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徐长索咬紧牙关,他把赵绵绵带了回去。

走到半路,赵绵绵又开始故态复萌,软话硬话说了个遍,变着花样地恳求他,要他把她放了。

如果徐长索能关上自己的耳朵不听赵绵绵说话,他一定会这样做。

现在赵绵绵说的,他一个字都不想信。

赵绵绵被他带回了树下,徐长索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根麻绳,将赵绵绵捆好。

大约是知道自己真的跑不了了,赵绵绵突然有些崩溃。

她眨着眼,眼睫沾湿,一滴泪珠聚在眼角,也不知道是真的哭出来的,还是挤出来的。

“徐长索,你是个好人,我知道的。你把我放了吧,就当做没见过我,就这一次?”

徐长索看着她那滴眼泪,眉心皱起,控制不住自己地伸手,掐住赵绵绵的脸。

“不要再求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长指微动,恰好将那滴眼泪拭去。

隔着很近的距离,徐长索不再说话,盯了赵绵绵一会儿,深黑的眼珠轻晃,忽然松了手,起身走开。

他又找了一匹马来,将赵绵绵绑在他身前,两人共乘一骑,几乎不曾再休息,一路朝前。

昨天,他照顾着赵绵绵,想让赵绵绵休息,她却一反常态地要走夜路。原来是计划好了,要趁机溜走。

徐长索用力地抽了一鞭,棕马疾驰。

赵绵绵说他是个好人,故意指使他走开去做这个做那个,说有一点喜欢他,都是装的,骗他的,为了麻痹他,为了想逃跑。

徐长索用力咬牙,狠狠夹了一下马肚,棕马嘶鸣一声,四蹄跑得更快。

赵绵绵迎着风,周围的山石树木都在飞速地后退,她有点受不住了。

被捆住的双手抓住徐长索的衣袖,声音浅顿地在风中飘散。

“慢、慢一点。我好冷,徐长索,可以慢一点吗?”

徐长索深黑的眼珠晃了晃,牙关紧闭不答她的话,但到底没有再继续催动马匹。

直到连续跑了一整个白天,马都要受不了了,徐长索才停下来休息。

赵绵绵累得东西都吃不下,卷着外袍蹭在石头上,很快就睡着了。

那外袍还是徐长索的。

她盖习惯了,都不记得要还给他。

徐长索生了火,烤了十几串蘑菇。

拷完后却又不吃,放在一边,菌类的香气蔓延飘散,几乎能把附近所有饥肠辘辘的人都给引来。

但赵绵绵还是没有醒。

她睡着,火光照耀的面庞还是跟以往别无二致。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是最乖巧的。

徐长索把那十几串蘑菇都放在旁边一块被烤热的石头上,手腕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对着篝火发呆。

他脑海里漫无边际、毫无顺序地在想一些事情,却都是和赵绵绵有关的事情。

他想,赵绵绵为什么要逃跑,她要是真的逃出去了,一个人要怎么生活。还是说,那个瘦小的男人已经答应了要照顾她。

她习惯了锦衣玉食,如果真的走上逃亡的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她受得了吗?

庵院之中,虽然是关押她的地方,生活大约也清贫,但好歹平定安逸,孰好孰坏,她怎么就想不明白?

他想,赵绵绵什么时候把他当成了对立面?是从一开始吗?

那她那些眼神、动作,难道都是假装的,她紧紧搂着他,把他当成恩人,恨不得一直黏在他身后……难道也是假装的?

徐长索想不明白,他想得头疼,快要爆炸,从来没有这么烦躁过。

可赵绵绵还在安生睡着。

她的惬意,令人觉得刺眼。

徐长索走过去,蹲下身,用匕首的刀柄戳了戳她的手臂,把她弄醒。

赵绵绵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眼中的神色还是很困倦。

徐长索低头盯着她,望进她的眼睛里面去,问:“第一次见面,你说我也是个好人。‘也’是什么意思,另外一个人是谁?”

被吵醒的赵绵绵厌倦地看了他一眼,就又重新闭上,不理会地重新进入梦乡。

徐长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起身走开,没有动弹。

他坐在赵绵绵身边,看着石头上那十几串烤好了没有人吃的蘑菇。

徐长索绑着赵绵绵又赶了几天路。

他们到了庵院的山前。

只要翻过这座山,他们就会到达最终的目的地。

夜路虽然比白日难走,但是有星光月影照着,倒也还能看得清路。

徐长索忽然停了下来。

赵绵绵依旧被捆着双手,被放在马背上,迷茫地看着底下突然牵着马停住步子的徐长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

徐长索倒主动解释。

“要下大雨了。”

过了这个雨夜,他们明天再启程。

附近恰巧有两个洞穴,徐长索用干草布置好,让赵绵绵坐进前面一个洞穴避雨。

他在和赵绵绵比邻的那个洞穴里坐着,随时可以看得到赵绵绵的动静。

山中果然晴雨不定,夜半时,突然惊雷大雨。

徐长索从浅眠中醒来,目光能够看见赵绵绵被雨水打湿的裙摆,便静静地看着。

忽然,赵绵绵动了动。

徐长索咬着牙,没有第一时间动作。

他心想难道赵绵绵学聪明了。

其实最好的逃跑时机就是下大雨的时候,雨水会掩盖一切痕迹,赵绵绵要是真的想逃走,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徐长索靠着洞穴里的山壁,坐着没动。

他眼睁睁看着赵绵绵动作笨拙地从洞穴里爬出来,像是想要尽力地放轻手脚,却反而因为耽误时间太久,淋了满身的雨。

徐长索呼吸屏住,目光看着赵绵绵的背影。

但他没想到赵绵绵会转身。

她没往前跑走,反倒是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隔着雨帘,隔着惊雷,徐长索和赵绵绵四目相对。

赵绵绵真的朝他这边走过来,好像要自投罗网。

她淋着雨过来找他,浑身湿透。

骄傲的漂亮孔雀变成了湿孔雀,羽毛全被淋湿、瘦弱可怜。

她浑身冰冷,在黑夜里像水妖一般,往徐长索的怀里钻。

徐长索猛地惊了一跳,心脏几乎停顿,伸手把赵绵绵往外推。

他推得不算认真,赵绵绵却像是寻求唯一一个庇护所一般,拼命地挤进来。

赵绵绵乌发全部湿透,脸上也湿漉漉的,眼睛在一闪而过的电光耀映下,似乎有微肿。

她脸上的湿润看起来很难分辨是雨水还是泪痕。

赵绵绵看着徐长索,目光很认真。

“徐长索,我们一起逃跑吧。”

徐长索发懵的大脑慢慢回温。

他低眸看向赵绵绵,方才慌乱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他明白了,这又是她的新把戏。

她一个人逃不走,那个帮她的男人大约也已经被吓跑了。

她无路可去,又需要一个忠心的仆人,所以打定主要要来策反他。

毕竟,他是目前对赵绵绵来说,最好用的人选,不是吗?

徐长索咬着牙关,用力推开赵绵绵的手臂。

但赵绵绵早有预料,她钻进徐长索的洞穴时就已经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十指紧扣,徐长索无法轻易挣脱。

“徐长索,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赵绵绵的声音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觉的小孩,用温柔下来的声线,把徐长索当成不懂事的幼童诱哄。

“我,赵家,已经不存在了。我对皇帝来说没有任何价值,无人在意,不管我是进了庵院,还是失踪在路上,对皇帝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可是如果我离开,你可能会被惩罚。徐长索,你在宫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锦衣卫,如果你能想个办法离开,躲起来,不让人找到,你可以过新的生活。”

“那个小屋,你看到了的,那是先公主留下的奴仆替我置办的。我们可以一起住在那里,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

“天下那么大,我们哪里都可以去。我虽然有很多不会做的,可是我可以学,我们一起生活,就像之前那样,我觉得很好,你不觉得吗?”

“徐长索,你还欠我一个奖励,你记得吗。现在我想好了,我要和你一起逃跑,你答应我吧。”

赵绵绵殷切地看着他,她的目光,让她的诱哄听起来更具有吸引力。

她说了很多很多的细节,让她逃跑的规划听起来真实。

徐长索用力地呼吸,他不知道当时的自己离动摇还差多远,总之,应该很近。

但他最终闭了闭眼,沉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赵绵绵焦急,“你为什么就不能当做自己消失了呢?那一次,你差点掉下山崖,如果你真的掉下去,你就不见了,他们可能会以为我们都葬身崖底。你可以换一个身份……”

“赵绵绵,我不是你。”电光闪过,徐长索睁开眼,低垂着看向赵绵绵。

那过于黑的眼眸衬得他面容冷漠,高傲无悲悯。

“你没有亲人,你心里没有任何牵挂,所以你可以胡作非为,在世上逃窜躲藏,过那样的日子。”

“我不行。我没有家人,从小到大,我的师父、师兄弟,就是我的家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

“赵绵绵,你说对了,我喜……我很在意你。但是我不可能为了你,放弃我找了十多年的家。”

“赵绵绵,为什么你是一个骗子。”

徐长索深深地盯着她,她近在咫尺,他却只能沉寂下来,喉间弥漫着灰尘的味道。

赵绵绵显然是被他眼神中冰冷的沉默给击退了,停止了乞求,瘦弱的肩膀打了个冷颤。

她好像很害怕,不敢再说什么。

但是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取暖似的,攀着他的肩膀覆上来,在他耳边,冰凉的唇瓣几乎贴上了徐长索的耳垂,颤抖的声音含着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全部勇气。

“再往前走,我会死的。真的。”

徐长索喉间颤抖,用力地闭上眼。

赵绵绵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再信,尤其是这种梦呓一般的胡说。

可是她很冷,冻得发抖,徐长索最终还是脱下外衣,将赵绵绵裹住。

风雨停歇之后,天也亮了。

赵绵绵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彻底安静下来,再也不满口胡言。

走到庵院门口,赵绵绵脱下了徐长索的外衣,还到徐长索手里,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两个身形颇为壮实的尼姑在安院门口迎接,满脸含笑。赵绵绵低着头走进去,在漆红的门口停了停。

徐长索牵着马,以为她会回头,可是她没有,她还穿着徐长索买给她的那身水绿色的成衣,朱红铜环的大门在她身后、他面前,缓缓合上。

徐长索在原地,空茫地站了一会儿,他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心,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牵着缰绳。

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思考了很久,才明白过来,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应该回京去复命。

寂静的庵院里没有再传来别的动静,徐长索分辨不出来自己在这里已经站了多久。

他身子有些僵硬,爬上马,又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学会怎么样让马掉头,朝着山下走去。

来路上,他带着赵绵绵,现在回程,他变成了一个人。

没有拖累,不需要照顾娇弱骄纵的郡主,徐长索没有理由走得慢。

回京的时候,他走了原路。

他走得越远,就越靠近他和赵绵绵的起点,也越远离他和赵绵绵的终点。

好像每一处的景色,赵绵绵都刚刚经过,每一棵树下,都还留着她的声音。

这些幻象让徐长索头疼不已,让他回京之后,还一连做了很多天的梦。

直到他在朝上当值,听见宦官和皇帝禀报,说无灭已经死了,死期大约是半月前的事。

无灭,无灭是谁。

皇帝问。

是曾经赵氏的郡主,赵绵绵的法号。

哦——

皇帝才想了起来,又啧了一声。

病死的?

不是。

宦官嗓音尖利,带着独有的尖酸,仿佛说每一句话,都是在嘲讽。

无灭是死在庵院老尼棍棒之下,住持赶到时,无灭已经没气了,一具肉身被打得血肉模糊、残缺不全,也没法儿下葬。住持自个儿做主烧了,才托人送信来给奴婢。

徐长索的剑砸在地上,他整个人也站立不住地伏倒,颤栗地跪住。

大滴大滴的汗珠汇聚着砸在地板上,他盯着冷汗中自己的倒影,眼前一重重的幻象,一层层的叠影,耳边充斥着尖锐的嗡鸣。

他对师父告了长假,骑着自己最快的马,朝庵院奔去。

又哪里来得及。

皇帝的口谕提前送到了,赵绵绵的骨灰早已被洒在林间。

徐长索在林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走,连一抹与她相似的光影都不曾捕捉得到。

徐长索像游魂一般,无处可去,牵着马,不知不觉走到了赵绵绵之前准备好的用来藏身的小屋。

他破开窗,翻身进去。

小屋很干净,只是没人来住,落了层灰。

徐长索用手心把桌面擦干净,上面空空如也。

赵绵绵说,他们可以一起逃跑,然后给彼此取一个新的名字,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名字。

就住在这里,或者住腻了,可以换到别的地方去。

其实赵绵绵说的计划,不是不可以成行的。

他为什么没有信?

徐长索在小屋坐到了天黑,又坐到了天亮,不想弄脏了这间屋子,才拉开门闩走到外面去。

小屋后面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徐长索走过去洗脸,步伐僵硬得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

一个人背着竹筐从旁边经过,徐长索的目光微顿,捕捉到那人微跛的右足,和耳垂上起锈的铁环。

那人好端端走着,只觉背后一紧,被人拎住了领子,差点不能呼吸。

徐长索猛然拽着他,牙关打颤,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那人惊吓得不行,转过头,看清了他的脸,忽然大叫一声,跪拜下来。

喊了一句,“徐小公子。”

徐长索愕然。

他压下嗓子眼里暴烈的情绪,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哑声问:“你叫我什么?”

那人被他拽得站立不稳,竹筐翻倒,倾了一地的吊坠。

徐长索弯腰捡起一个,在指间摩挲。

粗糙的丝绦,铜刻的舞狮头,硕大的眼睛。

和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做的?”徐长索拧紧眉,逼问。

那人嘿嘿笑了一声:“是,是,这是小的糊口的手艺。”

徐长索眯了眯双眼:“你一直住在这儿?你怎么认识的赵绵绵?”

“赵……”那人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是不是那位,和徐小公子一起的姑娘?”

徐长索喉结滚动,太多的谜团,几乎要把他逼疯。

“你究竟是谁,你不认识她,却认识我,为何?为何当时我看见你,你要慌忙逃走?”

那人被揪得喘不过气,好歹从徐长索手里挣脱出来,才从头说起。

“小的是青庄人,老老少少都在这儿。那位姑娘,是那日偶然遇见的,小的朝她叫卖这坠子,被她拦住。”

“她说,‘徐长索也有一个’。徐小公子,就是您的尊姓大名,小的是听过的,很多年前,就听过,记得很清楚。”

“以前青庄有一户人家,姓徐,好像是武官,辞官后在此处安家,夫妻和美,生了个小娃娃。”

“有一天,一群宦官带着人来,杀了武官和妻子,只留下小娃娃。”

“打最前头的,穿着飞鱼服的官爷说什么,这孩子筋骨健壮,不愧是徐峰的儿子。便带走了,说要留着他的名字,把他养大。”

“走之前,在小的这里买了个吊坠。人都说,徐家是好人家,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杀了头。小的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因此记得很深刻。”

“听见徐小公子的名字,小的就把这事儿告诉那位姑娘了呀。那姑娘说,小公子现在在朝廷里当大官,不爱别人提起此事,要是听见谁在嚼口舌,也要杀头的。所以小的看见小公子,就赶紧跑了。”

“小公子,小的不是长舌之人,当年的事,青庄好多人都知道,只是记得的人不多了,绝不是小的胡说!”

徐长索脑袋剧痛,放开了他,踉跄着瘫坐在一旁。

飞鱼服,指挥使。

是他的师父。

107章 怜悯 一更

徐长索一直以为, 他的人生组成是训练、忠诚和孤独。

可直到那时徐长索才明白,原来他的人生只是个谎言。

他不是被装在竹篮里兜售的孩子,而是被人谋杀亲族、从襁褓中抢过来, 蒙骗着长大的。

他还管那些人叫家人。

徐长索用一只手用力地掩住脸。

他发出低低的笑声, 混着闷在喉咙里作响的呜咽,那卖吊坠的小贩被他的异常吓到, 小心翼翼地收拾着东西离开。

徐长索笑着笑着,双腿失力地跪倒在地,整个人匍匐着, 以额磕地。

他想起来, 在那个山洞里。

他对赵绵绵说,他跟她不同。

他说,他有家人, 师父、师兄弟,就是他在心里当了许多年的家人。他不可能抛弃他的家。

那时赵绵绵的表情迅速地退缩了一下。

她的眼神轻晃, 最终落在某一处, 安静地凝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请求他和自己一起离开。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徐长索在怀里藏着吊坠, 他亲口对赵绵绵说, 他找了十几年,只想要一个家。

徐长索不善于在别人面前表露情绪,锦衣卫日日夜夜的训练,更是把他养成了一把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情绪。

有些话,他只对赵绵绵说过, 赵绵绵大约是世界上最清楚他对家有多渴望的人。

或许正是因此,赵绵绵才会选择沉默。

徐长索胸膛里蔓延开撕扯的剧痛,脑海中回闪倒映出所有和赵绵绵有关的画面。

她对他颐指气使, 用甜言蜜语骗他,从他身边逃跑。

可是她又为了说错一句话小心翼翼地道歉,帮他藏好心心念念的吊坠,想给他受伤的手心上药,对他说,“你是一个人”。

徐长索自诩清冷孤高地活了那么些年,直到赵绵绵死了,才知道,世界上真正把他当成一个人看的,只有赵绵绵。

她是夹缝里求生的绵羊,用了一些小机灵的手段,可从头到尾都只想要活下去。

然而即便如此,在最后她还是用沉默、退让和放弃,维护了她身边这头看守大狼的尊严。

世界上哪里还可能有赵绵绵这样的人?

如果她真的回来了,徐长索不可能认错。

毕竟,他只在赵绵绵面前真正地活过。

徐长索的视线凝在谢菱身上的时间过长,几乎要灼穿她。

谢菱不自在起来,指尖打了一下花瓣,侧过身说:“哦,原来是我听错了,那没事了。”

徐长索眸光翻涌,胸腔里搅紧,连带着腹腔里也出现闷窒、绞裂的痛楚幻觉。

谢菱已经转过身,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背对着他的脸上却缓缓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绝对没听错,徐长索刚刚竟然对着她喊郡主,差点没把谢菱吓出毛病来。

好在谢菱绷住了,还算自然地带了过去。

其实徐长索不是第一次对她提起赵绵绵,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爱把她们两人联系到一块儿。

赵绵绵就是谢菱的上一任马甲,她对赵绵绵的记忆还很清楚。

看这个大纲时,苏杳镜起初觉得很平常,不过就是一个骄纵笨蛋,最后稀里糊涂死掉的故事。

她放心地上场,也放开性子骄横了好一阵子,到了一半,才发现不对劲。

先公主的奴仆竟然找到了赵绵绵,不畏生死,千方百计地和她传信,告诉她前面是虎狼之穴,要她千万记得找个机会偷偷逃生。

原本打算安静等死的赵绵绵,看到那个奴仆之后,竟然不敢死了。

有人这样豁出命地帮她,她怎么可能继续藐视自己的生命,没有一丝一毫的求生意志,又怎么可能失了智一般,去爱上一个押送她的人。

苏杳镜当场痛骂系统。

“这大纲有毛病吧,我演不下去了。”

“好的,收到宿主拒绝完成任务的要求,开启单任务世界无限轮回模式……”

“哎,等下,等下。”苏杳镜认怂,“我说气话呢。”

“你自己看看啊,要是你,明知道自己要死了,你还能不跑?不是,这人还正常吗?”

系统说:“虐文中生成的女主角,所有性格都是为了剧情而存在的。宿主,你的个人性格太突出,不善于屈从,无法接受虐文的女主性格模板。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系统跟你绑定的时候,本系统对你的评分很低。”

苏杳镜感觉膝盖被戳得很痛。

“倒也不必这么数落我……”

“这不是数落。”系统平板的声音继续道,“宿主,你以极低的评分,却已经顺利完成了四个世界,这是我之前没有看见过的成绩。”

“宿主,你应该相信自己。大纲只是片面的,你进入了之后,故事才真正开始。”

“只要能达到完成任务的目的,宿主无论做什么,本系统都会无条件配合。”

系统说的那些,苏杳镜其实没太听明白。

但是最后一句,她听懂了。

意思就是,她还是可以像在之前的世界一样,在不影响大致走向的情况下,改剧情,改人设,改任何细节,这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的。

确实,就比如在第四个世界的时候,苏杳镜把原剧情改得完全不一样了,虽然系统抱怨了好一顿,但最后还是想尽办法给她圆了场面。

有系统在,的确很靠谱。

于是苏杳镜安排了赵绵绵的逃跑。

苏杳镜觉得,只有一个有求生意志的人,才有余力去爱人。她以赵绵绵的身份逃跑的时候,其实也根本不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

她就像一个站在空地里扔硬币的人,如果硬币正面朝上,她成功逃走了,这个故事可能会有她也无法掌控的结局。

如果硬币反面朝上,她又被徐长索抓了回去,那她就只能尽力去圆原剧情。

可是她也没有想到,硬币停在了正中间。

她逃了,却撞破了徐长索的身世。

赵绵绵遇见那个兜售吊坠的小贩,完全是个意外。

她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徐长索这个人物背后的凄惨背景。

这让赵绵绵无法控制地对徐长索产生了一点怜悯。

平心而论,徐长索确实是个好人。一路上对她照顾有加,她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徐长索身陷泥潭。

所以最后,在走剧情去求徐长索和她离开时,赵绵绵也难免动了真情。

她是真的想要和徐长索一起离开这里,她觉得他值得新的人生,可奈何,徐长索没有答应。

那也就只能祝愿徐长索永远不知道真相,一辈子坦荡地享受幸福。

她不知道赵绵绵的身后事,也就不知道徐长索现在心中有多么地不甘。

徐长索紧紧攥着拳,控制不住心中愈来愈盛的欲念。

他多希望,在他对谢菱叫郡主,甚至是直呼赵绵绵姓名的时候,谢菱能自然而然地应他,转回眸来看他,就像曾经赵绵绵每一次看他的眼神。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只能狼狈地找着借口,说,是她听错了。

终于,在这样的欲.望即将没顶的时候,徐长索忍不住停下了步子。

“谢姑娘。”徐长索沉声地喊了谢菱一声。

谢菱不得不配合地停下。

“上一次,谢姑娘对我说,我一定将那位郡主护得很妥当。但事实是……”

“她已经死了。”

谢菱轻轻地呼吸了一下。

徐长索的脑仁又开始抽疼,耳边响起熟悉的嗡鸣。

他拼力压下去,问谢菱:“我没有保护好她,她会恨我吗?”

谢菱干笑了一声。

“应该不会吧。恨是很消耗时间的,有这个心力,不如去惦念一些重要的人呢。”

徐长索垂下眼睫。

“我不知道对她来说,世界上还有没有重要的人。”徐长索扯了扯唇,“或许,那个小太监能算一个。”

“啊?”谢菱忍不住惊讶。

什么小太监,重要的人?她怎么不知道?

徐长索涩然地说:“赵……那位郡主,曾经托我带两样东西给宫里的一个小太监,说是信物。”

而他,却没能留下任何属于她的东西。

信物……

苏杳镜想了好一会儿,总算想起来了。

她在第一个世界当阿镜的时候,受重伤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的那一次,要求系统把她投送到了其它的穿书世界。

但因为她之前为了躲避挨饿受冻,已经去过了第四个世界,遇见过了晋珐,已经开启了楼云屏的故事线,就不能再临时去了。

于是系统把她投放到了第五本书,一个跟故事主线无关的时间点,也就是在赵绵绵还小的时候。

赵绵绵虽然身世复杂凄惨,但是身为郡主,至少锦衣玉食。

而且还时不时被当时在世的长公主叫到宫里去玩耍,在那里,赵绵绵遇见了一个小太监。

其实也不能说遇见,她根本没见着人,只是隔着一面宫墙,听见了那荒弃的秋华宫里,小太监饿得肚子咕噜噜的声音。

秋华宫是冷宫,里面住着疯了的妃妾,其他人不让进。

赵绵绵当然不会给公主添麻烦,不能乱进里面去,就想了个办法,偷偷从门底下挖了个土坑,把怀里藏着的鸡蛋塞进去。

那小太监接了,却不肯吃。

赵绵绵无语,问他为什么饿成这样也不吃。

小太监犹豫了好久,才跟她解释:“吃不下。宫里的娘娘给过我一颗鸡蛋,要我养出来小鸡,才给我饭吃。”

“可是那颗蛋在我被褥里捂着,直到我的被子都变臭了,它也没有出来小鸡。”

赵绵绵捂了捂嘴。

原来宫里这些人,折磨活人的手段,真的这样多。

饥肠辘辘的时候,还要面对一颗已经坏了的、臭气熏天的鸡蛋,绝望地乞求它能养出一只小鸡来。

可以想见,这人怕是再也不愿意看到鸡蛋了。

赵绵绵把手从土坑里塞了进去。

“还给我。”

那小太监停顿了一下,轻轻地把鸡蛋放进她手心里。

小赵绵绵手指幼短,包着鸡蛋,艰难地从土坑里又拔了回来。

她跟那没见识的小太监说:“你不懂,这不能怪你。有的鸡蛋可以生小鸡,有的鸡蛋是不可以的。至于为什么……唉,我怎么跟你说呢。总之,那些不能生小鸡的蛋,都是……”

“笨蛋?”隔着一扇墙,小太监轻轻地接了一句。

赵绵绵愣了一下,突然被戳到笑点,完全控制不住,哈哈大笑,差点在地上打滚。

她笑完了,跑回去换了一块糕点,用手绢包着,塞进秋华宫里。

那之后,赵绵绵倒像是跟这个不知名的小太监熟识了。

有时候是那小太监当值,赵绵绵经过时,在门上轻轻敲两下,他也会从里面敲两下回应。

有时候,赵绵绵敲门,没人回应,她就知道,今天门边值守的不是那个小太监了。

赵绵绵闲着也是闲着,和那小太监偷偷地聊了很多。

结果发现,他的身世,跟赵绵绵这个人物的身世差不多惨。

都是被亲生母亲厌弃,而除了母亲之外,又再也没有情感可供依托之人。

有一天,小太监说要送赵绵绵一个礼物。

赵绵绵兴致勃勃,接过来却发现,是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蝴蝶,倒是压得平平整整,翅膀的纹路清晰可见。

赵绵绵不爱虫子,吓了一大跳,差点把那只丑蝴蝶扔到地上,几乎怀疑那个小太监是故意捉弄她。

小太监有些失落。

“我觉得很好看……你不要生气。”

赵绵绵听他这么说,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太监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能找来这么一只干净的蝴蝶标本,已经不容易了,还一心想要送给她。

她却这样反应,这得让人多伤心啊。

赵绵绵想要弥补,拍了拍胸脯。

“你这只蝴蝶受伤了,以后我给你送个更好看的。还有,还送你一只可以孵出小鸡的蛋,好吗?”

108章 倚靠 一更

赵绵绵说是这么说。

可是后来, 阿镜受伤的三个月一过,系统提示苏杳镜,苏杳镜就立刻把小太监抛到脑后, 从赵绵绵的身份里脱离了出来。

再正式走赵绵绵的故事线时, 先公主已经逝世,赵绵绵再也没机会进宫去, 更不曾见到那个小太监,也就没机会兑现自己的承诺。

谢菱想了想,装作好奇模样, 问徐长索:“那, 后来你把她的信物带到了吗?”

徐长索看向谢菱,眼神很深。

谢菱一向觉得深黑色的眼珠是最好看的,但徐长索的视线有些太过压迫。

他盯着谢菱, 那诚挚的目光像寄托,像告解。他沉声说:“没有。”

“我找齐了东西, 去了秋华宫, 但……那宫里本就没几个人, 原先的丫鬟太监要么想办法另投他主, 要么和寥落的主子一起在那儿饿死病死。我没见到人。”

谢菱顿了一下。

她扯扯唇角,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感到难过。

是她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是她选择了分别,把那个小太监忘了。

山林下方,传来争吵声。

几个锦衣裘服的青年骑着马疾驰,冲向前方的一个人, 呵斥令他停下。

那人马上捆着一只小鹿的尸体,一支箭直插进那只小梅花鹿的身体,四蹄耷拉着, 在马背上颠簸。

带着鹿的人不肯停,但山林之中,宽阔场地总有尽头,很快前面的树木石头就拦住了他的去路,几乎是穷途末路。

他要再调转马头另辟蹊径,已经来不及了,身后的数人冲上来将他围住。

“那是在干什么?”谢菱不由得朝前走了两步,看向底下那片山林。

那群人争执了一会儿,很短暂的时间,几乎让人来不及求饶,就有人抽/出鞭子,在中间的人身上大开大合甩了一下。

那人吃不住疼,滚下马来,马背上捆着的小鹿也掉了下来。

其余几人捡起鹿,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喧闹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一群毫无顾忌的土匪。

徐长索上前两步,将谢菱挡在山崖之后。

解释道:“那几人都是朝臣,太子有令,谁获取猎物最多,谁就能得到奖赏,不拘手段。现在是时辰已经过半,不少人都开始明抢他人的猎物。

“落马那人与另外几人素来不和,又形单影只,才落至如此惨状。这其中,有多少人是为了猎物,又有多少人是伺机报平日里的仇,说不清楚。”

谢菱紧紧拧着眉,忍不住喃喃。

“这哪里是对付人的手段。在这太子眼中,朝臣百官还能算人吗?”

大约是亲身经历过皇后的威胁,谢菱更加能够体会,被这些所谓的上位者当作棋子、当作乐子,是种什么感受。

她极其厌恶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行径。

徐长索胸腔起伏两下,眸光动荡了一瞬,落到谢菱身上,低声说:“谢姑娘慎言。”

谢菱胸中有着郁气,听不进劝。更何况,徐长索对皇室是那样忠心耿耿。

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你不说出去,谁会知道。”

徐长索颔首:“我不会说。”

谢菱没有再说什么,像是默认。

徐长索心情稍稍变好。

谢菱对他有充分的信任,这种信任像是来源于绝对了解的默契。

除了赵绵绵,他没有和别人有过这样的默契,哪怕是曾经锦衣卫中同为师兄弟的人,在相邻的榻上睡觉时,彼此也总是习惯性地将随身刀刃抱在怀里。

徐长索再度陷入深思,谢菱却有些烦躁了。

徐长索说是奉岑冥翳的命令来接她的,却一直带着她在林间兜圈子,到现在谢菱还没有见过岑冥翳的人影。

“三殿下究竟在哪儿?他会不会……”

会不会也在参与这种把人当成猎物的游戏?

谢菱没再继续说,但是她眉心紧紧拧起,可以看出她的抗拒。

徐长索张了张嘴。

事实上,他今天还没见过三皇子,不知道三皇子现在身在何处。

但以徐长索的经验判断,这种类似于斗鸡的游戏,皇子们最是喜爱,三皇子素来纨绔,又怎么会错过这场热闹。

徐长索目光不断地朝谢菱扫去,心中忍不住地有些好奇,那位三皇子在谢姑娘面前究竟是何等模样,想必,应当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否则怎么会让谢姑娘如此惦念。

徐长索和谢菱其实接触得不多。

谢菱语调温软,用憨甜气质温和了过于精致的面容,看起来是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寻常贵女,但是徐长索曾见过她在细节之中流露出来的通透、高傲。

她看起来好接触,甚至好拿捏,但是这仿佛只是她用来迷惑人的柔软外壳,在她安静待着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徐长索记得她对三皇子的防备,在鹿霞山时,她宁愿自己下山回自己的营帐,也不相信三皇子说让她等着、还会回来找她的甜言蜜语。

可是,她即便心有防备,甚至或许很清楚三皇子对她一时的好只不过是镜花水月,却还是执着地一再想要见到对方。

这无异于飞蛾扑火,这样的执着出现在别人身上,徐长索大约连感慨一声都懒得,但是出现在谢菱身上,徐长索没来由地心头苦涩。

徐长索想要对谢菱承认,他方才找的借口都是骗她的,他来找谢菱,只是想确保能带她远离这场围猎中暗藏的纷争和危机,和三皇子无关。

他还想对谢菱规劝,三皇子并非良人,更不是适合谢菱的归属,哪怕他知道,他就算这样说了,谢菱也可能不会听劝,而且他身为臣子,妄议皇子人品,本就是不轨之举。

他刚想说话,山头传来一阵人声。

谢菱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去。

山石后方,一道高大身影一边侧头与旁边人说话,一边走出来。

发现底下有人,那两人也顿住,朝底下看来。

“菱菱?”

徐长索听见三皇子这样喊了一声,接着,三皇子的目光朝他身上落来。

三皇子的瞳色也很黑,黑曜石一般,平时总是懒散半睁着,眼尾上扬,好似放纵不羁。

但有的时候,也会带着审视的力道,让人觉得压迫,不怒而威。

就像现在。

岑冥翳静静盯着徐长索,打量着他的表情,打量他和谢菱之间的距离。

但也只看了一会儿,岑冥翳就移开目光,看向谢菱。

“菱菱。”他又喊了一声,“过来。”

就像岑冥翳打量徐长索那样,徐长索也注意到了岑冥翳的语气。

徐长索常居宫中,曾见过这位三皇子许多次,也曾见过他与各种各样的人说话。

而岑冥翳此时的口吻,与徐长索曾知道的所有语气都不同。

仿佛是温和中少了一分轻佻,雀跃中多了一丝郑重,大约能让听到的人以为,自己于对方而言,是舌尖上的饴糖。

徐长索确实不曾见过三皇子这样的手段。

难道这就是谢菱被三皇子迷惑的原因。

谢菱见到岑冥翳,也总算是松了口气,她点点头,朝着岑冥翳走去,不过没走几步,岑冥翳就反而先走下来,靠近了她。

“怎么在这里?”

岑冥翳问谢菱。他身形高大,主动走到了谢菱的坡下,谢菱不用太仰头看他。

在他身边,谢菱被衬得很白很纤瘦,像一朵能在掌心里盛开的花。

谢菱有些疑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徐长索,说:“徐大人接我来找你。说是你吩咐的,不是吗?”

徐长索绷着脸,站在树影中,一言不发。

岑冥翳又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了一眼徐长索,然后垂下头,对谢菱承认说:“是,是我安排的。只不过我没想到徐大人会带你来这里。”

谢菱皱了皱鼻子:“这倒是,我也没想到。这山路真的很绕,我走了很久,腿都痛了。”

本来,谢菱只是想假装抱怨一下,让岑冥翳感受到自己的辛苦。

但是话说出口之后,她真的感觉到脚底很疼,小腿也一阵阵胀痛。

她平时懒惯了,方才走在路上不觉得,现在停下来才感觉到疼,哪里忍得了这种难受。

谢菱鼓着脸,脚后跟和前脚掌来回踮了踮,没能缓解,就悄悄朝岑冥翳的手臂靠去,让他给自己分担体重。

听到谢菱这么说,岑冥翳的关注点又立刻回到她身上,他没说什么,只是又凑近了些,让谢菱更好靠,他好像还想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可以不用自己站着。

但大约是因为在场还有其他人,岑冥翳放弃了这个动作,只低声对谢菱说:“围猎没有什么意思,我在山中找到一个去处,带你去看看?”

谢菱刚要同意,又想到什么,警惕地说:“还要爬山吗?”

岑冥翳说:“不用。那里的草很软,我让人带了地席,你可以在那里坐一会儿,或者脱了鞋在草地上踩一会儿,脚就不会疼了。”

谢菱好像被说服了,点点头。

徐长索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说话,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和他想象的不同。

岑冥翳对谢菱的出现不仅没有惊慌,还态度很温和。

而谢菱倚靠着岑冥翳,如同乳燕投林,比起依赖,更多了一分理所当然。

徐长索看在眼中,却不可自抑地在脑海里回想着赵绵绵和他共乘一骑时,倚靠在他胸前的温度。

109章 僧妖 一更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眼前, 另一个主角却不再是他。

徐长索敛着眉,收回落在那两人身上的视线。

岑冥翳对谢菱旁若无人地说了会儿话,直到谢菱不再回答他, 才又看向了徐长索。

“徐指使。”

徐长索单手放在身前, 行了一礼:“三殿下。”

岑冥翳说:“徐指使已经把人送到,辛苦你了。”

这是赶人的意思。

他似乎意有所指。

不管是岑冥翳还是徐长索, 都心知肚明,身为三皇子的岑冥翳并没有给徐长索任何有关谢菱的指令,但是岑冥翳没有追究徐长索说的谎话, 因为这个结果正合他意。

刚见到谢菱时, 他就叫谢菱“过来”。

徐长索忽然对自己找的烂借口有些后悔,他没想到真能在这种地方遇上三皇子。

他站着没动,站直了身子, 肩膀平展,说:“不辛苦。谢姑娘不能跟殿下在一起待太久, 等会儿属下还要送谢姑娘下山。”

谢菱听着, 只觉得徐长索果然很周到。

岑冥翳双眸微窄。

他上前一步, 对谢菱更加靠近了些, 忽而握住谢菱的手。

谢菱反射性地看向他,但并没有甩开。

岑冥翳动作有些强势地用自己的掌心包住谢菱的手,目光看向徐长索。

“菱菱在我这里,便不用徐指使费心了。”

徐长索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移开目光。

他没有理由再留下,轻轻握拳, 转身离开。

从树林边经过的时候,徐长索侧身又看了那边一眼,看见三皇子握着谢菱的手还没有放。

岑冥翳站着的位置令他的身高刚好和谢菱持平, 两人肩膀交错,他侧脸靠在谢菱耳边,说着外人听不见的话。

谢菱点了点头,然后岑冥翳才后退一步,那种强势悄然退去,又换成温和模样,和谢菱并肩站着,似乎朝她笑了笑。

徐长索停住了脚步,在树林的掩映后,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

很亮的阳光从树林间穿透进来,耳边嘈杂的声音如浪潮般一阵阵涌动,像蝉鸣,也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徐长索抬眼看了看,已近深秋,林中已经没有几只蝉,树叶也静止着,于是他知道这声音大约又是自己的耳鸣。

徐长索没有下山,找了个迎风的石头盘腿坐着,面无表情地等待耳边的杂响褪去。

岑冥翳是问谢菱还想不想自己走路。

说完之后,他似乎又觉得这样的问法不大好,便换了一种措辞,问她,让他背着走好不好。

谢菱就点点头。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三皇子背了。

岑冥翳侧眸,看向之前同他说话的那人,简短说了句:“你先去。”

那人之前便躲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听了岑冥翳的话,立刻喏了一声,低着头离开。

谢菱留心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很陌生,起码之前她见岑冥翳几次,都不曾在他身边见过这个内侍。

她稍微有些跑神,岑冥翳已经在她面前屈膝,半蹲了下来。

他等着谢菱趴到他背上,他肩膀很宽,脖颈的线条流畅笔直,小麦色的肌肤散发着勃勃生命力。

其实岑冥翳是很有力量感的那种身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将这样的外形和懒散纨绔的气质融为一体。

谢菱的确累了,并没有和他客气,圈住岑冥翳的肩膀,被他轻松而稳当地背了起来。

谢菱无所事事,便想起来问岑冥翳:“三殿下,你让徐大人把我接过来做什么?”

谢菱私心里觉得她自己是在明知故问。

岑冥翳找她,定然也是为了创造两人独处的机会,对她“下手”呀。

有时候,谢菱会感觉自己好像女唐僧,岑冥翳则像是男妖精。

按照第七个世界的剧本,岑冥翳会一步步地引诱谢菱,最后将她吞吃入腹,尸骨不剩。

不过,她跟唐僧不同。唐僧急于求生,她却只求速死。

否则也不会从围猎一开始的时候,就忙着找岑冥翳。

谢菱一直努力配合,想让岑冥翳快点动手,可直到现在,妖精先生迟迟没有动静,反而叫唐僧有些着急了。

总不能叫她去吃妖精吧?

谢菱的声音不大,岑冥翳似乎没听清楚,侧脸朝她偏了偏,眼珠很黑,目光没有看她,而是专心落在了前方的路上,问了一句:“什么?”

谢菱只好又往前趴了趴,离他很近,用手心拢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问:“你找我做什么?”

岑冥翳顿了一下,侧脸扭了回去,只让谢菱看到平整的下颌线条。

谢菱松开手,发现岑冥翳的耳垂迅速变红,连带着脖颈那一块也隐约发红。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没什么,只是想见你。”

谢菱不置可否。

这种明显是敷衍的答案,她听过之后,也就不放在心上,因为她其实并不在乎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岑冥翳换了一条路,似乎是在往山谷走去。

谢菱无所事事,被岑冥翳身上晃动的一个腰坠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腰坠是个厚重的环形,旁边有很多不明意味的花纹,头尾缠绕在一起,像衔尾蛇。

谢菱盯着一直看,目光落着的位置有些敏感,岑冥翳稍微慢了慢步子,感受了一下,没发现有不对劲,才问:“菱菱,怎么了?”

谢菱指了指那个腰坠:“那是什么?”

岑冥翳也低头看去。

“是一种锁。”

岑冥翳干脆松开一只手,从腰间解下那个坠子,不知道在哪里按了一下,单手把它打开。

那厚重的圆环忽然就散开来,复杂的图案交错平展,九条蛇蛇尾重叠着,蛇头展向不同的方向,很绚丽。

谢菱觉得很新奇。

岑冥翳把锁递给她:“你可以玩。小心些,不要划伤。”

谢菱没见过这种机关精巧的锁。

她靠在岑冥翳肩上,专心致志地把玩起来,摸索了一阵子才找到窍门,原来要把手伸进空隙之中,再想办法把那些蛇一条条头尾相衔。

每一条蛇的机关都不一样,谢菱玩得入迷,解决完最后一条蛇的时候,那个锁忽然“啪”的一声合拢,将她的手腕关在了里面。

它又变成了一个有些笨重又美丽的圆环,圈住谢菱的手腕,竟然大小刚刚好,不至于紧得让她觉得疼痛,却也完全无法挣脱,贴着她的肌肤,仿佛是为了她量身定制的一般。

谢菱懊恼地摸了摸那个圆环,她大约知道原理,这就好像魔术,在她把手腕伸进去的时候,就已经上当受骗了。

那个圆环会根据伸进去的手腕粗细自动调整,最后合拢,就严丝合缝了。

难怪说是锁。

谢菱折腾了一会儿,解不开,把手腕伸到前面去,恹恹地说:“三殿下,帮我取下来。”

岑冥翳看着谢菱被圈住的手腕,像是没忍住似的,伸手握住了谢菱的手,拉到面前看了一会儿,谢菱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捏得有些用力。

然后岑冥翳才故技重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轻按了一下,圆环四散弹开,他取下来单手拿着,手掌很宽大,手背朝着谢菱,修长的五指灵巧地动了动,几乎瞬息之间,又把它收成一个圆环形状,挂回了腰上。

果然是拿给她玩玩的。

这东西在岑冥翳手里,和在她手里,根本不是同一个难度级别。

岑冥翳利落束着的长发微晃,从他修长有力的脖颈后轻扫过。

谢菱跟着他的视线朝前望去,隐约从前方逐渐稀疏的树影后看见一片山谷,香草似青袍,浅溪如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菱忍不住抬起头想要看得更仔细,直起身子。

因为要用力,她的腿在岑冥翳腰间夹得紧了些,让本来还算守礼的姿势变得有些过于亲密。

岑冥翳的腰很窄,相对于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而言。炙热的温度透过不算厚的布料传递到谢菱身上,且似乎还有越来越热的趋势。

谢菱在还没有完全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就松开手,从岑冥翳背上跳了下来。

她兀自往前走去,大约是真的很喜欢眼前的景色,步伐有些快。

走近了谢菱才看到,在那茂密的香草之间,还有许多色彩明丽的蝴蝶在上上下下飞舞,这些蝴蝶纯色居多,嫩黄的,或浅粉的,有的粉色之中夹杂一点天蓝,像最单纯的儿童绘本里的画面。

谢菱眸光也跟着发亮。

难怪连岑冥翳都夸这里是好地方,的确很好看。

草地也如岑冥翳说的那样软,谢菱并不想踩,只想坐下来,甚至躺在上面休息,一定很惬意。

她回过头,看见岑冥翳还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走神。

谢菱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溪水中,嘣咚声响让岑冥翳抬起头,朝她这边走来。

岑冥翳在谢菱手背上按了一下,又把她手翻过来,在手腕处划了一下。

清凉凉的触感停留在谢菱手上,她放到鼻尖嗅了嗅,有股淡淡的香味。

“防蚊虫。”岑冥翳拿出药罐,又在自己的手背、手腕处也抹了抹,然后涂了一点在脖子周围。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谢菱,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偷咬紧后槽牙,腮帮有些微微鼓起,让他的下颌线变得更加锋利。

他乌黑的眸色很冷静,只不过,他大约不知道,他自己耳尖上的潮红还没有散去,不,应该说,比方才那时更红了。

谢菱忽然觉得很有趣。

她一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在岑冥翳的药瓶上点了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也要。”

岑冥翳刚刚帮她在手臂上涂过药的那只手忽然顿住,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些僵硬。

110章 兔子 一更

岑冥翳僵立着, 没有动作,好像被施了咒语忘记自己姓名的可怜凡人。

他脚底下绵软的草叶盈盈散发出清爽的香气,缠绕着爬上他的衣袍, 沾染上他不知所措的眉梢。

终于, 谢菱看着他,善意地笑了笑, 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小药瓶,自己在手指上倒了一些,然后在脖颈周围抹了点。

原来她是说脖子也要涂药, 不是说, 要他给她涂。

仿佛魔咒解除,岑冥翳这才轻轻眨了眨眼,肩线也慢慢放松下来。

不远处匆匆走过来一个人影, 谢菱看了一眼。

青衣,侍奴, 距离有些远, 分辨不出来与刚才离开的那人是不是同一个。

谢菱很快就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岑冥翳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 对谢菱说了句“稍等”, 便朝那边走去。

在远处等着的人见岑冥翳过来,脸上的焦急之色才显露出来。

他欲言又止,目光殷切地落在岑冥翳身上,又看了看谢菱。

似乎有些忌讳,不知道谢菱是什么身份,不知道有这个人在, 他能不能说话。

岑冥翳双手负在身后,敛眉思索了一下,没有提谢菱的身份, 只说:“有什么事,捡要紧的说。”

那人会意,低声禀报了几句。

岑冥翳听完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我知道了。你们还是按照原先的安排。”

那人还想说什么,岑冥翳用眼神制止了他。

“我不会去了。”

“你们也不要再来找我,我和她待在这里,来的人多了,她也会起疑。”

那人犹豫再三,终究不好反驳岑冥翳的决定,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

再回来时,岑冥翳已经没有了之前神思恍惚的模样。

谢菱也已经涂好了药,岑冥翳收起小瓶子,走到一处临水的树下荫凉地。

那附近的草绵密倒伏,比起别处看起来更加柔软些,已经铺好了地席,果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谢菱顺其自然地走了过去,掖好裙摆,屈腿跪坐下来。

地席上摆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放着茶盘,谢菱多看了一眼,岑冥翳就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颇有些熟悉的场面,让谢菱回想起那次在鹿霞山,她因为觉得茶杯圆润可爱就拿在手里把玩,岑冥翳大约以为她口渴,便从她手里接过茶杯倒满。

注意到她凝视着茶水的目光,岑冥翳下意识地挺了挺肩背,眉心轻轻地蹙了蹙:“怎么了?”

他皱着眉的时候,原本就深刻的五官更显锋利,让不熟悉的人很难分辨他是真的疑惑,还是疏冷。

谢菱接过茶杯,指尖在他手心里擦过,笑了一声:“没事。”

岑冥翳唇瓣轻抿,单手在地上轻轻撑了一下,站起走到一边。

他背影很高大,步伐沉稳,却莫名透着一股局促。

岑冥翳不知道在那里忙碌什么,谢菱隐约闻到一种草叶燃烧后产生的香气。

她只能看见他弯腰摸寻的背影,袖口卷起,露出紧实修长的小臂。

谢菱喝了口茶,味道很淡雅,带着微苦,谢菱觉得很喜欢。

过了好一会儿,岑冥翳才走回来,目光朝下撇着,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躲开谢菱。

他会主动替她倒茶,朝她走过来时眼睛却不看她。

谢菱眼睛看着岑冥翳,摸了一下她旁边的坐垫。

“没有刺啊。”

“什么?”岑冥翳没明白。

谢菱懒散地翻过左手手背,撑着侧脸:“我以为这坐垫有问题。不然三殿下为什么在我旁边坐了没一会儿,就要走开。”

岑冥翳又顿住了,好像花费了很多的脑筋来想明白这句话,然后回答了一声:“没有。”

好像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岑冥翳屈膝坐了下来。

他坐在谢菱身边,视线平定地看向前方,小心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袍,不让它们占去过多面积。

谢菱眨了眨眼,心里冒出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想。

难道岑冥翳之前是为了不打扰她休息,所以宁愿站在一旁。

但很快谢菱打消了这个念头,岑冥翳哪怕是一个体贴型的海王,他也实在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但事实上,地席的面积有限,岑冥翳坐下之后,原本宽敞的空间也变得局促起来,稍微动一动,就会碰到。

谢菱想越过岑冥翳去拿东西,但是跪坐的姿势毕竟不稳当,她晃了一下,为了避开桌上的茶水,就差点倒在岑冥翳身上。

岑冥翳下意识地身子后仰,谢菱双手撑在他的身侧,在两人之间留出足够但又并不充足的距离,道歉说:“三殿下,抱歉。”

岑冥翳没有乱动。

“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他的语气很正直。

谢菱心想只有笨蛋才会在这个时候相信她是真的想拿东西而不小心摔倒。

她觉得岑冥翳不是笨蛋,因此岑冥翳这样的说辞,她理解为欲擒故纵。

谢菱手上用力,像是要努力爬起来的样子。

岑冥翳眉心又轻轻皱了皱,像是受到了猝不及防的疼痛。

谢菱睁圆了眼睛,抬起手心说:“压到你的头发了。抱歉。”

岑冥翳后仰着,上半身快要倒下去,全靠腰腹的力量维持着平衡,束起的长发绵延铺散在草地上,被谢菱压住几缕。

她挪开手,却又并未完全挪开,而是放到了岑冥翳的头上,轻轻碰触了一下。

岑冥翳正面对着她,不方便晃动脑袋,看不到自己身后的情形,只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轻微地碰触了一下,然后好像还被揉了揉。

“好软。”谢菱说,语气中带着一点惊讶和感叹。

谢菱是真的很惊讶。

有人说头发软脾气好,这说法虽然是没有科学依据的玄学,但是以岑冥翳的外形来说,他理应和柔软无关。

岑冥翳几乎立刻感觉被碰过的地方有些发烫,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好在谢菱很快就轻松地爬了起来,没有再碰他的头发,也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岑冥翳浅浅地呼了一口气,好像是变得放松了些。

谢菱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好像比我养的那只兔子还要软。”

她告诉过他自己养了一只兔子的事。

岑冥翳刚呼出一半的那口气又定在胸腔间,不上不下。

他定定看着谢菱,深黑的瞳眸中隐隐像有烟花在噼啪闪耀。

岑冥翳心跳声很响,谢菱和他距离近,能很清楚地听见隔着他结实的胸膛,传来的鼓噪声响,仿佛就差没从喉咙口里跳出来。

谢菱说完那句话,就规矩地坐回了原位,守着礼貌的距离,仿佛刚刚那场意外与她无关。

岑冥翳要欲擒故纵,她也不是不会。既然她已经先让了一局了,接下来就要看岑冥翳的了。

在那沉浑有力的鼓点敲到最响时,岑冥翳果然朝着谢菱靠了过来。

他靠得越近,那露在外面的脖颈、被包裹着的蓬勃胸肌就越彰显着强悍霸道的力量。

谢菱扬起眸,刚想直视他的正脸,岑冥翳身后的草堆里传来些许动静。

岑冥翳顿住,接着立刻扭过头,起身大步跨进了草丛里,弯腰一捞。

谢菱:“……?”

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岑冥翳转身,眼里有些许喜悦的光斑,似乎还有颇为自得、等着受到夸奖的成就感。

他手里拎着两只兔子。

毛色略有不同,都被他掐着耳朵,逮了个正着。

岑冥翳把那两只兔子端过来,给谢菱看。

“捉到的。”

半晌,谢菱才扯了扯唇角:“好样的。”

好家伙,这可不是好样的么。

她费尽心机营造出来的气氛,只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美好野外,突然除了两个人之外,还多出了两只兔子。

难道她的努力还不如两只兔子有价值。

岑冥翳有些困惑地抿了抿唇,他似乎听不出来谢菱这句话究竟是不是褒奖。

被提溜住耳朵的那两只兔子用力地蹬腿,在岑冥翳手臂上愤怒地踩来踩去,看样子力道不轻。

谢菱总算知道岑冥翳之前在做什么了。他在熏兔子洞,过了这么一会儿,兔子受不了了,就跑出来,被他捉住。

可是兔子又有什么错呢?

谢菱伸手碰了一下兔子的耳朵,果然被敏感地避开。

她说:“放了吧,难道要现在烤来吃吗。”

岑冥翳的困惑变得又多了一点。

“吃?”

谢菱对上他的目光。

她这才反应过来,岑冥翳捉这两只兔子,大约是要给她养。

谢菱失笑道:“我不要了,我只养一只兔子。”

在这个世界,她愿意投入真情实感的事物并不多,宠物一只就已经足够。

岑冥翳把兔子放走,她不要他的礼物,他看起来也并不遗憾。

谢菱还想说什么,山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吵闹声。

那声音和之前的争斗冲突不同,几乎是撕心裂肺,惊慌失措,接着掀起了一阵阵轩然波涛,不停地有人喊着“太子!太子!”,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听不清楚。

出事了。

谢菱看了岑冥翳一眼,却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可这是他们皇家的事啊。

底下这么大的动静,谢菱和岑冥翳也没有在山顶久留。

他们下山后,底下已经乱成了一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好像亲眼看到天崩地裂。

谢菱好不容易才在慌乱中找到了谢父。

谢兆寅看到谢菱,紧紧拽着她的手。

心有余悸说:“太子,将八皇子射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