楚。”
“你还问我为什么要逃跑。我怎么可能不跑啊,天底下,有这么傻的人吗?”
徐长索攥着她的手心渐渐发紧。
他盯着赵绵绵的目光中,一层层铺上猝不及防的不可置信,以及失落的痛楚。
“你一直在骗我。”
赵绵绵不置可否。
或许是因为这事实太过明显,她不仅不屑再编谎否认,甚至连承认都懒得费口舌。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让徐长索有点想要恨她。
为什么她可以那样轻轻松松地说谎,轻轻松松地表现出一副依赖他的样子,轻轻松松地对他说喜欢。
然后又飞快地让这一切都成为一场泡影。
赵绵绵是真的没有心。
徐长索第一次见她,就这么想。后来他以为是自己有了偏见,是自己想错了。
现在才发现,对她心软,想要相信她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