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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章 机密 二合一

玉匣不爱当替身, 而且,苏杳镜不愿意打扰心有所属的人,所以面对沈瑞宇这个剧本,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走攻略线。

不攻略, 就只能be了。

她早早就知道了自己无法改变的结局,当然很放松, 几乎是数着日子等着被赶出城门。

玉匣被赶出城门后,消失无踪,在兵荒马乱的时节里, 被默认为死亡, 也就是这段故事的be结局。

那一世,沈瑞宇最终因长姐的话而选择抛弃玉匣,这一世, 谢菱为了保全自己而利用沈瑞宇,都有各自的不得已, 两人也算是扯平了。

马车到谢府门口停下, 谢菱眨了眨眼。

她径自朝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多了几个家丁, 看见谢菱, 便伸手将她拦下来。

“三姑娘,老爷嘱咐过了,不能再让您靠近书房。”

谢菱扯了扯唇角。

不至于吧?这还真是独.裁的大家长。

她淡定地看向那两人:“放心吧,我这回不是来偷听的,我来找父亲,有要事禀报。”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

大约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这回不是来偷听的”说得这么坦荡的人。

终于, 其中一人咳了一声。

“三姑娘稍等,我去向老爷禀报。”

一通折腾,谢菱终于还是被请进了书房。

谢兆寅独自饮茶, 低垂着头,似乎不大想直面她。

“花菱,有什么事?”

谢菱抿了抿唇,在开口之前,先慢慢地弯下膝盖,跪了下来。

谢兆寅一开始没有看她,没反应过来。抬眸看到之后,吓得不轻,立刻朝着这边奔过来,将谢菱扶起。

谢菱不让他扶。

“女儿有重要的事,一直瞒着父亲。请父亲责罚。”

谢兆寅惊愕不已,拉她不起,只好指着谢菱身边站着的环生怒道:“怎么回事,怎么让主子这样跪着!快起来说话。”

谢菱道:“事关千灯节,还请父亲耐心听起。”

当时沈瑞宇曾经问过谢菱,为何会突然找到他处理此事。

谢菱便将那番对沈瑞宇解释过的说辞,对着谢兆寅又解释了一遍。

她说:“自从宫中回来后,女儿本是打算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一五一十地将知道的信息说清楚。”

“可、可那天,皇后娘娘实在是太吓人,女儿害怕,又六神无主,不敢同父亲商量,竟误打误撞地找到大理寺卿。”

“沈大人接手后,就叫女儿不要再理会此事,只当从未听说过,所以女儿才会隐瞒至今。”

“那日听闻父亲为了此事忧心烦躁,女儿知道犯了大错,所以才想尽力弥补一二。”

谢兆寅神情呆滞,从一开始的疑惑慌张,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该做如何表情了。

他好似在听天书一般,他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女儿,怎么会联系上了那位大理寺卿?还得了对方的帮助?

谢兆寅干笑两声,勉强道:“花菱,你难道是在说梦话?这怕不是你臆想出来的罢?”

环生早已一同跪在了谢菱身边,听见谢兆寅这样说谢菱,急得膝行几步,朝谢兆寅解释道。

“老爷,不是的,姑娘说的句句属实,姑娘总共见了沈大人两次,每一次环生都陪着的,可以作证。”

谢兆寅扶住额角,这太过刺激,他脑袋有些抽疼。

“先起来,起来说话。”谢兆寅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谢菱看了环生一眼,慢慢站起来,环生连忙扶住她的手心,帮她直起膝盖。

谢兆寅又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花菱,坐着说。”

谢菱便知道,谢兆寅应当不会再发怒了。

她点点头,说:“父亲,我想先问一句,你先前与同僚商议,可否商定了什么对策?”

谢兆寅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瞒着,说:“其实,有一点,那些党羽说得没错。太子目前不得势,足以证明陛下的态度。太子虽是储君,但我等终究要忠于陛下。”

“如今陛下若有意令立储君,我们也不能一条道走到黑。”

谢菱点点头。

确实,可以当忠臣,但千万不要当愚臣,谢兆寅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一件好事。

只不过,在这风雨飘摇之中,真正能掌好舵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

她又问:“那父亲与各位叔伯,可否有属意的新人选?”

谢兆寅沉吟了一下,“有,四皇子。”

谢菱眨眨眼:“为何?”

“几位皇子的年纪相差不远,便只能从品性、能力上来选择。二皇子心机深沉,手段狠毒,这种人难以为伍。四皇子最为敦厚,虽然资质差一点,但应该不至于有太大的影响。”

谢菱点点头,思索着问:“父亲并不是皇廷近臣,对于几位皇子,应当了解不多。父亲曾接触过二皇子,对二皇子的印象,还情有可原。对四皇子的敦厚印象,又是从何而来?”

“哦,有一个同僚,他……”

谢兆寅说着,忽的一顿。

确实,仔细一想,他对四皇子的了解,似乎全都来自于这位同僚。

他们几人在商讨的时候,这同僚发言并不强势,只是偶尔抛出自己的观点,看似温和无害,实际上,或许无形之中引导了其他人的思维。

谢兆寅心中微紧。

每日要想的事情太多,众说纷纭,谢兆寅作为牵头人,在下决定时,只能选择听从大多数。

却没来得及静下心想想,这所谓的大多数,是不是被同一种声音掩盖了。

谢菱也只是随口一提。

她见谢兆寅深思,眉头紧锁的样子,赶紧道:“父亲,我并不是在怀疑什么。只是,今日沈大人告诉了我一件事情,因此,想请父亲听完这件事,再下决定。”

谢兆寅点点头:“你说。”

谢菱道:“太子,或许即将要对千灯节之事平反。”

谢兆寅一惊:“你说什么?”

“这是沈大人亲口对女儿说的。千灯节的事情已经查清,太子虽有失职,但并不至于受这么重的责罚。”

“如今陛下肯定已经知晓了全部,却引而不发,或许,有别的含义。”

谢兆寅眉目沉了沉。

“也或许,这不是陛下的意思。”

“身为天子,最要维护的便是皇权尊严。若储君真是被人冤害,陛下定然想要早早澄清。”

“这件事,瞒得越久,只会对……皇后更有利。”

放长线,钓大鱼。

原先在静悄悄的水面底下,鱼儿全都藏在石头后面。

如今把水搅混了,一个个的都想透气,都争着往外冒头。

对皇后和太子来说,这就是剪除他人党羽的最好时机。

谢菱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说出口,和谢兆寅自己想到,效果肯定不同。

中秋围猎近在眼前,太子若能“复出”,必会借着这个机会。

不管之前谢兆寅盘算着什么,现如今,最好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

在形势明朗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谢兆寅原本便是无党无派的孤臣,有太子在,他定然是要支持太子的。

若是这会儿糊里糊涂地转向了他人,日后,可就转不回来了。

谢兆寅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谢菱,目光沉重而复杂,似乎祥说些什么。

谢菱在他开口之前,走出一步,行了个大礼。

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一字一顿道:“女儿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虚妄夸大,沈大人对我说的话,也都是机密,恳请父亲相信。”

谢菱只是一介闺阁女子,以前又一直是愚笨不懂事的。

若是谢兆寅不信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谢家的命运是因为她而扭转至此,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谢府迈入深渊。

她只能做尽一切努力,让谢兆寅相信。

谢兆寅蹙紧眉,过去扶起她。

他对着小女儿的面庞看了半晌,最终叹息一声。

“爹不是这个意思。”谢兆寅声音微哑,“爹只是在想,原来我的三女儿,也已经长大了。”

谢菱眸中波光微动,浅笑一声。

她与谢兆寅又说了一会儿话。

直到有七八分确定,谢兆寅应当是相信了她所说的,而且会有下一步新的计划之后,谢菱才打算离开。

转身朝书房外走了两步,谢菱忽然想到什么,又顿住。

她转身看向谢兆寅,目光中有几分奇怪。

“父亲,为何你们的人选之中,从未有过三皇子的位置?”

岑冥翳比四皇子年长,英俊非凡,按理说,不应当被忽视。

“三皇子?”谢兆寅摇摇头,“他是整个京城都有名的纨绔,成日里晃荡在宫外,从未正经受过太傅教导,陛下又最为宠爱他,大约,只想把他养成一个闲散王爷罢了。”

谢菱若有所思。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我的三殿下,这么些时日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轻佻的男声,伴随着轻佻的动作,环住岑冥翳的肩膀。

陈庆炎踮了踮脚,发现这姿势,他得耸肩伸脖之后,清了清嗓子,把手收了回来。

靠在荷塘边的栏杆上,陈庆炎晃着脚尖,一派恣意,挤眉弄眼地打量着岑冥翳的神情。

“我说,三殿下。你上次跟我那个一月之期的赌约,到底成没成啊?”

荷风轻送,撩起岑冥翳鬓边的散发,显出他那乌黑深眸里,如酒液盈杯般的风流慵懒。

他微微启唇,舌尖在齿间轻含了一会儿,低沉醇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没成。”

那语气中的轻佻和散漫,比陈庆炎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庆炎极痛快地大笑出声。

“我就知道,一个那么羞答答的贵女,哪儿是那么好上钩的。来,你得罚金!”

岑冥翳勾着唇角,解下腰间的一个钱袋扔给他。

那钱袋里并不是金子,而是一颗颗硕大明亮的夜明珠。

陈庆炎看得两眼发光。

“不过,这赌约没完。”

“什么?!”陈庆炎惊呼一声,“您吃亏没够啊?这一袋子,可不是什么便宜价钱。”

“再给我三个月,若是输了,罚金翻三番。”

陈庆炎目瞪口呆,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

这赌约对他当然是有利无害,陈庆炎当然立马同意,带着老赌狗的快乐,回了家。

陈府里,气氛颇有些严肃。

不过陈庆炎都习惯了,这段时间以来,京城里哪一家不是这样儿的?

陈庆炎大咧咧地坐到了桌边,自个儿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

坐在上首的他爹,心气不顺地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又去哪里鬼混了。”

“什么鬼混,我是去见了三殿下。”陈庆炎心虚,扯着嗓音,很洪亮。

陈父眉心稍松,目光却变得更认真,和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人对望了一眼,转向陈庆炎,再次问道:“你见了三皇子?他最近如何。”

陈庆炎挑眉:“还能如何?就那样儿呗。爹,你别再老说你儿子不学无术了,你看看那三殿下,他……”

“说正事!”陈父往他脑瓜子顶上削了一下。

陈庆炎哎呦一声,捂住脑袋,啧啧道:“三殿下玩得可花了。最近把谢家的那个三女儿当赌注,还说一个月非得把人弄到手不可。”

“这会子输给我一袋夜明珠,还不服气呢,说三个月后还来揭这个赌盘。”

“谢家?”陈父暗忖了一下。“谢家倒看不出什么异常。”

陈父对面的那个人,端着茶杯,曼声搭了句话:“庆炎,你确定,三皇子最近,就光忙着这个?”

“哎哟,确定,确定!”陈庆炎告饶,“陆伯伯,我隔三差五就和三皇子待在一块儿,每回我见他,他总在玩新鲜玩意,没工夫去掺和你们那些大事儿!”

陆将军微微顿了顿,收回目光,和煦地点点头。

陈父又揪着陈庆炎的耳朵,教训了一通。

“你这小子,皮惯了是吧,嘴上开始不把门了?”

“哪儿有啊,哪儿有啊!”陈庆炎疼得皱脸,“我是最有分寸的,爹你看,我在那三皇子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他何曾提防过我们陈家?我从来就没没漏出过一句话!”

陆将军呵呵笑了一声,抿了口茶,替他解围。

“陈老,你就放过他吧。孩子说得没错,这么些年来,庆炎功劳不小。”

陈父又端正了脸色。

“如今看来,这三皇子是真的养废了。那么,我们是不是……”

厅堂之内,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

屋檐上的一只乌鸦拍着翅膀飞远,嘎嘎的刺耳声音划过天际-

谢菱虽然想知道谢兆寅后续打算如何处理,却再也找不到机会询问了。

她只好乖乖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

午后谢菱习惯小睡一会儿,这时院子里没人服侍,总是静悄悄的。

她耳朵灵,睡醒的时候,恰巧听见了一阵啜泣声。

和上次的很相像。

谢菱想了想,捞过布丁,朝着院墙角落走去。

果然,还是在同一个位置,那哭声更明显了。

又是谢华珏。

她究竟为什么哭?

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谢菱不知道的事吗?

谢菱一脑门问号。

谢华珏最近一定有什么不寻常。

不过,谢菱想了想。

算了吧,她才懒得多问。

谢菱把兔子放到地上,院外小路上,出现了管家的身影。

谢菱站在门边,和管事已经对上了目光,管事那眼神,明显是朝着她来的,手里拿着信笺。

送信这些事,一向是管事负责的。谢菱便站在那儿等着。

结果,管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华珏却突然从旁边的院子里冲了出来,像一只亟待捉住小鸡的鹰。

“又有信,是不是给我的?快,快给我。”

谢华珏的声音里,很明显还有哽咽,和浓浓的鼻音。

管事尴尬地定在原地,看看大姑娘,又看了看三姑娘。

谢菱轻咳了两声。

谢华珏也反应过来,扭头看了谢菱一眼。

那双眼睛,又红又肿,不知道哭了多久了。

谢华珏见管事没有把信笺交给她的意思,便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狠狠瞪了谢菱一眼,转身进屋。

谢菱无辜地站在原地,接过管事给的信。

信纸很厚,外面包着一层,是颇显稚嫩和秀气的字体,上面写着一些问安的话,落款是烟烟。

谢菱捏了捏信纸,小心地把外面一层撕开。

露出底下夹层里的字迹,风骨清朗,颇为熟悉。

是樊肆的字。

樊肆在信中写到,她的生辰中秋节快要到了,想邀请她去楼氏酒家吃一顿饭。

谢菱舌尖微动,顶了顶腮。

中秋这个生辰日,是楼云屏的,不是她的。

樊肆想要一同庆生的人,自然也是楼云屏。

谢菱叹息一声。

按着她的习惯,她本应该回绝。

但低头看看手里的信,谢菱还是狠不下心来。

信中写着,中秋是个特殊日子,今年没有办法与她共度,只好提前几日,聊作庆祝。

谢菱想了又想,还是回信,答应。

樊肆就与她约在第二日的午时。

这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谢菱倒很好找借口,只说自己是嘴馋想出去吃,然后凑巧遇见了樊肆便可。

樊肆安排了一个厢房,位置隐蔽,也僻静,不担心说话会让人听到。

谢菱一进门,樊肆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樊肆看着她,张了张嘴,又把声音咽下。

这么一个来回之后,才哑声笑出来:“谢姑娘。”

谢菱早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要他适应这样的真相,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谢菱既然选择来了,就不打算把气氛弄僵。

她装作没看到,展颜笑起来,像山林间的黑葡萄沾了露水,被路过的小鹿轻轻衔住。

“樊肆。点了什么菜呀?”

她自然地走到桌边,倾身在桌上看了一眼,似乎是很满意,美滋滋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樊肆目光跟随着她,手心松了又紧,也扬起一个笑容,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樊肆笑起来时,又有几分倦倦懒懒的气质了,倒显得从容。

谢菱看着桌上的菜,早已经食指大动,给自己挖了一碗香喷喷的柔鱼汤,见樊肆不动,又拿过他的碗替他盛。

樊肆用力地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嘴唇颤了颤,却又压抑下去,开口道:“你的口味还是没变。”

谢菱笑了:“听说人,想改变自己什么都很容易,但最难拒绝的,就是乡音,还有从小吃到大的口味。”

楼云屏家里的菜色和苏杳镜原先世界的口味很相近,每到吃饭时,她总是爱得不行。

樊肆笑了两声,拨了拨一个小锅底下的炭火,然后揭开盖子。

“那这个,还是你最喜欢的了?”

辛辣香气扑面而来,谢菱眼睛都亮了。

她站起来看向锅里,沸腾的汤汁上躺着一片片烫得刚刚好的牛百叶,谢菱一下子捧住脸,忍不住发出沉迷的嘤嘤声。

“是是是!”谢菱赶紧伸筷子夹,不然再烫就老了。

樊肆的笑意一直挂在嘴边。

看她在对面又是呼气吹凉,又是大快朵颐,忙得不行,便提醒道:“慢着点,还有吃的没上来呢。”

“还有什么唔?”

明明桌上已经摆满了。

樊肆但笑不语。

恰好在这个时候,厢房的门被推开。

楼掌柜端着一个大碗,里面放着面条、鸡蛋,汤汁一看就很香浓。

谢菱差点咬到舌头,目光顿住,看向楼掌柜。

楼掌柜一脸和蔼笑意,慢慢将那碗满满的面放到谢菱面前,然后习惯性地拿腰上的布巾擦擦手,温言道:“谢姑娘,今个儿是您生辰?许个愿吧,一定会实现的。”

谢菱舔了舔唇角。

虽然早就料到,樊肆特意叫她来这里,就一定会有这一出,但亲眼看到楼父端着面过来,心里的感觉还是很难简单用语言表达。

她点点头,配合地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看似像在专心地许愿。

其实,谢菱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愿望都没有许。

这不是她的生辰。

是她和另一段人生交错的痕迹而已,她没有在今天许愿的权利。

谢菱重新睁开眼,对着楼掌柜甜甜地咧开嘴,楼掌柜被她那个表情逗得捂着嘴大笑。

“好,我不打扰两位贵人了,你们慢用。”

楼掌柜推开门出去,眼角的皱褶还因为笑意而堆在一起。

谢菱目光转向樊肆:“樊肆,谢谢你呀。”

“别说这个。”樊肆摸了摸脖子,也拿起筷子在小锅里夹了一把,放凉后,放进嘴里。

“嗯,真香!”樊肆作沉迷样,那表情和语气,完全是模仿楼云屏的。

谢菱知道他故意取笑自己,哼哼笑两声,忙着吃不理他。

美食在吃饱之前都是享受,吃饱之后只剩无奈。

恨自己不能把它们都装进肚子里的无奈。

谢菱挣扎,说:“让我缓缓,我还能再吃。”

樊肆很熟她这个套路,袖口卷起,笑着安安静静吃他自己的,反正他还吃得下。

谢菱在旁边休息,也没说话,氛围就变得有些沉默。

樊肆低头又咬下去几块肉片,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

他看向谢菱问:“云……谢姑娘,晋珐那边,你是怎么想的?”

樊肆一直关注着谢菱,晋珐要向她提亲的动静虽然不大,但有心之人还是能猜测得到。

樊肆相信谢菱对他说的,她没有再把她的身份告诉任何人。

可偏偏就是如此,晋珐却还是向谢菱提亲。

这让樊肆不得不在意。

“我对他早就没想法了。”谢菱毫不犹豫地说,“这句话,我以前就对你说过。现在的我,也还是这句话。”

“真的,不是嘴硬?”樊肆看着她问。

谢菱嗤笑一声:“我从不嘴硬。”

樊肆咽了咽喉咙。

他目光静静地落在餐盘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抬起,落到谢菱的身上。

“如果你真的放下他了,我有机会吗?”

92章 标准 二合一

他眼神诚挚, 褪去了往常惯有的懒散和漫不经心,问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菱听到那句话,着实有些懵。

她松了松筷子, 吹凉的肉片掉在一旁。

“机会……什么意思?”

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 樊肆嘴角又往上扬了扬。

看不出多少笑意,更像是在缓和气氛。

“忘掉晋珐, 和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樊肆说,“很意外吗?”

他看似在说笑,但面上的肌肉紧绷, 神情也不大自然, 看得出来,还是有些紧张。

意外,何止意外。

如果樊肆只是朋友, 她可以将这份友情惦念到天长地久。

但是它忽然变得更浓,也变了本质。

谢菱仿佛面对着一罐快要过期的蜂蜜, 不知道要怎么保存, 更怕它因为自己的一个倏忽, 很快就腐坏掉。

她垂下眼, 盯着桌面视线游移,过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这是她不知所措时会有的反应。

樊肆神色忽然软了软。

他知道,自己今天突然问这个问题,就是有一些像在逼她。

原本,他想着自己已经等了那么多年, 也该稍微催她一下了。

但是真的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是忍不住习惯性地心软。

谢菱咬紧下唇,她确实很纠结。

樊肆是个意外。

他不是任务世界中的人, 只是楼云屏萍水相逢的友人,但是他也因为楼云屏而重生。

她不可能讨厌樊肆。

她知道樊肆很好,如果以友情来衡量,她跟樊肆的情谊也不浅。

可是听见樊肆这句话,她总觉得奇怪。

就好像是一罐蜂蜜突然被递到了一条水里的鱼面前,她分明知道那罐蜂蜜很甜很醇,可是,不适合鱼。

因为鱼还被困在水里,鱼鳍也无法打开蜂蜜的罐子。

谢菱松开下唇,唇瓣已经被她咬得一圈泛白。

她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行。”

她考虑了很久,要说怎样的话,怎样的表情,才能将伤害降低到最小。

但最终谢菱发现,只要是拒绝,它本身就是有不可避免的伤害的。

若是说得过多,词不达意,倒反而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错觉。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樊肆晃了晃神,过了一会儿,目光才重新凝回谢菱的身上。

谢菱挣扎的神情没能掩饰住,让人看一眼,就知道她刚刚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艰难无比的决定。

樊肆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叫做,你不行。”

如果说他没有期待过谢菱直接答应的场景,那一定是骗人的。

可是谢菱的拒绝,也并不是让人无法接受。

因为她哪怕是拒绝,都是柔软的,甚至下意识地在她自己身上找原因。

樊肆知道,如果是她真的想推开的人,那人一定连这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他摇摇头:“谢姑娘,你一定不知道,你小心翼翼推开一个花瓶,又害怕它被打碎的模样,真的很吸引人。”

“不过,我不是花瓶。”樊肆轻松地说,“我做好准备了,就算你拒绝我,我也会接着尝试的。反正这一世,我们的时间还很多。”

樊肆说最后一句时,眼神有些深。

谢菱从楼氏酒家离开时,稍微有些飘忽茫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算什么。

不算穿书世界,苏杳镜也有二十多岁的年纪。人缘很好,却就是没有桃花运。

周围的朋友听说她从来没谈过恋爱,都很震惊,又很快反应过来,纷纷问她,是不是追她的人太多,她挑不过来,又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苏杳镜总是苦笑摇摇头:“哪里呢,我一个追求者也没有呀。喜欢的类型……不好说,眼缘很重要吧。”

其他朋友当然不信。

苏杳镜真的长得很漂亮,还特别低调,性格又好,这样的女生,怎么会没人追呢。

听她说眼缘很重要,其他人就纷纷笑她:“原来你是个颜控。这就好理解了,你要是以自己的外貌为标准,那确实是难以找到合适的。”

苏杳镜张了张嘴,想说,她也并不是完全的外貌主义,但是想了想,她的确喜欢好看的人,又有点心虚,只好把这话压了下来。

那之后话题就扯开了。

有人说长得好看的人管不住,尤其是男生,十帅九渣。接着又说到谁谁男友出轨,这些太现实的话题,让苏杳镜除了感叹,只剩难以接受。

感情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不能称重,也不能换钱,好像这就导致许多人渐渐对感情看得很轻易。

苏杳镜并不是反对这种观念,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单身太久,她对恋爱的憧憬竟然渐渐变淡了。

别人口中甜甜的恋爱,她偶尔听了会羡慕,但是想到恋爱背后可能存在的代价,又觉得敬谢不敏。

有时候安慰自己说,宁缺毋滥,也挺好。

可是如果要问她自己想要的恋爱究竟是什么标准,苏杳镜也渐渐模糊了。

谢菱摇摇头。

不管怎样,她不可能留在这个任务世界,那么跟樊肆之间的事,她也没必要想太多了。

樊肆说,这一世他们有很长的时间。

谢菱却知道并不是这样。

楼云屏那个世界其实已经是她在任务世界里待得最久的一次。

谢菱这个马甲和楼云屏一样,注定没有未来。

谢菱回到自己院子里,看见布丁趴在绿草地边上,嗅着一个篮子。

篮子里放着酸梅,生津止渴,解腻最好。

谢菱中午吃了满满一桌的重口味,这会儿嘴里正咸得很,这篮子酸梅,倒是出现得极为妥帖。

她拨开布丁,提起篮子,掀开上面罩着的布,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一张粉色的信纸,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谢菱默默将布重新遮好。

是那个人送来的,怎么会送得这么恰巧?

只会有一个原因——

他知道谢菱出去吃饭了,也知道谢菱吃的是什么,那么,他没有可能会不知道,谢菱是跟谁吃的。

甚至或许,他如果想要知道樊肆今天和谢菱说了什么,应当也不是难事。

但是他什么也没写,只是送了酸梅来,给谢菱解腻。

谢菱深吸一口气。

她上次猜的没错,樊肆也是在那个人的监视范围之内的。

上次他对晋珐动手,如果说是出于变态的控制欲和嫉妒心的话,可他为什么,对晋珐心狠手辣,对樊肆却毫无动静?

谢菱揉了揉额角-

中秋围猎的日子到了。

今年气氛很怪。

这样重大的日子里,主持的人是谁,直到最后也没有准信儿出来。

但是也没人敢去问。

太子受罚,那是天家自个儿的事情,寻常臣子,谁敢去问?

这都是约定俗成的事情,有太子在,太子主持,别人不要肖想,臣子若去问这等事,哪怕没有谋逆之心,也会被皇帝在心里狠狠记一大笔。

至于几个皇子,则态度各异。

和太子亲近的老八,对此事很是着急上火,谁要敢问他这事儿,那就是质疑他太子大哥的威严,非要发火不可。

中立的三皇子,事不关己,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游手好闲,几乎很少在宫里出现。

而另外几个成年的皇子,大约巴不得太子受罚,不火上浇油就算好的了,从他们嘴里,也套不出什么话来。

直到中秋前夕,才渐渐有些动静。

二皇子透过亲信传出消息,他将会于中秋当日,身披皇马铠甲,乘坐轿辇从北门进猎场。

皇马铠甲和龙纹轿辇,是往年中秋围猎主事人的装扮,二皇子既然传出这个消息,便是有要试探皇储之位的意思了,而且,他胜券在握。

他主动将这消息传出来,既是在招兵买马,意思是你们这些个当臣子的,赶紧识时务为俊杰,赶紧到北门迎驾。

另一个,也是为了在当天撑起场面,好在别的几个皇子面前,显现他民心归顺的威风。

谢兆寅也收到了这个消息,神色颇有些难看。

他手里还拿着数封同僚们传来的书信,问他明日究竟打算怎么办。

谢兆寅在窗口来回踱步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咬牙,回到书桌前,亲笔给他们一一写了回信。

——照之前商议的,按兵不动。

他不打算去迎驾。

首先,二皇子本就不是他想要拥立的人,哪怕二皇子日后真的能即位,他也不愿在此时就打弯了膝盖,急着去阿谀奉承。

其次,谢兆寅其实是真的相信了小女儿的话。

他没有将花菱所说透露给同僚,而是以一臣不事二主的高德大义说服了他们。

他们已经商议好了,哪怕装作愚钝也好,也不要在此时太早表态。

装傻,也是有风险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留着退路。上位者又怎么可能喜欢这样的人?

谢兆寅做这个决定,也是担着风险的。

他的决心,就是要相信花菱,他不能再把女儿的话当做耳边风,哪怕是撞了南墙,他也要相信,花菱此时留给他的这条退路。

翌日清晨。

臣子们早早去了猎场,天不亮时,谢兆寅也带着家眷出发。

谢兆寅在锦旗附近等候。

秋场围猎的第一个仪式,便是主事人在此拔旗。

周围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谢兆寅的熟面孔。

谢兆寅低头喝茶,假作不知,还把旁边的杯子都倒满热茶,让几个女儿都喝一杯。

“早起秋寒,喝点热的,别染了风寒。”

“谢大人,真是慈父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熟稔地搭住了谢兆寅的肩膀,寒暄了两句,凑在谢兆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菱耳朵尖,隐约听到记几个词,似乎是在说,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没有如约前来,反而是去了北门迎二皇子。

谢兆寅眉心微蹙,除此之外,没有其它的过多表情,说道:“他有别的志向,随他去吧。都到这个时候了,最忌摇摆不定。”

谢兆寅偏头看了一眼那人,半玩笑半认真道:“王大人,若是你也有别的念头,谢某也无话可说。只是劝你一句,三思而后行。”

那位王大人面色尴尬。

他进来时,是带着试探和犹豫的心思,结果在谢兆寅这儿碰了软钉子,只好干笑两声,打岔几句,告辞走了。

谢兆寅一口饮尽杯中热茶,表情沉凝。

谢菱紧了紧掌心,对谢兆寅小声说:“父亲,不会有事的。”

谢兆寅看她一眼,尽力放柔了神色,在她头顶抚了抚。

“不管发生什么,花菱都不要放在心上。”

谢菱低下头,掩住自己的视线。

她还是不习惯跟谢兆寅对视。

但是她不傻,她听得出来,谢兆寅说这句话是为了安抚她,为了提前把她身上可能承担的责任给揽开。

万一等会儿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也与谢菱无关。

谢菱眨了眨眼。

人的感情,真的很复杂,也很多变。

谢兆寅碰了碰谢菱的头发,见她僵硬地低着脖颈,无声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把手挪开。

十几年的隔阂,没有那么容易消除,甚至可能再也消除不了,但他该弥补的,还是要尽全力弥补。

外边儿传来了动静。

谢兆寅赶紧起身,走出去看。

龙纹轿辇被平稳地抬上来,太监唱喏,轿辇落地,从里面走出来的,是暗朱色锦袍的二皇子。

谢兆寅呼吸微滞。

二皇子传出来的消息,果然是没错的。

他当真乘着轿辇来了,前呼后拥,仿佛已经有了新储君之势。

二皇子身上虽然没有穿着皇马铠甲,但那身朱红锦袍,仿佛只是最后的遮掩,给点面子,象征性地掩盖一下他的野心。

二皇子身后跟随了许多的臣子,步行跟着轿辇走来,仿佛就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二皇子目光斜着,扫了一眼在旗台附近等候的人。

哼笑一声,说:“这几位大人,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守规矩啊。”

这话,分明是嘲讽,讽刺他们胆小如鼠,不懂变通,不懂跟随新君。

几人脸上,都被刺得有些火辣。

这还没完,二皇子走下轿辇来,慢悠悠地从众人面前踱步过去,一一喊了这些大臣的称谓。

看似亲民和蔼的动作,实则却让人明晃晃地察觉到威胁。

——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下了。

好几人面若死灰。

二皇子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害怕的大臣,让他给自己搬椅子坐。

参与秋场围猎的官宦是要带家眷的,那大臣的子女、妻妾全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直以来眼中的天地顶梁柱,此刻不得不擦着冷汗,卑躬屈膝地给一个年轻皇子俯首作揖。

谢兆寅不忍地别开目光。

这边正闹着,一阵礼乐声忽然响起。

一顶一模一样的龙纹轿辇,从东门而入,停在了旗台前。

二皇子突然一愣,回头看去。

轿帘掀开,身穿明黄衣袍的太子走出来,肩上披着皇马铠甲。

若是熟悉的人,便能看出,太子虽然清减了些,但他面上的神色,很明显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比起之前浑身倨傲的二皇子,太子的气势,竟然更要稳当些。

“大哥?”二皇子惊了,他方才差人给他搬的凳子还没坐热,就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会……皇马铠甲,绣院不是说,送去护理了?怎么会在大哥身上?”

太子像是丝毫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回道:“这铠甲,本就是我今日要穿的,打磨好后,当然是直接送到我宫里来了。怎么,二弟还要先见一见,验验货?”

二皇子脸色唰地变得有些苍白。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为何今日一切都这么顺利。

不是他胜券在握,而是太子玩了一招瓮中捉鳖。

先装弱势,让他以为他真的有希望,待他莽撞了一回,便将他抓个现行。

“太子。”二皇子迅速换了个称呼。

“太子误会了。臣弟绝无冒犯之心,只是担心太子殿下处境,眼看这秋场围猎无人主持大局,担心父皇怪罪起来,更加怪罪殿下。”

“是么?”太子的脸色开始变得阴鸷,咬着牙说,“那是不是还得赞一句,我们皇室之中,真是兄友弟恭啊?”

方才还骄矜自若的二皇子此刻低着头,冷汗涔涔,不敢答话。

太子会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

原本二皇子以为,太子不来,皇帝不管,他若是这件事做好了,那自然是他的功劳。

可如今才知道,一切都是做梦。

他擅自顶替太子之职这事,说大可大,若是父皇计较起来,他便是典型的玩弄权术,拉党结派,是最要忌讳的。

二皇子怎么能不流冷汗。

他以为他费尽心思捡了空子,其实却是被太子当做捕蝉的螳螂。

他不答话,太子自然要别人答话。

“诸位大臣,你们在场,你们说,是不是呀?我们皇兄弟之间,是不是深情厚谊?!”

没人敢说话。

原先跟在二皇子身后的那一群大臣,早已面色发青。

二皇子做了错事,是皇帝去处置,可大可小。

可他们跟着站错了队,却是落到了太子手里,那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跟着谢兆寅的那几人,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反转。

谢兆寅绷紧了腮帮,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不说多余的话。

太子忽地笑了。

他语气忽然和蔼了些,转向了谢兆寅这边,也点了一遍大臣的名字。

点的人,也全都是刚刚二皇子点过的。

“几位,辛苦了。拔旗的吉时还没到,不如你们,先去其它地方歇一会儿?”

好半晌,才有一个人懂了。

其余人也才逐渐跟着挪动了步子,有人装作无事地说说笑笑,气氛才缓和了些。

没被念到名字的那些人,哪里敢走。

谢兆寅偏头看了看他们,带着一众子女家仆离开了这儿。

“花菱……”

到了僻静处,谢兆寅才抹了抹额上的汗,想找谢菱说话。

方才看似平静无波,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里面藏着怎样的风起云涌。

他也算躲过了一场大劫。

这都是多亏了花菱。

他转向谢菱,谢菱却先朝他摆了摆手。

“爹,您方才说的对,无论发生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谢菱不肯接这个功劳。

她只是要帮谢家稳住原有的轨迹、不因自己改变而已,可不是为了邀功。

谢兆寅被堵住话头,默默无语。

谢菱和他待在一起,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便找了个由头,朝着别处走去。

围猎的林子大得很,能逛的地方倒是挺多的。

周围还插了旗,大哥谢安懿专门派了个熟悉地形的士兵跟着谢菱,也不用怕走丢。

但谢菱也并没有走远,免得徒生枝节。

她的位置,离旗台挺近,过了不久,便听到那边传来吵嚷的动静,像是谁在吵架。

接着又平息下来,再传来的,便成了一声声惊呼和惨叫,还有小孩的哭声。

谢菱心中紧了紧。

她问身旁跟着的士兵:“外边儿发生什么了?”

士兵听她询问,跑去悄悄探查了一番,回来告诉她:“有几位大人大声吵嚷,顶撞了太子殿下。现下,太子正拿他们练箭法。是那些大臣的家眷在哭。”

“练箭法?是把人当沙包,对着人射箭的那种练?”

士兵点点头。

谢菱暗暗心惊。

这太子,把他们支开,就为了干这个?

看来,是太子憋屈已久,在今日找了个由头,便对着这群大臣发泄怒气。

虽然太子为君,但这些大臣之中,也不乏位高权重之人,更不缺性情桀骜的,大约一个忍不住,不满太子拿他们开刀,便跟太子吵了起来。

太子这样做,也不过是借机报私仇罢了,和那二皇子的行径有什么区别?

而且,手段更为残暴。

谢菱若有所思,在林间又走了一段。

她隐约看到了一袭宝蓝色的身影。

沈瑞宇一个人对着林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宇间有些忧愁。

看见谢菱过来,他才收敛了神色,颔首道:“谢姑娘。”

“沈大人。”谢菱回了一礼。

她叫身后的士兵在原地等候,自己走上前。

谢菱低声对沈瑞宇说:“沈大人几次相助,谢菱无以为表,只能再次拜谢。”

沈瑞宇闷闷地咳了两声,才扯出一个笑来,有些勉强。

“不用……其实,今日之事,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这一句话,沈瑞宇说的声音很低,像是喃喃自语一般。

但谢菱还是听清了。

“什么的对错?”

沈瑞宇喉头动了动,目光有些苦涩。

看着谢菱,他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有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想对她倾诉。

“太子的事,是我平的。可现在太子复位,他的手段……为人不齿。是不是如果我不做那些事,太子也不会得势,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谢菱抿了抿唇。

她就知道,沈瑞宇大约是在想着这些。

其实她也在想着一模一样的事情,所以看到沈瑞宇,她才会主动走过来。

谢菱认真地看着沈瑞宇,说道:“沈大人,一件事归一件事。你的职责是查清真相,你只是尽职而已。”

“再好的判官,也只能就事论事,这之后的后续结果,都与你无关,不是你造成的。”

沈瑞宇眼眸动了动,想要说话。

谢菱却打断了他。

“要是沈大人你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觉得自己要对这结果负责,觉得自己有错的话,那你也要记得,你最多只是从犯。把这件事带给沈大人的我,才是那个主犯。”

“如果,沈大人你要定自己的罪,那先把我的罪判了吧。”

谢菱利用沈瑞宇只是为了自保,可不是为了让沈瑞宇替她去承担那些负面的影响。

一码归一码,沈瑞宇已经不欠她的了,她不愿意连累别人。

93章 画卷 一更

沈瑞宇怔了一下, 涩然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谢菱朝他笑了笑:“那就好。万事皆有自己的变化,自己的缘法,并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控制, 还请沈大人不要过分怪责于自己, 否则谢菱也于心难安。”

她朝沈瑞宇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沈瑞宇目光跟着她远去。

她好像能把他看穿, 又大气从容。

谢菱。

他忍不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谢菱来找他以后,他以观察线人的名义,派属下跟了她很久, 谢菱一定不知道。

可, 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派人跟着谢菱,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谢菱出现的那时,像是扭曲了他面前的时空, 让他一瞬间如坠云端,又看到了故人的模样。

年轻鲜活的玉匣, 美好得像是一场梦境, 但那梦很快就醒了, 他孑然一身地站在这儿, 跨越了十年的时光,跨越了生死,他面前的人不可能是玉匣。

沈瑞宇心口一阵紧缩,嘴唇有些颤抖,好半晌才把盯着谢菱背影的目光收回。

明明知道不是她,却还是抑制不住心间罅隙里钻出的那点希望, 想要窥见奇迹的希望。

沈瑞宇心里一直放不下,谢菱明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贵女,为何会给他带来这么深的悸动。

沈瑞宇并不常常留意别人, 当他观察别人的时候,那个被观察的对象一定是犯了什么事,等待着他找出破绽。

可谢菱说的话、做的事,都让他无法自控地在意,像是被牵引着一般。尤其是在花舞节那日,他甚至在酒后直接将谢菱认成了玉匣……

那感觉太过真实,就好像玉匣真的换了个身份回来了,在他身边,而他是一个愚昧的搜查官,迟迟没能发现破绽。

那两年,沈瑞宇和玉匣在小院里一直过得很好,直到,长姐回来的那日。

沈家来信,告诉沈瑞宇,他长姐夫家治丧,忙碌过后得了一段空闲,她回娘家看看。

沈瑞宇看过信,就收进抽屉里,埋进最深处。

手指碰到什么东西,滚动了一下,在抽屉里发出闷闷的轻响。

沈瑞宇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应该是之前画师画的,长姐的肖像。

离家前,沈瑞宇带了家人的画像聊慰思念,在其中,他偷偷藏了一副长姐的。

父母的画像,他收在卧房之中,时时展开翻看,长姐的却偷偷藏在没有人能随便进入的书房里,藏在抽屉深处,哪怕想想它的存在,都仿佛是一种禁忌。

到京城来的这些年,他极少拿出这幅画卷。一开始是羞赧,后来年岁渐长,就转成了尴尬厌恶。

画卷在书桌抽屉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积灰,沈瑞宇手指碰到它,听见它滚了两圈的声响,只顿了一瞬,便默默地收回了手。

长姐回家探亲,沈瑞宇本来觉得,与他无关。

可他没想到,长姐竟然到了京城来寻他。

沈瑞宇得知消息时,长姐已近在城门外。

那日他休沐在家,正坐在桌边,等玉匣摆弄好桌上的东西。

玉匣跟隔壁不远处住着的小嫂子混熟了,从她那里借来一副“万饼条”,还特意花了整整一天学玩儿法,又教会了院子里另外两个机灵的小丫鬟。

沈瑞宇是本来就会玩这个的,因此被玉匣拉来,就等着他休沐时,四个人一起玩牌。

玉匣把筐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小筹牌倒出来,在石桌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玉匣的双眼是亮的,一脸的兴致勃勃,刚堆好架势要摸牌,一个随从匆匆跑进来找沈瑞宇。

沈瑞宇手里正伸过去拿牌,听见那随从的话,整个人一震,手里的动作抖了,牌掉在桌上,一不小心还带倒了玉匣刚刚垒起来的“城墙”。

“哎呀!”玉匣可惜地喊了一声,像是小狐狸发现要到嘴的鲜美鸡肉被人踩了一脚,推开沈瑞宇的手,把牌重新垒好。

沈瑞宇眼神恍惚,像是看了她一眼,又像是没有,转头问那随从:“你方才,说什么?”

随从却是别过眼,看了一眼玉匣,然后才附到沈瑞宇耳边,又说了一遍。

沈瑞宇深吸一口气。

玉匣都已经把牌恢复原状了,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眼巴巴地仰着头,就等他俩说完了话,好继续玩牌。

沈瑞宇却低垂着眼,没看她,纵身站起,说:“我……我有事,出去一趟。”

玉匣的小狐狸眼瞪了瞪,细长的眼尾上挑,质疑道:“你不是说,休沐日无事吗。”

“突然来的。”

玉匣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会儿,小狐狸蹲坐在地上甩着尾巴似的,想了一会儿,说:“好吧,那你去吧。”

她虽然声音有些低落沮丧,但既没有撇嘴,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算是很乖的时候了。

沈瑞宇胸膛鼓了鼓:“我很快回来。”

他去城外接了长姐的马车。

太长时间没见,沈瑞宇心中有些慌乱,但在长姐掀开马车门帘的时候,真正看到那张面容的瞬间,沈瑞宇却又变得平静。

许久不见,长姐似乎和以前有些区别。

也说不出哪里不同,分明那枚朱砂的位置,并没有改变。

沈瑞宇悄悄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冒出来的汗,上前牵过了长姐的马。

一边慢慢走着,两人一边闲聊。

若是让话音掉到了地上,难免尴尬,沈瑞宇便寻着空隙找话题。

实在没话说了,沈瑞宇说:“长姐和在家时不大一样了。”

沈又菊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侧,问道:“哪里不一样?”

沈瑞宇又说不出来。

只好猜测道:“大约是丰腴了些。他们都说,做妇人后会比在闺中时富态些的。”

沈又菊放下手,浅浅笑了:“他们说?谁跟你说的。你一个做大官的忙人,谁跟你嚼这些舌根子,平白让你多操闲心。”

沈瑞宇含着舌尖,没答话。

是小院的嬷嬷说的,玉匣每天都很贪吃,常常吃得撑到走不动路,却也不见胖,小胳膊依然细细的。

嬷嬷就安慰她说,现在还不到时候,等到了妇人年纪,自然而然就丰腴了。

他没接话,渐渐地又变得沉默。

沈瑞宇只觉如芒在背,也不知道长姐方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还是在试探什么。

他想了半晌,只好又说:“长姐,你进城后要去哪儿安置?”

“听你的。”沈又菊淡淡地说。

沈瑞宇一怔:“我……”

沈又菊睁开微微阖着养神的双眼,看他,也很意外地说:“怎么,我过来京城找你,难道你要我自己去寻住处?”

沈瑞宇的确是惊了。

他根本没觉得长姐是特意来看他,只以为长姐是来京城办事,或者寻别的人,便捎带见他一面,何曾想过,长姐要在京城小住,而且,是要和他在一处。

好在,他性子本就沉稳,只慌乱了一瞬,很快冷静下来。

他点点头:“自然不会要长姐伤脑筋。那就住沈府吧,只是沈府只有我一个人住,其它院子空置着,大约有些不整洁。”

沈瑞宇叫了个人来:“去府里吩咐一声,把院子扫好,理出一间舒适卧房来,迎姐姐进门。”

沈瑞宇眼神淡定,表情也很从容。

小厮在一旁,听了沈瑞宇话里的意思,低头弯了下腰,跑远了。

总算,在沈又菊到沈府之前,府中已经收拾得干净利落。

许久没有主人家在的屋子,也打扫得亮堂,看不出积灰的荒凉模样。

沈瑞宇侧身道:“长姐,你舟车劳顿,先行歇息,我……”

“不忙。”沈又菊打断了他,迈出一脚走进房内,道,“你随我来。”

沈瑞宇拧了拧眉。

但他很快跟着进去,听沈又菊说话。

沈又菊身边带着一个小少年,此时沈又菊坐在绣墩上,一手搭在桌沿,他也站在沈又菊旁边。

看起来,他比沈瑞宇还要小上几岁,模样很清秀,唇红齿白,与沈又菊的夫君颇有些相像。

路上沈又菊已经介绍过,这是她夫君的堂弟,名唤遥雪,今年十六。

他过几个月就要科考,因此顺道与她一同来京城,打算就在这边住着,一边温书,一边熟悉熟悉京城的风土人情,直到科举考试结束。

沈又菊让沈瑞宇把门关上。

等沈瑞宇转身回来,沈又菊眉目有些不悦的探究,这才看着他说:“瑞儿,听说,我多了一个远房表妹?”

沈瑞宇短促地吸了口气。

他与沈又菊对视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被压抑下去。

沈又菊蹙了蹙眉,又继续说:“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会来京城。瑞儿,你在京城究竟做了些什么?难道你不打算坦白么?”

沈瑞宇抿了抿唇,开口,却是问:“长姐,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你还说与了谁?你们那边执掌户籍的官吏,有个叫胡煦的,我已同他打过招呼,若是他问起,倒不要紧,你有没有叫其他人知晓?”

沈又菊吃惊地微微后仰。

她这个弟弟少言寡语,除了年少时,什么时候见他说过这样多的话?

而且字字句句都是追问,要维护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沈又菊在心中思忖了一番,面上缓缓摇头,安抚道:“没有。是遥雪在衙里跟着县令做事,学了一段时间,恰巧看到我的户籍,回来当做趣事说给了我,我才发现不对劲,我的户籍中多了一个人。”

“后来,我去县令那里看了户籍簿子,上面印着京里的印,我便知道,这是你的手笔。”

“瑞儿,这个玉匣,究竟是谁?”

94章 护食 一更

沈又菊一连串的逼问, 让沈瑞宇无路可退。

更何况,他本就是假借了长姐的名号办了此事,是他无理在先。

原本沈瑞宇不打算惊动家里人, 可现在既然已经被长姐发现了, 他也没理由再遮瞒。

沈瑞宇只好说出了实情。

他不想刻意强调玉匣的身份,但是这是避不开的一环。

沈又菊听罢, 脸色有些难看。

“你是说……你把一个妓子放进了我的家谱?”

沈瑞宇听到长姐的语气,难受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反驳道:“她不是妓子。”

“那是什么?”沈又菊像是身上被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嫌恶道, “她虽然不曾真正招待过客人,但也是那种地方长大的姑娘,若不是有你的相助, 她日后的命运也就是那般青楼妓子而已……”

“她不是。”沈瑞宇紧了紧腮帮,其实, 他并不觉得青楼女子这个身份有什么错, 若是真能管住那些嫖客, 女子们自然不会待在青楼。

但是, 听着长姐口口声声的嫌弃,他迫切地想要替玉匣摆脱这个称呼。

“她不会是妓子,我已经收了她当外室。”

“什么!”沈又菊猛地站了起来,头脑阵阵发晕,用手指摁住额角,“我以为你只是帮她脱了贱籍, 当你做善事,你为何还要收一个青楼妓子做外室?你还说你不是被迷昏了头!”

沈瑞宇放在背后的手攥紧。

“我没有。”沈瑞宇声音低喑道,“我只是, 见她可怜,所以给她一个去处而已。”

沈瑞宇这样说着,自己却也觉得心虚。

一开始,或许他真的只是出于怜悯,但现在他还能这么坦荡吗?

玉匣和他住在一处,与她以前在楼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区别,反而是他受益颇多。

这一阵子,他高兴的时候比以前多太多了,他自己怎么会不明白。

他确实帮助了玉匣,但是玉匣给予的回馈,也同样珍贵。

沈瑞宇与玉匣,早已不是给予和被给予的关系。

他为玉匣提供遮风挡雨的屋檐,使她饱暖,而玉匣的天真和无畏同时也供养了他,让他隐隐找回了年少时的勇气。

但是,在长姐面前他只能这样说,长姐不会谅解他与一个出身于青楼的女子之间的知己情谊。

沈又菊目光默默地落在他身上,缓缓地平复了胸口起伏的情绪。

“好,既然只是可怜她,那便罢了。这件事,我也不会同爹娘说起。”

沈瑞宇眼睫眨了眨,有些意外,抬起眸看向沈又菊。

“长姐……你愿意帮我?”

沈又菊无奈地笑了笑:“你以前哪一次闯祸,我不是站在你这边?怎么这样问我。”

沈瑞宇有些讪讪。

小时候,他的确爱闯祸,长姐常常维护他。

但后来,他为了讨长姐喜欢,一再收敛自己的性情,渐渐变成如今的模样。

可长姐似乎总还是只记得他捣蛋的时候,仿佛在长姐的记忆里,他永远只是个小孩子。

以前,沈瑞宇会为了这样的心理落差感到郁闷,甚至烦躁不已,但是现在他却再也不会因此难受。

沈瑞宇暗暗叹息了一声,半是担忧,半是释然。

沈又菊瞅了他一眼,像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外室,也不是什么能见光的身份,好在你对她也没那种心思,现在养着也不要紧。待你议亲事时,自然要将她赶走的。”

沈瑞宇呼吸微滞,闭口不言。

沈又菊徐徐开口说:“我这次来,还带了父亲母亲的一个任务。再过两年,你就及弱冠了,也该有一门正式的亲事。”

“你远在京城,父母也不便过多插手,便差使我来问问,你在京城这么多年,可有寻到中意的般配姑娘?”

沈瑞宇听到这个,心中烦闷,摇摇头说:“这事还不急。”

“不急,可也要筹划着了。”沈又菊说,“人一辈子,青春年华也没有多长。”

沈瑞宇只道:“再说吧。”

沈又菊也没有再劝,淡淡说了句:“瑞儿,你是沈家的男儿,担子都在你们兄弟几个身上,不可做出有损门风之事。其余的,姐姐也不多说,你心中有数便好。”

沈瑞宇心中渐渐紧绷,滞涩得仿佛变成了一块石板,无论如何都揉不散。

两人说完了话,沈瑞宇借口要忙,出门去透气。

长姐字字句句仿佛还在他耳边敲打,沈瑞宇深吸口气,压抑下心中念头,不愿再想。

沈又菊初来乍到,总有许多事要安排。

沈瑞宇忙来忙去,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天黑。

他习惯性提步往外走,却在门口不远处碰见了遥雪。

遥雪正巧从门外回来,看向沈瑞宇这边,咧开嘴一笑:“瑞哥,你这是上哪儿去?”

沈瑞宇语塞,最后只好说:“屋里闷热,我出来吹吹风。”

遥雪眉清目秀,笑得可爱,走过来揽住沈瑞宇的肩膀:“瑞哥,我上街买了收摊前最后一锅糖炒栗子,香得很,一起尝尝。”

沈瑞宇身形僵硬,无话可说,只好被他拉着进了屋。

好不容易,等遥雪伸着懒腰回房睡觉,沈瑞宇赶紧叫了人来,遣他去小院报信。

“看看玉姑娘怎样了,还有,告诉她我今晚歇在沈府了。”

沈府离小院有段距离,沈瑞宇在屋中一边心神不定地看着书,一边颇有些焦急地等着。

终于等到小厮回转来禀报,沈瑞宇殷殷望着他,想叫他快说。

“玉姑娘有没有不高兴?她怎么说?”

小厮支吾了一会儿,颇有些差使没办好的愧欠,说:“我到的时候,玉姑娘已经歇了,只有嬷嬷在。我对嬷嬷说了,嬷嬷就只道,知道了。”

沈瑞宇脸色黑了黑,低声嘟囔了句:“果然是没心的。”

“什么?”小厮没听清楚,还以为是对自己说话,伸着耳朵问了一句。

被沈瑞宇烦躁地瞪了一眼,挥挥手赶走了。

第二天沈瑞宇要上值,之后连着三天,都得待在大理寺。

再去小院时,好像都已经过了好长的时间了。

沈瑞宇匆匆忙忙赶过去,走到小院门口时,竟然有些许紧张。

他还记得,一开始他把玉匣放在小院,隔了很久才再过来,那时玉匣看他的眼神很陌生,好像只要分开一段时间,她就会忘记他。

沈瑞宇抿了抿唇,顿了一下,才提步走了进去。

他本以为,进门后会先看到仆婢,结果他第一个见到的,就是玉匣。她躺在藤椅上,在一个人无聊地翻花绳。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沈瑞宇心尖忽然颤了一下,悄悄走过去。

玉匣好像总是没头没脑地开心的,有时候会鬼精灵地冒出一两句叫人听不懂的话。

沈瑞宇从来没见过玉匣这样寂寥的样子,他既有些生怜,又有些怕打扰了这份寂寥。

玉匣听见脚步声靠近,便抬起头来看他。

树影照在玉匣的面颊上,精巧玉白的小脸,映出层层叠叠的翠意。

沈瑞宇刚想开口,就见她抬起一只手,刚编好形状的红绳散落。

玉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揉完以后,又看着他,才问:“沈大人?”

那声音绵绵的,带着午睡后未曾完全清醒的软糯。

沈瑞宇心中微动,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刚好到吃饭的时候,沈瑞宇留在了小院吃饭。

嬷嬷依旧在旁边服侍布菜,沈瑞宇莫名有些不大敢直面她。

因此在嬷嬷替他夹来一块牛肉时,沈瑞宇温声说:“辛苦。嬷嬷也去用饭吧,这里不用侍候。”

他这样客气,嬷嬷弯腰行了一礼,絮絮道:“谢大人。大人今日来的时辰早,想必是下值后就匆匆赶来,莫要忙坏了身子。”

沈瑞宇一顿。

从来都有人说,女子心细如发。

嬷嬷竟然记得他每日下值的时辰,沈瑞宇忽然想到,长姐来京城那日,他们寒暄时,他也曾对长姐说起过自己的日程。

那长姐必然能推算出,他这段时间没有立刻回府,说不定会继续追问他。

沈瑞宇心下有如铺了一层焦油,顿时有些灼烫起来。

不过,他还是好好地和玉匣一起吃了顿饭,才准备动身回府。

他不在小院住,玉匣虽然觉得打破了寻常的规律,有些疑惑,但并没有多问,自己去洗漱了。

沈瑞宇走之前,叫嬷嬷把玉匣的妆匣拿出来。

他从里面翻捡了一下,有一个小荷包,看上去很新,没怎么用过,沈瑞宇猜测玉匣大约不喜欢。

那小荷包还挺好看,造型别致,像一个贝壳,上面缀着几粒圆滚滚的润泽珍珠。

玉匣在小院住着,沈瑞宇从没短缺过她的花用,玉匣不爱收着金子,觉得不方便,又危险,便用沈瑞宇给她的钱,七七八八买了许多首饰。

沈瑞宇同嬷嬷打了声招呼,说他将这个拿走了。

嬷嬷神色有些怪异,但她又哪里好阻止。

沈瑞宇将荷包揣在兜里,打算等会儿回去就把这个当做新买的送给长姐,解释说,他是在集市上逛得忘了时辰,所以才回来得晚了。

这其实是下下策。

但沈瑞宇知道如何应付犯人,却从未学过如何应付女子,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万全之策”了。

小院里,玉匣洗漱完出来,披着湿发,就听说沈瑞宇从她这里拿了东西。

玉匣脸色立刻就耷拉了下来。

小白手掌一摊,对嬷嬷道:“我的妆匣呢?快拿来,我要检查一下,他拿走了什么。”

嬷嬷赶紧把盒子递过去,告状说:“奴婢在旁边看着,大人拿走的是那个贝壳荷包,有珍珠镶边的那个。”

“什么?!”玉匣吃惊大喊,肉痛得不行。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个荷包!

因为舍不得用,连多看一眼都怕看坏了,一直藏在最底下。

她不敢置信,赶紧翻看了一下,果然不见那只可爱的荷包,顿时如丧考妣。

玉匣磨着牙,伸手护住自己的妆匣,像是生怕又被谁抢了去,“大讨厌鬼!以后不要再放他进来。”

嬷嬷也是唉声叹气,沈大人真是的,难道他不知道,玉姑娘最护食。

他做什么不好,竟然要从玉姑娘这里拿东西。

95章 荷包 一更

沈瑞宇揣着东西回了沈府。

沈又菊刚吃过晚饭, 在厅里坐着歇息,见到沈瑞宇进来,果然开口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沈瑞宇暗忖, 还好他早有准备。

一边想着, 一边走上前,将东西拿给沈又菊。

“去铺子里逛了会儿, 不记得时辰,出来就看见天黑了。长姐,我带了这个给你。”

说着这样的谎话, 沈瑞宇心中砰砰跳得激越, 面上却还是分毫不显。

“你们京城的铺子是这样,不管白天黑夜都点着灯,进去简直要分不清昼夜了。”沈又菊感叹, 伸手接过来,“我看看, 是什么东西?”

那个荷包虽没有精巧包装, 但形状十分圆润可爱, 上面镶着颗颗圆润硕大的珍珠, 在暖黄烛光下泛着润泽光芒,很是好看。

哪怕是不擅珠宝妆扮的沈又菊也能看出来,这荷包定然是非凡之物。

收了好礼物,哪个会不高兴?沈又菊忍不住笑出来:“这样的好东西,你也挑得到?看来你在京城这几年,确实是长进不少。”

沈瑞宇略略心虚, 瞥了那荷包一眼,匆匆移开视线。

“那长姐,我……先回房了。”

沈又菊嗯了一声。

她坐在灯下, 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个荷包,遥雪经过看到,新奇道:“表嫂嫂,你何时爱上这些珍奇把玩了。”

“看看罢了。”沈又菊将荷包收起,淡淡看他一眼,“又去哪里贪玩了?你表哥叫你过来,是让你温书的,你倒好,成天到处乱跑。”

遥雪嘿嘿道:“总要有个适应过程嘛,还是表嫂嫂淡然,人如其名,哪怕到了繁华京城,也从来懒得出去瞧瞧看看。”

沈又菊扯了扯唇角,手指轻轻攥住裙摆上的布料。

她何尝不想去?只是,她幼时住在清净寺庙里,在家没待几年,就嫁了人,一直都端着守着规矩。

哪怕把她放到集市上,她也不知那琳琅满目的铺子要如何才能逛个彻底,只怕要被人瞧不起。

因此,干脆就是在街面上走走看看,从来没进去过。

遥雪道:“表嫂,你快回去歇息吧,这一路到京城,我看你总是神色凝重,你太担心瑞哥啦!以我瞧着,瑞哥又有才华,人又大气,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沈又菊笑着睨他:“你又知道什么?那个女子终究……唉。”

遥雪耸耸肩:“瑞哥不是都说了,他与那女子之间从没有逾矩的事?我看,这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

沈又菊有些心烦,挥挥手将遥雪赶走了。

她身为女子,最是知道男人对女子一开始动情,大多是出于怜惜。瑞儿如今难道不是正走在这一步?

好在,不过一介青楼女子,想必也不会勾动人的真心,就算瑞儿一时迷惑又如何,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

但沈又菊还是暗暗下定了决心,要去看看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的人。

又过了几日,沈又菊在饭桌上忽然对沈瑞宇说道:“你养的那个外室,也让我去瞧瞧吧?”

叮啷一声,沈瑞宇的筷子翻倒,掉在了桌上。

“什……为何?”

沈又菊微微蹙眉,对沈瑞宇这样的反应不解。

“怎么,你养外室这事虽然是见不得光,但做姐姐的既然来了,难道连弟弟的身边人都不能见一面?”

沈又菊说完,微微敛眉,收了收下颌,道:“原本,那种身份的人,我也是不应当去见的。可是这事毕竟有关于你,我总要知道那女子是什么品行。”

“更何况,她还挂在我的家谱上。”

沈瑞宇咽了咽喉咙。

他不愿让长姐见玉匣,因为他知道长姐的意思,更知道玉匣的性情。

哪个敢让玉匣受委屈?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则是……

玉匣和长姐生得几分相似。

他有些怕,怕长姐见到了玉匣,一下子就认出那张脸,与她自己在铜镜中日日照见的有几分相似。

他觉得尴尬,更不知道若是长姐当真问起此事,他该如何辩解。

沈瑞宇顾左右而言他,硬是装聋作哑,厚着脸皮将这事匆匆带过,最后仓促放下碗筷,从饭桌上逃走。

但他终究没能逃得掉。

遥雪和他身边的小厮混熟了,没几下就套出沈瑞宇常去的地方,告诉了沈又菊。

这下沈瑞宇也没办法再隐瞒了。

他安排人,去小院送了消息。

沈瑞宇领着沈又菊到小院时,小院的仆婢已经撤了一多半,只剩嬷嬷和一个守门的家丁。

沈瑞宇看在眼中,只觉得有些荒凉,仿佛他藏得好好的院子,一朝之间忽然被人拆了个稀碎。

沈又菊却还觉得侍奉的人太多了,皱着眉:“不过一介外室而已,自己本来就是个奴婢,怎的还要旁人服侍?”

沈瑞宇深吸一口气,转向旁边的嬷嬷问:“你们玉……玉姑娘呢?”

嬷嬷福了福身,规矩很齐全:“在里边儿候着呢。贵客莅临,姑娘不能随便出来冲撞了贵客,在等着传唤。”

沈瑞宇心头涩然。

沈又菊这才面色好看了些。

沈又菊对嬷嬷道:“叫她来吧,我要见她。”

玉匣这才慢慢走出来了。

沈瑞宇的目光倏然朝她望去,颇有些紧张地想看清玉匣的神情。

玉匣脸上却一片平静,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沈又菊的身上。

她的视线那样平稳,静静地看了沈又菊一会儿,那神情之中,有一瞬间带着了悟,带着参透一切而平静迎接的淡然。

玉匣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沈瑞宇喉咙滚了滚,“长姐,她……”

“请起吧。”沈又菊的语气颇为温和,没有要发怒的预兆。

沈瑞宇微微一愣,只好咽下没说完的话,退到一旁。

沈又菊对玉匣又重新介绍了自己的来历,玉匣并没有多大反应。

从沈瑞宇差人过来通知她,沈又菊要来看看的时候,玉匣便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嬷嬷悉心教她规矩,她都一一记着,她知道,嬷嬷教她在沈又菊面前示弱守规矩,是为了不让她受委屈。

用完饭,沈又菊将这小院转了一遍。院子并不大,其实几乎站在门口时,便已经将所有景象便尽收于眼底。

沈瑞宇将嬷嬷拉到一旁,悄悄问:“厨房可还留了人?今日要在这边用饭。”

嬷嬷道:“没留了,知道沈小姐不会愿意看到玉姑娘富贵,能撤的都撤了。”

“要不,再去把他们叫回来?”

“……不用了。”沈瑞宇摆手,“我派人去叫沈府的厨子过来。”

“府里的厨子……”嬷嬷话说了一半,有些迟疑,问道,“那今日的午膳,是按着玉姑娘的口味,还是按着贵客的口味做?”

玉姑娘从未去过沈府,沈府的厨子又怎么可能知道玉姑娘的口味。

沈瑞宇抿了抿唇,说:“按沈府的规矩来。”

那便是随沈小姐了。

嬷嬷点了点头,却还是掩不住一声叹息。

用饭时,玉匣第一次没有坐在桌边,而是静静站在旁边侍候,等其他人都用完了,才回小厨房去吃东西。

沈又菊果然没有像一开始来时那样不高兴。

她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看这姑娘是什么性情,若是老实本分,也掀不起多大的浪来,就怕是那惯会示弱、会痴缠的女子,简直难办。

毕竟是玉匣住着的院子,沈又菊不大爱待在里面,匆匆转了一圈,便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当着太阳底下,晒得有些出汗,拿出手绢擦拭,又掏出荷包,从里面掏出一颗香丸,习惯性地在脖颈上滚了一圈。

守门的家丁原本就是沈府人,着意要讨好沈府的小姐,眼尖见到沈又菊手里的荷包,搭话说道:“沈小姐,这可巧了,这个贝壳荷包,玉主子也有个一模一样的。”

沈又菊一顿。

她转向家丁,问:“玉主子,是说里面那位?”

家丁又点点头。

沈又菊面色稍沉,没有显露出来,将那颗刚刚抹过脖颈的香丸塞进荷包里,转身朝门里走去。

走了一段,她又停下步子,重新伸手摸进荷包,把那颗香丸拿出来,扔进了路边草丛里。

沈又菊心气不顺,任是谁知道自己收到的礼物其实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东西,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这个荷包她还真的觉得挺好看。

收到的时候越是觉得喜欢,这会儿的心情就越是复杂。

沈又菊步伐匆匆,已经不大想在这个院子里待下去。

她往里走,去找沈瑞宇,却不料,从转角处也转出一个脚步颇快的人,差点和她撞上。

是玉匣。

玉匣还没看清人,下意识地躲闪,身子紧紧贴在了墙上。

沈又菊同她离得近,目光很直接地落在玉匣脸上。

沈又菊这才看清,方才吃饭时一直低着头的人原来皮肤白皙通透如玉,她年轻的脸颊线条流畅,恰到好处地在尖尖的下巴上收紧。

沈又菊微微有些失神。

以前她也常在镜中端详自己的面容,并为了窥得一丝自以为然的美丽而感到些许的雀跃,可现在……

沈又菊摸了摸自己的脸侧,软肉微微松垮,这是她变得不再美丽的预兆。

她的少女时代,过去得那样快,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疏忽消失了。

而面前的女子,青葱正好。

沈又菊叹了一口气,问:“你要出去?”

玉匣没想到沈又菊会主动同她说话。

瞥了她一眼,点点头。

“去街上,想买点东西。”

其实是嬷嬷教她,这会儿最好不要留在小院里,出去玩一玩,等沈小姐和沈大人走了,再回来。

沈又菊又想起来她的那个荷包。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麻痒,又有些不甘。忽然就有点冲动地说:“我同你一道去?”

玉匣吓了一大跳。

半晌,点点头。

96章 替身 三合一

“你要去买什么?”沈又菊淡淡地问玉匣。

“针线不够了, 去买点回来。”玉匣回道。

原来是买家用,沈又菊点点头。

她刚好也多接触接触玉匣,更能看清这个人的品性。

集市上很热闹, 原本玉匣和从未见过面的沈又菊一起出来, 还有些拘谨,但一听见街上叫卖的声音, 闻见馥郁而丰富的香气,玉匣一下子变得如鱼得水起来。

玉匣几乎想不起来身后的沈又菊,光顾着自个儿, 生龙活虎地到处往铺子里面钻。

沈又菊还不适应这样的活动, 跟得着实有些辛苦。

好不容易挤到玉匣身边,沈又菊抬头一看,这铺子, 也不像是卖针线的啊。

沈又菊看看左右,只觉得装潢很好看, 看不出来是卖什么东西的, 怕露了怯, 就没有开口问。

她刚想开口对玉匣说话, 结果被一群迎面而来的人给挤得往后退了好多步,像是差点被洪水裹挟着卷走一般。

沈又菊吓得发慌,她不大记路的,万一要是在这人潮拥挤的地方迷了路,她要怎么办?

正无措时,一只手握上她的手腕, 掌心绵软生嫩的触感,瞬间缠绕上沈又菊的知觉。

玉匣的脸从人群里钻出来,望着她, 像只乖巧的小狐狸。

玉匣张嘴,大声说:“不是说了往前走吗?你在这里干什么?快走呀,等着被人撞嘛!”

“……”沈又菊失语。

如此骄纵,这是哪里养出来的青楼女子?

玉匣拉着沈又菊走了一段,到了人少的地方,才放开。

旁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沈又菊吓了一大跳,玉匣却伸长脖子,眼睛发亮地往外看去。

只听玉匣说:“快来快来!”

接着,玉匣就飞快地要往外跑。

沈又菊一慌,也不记得自己之前的避讳,拉住玉匣的袖子:“你,你这是要去哪儿?”

玉匣回头道:“爆米花!快去买,不然就买不到第一批热的了!”

沈又菊又是一阵失语。

不是说好来买针线的吗?

她拉不住玉匣,只好忍了忍,和玉匣一起挤进了人群之中。

爆米花这种东西,在沈又菊住的地方,只有过年时才有,而且主要是用来卜吉凶,预示新年的好兆头,爆出来的孛娄因为香甜,会被孩子们拿去吃。

可在京城的集市上,这爆米花却当作零食来卖。

这东西不贵,旁边围着的全是一群小孩,玉匣站在里面,已经是个儿最高的一个,她排在很前面,对着那卖爆米花的老人翘首以盼。

沈又菊还是觉得颇有些丢人,稍稍往人群外站了一点,以示自己和玉匣分开。

玉匣买了很多,一大袋子,两只手搂着,才装得下。

她走出来时,吸引了一群小孩子羡慕嫉妒的眼神。

玉匣嘻嘻发笑,对着沈又菊解开袋子,非常大方道:“你尝尝!”

爆米花甜香的气味霸道地钻入鼻息,沈又菊稍稍一愣,低头看下去。

一颗颗饱满鼓鼓的爆米花堆在袋子里,满满当当。

沈又菊拿了一粒,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她皱眉。

“这里面,放了蜂蜜?”

“对呀!”玉匣皱皱鼻子,做了个小鬼脸,“这种要贵个几文钱呢。”

沈又菊忍不住笑了笑,到底是个穷酸孩子。

爆米花脆脆的,香香的,玉匣让沈又菊掬了一大捧放在手里,就将袋子束了起来,免得软得太快,再回去带给嬷嬷时,就不好吃了。

沈又菊第一次在京城逛集市。

或者说,这样闲逛的时间,她本来就拥有得不多。

玉匣对这里到处都很熟悉,有的铺子她不屑一顾,有的铺子她看到了就一定要进去。

沈又菊忍不住想,所有人都说,年轻女孩无忧无虑的时光很短暂,短得如生命中的一道流光,划过后不值一提,对女人来说,最重要的价值还是在家庭里。

可是玉匣却这样散漫地活着,每天只顾着快乐。

沈又菊一边觉得,玉匣这是极其愚蠢的做法,对往后的人生极不负责,可是同时,又有点羡慕。

她收回目光,看向一旁。

旁边正好是一家瓜果店,沈又菊刚好有些口渴了,朝玉匣说:“进去看看?”

玉匣点点头。

可那家店原来并不是简单的瓜果店。

走进去之后,两人被请到一张桌上,摆上餐点、零食,请她们吃。

沈又菊惊愕,终于没能忍住,趁着人少的时候,偷偷问玉匣:“京城……不过就是买几个梨,买几个枣,也这么大阵仗的吗?”

玉匣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这家店,她从没来过。

这时,几个年轻女子从里面小房间走出来,个个脸上都是容光焕发。

后面跟着的,似乎是老板娘,一身锦罗绸缎,穿金戴银,竟比许多世家夫人都打扮得体面。

她神态也很从容,挽着笑容送走那几位客人,就转过身来,看着玉匣两人。

老板娘眼神最后落在沈又菊身上,上下扫了扫。

“这两位客人,看着倒是眼生。”

沈又菊有些不大自在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