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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店相当于半私人的,只招待熟客,大约,这些熟客也都是有头有脸,十分贵气的。

沈又菊强装镇定,没有答话,玉匣倒是随口接了一句:“那是自然了,我看老板娘你,也眼生得很。”

她说得俏皮,老板娘也笑了笑,转身掀开帘子,说道:“请进吧。”

玉匣看了一眼沈又菊。

沈又菊挺了挺肩膀,若是此时不进去,倒像是露了怯,落荒而逃。

她淡淡说:“进去看看。”

玉匣只好跟着她去。

原来这店铺外面,摆的是瓜果,里面却是做护肤的。

主打的,便是用瓜果护肤,切开新鲜瓜果,或敷在脸上,或将汁液临在发上,说是养颜美容。

旁边有几个台子,供人躺着,若是有需要,还可以拿出一大盆用姜泡好的热水,以长发浸泡,护理秀发。

玉匣恍然大悟。

原来这阵子京城风靡一种果汁护肤的说法,便是从这儿传出去的。

玉匣到处打量,一眼就能叫人看出来是从没来过。

沈又菊拍了她一下:“别到处乱看,听这老板娘的就是了。”

那老板娘叫沈又菊与玉匣分别躺在一张长椅上,然后用热毛巾给她们在脸上擦拭、按压了几遍。

毛巾有些烫,沈又菊很不适应,小小尖叫了一声。

那老板娘拿着热毛巾的手停在半空,垂着眼,表情有些冷淡,似乎是不大高兴地看着她。

沈又菊平了平呼吸,出声道:“我没事,继续吧。”

老板娘拿出一罐果泥,在沈又菊脸上揉按。

那果泥是新鲜水果捣制而成的,放在罐子里久了,自然有异味,沈又菊皱起眉,刚想说什么,又忍住。

玉匣没有要做这个,只是象征性地洗了把脸,就在旁边等沈又菊,吃爆米花。

那果泥满满地在沈又菊脸上敷了一层,她最后终于忍不住,抬起袖子来想要捂住鼻子。

被老板娘伸手按住,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还想不想做了,如果不想做,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到时候效果不好,你可不要来找我。”

沈又菊颤了颤,只得再次忍了下去。

老板娘毕竟是专门做这个的,或许,这所谓的养颜,本就是又复杂又难受的,这是避免不了必须要承受的。

那个老板娘叫沈又菊等着,她去外面忙了。

玉匣悄悄凑过去,说:“沈小姐,这个东西看起来没什么用的,要不,我们走吧?

沈又菊忍着难受,说:“你不懂,不要胡说。”

玉匣只好退到了一边去。

可是,玉匣的那句话在沈又菊心里掀起了波涛。

是不是真的没有用,她是不是真的被骗了?

可沈又菊不敢胡乱揣测,若是猜错了,就暴露了她的无知。

沈又菊忍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总算得到允许,把那满脸的果泥给洗掉。

洗完之后,沈又菊没觉得脸上光滑润泽,反而觉得脸上干干的很紧绷,还火辣辣地痛。

付账时,沈又菊想了想,还是拿出了那个贝壳荷包。

这是玉匣的东西,玉匣自然认得。

她看到那个荷包,就是一愣,目光痴痴地看着,显出几分失落,但并没说什么。

沈又菊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便知道,这果然是瑞儿从这个女子这里拿来哄她的。

虽然沈又菊不喜欢沾染青楼女子的东西,但是至少,这说明瑞儿还是把家人看得比外室要重。

沈又菊稍稍放心。

沈又菊正暗自思忖着,那老板娘走过来,笑意盈盈,很是可亲。

这与她方才的模样很不一样,叫沈又菊有些束手无措。

老板娘拉着沈又菊的手,说了许多好听话,最后说:“两位贵夫人,我们的养颜效果可还满意?若是觉得这里好,还请多多带些好友来。”

沈又菊点点头,刚要应下,玉匣却说:“不不,我觉得这里不好。”

沈又菊大惊,连忙喝止玉匣。

玉匣无辜道:“沈小姐,我说实话而已。方才这位掌柜说,你浪费她的时间,其实,我觉得是她浪费你的时间。把那臭烘烘的东西敷在脸上,还要你活生生等上半个时辰,就能让你觉得她很复杂,很神秘,心甘情愿地给她多出钱!”

沈又菊听得愣住了,她在一旁,没说话。

其实,她听着玉匣说这些话,心中觉得很爽快!

这就是她的感觉,可是,她不敢说,怕露怯,怕被嘲笑没见识。

她忽然真正地羡慕玉匣。不是羡慕玉匣年轻,也不是羡慕她漂亮,而是羡慕她敢说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玉匣说完,拉着沈又菊转身就走。

回程,还不忘安慰她。

“沈小姐,没事儿,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尝试一下而已。本来这世界上的东西,就是有好的,也有不好的,这次排除了不好的,下一次,就更容易遇到好的啦!”

沈又菊静静地瞧着她,点了点头。

回小院时,沈瑞宇早已经等得发慌了,焦急地到处乱走。

看见她们回来,沈瑞宇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

沈又菊看他那样子,笑道:“怎么这么着急,难道怕我把玉姑娘吃了不成。”

其实,沈瑞宇听说沈又菊领着玉匣出门上集市了之后,脑海里的确冒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幻想。

他总觉得,长姐把玉匣带走后,一定会严厉教训她。

玉匣骄奢淫逸,散漫随性,几乎是条条都犯了长姐的忌讳,哪能落得了好。

可是,听到长姐竟然难得和他开玩笑,沈瑞宇心里松了松。

玉匣慢吞吞从门外走进来,在沈瑞宇身边冒了个头,看他一眼,就走开了。

嬷嬷把玉匣接过去,拉着走远了,背着人嘀嘀咕咕些什么。

沈又菊低声对沈瑞宇道:“玉匣……”

沈瑞宇这才把目光从那两人的背影收回来,看着沈又菊。

“是个好的。”沈又菊眼神复杂地说。

沈瑞宇先是惊愣住,接着猛地一松。

长姐,这是认可玉匣了?

不不,要长姐一个端庄夫人认可他养外室这件事,定然是极其艰难的,几乎不可能。

但是长姐这个态度就足以证明,她不厌恶玉匣。

沈瑞宇心头漫过狂喜。

虽然之前沈瑞宇从未想过要向家人说明玉匣的存在,但是此刻长姐对玉匣的认同,却叫他感受到了一种满胀的幸福。

沈瑞宇眨了眨双眸,压下微湿的眼眶,对沈又菊道:“谢谢长姐。”

沈又菊笑了笑,说:“天晚了,回吧。”

沈瑞宇忐忑而来,喜悦而归,兴奋得几乎一整夜没睡。

本以为被长姐发现之后,带长姐去见玉匣,是破釜沉舟之举,却没想到,是峰回路转。

第二天天不亮,沈瑞宇就从床上爬起来,往小院跑。

嬷嬷来开的门,还一边披着外衣,吓了一跳:“沈大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玉匣呢?”沈瑞宇问。

“当然还睡着呢!”嬷嬷还是很惊讶,“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这样急匆匆的。”

“没出事!”沈瑞宇一边朝后回答,一边往屋里跑。

原先小院里有好几个丫鬟伺候玉匣洗漱安寝,还有人在外守夜,几乎和府里小姐的待遇差不离,现在全都调走了,玉匣门外没有人,也不习惯锁门,叫沈瑞宇长驱直入。

沈瑞宇进了门,才觉得不妥当,他不应该这样直接进玉匣的闺房。

但是仔细一想,如今玉匣是他的外室,也就相当于他的妻妾,难道他进玉匣的房间,也是不合规矩?

沈瑞宇胸臆之间鼓噪快活,早就迫切地想找玉匣聊一聊,分享一下喜悦,只是昨日不得不陪着长姐回府,这才忍耐了一整晚。

他一时之间,也不想那么多了,直接走过去,坐在玉匣床边,握住玉匣侧枕在外面的肩膀,摇了摇。

“玉匣,玉匣,醒醒。”

玉匣软软咕哝了一声,没动静。

窗外矇昧的天色映照着她的侧脸,正是好眠。

沈瑞宇有些心软,但又起了一点恶作剧的心思。

他忙于公务时,玉匣总是在外面贪玩。现在他想找玉匣说话,把她吵醒一回,应当也不算太坏。

沈瑞宇旋身去一旁桌上点了灯,室内被暖黄烛光照亮,玉匣察觉到光线的变化,总算动了动,却是侧过身,软软地趴倒下来,把脑袋藏进枕头里。

沈瑞宇闷笑一声,又拍拍她卷成一团的被子:“玉匣,玉匣。”

他一直这样喊,玉匣总算醒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男子的声音在耳畔,玉匣一下子弹起来,长发蹭得乱糟糟的,双手撑着床板,扭头瞪向沈瑞宇。

沈瑞宇看她那被吓到的小狐狸样,觉得好笑。

“你怎么在这儿?”

玉匣还没清醒呢,声音迷迷糊糊,咬字也含糊,字和字之间像是连绵地缠在一起,软乎乎的。

沈瑞宇说:“我来找你。”

“找我干嘛?”玉匣不管他有什么事,已经摆好拒绝的架势,“我要睡觉。”

沈瑞宇笑道:“不许睡,我要和你说话。”

“哦,说话。”玉匣发现可以继续躺着,就安心地藏进被子里,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你说吧。”

“玉匣,我好高兴,长姐同意我和你的事了。”沈瑞宇坐在床边,对着她自言自语,“玉匣,你高兴吗?”

玉匣清醒了几分,但藏在被子里,没说话。

同意?什么叫同意。

那位长姐是沈瑞宇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若是沈瑞宇找外室这件事,被她同意,沈瑞宇不应该感到心中酸楚么?

怎么会这样高兴。

玉匣拉下被子来,问他:“我和你的,什么事?”

沈瑞宇被问得一怔。

这段时间,所有人称呼玉匣都是,“你那外室”,叫沈瑞宇自己也有些迷糊了。

让他险些忘记了,他一开始与玉匣的缘分,便不是夫妻的缘分。

他这个外室,也一直是有名无实。

沈瑞宇退怯道:“自然是,我让你住在这小院里的事。”

“哦。”玉匣点点头。

半晌,她抬起眸看向沈瑞宇,真心实意地说:“沈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居然为了帮她,这样上心。

不得不说,这份恩情很真,玉匣于情于理,都应该接受,并铭记于心。

玉匣想,到时候她离开时,也一定会想法,叫沈大人不至于感到愧疚。

从沈又菊出现的时候,玉匣就知道她的剧情差不多要走到结尾了,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

白月光回归,替身退场,这是最合理的发展,只看时机什么时候到来。

她亲眼见到沈又菊时,才明白,她与沈又菊的确长得相像,也不怪有时沈瑞宇会盯着她出神。

玉匣朝沈瑞宇笑了笑。

这不是玉匣第一次说沈瑞宇是个好人了。

以前,沈瑞宇只觉得这是夸赞,但现在,却觉得这夸赞似乎有些不够。

他按捺着心中的些许焦躁,对玉匣道:“外面天快亮了,你还不起来么?”

沈瑞宇还想和玉匣一起吃个早饭,再去上值。

玉匣摇摇头,又打了个哈欠。

沈瑞宇无法,只好放了她,独自站起身。

摇曳的烛光耀映在玉匣侧脸上,小狐狸眼含着困倦水光,乌发微乱。

沈瑞宇忽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股冲动,想要抱一下她。

他和玉匣的距离这样近,几乎触手可得,只要他弯下腰去伸开手……

玉匣钻进了被子里,将自己卷成了一个被卷。

沈瑞宇心中的绮思戛然而止。

他定了定心神,只得转身出门去大理寺。

沈瑞宇下值后,又直奔小院。

这下他不需要再掩饰什么,来得正大光明。

却发现,小院里已经有别人在了。

沈又菊过来了,坐在石桌边,喝花茶。

沈瑞宇还是有些不适应长姐出现在此处,摸了摸鼻尖,才冷静下来。

沈又菊看了他一眼,说:“我长日无聊,过来找玉匣打发时间。”

沈瑞宇心道,确实,在玉匣身边,日子都过得快些。

玉匣刚好从里屋出来,换了一身新打扮。

她看了一眼沈瑞宇,自然得像是没看到一样,直接走到了沈又菊身边去,说:“好看不好看?”

玉匣穿着新衣裳,转了一圈,沈又菊点头说:“好看。”

玉匣便很高兴。

沈瑞宇轻咳一声。

他实在没想到,两个女子之间的亲密,来得这样快。

若是玉匣想听人夸她好看,他也可以夸的啊。

只是,他说不出这么直接,大约要去找几首诗词,来念给玉匣听。

却没人在乎他心里想什么,玉匣和沈又菊并肩出门,又要去逛集市。

这回,是玉匣有想买的东西。

到了她定期去采购珠宝的日子了,这个时候,集市上的好东西总是比平常多。

恰好沈又菊来了,玉匣就邀她一起去。

玉匣直奔相熟的店,她果然眼光很好,一下子就挑了许多东西。

连沈又菊都咋舌:“你怎么买这么多?”

她还以为,玉匣是舍不得花钱的性子。

玉匣嘴快道:“银票拿在手里,是最不抵钱的了,又危险,还不如买些金银,回家藏起来,以后不论想换什么都可以。”

沈又菊蹙着眉,悄悄看了她一眼。

一枚小铜镜摆在桌上,玉匣对着镜子,试戴耳夹。

沈又菊和她站在一起,那掌柜的见了两人,就笑眯眯地说:“玉姑娘,原来你还有个姐姐,第一次见呢!你们长得真相像,都是大美人。”

玉匣动作一顿。

沈又菊也微微僵住,她下意识地看向镜中。

镜子里,玉匣为了照出耳垂,只照着半张脸,而沈又菊站得稍靠后些,露出了全脸。

这样并在一起看,就很明显能看出来,玉匣的嘴唇、下巴,脸颊弧度线条,都与沈又菊几乎一模一样。

沈又菊怔住,心中忽而过了一道闪电。

玉匣微微一愣后,又很快回神,挑了几样付账。

回去的路上,沈又菊一直沉默,差点走进路边水塘里。

玉匣拉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

沈又菊看向玉匣,面色有些古怪。

“玉姑娘,我忽然想起来……你第一次见我时,为何能一下子认出我?”

那日小院里突然来了很多人,沈又菊的打扮并不多么特别,玉匣却一下子就找到了她。

玉匣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实话实说道:“因为我曾经在沈大人的书桌里,见过好几次沈小姐的画像。”

沈又菊面色僵硬,后退了两步。

其实,沈瑞宇小时候把她悄悄当作仰慕对象的事,沈又菊知道。

女子总是在情感这方面比男子更细腻,也更成熟,沈又菊虽然大约知道沈瑞宇的心思,但并不像他那样,将此事看得多么严重。

她知道,这是少年人常常会有的错乱,并不奇怪。

而且,这毕竟是敏感之事,她不方便去教导沈瑞宇,也无法将此事告诉他人知晓。

只能慢慢引导,保持着自己作为长姐的威严和温和,既不失了风度,也保持着距离。

但是,若说她作为一个姐姐,被弟弟这样乖顺地黏着跟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成就感和自豪感,那是不可能的。

沈又菊的心思也很复杂,一方面,她知道自己要注意同瑞儿之间的距离,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更加疼爱这个弟弟。

沈瑞宇是家中嫡子,身份自然尊贵。而她只是一介庶女,平时并不被谁看重,却偏偏有一个受宠的嫡子,这样珍视她,沈又菊很难不感动。

她本以为,以沈瑞宇的智慧和心性,不用多久,他自己便能从这样的混乱之中挣脱。

可有一次,沈又菊从旁人口中听说,沈瑞宇亲口对友人说他喜爱眉间有朱砂痣的女子,沈又菊当时脸色刷白。

如今,从玉匣口中听闻,沈瑞宇在书房里藏了她的画像,沈又菊又是心中发寒。

她原本只把玉匣当作沈瑞宇的普通外室,毕竟男子,偶尔出格,偶尔风流,也是很寻常的。

可,若是沈瑞宇收玉匣的原因与她有关……

沈又菊紧紧咬着牙。

她脸色沉暗,对玉匣道:“你不许将今日我与你说的话,告诉瑞儿。”

玉匣点点头。

后来,沈又菊也常来小院。

甚至比如今沈瑞宇来的次数还频繁。

有时,她还带着遥雪,所以遥雪也渐渐跟玉匣熟悉起来。

沈瑞宇去小院时,常常找不到玉匣,她总是被沈又菊占着。

原先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一块儿的日子,仿佛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了。

沈瑞宇难免有些失望,但也没什么办法。

长姐和玉匣关系好,是他乐见其成的,他也只好多找机会同玉匣说话了。

这一日,沈瑞宇也到处地找着玉匣。

最后却发现,玉匣和另一人并肩坐在院外的柳树下,正低着头,时不时地靠在一处,似乎在耳语什么。

那另一人的身影,是遥雪。

沈瑞宇莫名地沉了沉脸色,朝两人走过去。

走近了,才听见玉匣清脆的笑声,一串接一串,从她愉悦地抖着的小肩膀前方传出来。

遥雪则假装正经,实则玩闹地对她说:“你看这里……”

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玉匣也鲜妍动人,两人坐在一处,仿佛一幅画儿一般。

沈瑞宇胸中忽然有如火烧,一股说不清的煎熬嫉妒纠缠在心头。

遥雪说完了笑话,又看着玉匣说:“哎,我说,你不要再叫我遥公子,太生分。”

玉匣一边笑一边说:“那叫你什么?”

遥雪脑筋一转:“你在表嫂嫂的家谱上,要称她一声表姐,我又算是表嫂嫂的表弟,我年纪比你大些,你叫我遥表哥就好了!”

玉匣闷笑不语。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去攀这个亲戚。

沈瑞宇在他们身后听着,却是差点被那嫉恨的火焰烧了眉毛。

什么表哥表妹,他辛辛苦苦当差,好不容易才能回来见玉匣一面,可却是引狼入室,叫这轻佻小子对玉匣连妹妹都喊上了!

沈瑞宇大步走过去,沉声道:“你不温书,在这里做什么?”

遥雪吓了一跳,差点没弹起来,看清是沈瑞宇,才淡定下来,笑说:“原来是瑞哥。温书累了,便出来玩一会儿。瑞哥你回来得巧,听说今天中午有石藕炖排骨,我都已经闻到香味了!”

遥雪夸张地吸了一口气,玉匣也忍不住跟着咽了咽口水。

沈瑞宇注意到她的动作,脸色更黑。

遥雪进了屋,玉匣也要跟着进去,却被沈瑞宇一把拽住。

沈瑞宇沉着个脸,在玉匣眼中,却是莫名其妙。

“怎的了?”玉匣奇怪地问。

沈瑞宇有话说不出口。

他想起之前,玉匣对他说过,他适合穿宝蓝色,这颜色显白。

那遥雪倒是细皮嫩肉白得很,难不成,玉匣喜欢那样的。

他还想问,玉匣是不是跟遥雪更有话聊,他整天忙公务,是不是叫玉匣觉得无趣。

想来想去,心中发苦,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玉匣被他抓得久了,挣了挣,从他手下逃出来,跑掉了。

沈瑞宇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最终放下了手。

低眸看了一眼柳树下的石凳,忽然发力,在它上面踹了一脚。

沈瑞宇知道自己的燥来得不大寻常。

他对玉匣,不是真的只当作一个寄居的友人,一个畅谈的知己,他对玉匣有独占的心思。

沈瑞宇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也没有觉得意外,仿佛顺理成章,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想通了,什么逢场作戏,他也不管了,他与玉匣的事,必须是真的。

外室,并不与玉匣相配。

他既然已经替玉匣脱了贱籍,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纳她作妾?若是他能说得通父母,迎她为妻也不是不可能,反正,他并不求什么辉煌前途。

沈瑞宇打定了主意,找了个机会,便去找沈又菊。

沈又菊的态度也有些奇怪,似乎刻意避着他。

他去找她时,长姐只叫他站在外面,隔着窗户回话。

沈瑞宇只好站在廊上,说:“长姐,姐夫哥可有来信?说了什么时候回程么?”

沈又菊愣了一下,打开窗对他说:“怎么,这是想赶我走了?”

沈瑞宇一脸的尴尬,赶紧说:“不是。只是,我看遥雪心性不定,这样下去备考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还需要姐夫那边敦促一下才好。”

沈又菊闻言,摇头笑道:“他啊,你管不了那么多的。更何况,哪怕我回去了,他也还是要住在你这里,直到科考结束呢。”

沈瑞宇脸色瞬间阴了。

他旋身往书房走。

沈又菊奇怪地唤他:“你干嘛去?”

“写信!”

他要同姐夫写信,叫他想法儿约束一下遥雪,老老实实待在沈府,不要一天到晚到处乱跑。

还有,他也要想想如何同家人说明玉匣的事。

当初他为了稳妥,将玉匣的户籍挂在长姐名下,现在无论是挪出还是不挪出,都很有可能会惊动父亲。

但是,他又绝对不能叫父亲知道玉匣曾经的身份。

沈瑞宇颇有些伤脑筋,但是,他总得想出一个办法。

沈又菊脸色复杂地看着他走远。

瑞儿长大之后,沈又菊同他相处,已经再也没有感受到曾经那种痴意,原本,沈又菊是很放心的,可现在玉匣的存在,却又像是个无法磨灭的证据。

沈又菊也有些茫然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瑞儿的这份心思,若不尽早处理,来日必成大患。

不能叫玉匣再待在瑞儿身边。

若瑞儿真有心养外室,妾室,可以再找,总之,不能是玉匣,不能是……和她相像的人。

过了几日,沈又菊听闻家中消息。

是小娘来信,问她,沈瑞宇要扶一个外室作妾,她可知晓。

小娘在信中说,沈瑞宇没有说清那外室的来历,像是有意隐瞒,他父亲很怀疑,也有些着急,不便明问,便从她这里打听一下。

沈又菊很是震惊。

外室扶妾,通常是依仗子嗣,难道玉匣有喜了?

沈又菊匆匆收了信,瞒着沈瑞宇,独自去了玉匣那里。

她想了想,也没有直接问玉匣,而是问了嬷嬷。

沈又菊把嬷嬷叫到一旁,道:“嬷嬷,我知道你疼惜玉姑娘,可你毕竟是沈府的人,有件事,你得和我实话实说。”

嬷嬷心里打了个犹豫拍子,才躬身说:“小姐请说。”

沈又菊道:“玉姑娘是不是怀了瑞儿的孩子?还是说,玉姑娘有别的念头,所以要瑞儿将她扶为妾室?”

作妾?这是好事啊!

嬷嬷刚要开口,沈又菊又补了一句。

她微微眯着双眼,盯着嬷嬷说:“仔细着说。瑞儿曾亲口对我说过,他不曾真正与玉匣同房。如今我到京城,也还未满一个月。哪怕这期间瑞儿同玉姑娘有了敦伦,难道,玉姑娘的喜事来得这么快?”

嬷嬷慌张看了一眼沈又菊,行了个大礼,说:“小姐耳聪目明,奴婢不敢欺瞒小姐。”

“玉姑娘同沈大人……的确从未有过亲密之事。可玉姑娘并非贪心之人,从未向沈大人主动求过什么。“

“小姐今日与玉姑娘也很交好,应当知道姑娘的品性,若是真有希望纳妾,还望小姐多帮玉姑娘说些好话。”

沈又菊却是愣住了。

没有喜事,甚至没有同房,为何要纳妾?

难道,真是她想的那般……

沈又菊止住了自己的念头。

其实,不管怎样,小娘的信送到,父亲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她就不可能再帮沈瑞宇隐瞒什么。

她确实疼爱这个弟弟,也确实,觉得玉匣是个还不错的女子。

但是,她终究是沈家的女儿,要遵从父亲的命令。

父亲想要知道这女子的身份,是为了瑞儿好。

而且玉匣的籍贯之事,本就是纸包着火,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沈又菊知道,一旦玉匣原先的身份曝光,她和沈瑞宇,就再也不会有结果。

这其实是沈又菊乐于看到的,她绝对不希望有一个和自己容貌相似的女子,出现在沈瑞宇身边。

可是,沈又菊又觉得玉匣可怜。

她忍不住想,玉匣若是被赶走,能去哪儿呢?

沈又菊抿了抿唇,悄悄写信,托人去别处寻一处农院,可以住人就行。

这是她能为玉匣做的最后的事了。

沈瑞宇也在等家中的来信。

只要父母同意,他便可以直接纳妾,不需要太多繁琐礼仪。

可父亲的信久久不来。

他也不知道,一院之隔,沈又菊的回信已经送去了家中,里面字字句句,十分清晰,将玉匣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彻底。

97章 来生 二合一

沈又菊再次悄悄去了一趟小院。

这次, 她将所有人拦在院外,之留下了玉匣同她讲话。

玉匣双手并拢着放在膝上,乖乖地坐着。

沈又菊坐在她对面, 几次想要开口, 却欲言又止。

“沈小姐……”却是玉匣主动开口,问, “你找我,是有事情要说吧。”

沈又菊放在膝头的手指攥了攥,说:“你……最近还好吧。”

玉匣笑了:“我很好。不过, 沈小姐找我一定不是为了问这句话。”

沈又菊定了定神。

“玉匣。”她第一次当面叫了玉匣的名字, 看着她,认真道,“瑞儿想要纳你为妾, 这件事,你可知晓?”

玉匣愣了下。

她看沈又菊这样的阵仗, 本以为是来赶自己走的。

却没想到, 会有这样的发展。

纳妾?

剧本里, 并没有这一步啊。

她摇摇头。

沈又菊苦笑了一下。

“原来你也不知道……那么, 我对你直说罢。”

玉匣点点头。

沈又菊深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是玉匣得寸进尺,向沈瑞宇要了这个妾室的身份,可如今却发现并不是如此。

看着坐在她对面乖巧温软的玉匣,沈又菊有几分不知从何开口。

毕竟,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对一个女子来说极为残酷。

“瑞儿的确有这个意思,而且,已经向家中寄了信。”

“但是父亲心存疑虑, 因此并未没有立即同意,而是先向我来问了具体情况。”

“我不能隐瞒父亲,关于你的事情,我都一五一十地向父亲说明了。”

“如今父亲的回信还没有来,但是结果基本上可以预见。”

沈又菊撇开头,让视线落在玉匣身侧的地面上。

“沈氏家风很严,你这样的女子,莫说当妾,哪怕只是让父亲知道你的存在,也会让他雷霆震怒。所以……我现在来,是想提前知会你一声,好叫你早做准备。”

“妾室,是不可能的。以父亲的严厉,还很有可能会以家法将你从瑞儿身边赶走,到时,怕是外室也做不得了。”

沈又菊说完,终究有些不忍,叹息了一声。

玉匣愣了一下。

其实,她觉得这里面有些奇怪。

沈瑞宇究竟是什么想法?

若是想要帮她摆脱贱籍,给一个外室的身份就已经足够,何必多此一举地纳妾。

玉匣沉思着,有些愣神。

沈又菊却以为她是不满,抿抿唇,出言安抚道:“我也知道你的处境。你当初投靠瑞儿,便是因为身无去处,你放心,这点事情,我会替你安排好。”

“你原本也就不是真心实意要跟着瑞儿的,如今既然有别的选择,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我问问你,若是我替你安排好去处,你可愿意离开这里,永远不再见瑞儿?”

玉匣回了神。

她看向面前正说话的沈又菊,眨了眨眼。

怎么,沈小姐是怕她会赖着不走么?

沈又菊此时一脸尴尬,很显然,她是不得不硬话软说。

沈又菊明明可以借着父亲的名义,直接将玉匣驱出这座小院,也根本没有必要提前知会玉匣,此时做的这些,已经能算得上是情分。

玉匣与她素昧平生,怎好叫她为难。

再者说了,沈又菊原本就是白月光,玉匣身为替身,这段时间能享受到这样安稳平和的生活,多少也是借了她的光,天生亏欠她一段。

玉匣起了身,朝沈又菊盈盈一拜。

“沈小姐费心了。玉匣不敢叫沈小姐操劳,今日沈小姐所言,玉匣都明白,到时候,只要沈小姐吩咐,玉匣自然会离开。”

沈又菊艰难地咽了咽喉咙。

前些日子,她还在和玉匣携手逛集市,现在,她却在亲口赶玉匣走。

这种事,沈又菊当真从没做过,心里难免有些发虚难受。

她没忍住,还是开口说了一些本不该说的话。

“其实一开始,我是很不喜你的。你身为青楼女子,本不应该出现在瑞儿身边,可是后来我又好像渐渐改变了念头。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

“没事的。”玉匣朝她笑了笑。

沈又菊一怔。

“原本从一开始,这段时光就是我偷来的。”玉匣弯了弯眉眼,细细长长的狐狸眼笑起来,又灵动又甜。

她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对沈又菊道:“第一次见沈大人时,我面巾遮脸,便是这副模样。”

沈又菊眼睫微颤,默默抓紧了椅子扶手。

“沈大人对我的照顾,从一开始就非同一般。”

“原本,我只以为他是心好,后来看到他藏在抽屉里的画卷,才明白究竟是为何。”

玉匣放下手,笑意嫣然地对沈又菊说:“所以,沈小姐不必自责。”

“既然沈大人对我的好,本来就是从沈小姐身上借来的,沈小姐无论何时要收回去,都是理所应当。”

沈又菊脸色苍白,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又菊本就担心,玉匣虽然一开始是因为无奈迫不得已,才寄居在沈瑞宇的小院,但说不定,她也会在这段时间里对沈瑞宇动了心思。

男女之间,相伴久了,会有这样那样的心思,本就很正常。

可是沈又菊没想到,玉匣原来根本就很清楚自己真正的处境,也早就看透了沈瑞宇的心思,那么这段时间里,玉匣是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沈瑞宇,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在面对自己……

沈又菊浑身发寒。

现在,她完全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沈又菊如今宁愿沈瑞宇的这个外室胡搅蛮缠、贪得无厌,好让人痛至恨之,果决地下手清理,也好过她这样乖巧伶俐,该沉默的秘密永远守在肚子里,还反过来劝自己不要难受。

沈又菊深吸口气,闭上眼-

沈瑞宇还在半是忐忑,半是高兴地等着父亲的回信。

他终于忍不住,跑去小院,即便不能立刻和玉匣分享这个消息,也想让玉匣感受感受自己的喜悦。

小院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岁月静好,只是毕竟人丁少了些,不如以往的热闹。

玉匣也好像沉默了些,拿着一个把戏在手上滚着,就会默默看向别处出神。

沈瑞宇拿了书在看,视线却又时不时地抬起,落到玉匣的身上。

终于按捺不住,跟她说:“玉匣,过一阵,我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玉匣眨了眨眼,扭过头看他,软软地问:“什么好事?”

沈瑞宇张了张嘴,又忍住了,假装低头看书,嘴角的笑容却高高扬着:“总归,是你听了会高兴的事。”

玉匣没再说话。

沈瑞宇父亲的信总算送到了,只不过,并不是直接送到了沈瑞宇手里,而是由沈又菊带了过来。

那时沈瑞宇在小院里,沈又菊举着信封出现,叫沈瑞宇即刻返回沈府。

沈瑞宇还没反应过来,有点懵地对沈又菊说:“长姐,什么事这么急。来吃葡萄,玉匣刚刚洗的。”

玉匣默默看着他。

沈又菊眼睫颤了颤,绷住了神情未变,说:“父亲来信,要你即刻回府,受家法。”

沈瑞宇的脸色忽然僵住。

他的快乐像是都被冻成了冰,被一口气用力敲碎,沈瑞宇慢慢站起身,僵硬地走到沈又菊面前,接过那枚信封。

里面的字字句句映入眼帘,让沈瑞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沈又菊转身就走:“有什么话,回去说。”

沈瑞宇回头看了玉匣一眼。

“玉匣,你等等,我很快回来。”

玉匣没接话。

上一次沈瑞宇说,他很快回来,接着三天不见人影。

这一次,又要多久呢?

沈瑞宇跟着沈又菊回了沈府,跪在祠堂里的蒲团上。

“长姐,父亲为何会知道玉匣的事?”沈瑞宇狐疑。

“是我说的。”沈又菊坦然承认。

“……为何?”沈瑞宇直起身子,“长姐,我原本打算徐徐图之,为何你却在背后捅我一刀,你不是说,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沈又菊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瑞儿,我是站在你这边,因为你就是沈家的未来。”

“你可知道,我小时候为何会去寺庙礼佛?这件事,我以前从未对你说过。

“是因为陛下笃信神佛,所以父亲也跟着信奉。为了沈家官运亨通,便将我这个大女儿送进寺中十年,以保你们男丁的安宁。

“可现在,你在做什么?将自己陷于危机而不顾,还要拖累整个沈家?

“你可知道,你收一个青楼女子做外室,甚至还想纳她为妾,这对沈家来说,是多么大的侮辱?”

沈瑞宇早已面色铁青,手背暴起根根虬结青筋。

“长姐?”他不可置信地低声唤了一句,“你为何会变得如此。你不是并不介意玉匣的身份么?”

“我不在意?有用吗,世俗会不在意吗?所有人都是凡尘人,包括你!你若当真能不介意,为何要对父亲他们隐瞒玉匣的身份?说到底,你不也是害怕?”

“因为父亲他们不了解玉匣!但凡见过玉匣的人,都会喜爱她,只要我先把第一步做了,以后一切都有可能!为何长姐你要斩断我的这个机会?”

沈瑞宇盯着沈又菊,胸膛不断起伏,呼呼喘气,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仇恨。

沈又菊心中微颤,她没有想到,弟弟会用这种目光看待自己。

但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她又如何能够回头?

沈又菊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父亲信中有令,要你端着家法,在祠堂跪一天一夜思过。顶撞长姐,罪加一等,罚至三天三夜,你好好反省。”

说完,沈又菊转身离开。

她不是故意要对沈瑞宇加罚,只是,她也需要时间,给玉匣准备离开的事宜。

她着人去采买东西,要求很简单,那下人却回来得很慢。

沈又菊有些焦急,忍不住训道:“这么点事情,为何拖延这么久?”

下人求饶道:“小姐,不是我故意拖延,只是最近城外兵荒马乱的,许多店铺关了门,货源也缺,这东西实在不好买。”

“出什么事了?”沈又菊狐疑,“天子脚下,不至于这么严重。算了,你把东西给我吧。”

下人连忙应答,将包裹等物交给沈又菊。

沈又菊带着它们去找了玉匣。

“我给你安置了一处农家院子,包裹里还有一些盘缠,你若是省着些,足够你过日子了。”

沈又菊将东西递给玉匣。

玉匣举起手指放在唇前比了个嘘声:“沈小姐小声些,别让嬷嬷听见了。”

这几日,玉匣已经跟嬷嬷通了气,让她回沈府去另寻他主,不必在她这里留了。

嬷嬷整个人惊慌失措,无论怎么说都是不肯。

有一回,玉匣晚上起夜,听到嬷嬷房里有动静,还发现嬷嬷坐在床边抹眼泪,好不容易才哄好的。

沈又菊忍着心中涩意,点点头。

玉匣接过东西。

其实,沈又菊方才的嘱咐她也没仔细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也知道,剧情快到结尾。

接下来,便是她离开城门,不知所踪,也就是这个世界的be。

玉匣想到那日,沈瑞宇说,要和她说一件高兴的事,忍不住看向门口。

沈又菊大约猜到她在想什么,解释说:“瑞儿在府中受罚,不能来送你了。”

其实,父亲前后有两封信。

第一封,是她给沈瑞宇看的,叫沈瑞宇受家法的信。

第二封,沈又菊没给沈瑞宇看,是父亲叫沈又菊将玉匣赶走,赶得越远越好的信。

沈又菊知道,沈瑞宇本就打定主意要保护玉匣,若是给他看到这封信,定然要闹起来。

不如先听了父亲的指示,等玉匣安定下来,再告诉他后续。

所以,沈瑞宇是不知道玉匣今日要走的,而沈又菊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玉匣。

把真相说得太明白,对无法改变的结果来说,没有任何益处。

玉匣点点头。

“那,我可以去最后见见他吗?”

沈又菊沉吟了一下,同意了。

“不过,你哪怕现在去见他,也无法同他说话。”沈又菊涩然。

她忙了好几天,叫下人盯着沈瑞宇受罚,就没再多关注。

直到昨天,算算沈瑞宇罚期也满了,她叫下人去放沈瑞宇出来,才知道,原来沈瑞宇自己给自己加了重罚,跪在满是长刺的荆条上,说要给自己罚五天五夜。

沈瑞宇跪满了三天,第四日晌午,终于嘴唇干涩昏倒在地,原来他跪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挪动过,那荆条上的长刺几乎已经跟他膝盖里的筋肉长到了一起,炎症并发,又滴水未进,这哪里是人能受得住的,怎么能不昏倒。

这是家法中最重的刑罚,沈瑞宇何至于责罚自己至此?

沈又菊不能理解,玉匣却是摇了摇头。

“沈大人的性情向来如此,总是过于苛责自己,若是完不成一件事,便会日思夜想睡不着觉。

“大约,他也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不应该与一个青楼女子来往甚密,所以才会给自己主动加罚。

“沈小姐,哪怕不能和他说话,我也想见他一面,同他告别。毕竟,他帮了我许多。”

沈又菊点点头。

于是玉匣收拾东西出门。

她在这小院里攒下来的金银珠宝全都不让带,这也是沈父的命令。

“不要让那个小婊/子带走沈家的一金一银。”

沈又菊没将这原话告诉玉匣。

玉匣倒也配合,经过门口时,还让沈府带来戍守门口的家丁翻看了自己的包裹。

她走出院门,转过身对着小院屈膝轻轻一拜。

在这里照顾过她的人,陪伴过她的四时风景,都在此刻告别。

玉匣跟着沈又菊去了沈府。

沈瑞宇昏在床榻上,双膝缠了厚厚的绷带,仍然有血渗出来。

他发着高烧,嘴唇干枯皲裂,剑眉紧簇。

沈又菊留下玉匣和他两个人在房中。

玉匣最后看了沈瑞宇一会儿,却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她打算离去时,发现沈瑞宇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玉匣翻过他的手掌,看见从指缝中露出来的一点形状,似乎,有些眼熟。

玉匣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她之前解下来,送给沈瑞宇的那只银铃。

为什么,他要攥着这个?

她只是个要离开的替身,不应该有过多的痕迹留在沈瑞宇身边。

玉匣慢慢掰开他的手指,将那个银铃抠了出来。

他握得太紧,手心里磕满了印痕。

他发着高烧,那个银铃也被他攥出了滚烫的温度。

玉匣转身离开,床榻上昏迷的沈瑞宇右手摊在床边,仍然习惯性保持着微曲的指间,空空如也。

沈又菊本想送她,玉匣却在门口又福了福身,说不用再送。

玉匣想了想,对沈又菊露出一个笑来,最后叮嘱了一句。

“沈小姐,记得替我转达沈大人,我很谢谢他,还有,我不怪他。”

沈又菊涩然地点点头。

落日照着城门,一片灿烂余晖。

玉匣的身影夹在人群里消失不见,系统自动达成be结局,回收了玉匣的马甲,只留下一个带血的包裹,被人群、马蹄,踩得纷沓寥落。

当晚,沈父带着人,匆匆赶到沈府。

沈又菊吓了一大跳,出来迎人。

“父亲,您怎么会大老远来京城?”沈又菊恭谨道,“我正要给父亲写回信,父亲交代的事,都已办妥了。那个女子已经出了城,不会再回来。”

沈父沉着脸,眉宇间满是焦急,显然没有心思听沈又菊的话。

“好。可是,你弟弟是怎么回事?为何三天前来信说,要自断前程,为此甘愿领最高家法?”

“什么?”沈又菊惊得一怔,“我并不知道此事。”

沈父脸色更沉。

沈瑞宇这举动是故意避开长姐的了。

这孩子,从小最听长姐的话,如今连长姐都要防着,显然是跟家里生了不小的罅隙。

他一甩袖子,问沈又菊道:“他人呢?”

沈又菊脸色苍白,隐隐知道坏了事,颤声说:“昨日跪得昏倒了,现在上了药,在屋里歇息。”

沈父匆匆朝屋后走。

沈瑞宇吃了几剂药,已隐隐有好转趋向。

不再像之前一样,昏得很沉,如今喂水喂药,已经能自己吞咽了。

沈父进去时,沈瑞宇眉头紧蹙,脑袋轻微左右晃动着,似乎很是不安。

“瑞儿?瑞儿!”沈父低声唤。

沈瑞宇右手五指一抓,用力合紧,似乎感觉到什么,猛地睁开眼。

“父……亲?”沈瑞宇迷蒙看见了眼前的人,哑声喊。

沈父点点头,关切同他说话:“你怎么样?身子……”

“我的铃铛呢?”沈瑞宇挣扎起来,坐直身子在床上到处乱找,“谁动我铃铛了?”

沈父转头看向沈又菊,沈又菊慌张摇头:“没有,我只叫了医师来给你诊治,没有动你手里的东西。”

沈瑞宇静了一瞬,沉沉的脑袋似是反应了一会儿,又扬起眸:“玉匣呢?父亲,我给你的信你应当收到了,我不当官,不要前程,我要迎玉匣为妻。”

沈父脸色发黑,但硬生生忍了下来,没有发作,只劝道:“你现在身子不好,不要乱动,也别再说胡话了。”

“那个女子,早已经赶出城去了,你怎么还在说这些。”

沈又菊紧紧攥住手帕。

“赶……出城?”沈瑞宇用力晃了晃脑袋,“不是,玉匣在小院中等我的。”

说这,他要爬下床,双膝尖锐的疼痛立刻钻进来,沈瑞宇死死咬牙,没有吭声。

“够了!”沈父将他狠狠掼在床上,按牢他的双腿,“这个时候了,还要乱动,你真想变成一个残废不成?”

沈又菊双眼中已噙了泪,半是害怕,半是慌张。

她没想到,沈瑞宇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她开始担心,瑞儿是真的喜欢上了玉匣,而并非她猜测的那般图谋其它。

沈又菊颤着声音,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

沈瑞宇靠在床头闭目。”父亲,长姐,请你们出去。把我身边的小厮叫进来。”

他脸上的神情是试图冷静,夹杂着引而不发的翻涌怒火和疲惫。

沈又菊掩面退了出去。

沈父犹豫再三,也转身离开。

沈瑞宇让人连夜去找玉匣的下落,甚至不惜动用了大理寺的人力,直到第二天晌午才有消息。

玉匣没有去沈又菊安排的小屋,也没有去别的州郡,她在路上就消失了踪影。

最终送到沈瑞宇案上的,只有那零碎的几样物件。

他颤着双手,拿起那沾满尘土的包裹,眼泪一滴一滴,硕大而沉重,坠在那些杂物上。

沈瑞宇封了小院,让它保留着玉匣离开那天的模样。

玉匣离开时,除了沈又菊给她的包裹,没有带走其它任何东西,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沈瑞宇休了个长假,整日在屋檐下喝得烂醉。

沈又菊走到他身边,想劝他,便将玉匣那日说的话,告诉给沈瑞宇听。

沈瑞宇呢喃地重复:“她……不怪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抖颤,笑声却越来越苦,最后变成了低泣。

“她不怪我,只能说,她真的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是我的错。她本来就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小狐狸,我给了她栖息地,却没有来得及给她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学会爱我。”

沈瑞宇仰头喝了一口酒,望着满天的繁星,喃喃说:“长姐,明天你就要回夫家了吧。我没有办法送你,我怕我再见到你,真的会恨你。”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所有真正喜爱的一切,都在玉匣身上,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留给我。”

“若有来生,我想找到玉匣,和她一起做一个不世俗的人,看尽天下花,踏遍所有山,做所有我真正想做的事。”

“若有来生……”

98章 动物 一更

“咻”的一声巨响, 让沈瑞宇从回忆中惊醒。

他凝眉看向声音来处,属下小跑着过来:“大人。”

“发生什么事?”沈瑞宇问。

“没、没出事,就是太子殿下在召集所有人。”

召集?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沈瑞宇挥袖道:“过去看看。”

旗台下, 几个大臣并排坐在一旁, 寻常他们坐的都是宽大的雕花高椅,现在却蜷缩在一个个小木凳上, 臃肿的身躯勉强堆在凳子上,佝偻着肩背,一个个看不见脖子, 看起来十分滑稽。

太子站在旗台上, 正意气风发地与人谈笑,他的臣子在他面前冷汗湿透了官服,他也好像看不见一般。

沈瑞宇脸色沉沉, 走过去将诸位大臣一一扶起。

那几人不肯起来,惊疑不定地看向沈瑞宇, 暗自摇手:“不, 沈大人, 这是殿下的……”

“何人在此?”

话音未落, 太子的质问已然响起。

身着明黄甲胄的太子从旗台上一跃而下,朝背对着他的沈瑞宇大步走过来,一副兴师问罪之态。

沈瑞宇面前的几人立即埋下头去,双肩颤颤,不敢高声言语。

沈瑞宇慢慢直起身,转过头。

太子看见他, 稍愣了一下,猫捉耗子的神情倒是收敛了一些。

“原来是沈大人。”太子咳了一声,“沈大人在这里有何贵干?”

太子对沈瑞宇倒还算敬重, 但沈瑞宇却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目光平视着太子,说:“殿下,臣只是想扶这几位大人起来,去旁边的椅子上就坐。”

太子蹙眉不语,不悦的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来扫去。

仿佛在说,你们几个又打什么鬼主意,打扰本宫的兴致。

沈瑞宇身后有一个人开口道:“沈大人,吾等是犯了错,在此领罚,请沈大人不必担忧了……”

“无论犯了什么错,身为太子,可以就事论事,可以有罪并罚,却不能折辱臣子的尊严。”沈瑞宇在太子开口之前,先打断了那人的话,“太子,还请让这几位大人去一旁歇息。”

太子盯着他,良久,皮笑肉不笑道:“好,沈大人满肚子道理嘛,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沈卿。就依你而言!沈卿,你这样仁智皆全,当个大理寺卿实在委屈了你,日后要不要个宰相当当?”

身后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沈瑞宇后退两步,直直地弯下腰去,拱手平静道:“殿下说笑了。”

太子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随便叫了几个小太监来,将那几个筋疲力竭的大臣扶去一旁休息。

待太子脚步离开,沈瑞宇才直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旗台正对面的一棵百年大树上,深深扎着一根异常粗硕的铁箭。

那铁箭足有成年男子十指围拢那么粗,箭头没入树干深处,若是再大力一些,很有可能将它生生劈裂。

这铁箭非同寻常,绝不是凡人独力可以拉开,沈瑞宇仔细寻找了一会儿,果然在旗台后面看见了一辆特制的箭架。

那箭架体积巨大,弓弦也十分粗韧,只有这样的弦,才能支撑得起那般粗沉的箭。

它底下有几个活动轮子,方便搬移挪动,此刻收在旗台下,但那黑沉之物指着人群之中,仍然有种不祥之感。

沈瑞宇脸色黑沉,深吸了一口气,挪开目光。

吉时已到,太子终于宣布,中秋围猎正式开始。

骑射之事,本就多见血腥暴力,文臣、女子一般不爱参与,由着那群五大三粗的武官们斗去。

往年,太子要“率兵亲征”,和众人一同围猎,并冲在最前,充分发挥一个储君的作用。

指挥使徐长索检查过了马匹、弓箭,牵着马过来寻太子,请他上马。

太子却摆摆手:“不去,今年本宫不去。”

徐长索疑道:“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呵,不是。”太子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扭下一个葡萄抛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戏谑道,“自己去争、去抢,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坐看他们争斗个不休,拼得你死我活,才叫爽快。”

“本宫已经吩咐过了。今年的规矩不同往年,任何人的猎物,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计手段地去抢过来,最后得优胜者,加官晋爵!”

“剩下的,便只要等着看好戏就行了。坐着轻轻松松观赏他人争斗,最好他们能打个头破血流,岂不乐哉?”

徐长索捏紧了缰绳。

以加官晋爵此等诱惑作为许诺,让这些大臣们去自相残杀?

且不说太子口中的“加官晋爵”能否兑现,这一次中秋之前,得罪太子的人就已经不在少数。

为了挽回在太子面前押错宝的过失,这一部分一定会争着表现,太子越想看什么,他们便越会做什么。

太子此举,是想在这个猎场里,把人变成了动物,让他们为了利益,渐渐失去自我。

今年的猎场,一定不会安全。

徐长索蹙紧眉,目光在林中逡巡了一会儿。

忽地,顿在某道纤细身影上。

他迅速将马牵回马厩,朝林中疾步而去。

太子侧坐着欣赏了一会儿,看到林中又一面红旗被拔下,哼笑两声,刚想对旁边说话,却发现身旁已经空空如也。

太子不悦道:“指挥使呢?”

一旁的宦官低声阴柔道:“徐大人去了马厩后,就没有再回来。据他身边的近侍说,是去林中护卫猎场安全了。”

太子越发不愉:“他的最高职责,难道不是保护本宫?”

“罢了罢了,让他去吧。最近,这指挥使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宦官观察着太子的面色,听到太子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诡秘地笑了笑,继续目视前方。

自从太子被正式立为储君,宦官之列与锦衣卫、禁军便都是归太子统领管辖。

禁军与宦官之间关系亲密,偏偏那锦衣卫自作清高,不肯与他们为伍,像是瞧不起阉人。

殊不知,在这皇宫之中,终究是谁存活得最长久。

徐长索循着刚才看到的方向疾奔。

他找了个借口没带手下,便是心中知道他要去找的这人,其实不应该由他来负责。

前方的身影越来越近,徐长索步伐加急,身形擦动了旁边的树叶,发出哗哗响声。

前面的人脊背挺了挺,耳尖似乎也动了动,接着,步伐慢了一拍。

徐长索快速走到她身后,刚要开口,一句“谢姑娘”还未出声,谢菱忽然回过头。

看清了人,谢菱惊讶得眉头微抬,出声道:“徐大人。”

说着,她转动手腕,将方才拿在手里的那根簪子收回袖中。

徐长索自然看到了她这番动作。

他想到之前谢菱曾经受过绑架,他本不应该这样悄无声息地从身后靠近。

“抱歉,谢姑娘,我吓到你了。”

谢菱回过神:“这不能怪徐大人,只是因为徐大人习惯如此。”

做锦衣卫的,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从正面迎敌。

“徐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谢菱左右看了看,“是不是三殿下也在附近?”

她为何这样惦记三殿下。

徐长索心头莫名涩然,摇头道:“不是。我是来护卫姑娘的。”

“护卫我?”谢菱奇怪地看着他,双眸里有一圈疑惑的光,亮亮的,像天上的月牙掉了进来,“徐大人贵为指挥使,我怎么担当得起。”

“为何不可?”徐长索道,“花舞节那日,我亦是护送谢姑娘上花架的领将。”

提起那日,谢菱想到自己当天夸张的装束,有些赧然。

“那怎么能相提并论。当日我是奉皇命担任神女,徐大人也是有任务在身,现在我不再是……”

“我必须这么做。”徐长索目光直视谢菱。

否则,他控制不住自己。

仿佛是有一个声音,一直藏在他脑海中,催促着他去看护住谢菱,不叫她再受一点危险,仿佛只有这样做了,才能抚平心中的躁动。

“什、什么意思?”谢菱难得地有些懵。

徐长索抿了抿唇,攥紧双拳。

他像是一个不懂得拐弯的球员,一股脑地输出直球:“我一定要跟着你。”

谢菱默默无言。

徐长索的执拗,她是见识过的。

曾经徐长索执意不和赵绵绵说话,气得赵绵绵跺脚,叱令他,如果不是嘴巴被猪皮胶给黏上了,就必须要回复她的话。

结果徐长索轻飘飘“嗯”了一声,当真开始假装自己的嘴巴被胶水粘住,一整天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就只为了不和赵绵绵说话。

最后是赵绵绵目瞪口呆,主动向他认错,叫他可以把嘴巴上的猪皮胶“洗掉”了。

那之后徐长索才开始吃饭喝水。

谢菱知道,徐长索要做的事,她拦不住,也改变不了。

可是,徐长索究竟是为什么要跟着她?

他说,他必须这么做。

难道是得了谁的命令?

三皇子吗?

上一次,也是三皇子下令,叫徐长索护她下山。

谢菱目光又朝周围转了一圈,寻找着那人的身影。

她找借口偷偷溜出来,就是为了来找三皇子的,可直到现在,都还没看到人。

谢菱看向奇奇怪怪的徐长索,心想,或许他又是得了什么秘密的任务。

只好道:“那、那好吧。”

徐长索心中刚欢快一瞬。

谢菱仰着一双小鹿眼,瞅着他,一心一意地问:“你能带我去找三殿下吗?”

徐长索的高兴立即又垮了下来。

99章 残垣 一更

徐长索最终叹了一口气:“可以。”

谢菱高兴了, 朝他笑了笑。

林中并不安静,时不时传来嘶喊声和马蹄声,谢菱偶尔也会有些好奇, 踮起脚朝声音来处望去, 这时候徐长索总会打断她,把她往相反的方向引。

“中秋围猎, 总是这么热闹的吗?”

谢菱拎着裙摆,一边往山坡上爬,一边问。

“……不是。”徐长索像是回忆了一下往日的情景, 犹豫了会儿, 才给出否定答案。

谢菱也没在意。

她的好奇是有限的,尤其是对于与自己无关的事。

就像现在,她对徐长索的好奇, 也十分有限。

只要从徐长索那里听到一句他“是因三皇子而来”,就没有再探究半分。

徐长索走在前面, 踩了踩脚下, 察觉这里的土有些松。

他转过头来, 倾下身子, 朝谢菱伸出手。

干净整洁的手掌递到谢菱面前,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尖只有清晰可见的薄茧。

谢菱盯着那只手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徐长索,目光中带着疑惑。

一般来说,在这种时候朝一个人伸出手, 很难会理解不到这是要牵手的意思。

谢菱却只是疑惑,好像故意在这个思考的间隙,给他撤回手的可能。

徐长索不知道她这样的回应是不是委婉的拒绝。

他想, 他确实不算聪明,所以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徐长索抿了抿唇:“我拉你。”

谢菱摇摇头,却是朝他笑了笑。

“不用。”

她一个人攀着旁边的竹子,也能稳稳地爬上去。

徐长索呼出一口气。

他也不知道,这松懈下来的劲,是因为谢菱没有摔倒,还是因为谢菱没有接受他的帮助。

谢菱身体并不算强壮,出生时还有先天不足、体弱多症的毛病,就算长大了,这毛病也好像没有完全好。

虽然平时注意着,没有经常生病,但是如果多操劳一点,很快就会比别人更容易觉得累。

她一开始还跟在徐长索身后,乖乖地一步挪一步。

但走得稍微久了一会儿,她就开始用嘴呼吸,不停地吞咽干涩的喉咙。

终于谢菱忍不住了,拉了拉徐长索的衣摆。

徐长索扭过头,沉默不语地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些期待。

谢菱喘匀一口气,才很有礼貌地问他:“徐大人,三殿下还有多远呀?”

她现在还笃信徐长索是来领她去找三皇子的。

徐长索眼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下来。

他扭开脸,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反而问:“你累的话,可以休息一会儿。”

谢菱腰间挂着一个皮质的小水袋,她拿出来拧开,很斯文地咕嘟咕嘟喝了一小半。

补充完水分,谢菱觉得好一些了,也不提要休息,又接着问徐长索:“三殿下在哪里呢?”

徐长索忍不住说:“殿下现在忙着,没有空见你。”

他没有说谎。

今天他几乎一直跟在太子身边,却没有见到三皇子哪怕一次。

所以可以推断,那位殿下应该是有别的重要事情在忙。

谢菱闻言,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失落,没有沮丧,也没有被欺骗了的愤怒。

她只是垂下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低低地说:“那等他有空了,你再带我去找他吧。”

徐长索不受控制地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又紧紧地闭上。

谢菱的反应和上次如出一辙。

她觉得自己对于三皇子来说,没有他自己的事重要,所以心甘情愿不再找他。

但是,或许她是舍不得,又想等着他有空时,再去见他。

他身处宫中,当然知道那位殿下的名声是多么风流,在他看来,谢姑娘已经完全被那位殿下玩弄在掌心。

可能是意识到短时间内自己的目标不会达成了,谢菱开始变得不听话起来。

她渐渐不听徐长索引路,而是自己带路,到处乱走。

被蝴蝶吸引了,就跟着蝴蝶,有时停下来看一束光照在一丛野花上,也能看半天。

徐长索默默跟在她身后,心中的鼓噪愈来愈盛。

他忽然站住了,对着谢菱的背影喊了一声:“郡主。”

谢菱顿了一下,弯着腰的背影在那儿不动了。

徐长索看见她的反应,仿佛得到回应,呼吸停滞,潮水涌上脑际,带来一瞬间的空白。

他大步走过去,刚要再开口,却发现谢菱伸出去触摸花瓣的指尖被一只翠绿的螳螂夹住,所以她才会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

“徐、徐大人。”谢菱目光直直地看着那只螳螂,如临大敌,“它它它……”

原来只是被螳螂吓到不敢动。

徐长索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叹了口气,挥挥手,将那只螳螂赶跑。

谢菱这才长出一口气。

这还多亏了那只螳螂长得并不难看,要是黑不溜秋,油光发亮,谢菱觉得她此时已经晕厥了。

她顺了顺胸口,看向徐长索:“徐大人方才说什么?什么郡主?”

徐长索抿唇,良久才道:“没什么,你听错了。”

赵绵绵

第一次见赵绵绵,是在一片刚刚燃尽的火光中。

当时赵家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唯有赵绵绵身穿一袭红裙,头上金簪玉冠样样齐全,站在被烧成焦黑色的断梁上。

徐长索朝她的背影走过去。

赵绵绵是赵氏嫡女,又曾被封了郡主称号,身份尊贵,自然跟其他被流放的女眷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师父会叫他来押送赵绵绵。

他马背上的包里带着捆索和镣铐,但师父说,对待赵绵绵,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用。

他们做锦衣卫的,面对的大多都是权贵。

而权贵之间总有许多考量,徐长索从不考虑这些,因为他有师父替他考虑周全。

师父既然这么说了,他就自然会遵从。

师父还说,对赵绵绵好些,毕竟,赵家的事还有两分可疑,说不定有翻案之机。

对赵绵绵好些?

徐长索不懂得要怎样对一个女人好,大约,就是千依百顺。

他走到了赵绵绵身后,心想,面对一个失去所有亲人的年轻女子,他该说些什么话才会显得妥当。

最后他没想出来,干脆便没开口,什么也不说。

赵绵绵踩在那烧焦的房梁上,动了动,脚底下的梁柱滚了半圈,她险些摔倒,转过身来,才恰好看见了徐长索。

徐长索本以为,他会看到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但没有。

赵绵绵眼神明亮,脸色红润,面对着赵府被烧的得不堪入目的景象,仿佛面对着一丛盛开的花那般自然。

她从梁柱上跳了下来,对徐长索招招手:“你是来接我去新地方住的吗?”

徐长索唯有沉默。

她方才站在梁柱上,看背影,徐长索理所应当地认为她是在哀悼。

可原来,她只是随意地踩着梁柱在玩而已。

踩着她自己家的残垣,她仿佛看风景一般自在。

原先住在这儿的那上下几百口的亲人,分明前几日才刚被处死。

徐长索冷而无机质的眼盯着她,默默地想。

这人是个没心的。

不管她有没有心,对于徐长索来说,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押送赵绵绵去关押地。

可这事情不知怎的,到了赵绵绵口中,却变成了徐长索要给她另外找一个安乐窝一般。

陛下有令,徐长索带着赵绵绵出发前,去向陛下辞行。

他在一旁静立等待,听见陛下同屏风外的赵绵绵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叫她忘记过去,重新生活,叫她抛却赵府给她的骄奢淫逸,修身养性,或许过些日子,她还可以再回京城来。

赵绵绵一边听,一边用力地地直点头。

徐长索瞅着她,竟然瞧不出来她是困得直点头,还是在真心赞同陛下说的话。

陛下待一个罪臣尚如此宽和,就是给她洗心革面的机会。但她大概一句也没听进去。

上路后果然如此。

赵绵绵不改骄纵,要坐软轿,轿子要用高头大马拉,那样才够气派。

徐长索牵着两匹看起来很瘦的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很想对她说一句,“没有气派,只有活命,来不来随你。”

但他最终没有说。

说到底,赵绵绵活不活命,其实与他无关。

她哪怕半路渴死饿死,于他而言,也只是办砸了一件差事而已,轻重被师父训两句。

所以没必要的话,他懒得对赵绵绵费这个唇舌。

只是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就转身去找马厩老板,加钱换了两匹大马。

这回轮到赵绵绵盯着他看。

奇异的,打量的,好奇的眼神。

她背着手,一摇一晃地走到徐长索面前,忽然往前蹦了一步,弯着腰仰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知道了,人手不够,没人抬轿,所以你给我找了漂亮大马!”

赵绵绵笑嘻嘻地说:“原来你也是个好人。”

徐长索又无言地看了她一眼。

这人不仅无心,蠢笨,还很擅长自我感动。

他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好人,找来大马,只是为了阻止她的喋喋不休。

徐长索也想好了,等会儿以赵绵绵的娇弱,她一定上不去,最后又要或耍赖或央求他换成矮一些的马。

但到那时,他怎样也不会再理睬,若她不肯骑马,便只有走着去庵院。

但赵绵绵让他短暂地意外了一次。

她利落爬上马背,那繁复的红裙似乎并未对她造成什么束缚和困惑。

赵绵绵拎着马绳,意气风发,好似要外出郊游一般,满脸神采。

徐长索默然,跟了上去。

但果然不出徐长索所料,好景不长。

没走多久,甚至还没出城门,赵绵绵就一叠声地喊着疼。

徐长索例行检查了她几眼,没看到她哪里受伤。

本来就是,天子脚下皇城内,她好端端地骑着马,怎么可能忽然受伤喊疼。

赵绵绵却喊个不休。

徐长索终于不耐,开口问了句:“哪里疼。”

她好像对他说话的声音很感兴趣,每次他开口,她就双眼亮亮地看过来,双眸里的忍痛,也变成了饶有兴趣的探究,像是被鼻尖飞过的蝴蝶吸引的幼猫。

徐长索不喜欢这种注视,他不习惯被人对他好奇。

尤其是他押送的犯人。

于是徐长索开口又问了一遍,像是催促。

赵绵绵这才回过神,嘟了嘟嘴,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下方,甚至伸手作势要摸过去指给他看:“腿这面磨得疼……”

徐长索黑眸一闪,迅速地扭回头,驾马快速超过她,将她的动作抛在视线之外。

赵绵绵最后哭哭啼啼地跟上了徐长索的速度。

在郊外僻静处,徐长索勒马休息,从背包里翻出一管药膏扔给她,叫她自己去涂。

赵绵绵捏着药膏,气苦地数落他:“这里荒郊野岭,你也不找个地方就叫我涂药,你是不是一点也不会伺候人啊?你想要讨好本郡主的话呢,这样是不行的,我可以教你啊……”

徐长索站在马边,用手指梳理这马被吹乱的毛发,背对着她,好似一句话都听不到。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很容易地发现,其实徐长索梳理马鬃的动作,都比对赵绵绵要温柔。

100章 交差 一更

等赵绵绵处理好了, 徐长索才回过身。

他本来就长得很高,走到赵绵绵面前,赵绵绵因为腿上很痛, 撇着腿坐得乱七八糟, 目光要抬起,才能平视他的腰。

徐长索的眼睛很黑, 像月色下的旷野中一口冷静的湖泊。

他用那双冷静的眼睛俯视着赵绵绵,什么也没有说,然后走开。

他明明没开口, 赵绵绵却无端端觉得自己好像被指责了。

她下意识地想了一会儿, 想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人,但最后也没想明白,只好将这件事抛到一边。

在接着赶路之前, 徐长索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软垫,放在赵绵绵的马背上。

有软垫挡着, 赵绵绵不会再被磨疼腿。

她轻哼一声, 踢开路边的枯草, 肩膀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像是要炫耀阿妈给自己做了新披肩的小孩子。

赵绵绵走到徐长索身后,用突然捉住他的语气开口:“小侍卫,其实你很贴心嘛!”

徐长索又很冷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推开,走到自己的马旁边去。

赵绵绵不在意地哼笑两声,上手把玩着那个软垫, 上面的图案很简单,但她却连那些绣院里批量出产的、最不起眼的小花小草都看得津津有味。

大约以前没有看到过这么粗糙的东西吧。

赵绵绵满意地说:“你做得很好,小侍卫。”

徐长索收回目光, 整理着自己的物品。

她真的很自信,仿佛不管谁对她做什么,都必须是理所应当地讨好她。

她似乎从来没想过,他把软垫给她,只是为了让她闭嘴省点麻烦的这种可能。

旅途漫长,赵绵绵的时间无处打发,只好对徐长索好奇。

她总是叫他,小侍卫,徐长索有时候应,有时候不应,全看赵绵绵的后半句话跟的是什么。

有时候赵绵绵说,小侍卫,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徐长索就不会应她。

更多时候赵绵绵说,小侍卫,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徐长索勒住马,翻出干粮递过去。

赵绵绵看了一眼那包干粮,又是饼,全都是饼。

她气得一把打掉那个布包,若不是绳子没有解开,里面的饼子一定会掉在草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你不知道这个东西噎嗓子吗?我今天嗓子疼,想咳嗽,一定是因为你总给我吃它!”

赵绵绵用理直气壮的语气,说着极其没有道理的话。

徐长索腮帮动了动,弯腰把那个布包捡起,一言不发。

他转开脸,视线落在阴云遍布而显得有些幽黑压抑的丛林里。

赵绵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有点发憷。

她肩膀颤颤,靠近他,像是要认怂一般,声音变小了些,语气还是很高傲,说:“喂,你生气了吗?”

徐长索不答话,黑色的双眸里没有一丝情绪。

赵绵绵忽然抖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林子,抢过徐长索手里提着的布包,放在脸前呼呼两下,拍了拍外面的布,说:“会不会太小气了一点,你看,我又没有真的弄脏。”

徐长索这才慢慢把视线转回来,落到她身上。

“我在找果子。”

“原来在找果……”赵绵绵长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故态复萌,“可是,我也不喜欢吃果子。”

徐长索大约是真的觉得她得寸进尺,皱起眉头,垂眸看着她。

赵绵绵迎上他的视线,话说到一半就拐弯,改口说:“去吧去吧,多摘点果子回来哦。”

徐长索沉着脸,迈开步子走远。

他回来时,怀里兜满了野果,用自带的水粗糙清洗了一遍,自己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味道果然一般。

但胜在水多,也不至于难吃。

徐长索把果子分了赵绵绵一小半。

他瞥见赵绵绵裙摆上破了一点,那只绣出来的白色兔子丝线松了,耳朵不见了一只。

注意到徐长索的视线,赵绵绵也低头看了一下,才发现:“啊!我的裙子什么时候钩破了。”

徐长索立刻收回目光。

否则,他怀疑这个赵绵绵会把裙子的事也怪在他头上,叫他替她补裙子。

要从京城到陛下指定的那座庵院,带着一个不善于长时间骑马的人,最快也要半个月。

徐长索为了节省时间,翻山越水,走得最近的路,晚上自然只能宿在野外。

一堆篝火,一个包袱,他可以枕到天明,早已习惯。

但赵绵绵显然还没有习惯。

眼见着天快要黑了,前方还是绵延不绝的路,一处烟火人家也没有看到。

赵绵绵先前的气势也不见了,有些可怜地问:“客栈呢?旅店呢?至少,得有一处农屋吧。听说,有的农屋里也有温泉的。”

徐长索差点冷笑了一声。

他看了眼擦黑的天际,黄昏和黑夜的交界线很快不再分明,才开口说:“休息。今晚就睡这儿。”

“睡、睡这里?”赵绵绵不可置信。

她转了一圈,四周都是光秃秃的树,时不时从林子深处传来几声因为距离遥远,而被拉得声调诡异的鸟啼。

“你是疯子吧!”赵绵绵跳脚,像是根本无法理解,不在屋宇之下,怎么可以睡人。

“这里怎么睡?要是,有老虎怎么办,还有,我听说有的鸟也会吃人。”

她问了一连串,徐长索才勉强解释了一句:“我会守夜。”

原本,徐长索以为她还会继续纠缠不休,结果赵绵绵听到他这句话后,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只说:“那你一定要认真守喔。”

篝火噼噼啪啪的响声,没有规律,却很助眠。

赵绵绵蜷缩着躺在一侧,徐长索坐在另一侧。

他余光瞥见躺着的赵绵绵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动,便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去。

却发现,赵绵绵是弓着脊背,蜷着双腿,把手指放在身前,认认真真地比划着。

赵绵绵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似乎是念给她自己听,却被夜风吹过来几句,叫徐长索也听了个清楚。

“这儿是门,这儿是窗,哇……好大的屋顶,好豪华的宫殿!”

徐长索一阵无言。

她骗起自己来,怎么比三岁的孩童还认真。

徐长索丢开手里转着的一根草茎,双手朝后,撑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

以天为盖,以地为被,他从前就知道这句话,只是,从未有过这样的雅兴。

篝火那端,赵绵绵偷偷瞥了他一眼,刚刚还在比划的手指悄悄伸进衣袖里,扯出一块薄薄的布片,上面扎着一根绣花针。

针眼里穿着一根白色丝线,布上已经绣好了几个字,虽然动作仓促,笔画有些潦草,但也能够让人看得清。

赵绵绵偷偷绣完了最后几个字,低头将丝线咬断,把布片收进里衣,绣花针藏好。

徐长索还在看着夜空。

安静的夜风,乏味可陈的场景,跟他在宫里训练的夜晚、被师父师兄带着出任务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脑袋空空了一会儿,明明赵绵绵就在他旁边,他却开始想起了赵绵绵这个人。

无礼,是她的基础。

此外,还有愚蠢、轻信、以及不知从哪里来的乐观。

皇上和赵绵绵说话,徐长索听了全程。

确实,在陛下的话里,的确是没有明说是要流放这位郡主,但是,抄家后被赶去一座偏远庵院,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赵绵绵自己就想不到吗?

她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还在幻想着豪华殿宇、单人温泉。

骄纵的尽头,果然是愚蠢。

周围没有肉眼可见的危险,徐长索散漫地想。

她的亲人去世了,为什么她不伤心?

徐长索眼前又出现她身穿红裙站在一片废墟上的场景,赵绵绵当时甚至还对他笑得出来。

难道,亲人对她来说,也一点都不重要。

徐长索厌恶地闭了闭眼。

像赵绵绵这种人,他见过太多了。

含着金汤匙出生,要什么就有什么,养尊处优一辈子。

他们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倾注了太多的完美,反而被这些“完美”烈蚀出一个空空如也的大洞,将表面那层浮华给揭去,就会发现它内里空得甚至听不到回音。

他们的眼里永远只有自己最重要,不把别人当人,甚至连亲人的死亡,也无法在他们心头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随手可以舍弃的、不以为意的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多么触不可及的宝藏。

徐长索想,他见过很多心狠毒辣、至蠢至坏的人。

而赵绵绵,在这之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

天快亮时,徐长索合眼睡了一会儿。

等清脆鸟啼传来,他便立即睁开眼,走过去用剑鞘在赵绵绵背上推了推。

赵绵绵卷在她的外衣底下,上面还盖着徐长索唯一带着的那条毛毯。

她睡得很沉,大约现在这个时辰,并不是一个贵家千金该起床的时辰。

但徐长索懒得管这些,他惦记着赶路。

早些把赵绵绵送去目的地,他便可以早些交差。

赵绵绵昨天放在身前的手现在软软地搭在脸颊上,像一种没有安全感的毛茸动物,要闻着自己的手才能睡着觉。

徐长索催她,她勉强从喉咙里发出点声音,但也不像回应,完全是无意识的声音。

徐长索渐渐不耐烦。

冰冷的剑鞘从赵绵绵的背后移到身前,慢慢指向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