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章 熟稔 第一更
这次从梦中醒来, 苏杳镜总算轻松了一点。
系统滴滴了两声,在她脑海中道:“宿主,黎夺锦已经失去了‘入梦’这个技能, 宿主不必再担心会被摄取魂魄了。”
苏杳镜点点头, 目光顿在床角。
对她来说,已经过去的任务世界就成了不值一提的过往, 但是对她的马甲阿镜来说,那却是阿镜仅有的短暂一生。
种种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苏杳镜脑海中闪过,她深吸了一口气, 掀被下床。
系统察觉到宿主的情绪动荡, 安慰道:“宿主,你在各个世界线的角色都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投影,只要宿主还在本系统的保护之下, 那些角色的死亡都不算真正的死亡,只要宿主想要创造她们, 随时都可以再次创造出来。”
系统语气轻快, 柔和地安慰着苏杳镜。
苏杳镜却摇摇头:“不,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角色只活在故事里,当故事结束时,角色的生活就不再继续。”
系统顿了顿,它幻化出来的形体就像是一只半透明的蓝色水母,思维触手在伞缘下轻轻摆动,听了苏杳镜的话, 它的触手凝住,纠结在一起,伸出两根尖尖互相碰了碰, 声音变小了些。
“宿主,你太残忍了。我不想让阿镜死掉。”
“不论你想不想,这都是事实,也是你给我的剧本结局。”苏杳镜扯了扯唇,“你不是说,你们AI没有情感吗,怎么还能想这些。”
“AI就不配吗?”系统念念叨叨,“所有系统出厂前都设置了不同的性格,不过,我们都是守法公民。阿镜是一个好人,从一个善良公民的角度来说,我不想让她死掉,这是逻辑推理的结果,与感情无关。”
苏杳镜没有再搭理它。
她走到梳妆台边描眉,待薄妆画成时,她已经是谢菱的模样。
谢菱推开门,叫环生拿来两支烛,她说马上临近十五,白烛用来拜神,可等环生转背离开,谢菱便将白烛插在了后院东南角的位置。
她虔心双手合十,对着东南方向拜倒下来,手背贴着地面,手心抵着额头。
阿镜死后,也不知道沅镇的人会不会记得她,如果没有一个人记着,那真的是很可怜的。
珠珠和小鸟,又会有人记得吗?
虽然,谢菱心中一直有个原则,就是她的各个马甲互不相识,理应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应该插手谁的事。
可是,珠珠和小鸟是阿镜最大的遗憾,阿镜已经无法再照顾他们,现在由谢菱代替阿镜为他们燃两支白烛祈福,区区小事,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妨碍。
谢菱拿了一个罩子来,把两支白烛罩在里面,让它们能够不受风的侵扰,静静燃烧到底。
做完这些,谢菱转身,叫上环生一起出门。
最近,城中的疫病流传得越来越严重了,本应该要减少出门。但是环生好不容易盼来了三年一次的探亲假,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弃。
在高门大户里当奴仆的,即便没有签卖身契,那也极少能再有能与爹娘兄弟相聚的自由。
原本环生打算自己回去,在家里待个两三天,再自行烧了艾草焚香,弄得一身干干净净了再回来,不给府里添麻烦。
但是谢菱却不愿意。
环生是家生子,她家的父母祖辈就是在谢府做事的,环生自己又是谢菱的贴身婢女,把谢菱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许多事上,环生都帮了谢菱不少忙,甚至超出了一个奴仆的本分。
谢菱便执意要给环生这个体面,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将环生送回家去。
这叫环生又感激又无奈,等谢菱的马车把她送到了巷子口,说什么也不让谢菱进去了。
“我的三姑娘,你身子娇贵,这里住的可都是些走卒贩子,每日不知要见多少人,若是碰上一个染病的,沾到了你身上,可叫我如何是好。”
谢菱不听她的,还要硬闯,环生一发狠,险些当街跪下来求。
谢菱赶紧扶住她,终归不好再勉强,想了想,从身上取下一串珍珠坠子,塞到了环生手里。
“原本,我应该是要陪你进去,见过你父母的,现在你既然不让我进去,便要将这个收下。”谢菱语气像撒娇似的,叫环生不能拒绝,“你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家里人也不知道你在谢府过得怎么样,当然不能让你没面子,你去吧,快去快回,我身边离不得你。”
环生双手虚虚张开,捧住那串珍珠坠子,唇瓣有些颤抖。
来之前,三姑娘已经赏了她许多银钱,现在,又从身上取下东西来送她,只为了叫她体面。
环生低着头咽下眼眶里的热气,重重应了一声:“好,姑娘等着我。”
谢菱笑眯眯地朝她摆摆手,目送着环生进了一处院门。
她没让车夫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直到那院子中走出来一对颇有年纪的夫妻,探着颈子张望着,直到看到巷子口停着的颇气派的马车,才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环生搀着那男子的手臂,眼中有泪,脸上却有笑。
谢菱从半开的车窗外伸出手,朝着那边挥了挥锦帕,才让车夫驾车走了。
这里离书坊很近,谢菱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跟哥哥谢安懿出去玩,在人家的庄子里读到的那本闲书,便想着顺路去书坊找找看。
车夫将马车停在别处等她,谢菱独自进去闲逛了一会儿,只不过,问了好几个书摊,都不曾有老板见过那本书。
谢菱颇觉奇怪,却越找越不肯放弃,一路逛到了书市深处去。
这书坊内部,是一个狭长的建筑,越往里走,人迹越是稀少,可以看出,这里边的铺子,生意不大好。
在廊上,挂了许多描绘着花草图样的纸扇,应当是兼着铺子生意的秀才自己写的,五文钱一把。
因为里面光线不好,大白天的,也只好点起许多油烛,烛火暖黄的光透过纸扇,耀映到石壁上,晕开一片柔光,倒颇有些情致。
“浇风易斩……化、化难归。”
一道清甜纤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谢菱转眸看去,只见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姑娘趴在长长的木板上,身下、手肘下全垫着满是墨香的书,正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点着书上的字,跟着念。
谢菱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本书。
她纠正道:“是‘浇风易渐,淳化难归’。”
谢菱看了看小女孩,她身上深深浅浅的粉色堆叠着,浅粉作底面,深粉作裙料,樱粉的腰带上还有镂空的花瓣图案。
小女孩聚精会神地盯着书,谢菱跟她说话,她就用那双长着浓密睫毛的眼睛看着谢菱。
她又跟着谢菱念过的发音念了一遍,这下便很是顺畅,一点也不磕绊了。
听过一遍就能完全记住,这孩子很聪明。谢菱好奇地问她:“你才这么大,就能看这么难的书啊?你真厉害。”
小女孩摇摇头:“我只能看书,也做不了别的,不厉害。”
谢菱一顿,直到小女孩扭了扭身子,换了个坐姿,她才看清楚,原来小女孩伸在桌下的腿,只有一只穿了绣花鞋,另一条腿的位置空空荡荡。
“咕咚。”
一个什么东西掉下了桌子,小女孩立刻低头去找,但是桌下杂物颇多,黑黑的看不清楚,再加上她腿脚不便,就更加找不到。
“我来吧。”谢菱从旁边桌上拿了一盏提灯,弯下身,钻进书桌底下去。
她身材纤瘦,一个猫腰便钻了进去,轻巧得很。
小女孩有些着急,低着头到处看着,小声回答她:“是一个小球,软软的,会弹。”
看来是她珍视的玩具。
桌子底下空间狭小,很不方便,小女孩就接过提灯,帮谢菱掌光,一脸认真地盯着底下,谢菱则也是一脸认真地到处摸索着,俩人就像是第一次合作捞鱼的两只小猫,颇有些默契地配合着。
终于,谢菱在一个书箱边摸到了一个东西,外面的触感是粗绳编织的,不过里面硬硬的很有分量,捏上去还有些弹,有点像弹力球,应当就是小女孩说的那个小球了。
她举起一只手,把小球伸到外面,让小女孩确认:“是这个吗?”
上面却没人说话了。
谢菱扭转身子爬出来,手撑在桌面上,从柜台里面冒出头,一边说:“怎么没声了?找错了吗?”
结果,她刚一冒出来,就看见书摊前站着一个男人,他五官清俊,身形瘦薄,有一种颓丧系美人的感觉,但那双眼睛却是似勾非勾,让人总期待,他下一刻是不是要笑起来。
好……熟悉的脸。
谢菱忽然有些发怔。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他?
此刻,男子的目光在谢菱冒出来的半张脸上扫过,轻轻顿了一下,就移开。
接着,那道目光便落到了谢菱手里的小球上,变了变,再看向一边的小女孩,目光颇为威严,似是马上就要训斥。
赶在男人开口之前,小女孩主动地喊了一声,像是心虚之下投诚认错,语气颇有些诚恳的谄媚:“爹,这个姐姐是客人,还教我念书了呢。”
爹?
谢菱圆润润的眼睛看看琼鼻杏目的小女孩,又转过来,看了看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
眼前这个男人,是樊肆啊。
谢菱当楼云屏的时候,曾经和樊肆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六年,樊肆几乎什么模样她都见过,她不会认错的。
除非,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跟樊肆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62章 都尉 第二更
谢菱站直身体, 拍拍裙摆上的灰,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她听见樊肆一边靠近一边对旁边的小女孩说:“说了不能把吱吱带到这里来玩,怎么又偷偷带过来了?”
他的声音像秋天的河水流过河床底的黑石头, 清凉又温润好听, 这一点,也是没变的。
吱吱?是谁。
谢菱愣愣地低头看了眼还握在自己手里的小球, 那编织起来的粗绳上还绣着两只黑豆豆眼,一个尖鼻子,左右分别两根胡须, 看起来有点像老鼠。
看来, “吱吱”是这个小球的名字。
谢菱把球还给小女孩,她还会给玩具起名字,一定是很重视的, 只可惜,球在桌椅底下滚了一圈, 已经弄脏了。
但小女孩并不嫌弃, 结果小球后就牢牢攥在手里, 似乎生怕被眼前的父亲抢走。
樊肆蹲下身来, 拿出一张巾帕,握着小女孩的手,把她的小手和手里的小球一起擦干净。
之前谢菱觉得,樊肆无论什么模样,她都见过,但这副慈父的模样, 她确实不曾见过。
当她还是楼云屏的时候,她与樊肆是为了互相扶持而凑到一起的夫妻。
她是为了“躲难”,免得被家大势大的前未婚夫纠缠不清。
他则是为了“崛起报复”, 无论是把楼云屏娶走让晋家扑空丢面子,还是以此换取楼家的资助,对樊肆而言,都是好事一桩。
既然是假夫妻,就不可能会有孩子,楼云屏与樊肆相处了那么多年,也从未见他对繁衍后代有过什么兴趣。
可现在,他蹲在小女孩面前斥责又无奈的样子,无论谁看了,都不会否认他是个好父亲。
谢菱由衷地为他高兴。
他是第四本书的局外人,原本没有什么戏份,不应该被那狗血的虐文情节牵扯,是被楼云屏“拉入局”的。
楼云屏死后,自然也就再也没有樊肆的消息,现在能看到樊肆在第四本书的剧情之外过得这么好,谢菱颇觉欣慰。
谢菱思索着,有些出神。直到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谢菱面前,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的轮廓清晰可见。
“这是新的。”樊肆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看了她好几眼,淡淡说,“脸上有灰,擦擦吧,不然,你家大人要来找我麻烦。”
方才谢菱在桌子底下一阵捣鼓,不可避免地沾到了灰尘,只是没想到还沾到了脸上。
谢菱接过手帕,在脸上蹭了蹭,刚要道谢,“多谢”两个字已出口,忽然察觉不对。
樊肆没比她大几岁,怎么一口一个“你家大人”的,好似把她当成小孩子。
等等,现在她不是楼云屏,是十六岁的谢菱。
现在是大金七十八年,按年份推算,楼云屏此时应当是二十岁,可是,楼云屏死在二十三岁,至少是三年后啊?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楼云屏应该是跟樊肆一起住在乡下。
可是,这怎么可能,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她自己。
难道说,这个世界是平行世界,没有第四本书的剧本,也没有楼云屏这个角色。
“宿主,你猜对了,但是又没完全对。”系统冒了出来。
谢菱:“?”
“因为时间线重合,宿主只能保留一个现有马甲,所以穿书系统对世界线进行了合逻辑化的处理,也就是刷新了第四本书的世界线,抹去了其中‘楼云屏’这个角色。
宿主可以理解为,第四本书的角色都重生了一遍,但重生后的世界里,楼云屏是没有存在过的。”
原来是这样。
那也就是说,眼前的樊肆应当是与楼云屏不认识的,也就是一个真真正正的陌生人。
谢菱又算了一下,那如今的樊肆也才二十一岁,倒也不必把她看成小孩子。
谢菱用锦帕擦干净脸上的灰尘,扬了扬:“这帕子洗净也不方便还了,我赔一张给公子。我家……我就是大人,请公子放心,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樊肆轻轻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接话道:“钻到桌底下和小孩玩球,我看,也与小孩无异,姑娘不如往家中送张字条,也好请家里大人来接你回去。”
谢菱被他噎到。
她一向知道樊肆嘴皮子工夫厉害,只不过,从前樊肆没拿这招对付过她,这种被樊肆噎到的体验,倒是新鲜。
不过,他没有坏心,谢菱不可能去跟他计较,转眸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小女孩,有些疑惑。
樊肆今年二十一岁,怎么可能生下八.九岁的女儿,可是,这小女孩分明叫樊肆“爹”。
樊肆张开手,把小女孩抱了起来。
他看似清瘦,常服挂在身上,肩膀宽阔凌厉的骨骼线条都隐约可见,袍袖下摆更是有些飘飘若仙之感。
但相反的是,樊肆其实挺有力量,将小女孩从书桌后面提溜出来,轻轻松松。
他把小女孩抱在手臂上,看着小女孩,话却是对谢菱说的:“我姓樊名肆,谢谢姑娘照顾小女。”
小女孩也很自觉地自我介绍道:“我叫烟烟,谢谢姐姐。”
樊烟烟。挺好听的。
烟烟很是乖巧,樊肆却接着训她:“喜欢的东西就不要随便带出来,这次有人替你捡,要是下次真的弄丢了,着急的是你自己。”
烟烟手里捧着小球,扭过头去,把脸埋在樊肆的肩膀上,不说话了,好像这样就可以躲起来,不听樊肆教训她。
樊肆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对谢菱说:“我们先走了,再会。”
谢菱点了点头。
樊肆的目光落在谢菱挺翘的鼻尖上,凝了几瞬,转身离开。
旁边有别的书摊老板闲闲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摇,方才谢菱和樊肆说话,他都看着了。
此时看樊肆走了,就跟谢菱扯闲篇。
“那樊公子,看起来平平常常,没有架子,但可不是寻常人,我听人叫他,都尉!那可是大官。他也不做书坊生意,这摊子啊,是他帮李老头看着的,这个点,李老头应该要回来了……哎,对,就是那个。”
谢菱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年纪颇大的老人朝这边走来,腿有些跛,走得有些不稳,手里提着的饭盒看起来很精美,那配色,谢菱总觉得有些眼熟。
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见过这样的饭盒,在大哥哥谢安懿那里。
这是他们军中统一用的东西,樊肆在京中任职都尉,想来,应该是樊肆送来的。
这位“李老头”和樊烟烟,谢菱都不认得,这些人都不在楼云屏的故事里。
故事线刷新之后,樊肆有了自己新的生活,改变很大。
他从一个潜心苦读的文官,变成了一个在朝中赫赫有名的武官,还有了新的家人。
谢菱浅浅笑了下,接着低头挑书。
过去的朋友虽然现在已经不认识她,但是看着朋友拥有了更好的生活,也是赏心乐事。
那摇着蒲扇的书摊老板还在招呼着:“姑娘,你想看什么话本啊?我们这儿应有尽有。”
谢菱蹙了蹙眉,她一路过来,每个老板都这么说,可是却偏偏就是没有她想找的那本。
不过,在人家铺子前面耽搁这么久,谢菱也不好意思不买,便选了几本,让老板包起来。
老板一边高高兴兴地收钱,一边闲不下来地跟旁边的摊主聊天:“哎,李老头,救你的那个樊都尉,对你可真好,你太有福气啦!让都尉常常来给你送饭不说,那么一个宝贝女儿,也放心给你带到书坊来,你莫不是骗我们,你真是都尉家的亲戚吧?”
李老头憨厚地笑笑,一边吃午饭,一边摆摆手,说:“是樊都尉人好,山洪冲塌了我家,压断我一条腿,樊都尉救我出来,又跟我是同乡,才处处帮衬。”
“至于烟烟……”李老头犹豫了一下,才说,“这倒也不是什么忌讳的事,樊都尉和烟烟都不遮着拦着,我也跟你们直说吧。”
“烟烟是樊都尉收养的孩子,喜好看书,才跟着我玩。樊都尉还很年轻哩!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闺女。”
果然是收养的。
可是那老板再接着问,为何樊都尉要收养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姑娘,李老头却也说不上缘由了。
谢菱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书提到手里后,就没再听下去。
无论如何,樊肆如今的生活已经跟她无关,她只要祝愿他过得好,就可以了。
谢菱手里提了一堆书,才走到书坊市口,手心里就勒出了几道痕迹,好在之前嘱咐了小厮在门口守着,见她出来,小厮赶紧把书接了过去。
“……花菱!”
身后不远处传来呼唤声,热烈又直爽,谢菱还没转头,就已经被一个怀抱给扑了满脸。
软软的肉挤在她脸上,谢菱面无表情地想到,看来自己真的有点矮。
其实,不是谢菱矮,是贺柒生得高挑,又站在坡上。
她松开力道,把谢菱从胸前放开,高兴道:“我方才看着你家小厮眼熟,便在此处蹲你,果然是你从里面出来了!”
说得好像捉兔子一般。谢菱拉下贺柒的手,温声问:“贺姐姐怎么在这里?”
“我啊,我还能干什么,如今不准出城去郊外跑马,只好在京里各处坊市闲逛了。对了,”贺柒眼睛忽的一闪,紧紧挽住谢菱道,“你过来,我有样好玩的事,带你去看。”
63章 神女 二合一
贺柒说的“好玩事”, 若不是新奇未见过的事,便不是好事。
但谢菱挣脱不过,被贺柒拽着往前跑, 只来得及嘱咐了一句小厮拿好包裹, 便被贺柒裹挟着卷入人潮中。
她们穿街过巷,来到一个阔气庭院背后。
谢菱仰头看了看那房顶, 眯了眯眼,总觉得有些眼熟。
“这里是……”永昌伯府?
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是几个小厮在殷勤讨好着:“晋少爷, 你腿疼不, 热不?少爷受委屈了,小的去给您送点喝的来?”
少年哼了一声,骄纵的声音响起:“说什么混账话, 我舅父罚我,叫罚吗?叫委屈吗?滚过来点儿, 叫你打个扇子, 跑那么远。”
谢菱驻足, 看见不远处的石板上, 晋玉祁背对着她们跪着。
一个小厮用一柄巨大的芭蕉扇替他在头顶遮阳,另一个小厮则不停地用扇子给他扇风,还有几个围在边上,笑嘻嘻的,像是专门来说笑逗趣的。
谢菱看见是晋玉祁,就拉住贺柒说:“贺姐姐, 我们不要去了。”
“怎么不要去?”贺柒昂了昂下巴,说,“你不知道吧, 他就是这几年京城里风头无两的小霸王,就会在他那个舅父面前卖乖,其它时候,不知道欺负了多少人。”
“这回,总算轮到他挨罚,简直是大快人心的场面,我们不仅要看,还要多看看。”
谢菱蹙眉,她看见不喜欢的人,只想走开不理,不论那人是不是落魄,她连热闹都不愿意看。
但贺柒喜好快意恩仇,而且,贺柒并不知道谢菱之前与晋玉祁的龃龉,拉着她仍然留在原地。
她们两个不过多站了一会儿,就被那几个小厮看见了,立刻提紧了颈后皮,高声道:“哎,你们!”
喊到一半,许是认出来贺柒,声音又软了下去:“是,是相府的贺姑娘吗?贺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晋玉祁听到这话,唰地扭头瞪了过来。
晋府与相府来往颇多,晋珐算得上是宰相的直系下属,晋府的人当然对贺柒客客气气。
但,在晋玉祁正式袭爵之前,那些都只能算得上是大人的事。
晋玉祁与贺柒之间,更多的还是年轻少年少女之间的恩仇,计较起来,哪里管得了你是公伯侯府的少爷,还是王孙贵族的小姐。
贺柒被家人疼宠惯着,从来不让着男子,更不让着晋玉祁这种嚣张跋扈的,两人不对付许久。
因此,晋玉祁对着贺柒也没什么好脸色。
此刻在这里看到她,立刻知道贺柒是来看热闹的,瞪圆了眼睛指着她道:“贺柒!你过来凑热闹作甚,闲得没事干是吧?”
贺柒嗤了一声,怒怼回去:“怎么,这里难道只有你晋府的人才来得?我就是路过,累了,在这里歇歇脚!”
这里外面便连着大街,虽然有个巷子拦着,但毕竟不是什么私密封闭之处,若有人从这里经过,都能看见晋府的表少爷在这儿跪着挨罚,手里还举着一柄重剑。
晋玉祁气得脸红脖子粗,卸下重剑,狠狠在几个小厮屁.股上拍了两下:“蠢货!还不去守着巷子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他不敢违抗晋珐,只能乖乖受罚,但不代表他愿意让别人看了不花钱的热闹。
谢菱原本躲在一丛紫穗槐后,遮掩了身形,此时见几个小厮走过来,担心被发现,往后缩了缩。
贺柒以为她害怕,更加挽紧了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他就是条疯狗,现在也是被拴住的。他看起来脾气大大,其实胆子小小,绝对是不敢违抗他舅父的命令的。”
晋玉祁狠狠地皱了眉,怒声吼道:“贺柒,你在和谁讲话?好啊,你还带了人来,贺柒你是欠打吧!”
贺柒是身份尊贵的相府独女,谁敢张口闭口说要打她?
晋府的掌事人晋珐都只能算是她父亲的半个门生,这什么权柄也没有的晋玉祁,在她面前如此放肆,也是太过嚣张了。
贺柒冷哼一声,扬声道:“怎么,我说你爱戴你舅父呢,说错了?你分明姓胡,却为了入你舅父的家谱,硬生生改了姓,岂不是对你舅父爱戴惨了?还是说,你爱戴的根本只是永昌伯府的权贵而已。你这等的小人,姑娘我说你都嫌浪费唇舌!”
“贺柒!你不要以为你是相府的小姐就有什么了不起,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女子,不要猖狂!”
晋玉祁被贺柒戳着脊梁骨,已是怒极,但确实不敢违背舅父的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也依旧跪在地上受罚。
说几句实话,在男子口中就成了猖狂,贺柒恨恨地捏紧拳头,眼神中都焠出怒火。
小厮们听见自家少爷与贺柒的争吵,哪还敢袖手旁观,他们不敢动贺柒,却也不敢得罪了晋玉祁,想到方才晋玉祁的问话,便冲上来将挡着谢菱的紫穗槐一把扯开,让晋玉祁看清楚贺柒是把何人带了来。
哪知,晋玉祁看清楚人之后,忽然手中的重剑就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晋玉祁猛地站了起来,跪久了的膝盖有些发酸,走过来时双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差点扭倒在地上,愈发狼狈。
晋玉祁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似乎是怕变得更加丢脸,站在原地不动了,但目光依旧瞪着这边,似是要吃人。
谢菱拉了拉贺柒的衣袖:“我们走吧。”
贺柒还没反应过来,晋玉祁已经忍不住地吼道:“贺柒,你怎么对付我都行,竟然把谢花菱带过来看我的笑话,小爷我记住你了!”
罚跪不要紧,甚至被贺柒或者其他路人看到也没什么可丢人的,可只要一想到方才这一幕被谢菱瞧见了,晋玉祁就恼怒得想杀人。
贺柒没想到晋玉祁也与花菱相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本是想带着小姐妹一起过来凑个热闹,却没想到把晋玉祁刺激成这个样子。
贺柒低头问谢菱:“你们认识?”
谢菱不愿意回答。
她根本不想与这个晋玉祁认识,事实上,也根本算不上认识,只不过见过两次,吵过两架而已,实在不值得她在这里浪费时间看晋玉祁耍猴戏,还给自己多惹麻烦。
谢菱不耐烦起来,转头兀自朝巷外走去。
她从花丛背后走出,晋玉祁便完整看见了她避之不及的背影,不知为何喉咙发疼,心中也一阵紧缩,大吼了出来:“谢花菱!你跑什么,你以为小爷我在这儿受罚是为了谁,我告诉你,就是因为你!我已经向舅父秉明,不日就要去你府上提亲!”
谢菱脚步凝了凝,只觉无比可笑。
晋玉祁,与她哪里有什么渊源,谢菱只恨不得与他从未见过才好。
他自己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不仅想到提亲,竟然将这等事情在大庭广众下宣之于口,她谢菱的颜面、清白,还要不要了?
贺柒震惊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但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厉声叱道:“晋玉祁,你狗嘴不会用就缝上!”
然后转眸看向其余的几个小厮,好在晋玉祁之前为了自己的颜面,叫那些小厮去巷口封了路,此时这附近没有闲杂人等,在场的只有这几人。
贺柒眼神凶戾,瞪着那几个小厮威胁道:“今日之事,要是流传到外面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几个就别想活命。”
小厮唯唯诺诺点头,就差没抖成筛糠。
谢菱停下步子,转身看着晋玉祁。
晋玉祁呼吸一促,本来,他也并未想着一定要娶谢花菱,但是那日被舅父责问,为了辩驳,话赶话的,便说到了此处。
既然说出了要向谢府提亲,晋玉祁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也不错,甚至隐隐期待起来,哪怕是被罚跪在晋府外,也觉得似是心里装了只粉兔子一般,喜悦得扑扑跳跳的。
除去这隐隐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喜悦,晋玉祁自然也有些紧张。
独自个儿跪在这儿领罚的时候,他还想过,谢花菱若是乍然看到他去谢府提亲,会是什么反应,想了数百种,想得直闷笑。
可现在,他一时赌气,当着谢菱的面说出了这事,谢菱却既无喜悦,也无羞涩,甚至连恼怒都看不见,她的神情平淡得像是一杯白水。
好似方才她所见的一幕,并不是一个年纪相仿的贵家公子在她面前提亲,而是一株不相识的杂草枯死在泥地里。
谢菱说:“晋少爷说的若是真的,谢府怕是得早早准备送客茶了。”
这等毫无转圜的拒绝,让晋玉祁也一时失了声。
谢菱转身便走,晋玉祁静了静,还在身后不甘心地喊着:“你等着!花舞节那日,我就去找你!”
一直到快步离开这条巷子,谢菱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贺柒也小心翼翼地沉默着,直到过了好一会儿,贺柒才轻声说:“花菱,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畜生如此猖狂,竟然对你大放厥词。是我不好,不该把你拖过去的。”
谢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不要紧。”谢菱转身对贺柒扯了个浅浅的笑,“他要发疯,与贺姐姐没有关系。只是,看着他厌烦,总觉得后患无穷。对了,他说的‘花舞节’,是什么时候?今年又要办?”
贺柒抿了抿唇:“花舞节是半祭祀的庆典,每当京城里有什么大事时,就要举办。已经好几年没办过了,不过据说,因为今年的疫病愈发严重,陛下又有这个念头,想办一场花舞节,去去晦气。”
谢菱微微蹙眉,在心中想着,有疫病,自然应当早些防治,要么,就修一修这疫病的来源,整治一下护城河,弄一场祭祀算什么道理?
这让谢菱又想到之前那次千灯节的事情,在京城轰轰闹了一场之后,皇帝的做法,却是带着簪缨家族去祈福以平顺民心。
无用之事越做越多。
“听说,陛下的旨意已经差不多定了,花舞节的日子是在七月十五,第二日便是处暑,算是个好兆头。可……”
七月十五?
那岂不是离今天也没多少日子了。
“可是什么?”谢菱追问。
“可是,今年还没找到合适的神女。”贺柒说,“这花舞节有个规矩,需要及笄以上的未出阁女子担任神女,坐在花架中,被抬着在城中走一圈,意为天神降世,菩萨护佑。今年旨意下得急,前几年里储备着的神女人选或是嫁人,或是迁居,短时间内,还没来得及选出合适的。听我爹说,最近礼部为此事烦得很,又没人有那个胆子,敢到陛下面前,去求陛下改时间。”
“这有何难?京中这么多女子,不愁找不到合适的。”
谢菱也不觉得这点阻碍会让花舞节的日期推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咬咬唇角,专心思考着要如何对付晋玉祁。
若她是别的身份都好说,晋玉祁一个乳臭未干的中二病少年,根本不够她一指头的。
但她现在是谢菱,一个须得听从父母媒妁之言的高门贵女。
而且,她也正是刚及笄,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指不定谢家人商量着,觉得门当户对,与晋家一拍即合了。
“说的容易,可做起来却难得很。”贺柒有心要引开谢菱的注意力,不让她再为方才的事烦忧,说得更加仔细。
“礼部两个月前才上任了新尚书,规矩严得很。花舞节选神女是最要紧的事,尚书的要求是,正阳出生的女子,以示阴阳调和,有兄弟姊妹的女子,寓意人丁兴旺,若家中有官爵,则不能过高,以免冲撞了龙气,以这些条件挑选,姿容最佳者胜……”
贺柒说着说着,忽地一顿,差点跳了起来,对着谢菱说:“花菱,你这不是正正合适吗?”
谢菱迷茫地眨了眨眼。
贺柒围着她转了几圈,啧啧感叹道:“花菱,你是六月生的呀,刚好是盛暑之时。你的姿容,在全京城也没有能胜得过你的了,你若是去选神女,我看礼部尚书也再也不用发愁了!”
谢菱顿了顿。
被贺柒一提醒,谢菱也想到了这一点。
那个晋玉祁说要在花舞节那日来找她,特地定了这个日子,想必是有原因的,说不定,便真是像他说的那样,要直接提亲了。
若真是如此,谢菱哪怕躲在房中,也有可能被他直接找上门。
可若是她当了神女,坐在花架上,晋玉祁又怎么可能接近她,她不在府中,上门相看的程序自然就履行不了,晋玉祁选好的日子就只能作废。
好日子也不是天天有的,晋玉祁要等到下一次,估计最少要过一个月了,这中间的时间,足够谢菱好好筹谋。
谢菱打定了主意。
贺柒越想越兴奋,在一旁继续说着:“其实,我可喜欢花舞节啦。小时候,我曾见过好几次神女,面纱遮着半张脸,手里端着玉瓶,真的如同仙女下凡一般。”
“试问京城长大的姑娘,又有几个没有悄悄在卧房中,用绣帕盖在脸上,模仿神女呢?”
“花菱,你若是去当神女,定是最美的一任神女!”
谢菱转向贺柒道:“贺姐姐,我想选神女,还来得及吗?”
贺柒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来得及,当然来得及,你放心,我去同父亲说。”-
相府,墨玉棋子与白玉棋子在棋盘上交错,下朝回来的贺相正与客人在厅中对弈。
晋珐姿容端庄,坐姿挺拔,风致清雅,上翘的眼型微微半阖着,垂下观察着棋局,指间捻着一颗黑子,过了一会儿,用左手揽住右手袍袖,将黑子落在棋盘某处。
贺相看他落下的位置,摸了摸胡须,笑出声:“好啊,果然不愧是晋卿,朝中人都盛赞你年轻沉稳,行事有度,看来这棋风也是如此,缓缓推进不骄不躁,倒叫我无处可去了!”
晋珐撩开下摆站起,在旁边侧身,朝贺相恭谨地躬身行了一礼:“贺相谬赞了,学生不敢与贺相比肩。”
晋珐在朝中任中书侍郎,常受丞相指点,因此自称为学生,却并不叫丞相为老师,这是为了免遭怀疑他故意攀亲。
贺相笑了两声,也站起来,将残局留在身后,招招手叫晋珐来喝茶。
“我今日得闲,找你过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贺相道,“陛下近日有意重办花舞节,你可有听说?”
晋珐点点头:“是,礼部最近为此忙忙碌碌,常见到他们的折子。”
贺相道:“这花舞节若要重办,还办在京城,那就向来不只是礼部单纯一部的事情。各方都要调配安排好,你我是辅佐陛下的近臣,这些事少不了要与我们打交道。”
“今年这个担子,我想交给你来挑,不知你可愿意?”
晋珐扬眸看了丞相一眼。
丞相亲口给他安排事务,这是再明确不过的提拔之意,更何况,花舞节虽然隆重,却并不复杂,算是一件简单的差事。
晋珐拱手,又弯腰鞠了一躬:“学生定然不负丞相所托。”
贺相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他对于自己所欣赏的年轻朝臣,还是很宽和的。
简单说完公事,贺相又拉着晋珐一同品茶,闲谈起来。
没过多久,偏厅外闯进来一个身影,女子声音明媚娇俏喊道:“爹!”
贺柒跨过门槛跑进来,兴冲冲刚要说话,看见八角桌旁还有客人,好歹是控制住了身形,两只手并在腰侧,福了福身:“晋大人安。”
晋珐亦早已提前站起身,回了一礼:“贺姑娘。”
贺柒暗地里撇撇唇。
这晋珐做舅舅的,倒是温文有礼,怎么就不知道管教管教侄儿。
想起那个晋玉祁,今日还欺负了花菱,贺柒就忍不住咬牙。
贺相训道:“怎么又冒冒失失地进来,还又跑又跳,没点姑娘模样。”
训是这么训着,贺相却又转头叫奴仆给贺柒搬凳子沏茶,显然是要女儿也坐下来闲聊。
贺柒过去坐下,拉着贺相说:“爹,那花舞节的神女,还没定下来吧?”
贺相回想了一下:“大约还没有,不过,已经有大致人选了。”
事关自己,晋珐亦放下茶杯,认真听着这对父女对话。
贺相回头,点了点晋珐道:“刚好,负责此事的晋大人在此,你又有什么歪点子,直接同晋大人说吧。”
晋珐点点头:“明天傍晚前,学生定会亲自挑选,将神女人选安排好。”
“明天傍晚!”贺柒惊呼道,“怎么这么急?哎,不管了。晋大人,既然还没定下来,那就再加一个人再选吧!”
贺相笑道:“你想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成天的一个人蒙着手帕,在房里转圈唱戏,你早就想当神女了。不过,你是当不成了,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哎呀,不是我!”贺柒烦得在父亲肩上推了一把,“我如今早已不想当神女了,当侠女还差不多。”
她转向晋珐:“晋大人,你别看我这样,我不跟你胡说,我推荐的这人,你若是见了,定然不会再想要别的神女啦!你一定要把她加进名单里。”
花舞节的安排下得急,事先也并没有多少准备,如今的这几个神女人选,是礼部从相熟的人中间找出来条件差不多合适的,确实并没有经过认真寻找,若是就这样定了,也有滥竽充数之嫌。
这是丞相亲自交下来的任务,晋珐当然是尽量办好。
听见贺柒如此推崇,晋珐便也点点头道:“好。还请贺姑娘等会儿将相应信息提供给我。”
见晋珐如此好说话,贺柒高兴了一些,连忙跑回房中去了。
没过多久,她又急吼吼地回来,递给晋珐一张吹干了的墨纸。
“这上面便是我那位密友的姓名,家世,晋大人,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忘了,我还等着花舞节,看她漂漂亮亮地游街呢!”
贺相在贺柒脑袋上敲了一下:“越说越不像话,晋大人当然是秉公行事,怎可听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莫要干扰公务。”
晋珐笑笑,将那张纸仔仔细细叠好,放进衣袖。
“贺姑娘放心,我回去便将这件事交代下去。因时间紧急,还请贺姑娘代为转达一声,请那位姑娘明日午后到镜湖边凉风楼来,我与礼部官员一同在那里甄擢神女。”
64章 信众 二合一
第二天, 贺柒陪着谢菱一起去了凉风楼。
贺柒说,她要去给谢菱撑撑场子,要是那个主试官敢不选谢菱, 她就当场揍他。
谢菱听得直笑。
说是这么说, 到了凉风楼后,看着周遭都被官兵围起来、闲人不得出入的样子, 贺柒还是有些紧张了。
她是丞相的女儿,当然知道不能妨碍公务的道理,看着阵仗搞得这么严肃, 贺柒又有点慌了。
她拉着谢菱, 一个劲地嘱咐说:“花菱,你要好好表现,一定要惊艳他们, 好吗?我可太想看你扮神女的样子啦。”
谢菱无奈地勾勾唇。
她觉得贺柒现在看起来好像那些送孩子去高考的家长,去考场之前雄赳赳气昂昂, 一副我家孩子不拿状元不罢休的气势, 到了考场后, 一看守备森严, 竞争者众,就变怂了,只会眼巴巴地望着“孩子”,指望她能考好一点。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谢菱指了指阁楼上:“你看,那是什么?”
贺柒仰头看去。
那处阁楼开口朝外, 从凉风楼下经过的人都能看见它。
精致的护栏围了一圈,里面什么也没放,只有一套看起来颇为繁复的白裙挂在衣架上, 头纱静静地披着,微风经过,扬起衣裙上的羽织物,轻灵美丽。
“啊,那就是今年神女的衣饰吧!好美啊!”贺柒激动得简直要跺脚。
她抬头看看阁楼,又回头看看谢菱,又抬头看看阁楼,简直恨不得用自己的目光把谢菱现在就塞进那套衣服里去。
“花菱,答应我,你一定要选上。”
谢菱在贺柒的千叮万嘱中被送进凉风楼里去了。
守门的人核验了谢菱的信息,把她放了进去,谢菱进楼中之后,被人引着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小房间。
那里面已经有好几位姑娘在等着,她们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彼此不说话。
看见谢菱进来,几双眼睛十分默契地瞥过来,对着谢菱看了一眼,睫毛小心翼翼地挡住目光,过了一会儿,没忍住似的又抬起看一眼,忽闪忽闪的。
有几个女子捏紧了手帕,但仍然忍住,什么话也没说,房间里一片静悄悄。
闺中女子大多是很内敛的,像贺柒那样外放爱交友的,怕是全京城也找不出几个。
谢菱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同她们一样,在长椅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擢选很快开始了。
有一个女官在门口负责通传,时不时便叫进去一个姑娘应选。
谢菱原本以为会很慢,结果没想到,半个时辰都没到就轮到了她。
她随女官走进里间,房间里很昏暗,一面巨大的屏风挡住了谢菱的视线,数盏烛火放在屏风脚下,映出人影。
谢菱可以模模糊糊看见,屏风之后有四个男人坐在桌边的影子,大约就是今天的选试官。
而那几位选试官,此时也一定在屏风另一边看着谢菱。
女官走过来,对谢菱温声介绍道:“来,就在此处,用肢体动作展示出文题要求,中途不可发出声音,不可报出姓氏名讳,否则,就当擢选资格无效处理。”
谢菱接过题纸,上面只有一首诗。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①
谢菱凝眸想了想。
此处空空荡荡,除了一扇屏风,就只有她自己。这首诗上写的春风花草,燕子鸳鸯,这里都没有。
既然这诗里的景象,不可能在此处复原出来,便只能取其意而忘其形了。
待她看了一会儿,女官从她手中取走题纸。
错身而过时,女官抬眸看了眼谢菱的眉眼,顿了一下,小声补了句:“不必慌张。”
谢菱点点头向她致谢。
女官离开,将门带上,谢菱从侧旁走到中间,开始试演。
屏风上,只能映出她的人影,而且因为与烛火距离远近不同,还可能有重影,因此谢菱步履闲适,能慢则慢。
她左手放在腰间,似乎端着什么,右手则放松地放在身侧,随着莲步轻移,微微摆动。
走到中间后,谢菱右手也伸到腰间,似是拿出了一把什么东西,往地上抛洒。等了一会儿,她又换了个方向,抛了第二次。
屏风后,几个选试官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忍俊不禁,扯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挥了几下,扬起来给其他几人看。
那白纸上,画着一只扑着翅膀的鸡仔。
坐在正中的晋珐,并没有转头看那张白纸。
他原本双眼中不带感情地漠然盯着屏风,此时看到屏风上映出的纤巧人影,以及她的动作后,晋珐忽地直起了身子,眼神如有实质,几乎凝在了屏风上。
另两位选试官看到同僚手中画着鸡仔的白纸,恍然大悟,原来这姑娘是在扮演给鸡仔喂食的动作。
他们暗暗点头,陛下举办这场花舞节的目的,就是为了国泰民安祈福。
被高高端在花架上的神女,用头纱遮住面容,只会露出小半张脸,毕竟是闺中女子,又是扮演的下凡神女,哪怕是举行庆典,也应给予尊重,不以全貌示人。
在这种时候,她的相貌如何便成了其次,更重要的是她的仪态。
如何从仪态、动作中展现出平静祥和的力量,便成了他们此次擢选的真正重点。
因此,安排的试题也是一首描写恬淡生活的诗句,并无复杂含义。
但,能领悟到这一点的人终究不多,想到用动作来表现的,目前也还只有这一位姑娘。
谢菱在场中走了一圈,便走到一旁,做了个弯腰的动作,假装放下了装着黍谷的碗。
然后,她忽然转身,发丝在空中扬起,好似身后有谁在呼唤她似的,踮起脚朝那人招了招手回应,又摆了摆手摇摇头,接着,双手画出一个大圆,两手端住,像是捧起了一个木盆。
谢菱捧着木盆,不时地偏偏头,像是在和身旁的好友说说笑笑,脚步轻快,走到了某处后停下,蹲身伸出手,在空气里探了探,柔软的手指像在左右摆动着水波,试探水流的温度。
接着,她一件一件地从“木盆”中拿出“衣裳”,两只手在空中抖落抖落,放到水里去搓洗。
这下,不用人解释,屏风后的几位选试官全都看了出来,她在扮演着一个和金兰密友一同到河边去洗衣裳的农家少女。
这流畅自然的动作,少女之间喁喁私语的场景,令人忍不住唇角含笑,甚至期待着,是否能听见她们攀谈的轻言笑语,想要知道她们在聊些什么,让这姑娘如此开心,轻松活泼的心情,几乎从她每一个动作中都透露了出来。
但很快,他们又意识到,他们是不可能听到这姑娘说话的内容的,因为这只是一场表演,按照规定,如果她发出声音,她就会被视为泄露自己的身份,有贿赂考官的嫌疑,立刻淘汰。
几位选试官不禁默默叹息,可坐在主位的晋珐,却是浑身都绷得越来越紧。
其余几位官员,或许没有在乡村生活的经验,但是晋珐在被带回晋府之前,都是在乡野之间生活的。
眼前的场景,他见过太多次,几乎日日都能得见,而且,他常常追在他的小青梅身后,看她逗弄自家的小鸡,看她拿着比她手臂都要粗不少的棒槌用力地敲打衣服。
每一次,晋珐都会主动凑上去帮她干活,不让她累着一点。
其实,楼家疼这个女儿,很少叫她做事情,哪怕叫她去做,也只是一些轻松的事,晋珐抢她的活做,只是为了能有个借口陪在她身边,听她捧着腮,对自己弯着双眸,说说笑笑。
屏风上映出的人影,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都太过熟悉,仿佛往日的一幕幕化作剪影,重现眼前,每一个角度都丝毫不差。
若不是还记得此时是在擢选神女,晋珐早已按捺不住躁动,要冲上去推开屏风,看看屏风后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晋珐神思恍惚,一半心神被拴在了这个考场,另一半心神却是飘去了记忆中遥远的乡村小河岸。
若是有一天,楼云屏带着自己的小衣去河边洗濯,她不仅不会让晋珐插手帮忙,还会凶凶地赶他,叫他走开,否则就不肯把木盆放下来。
这时候,晋珐就会不甘心地跳进水里,坏心眼地捧起一点水泼洒到楼云屏身上,非要让她答应让他留在旁边不可。
谢菱最后一个动作,是忽然从“河边”退了几步,抬起双手挡在身前,侧脸在屏风上映出精巧地下颌,仿佛河中有一尾肥硕的大鱼在扑腾,溅了许多水珠到她身上,让她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
晋珐腾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木椅随着他的动作哐啷一声倒在地上,他眉目忽然变深,眼神几乎要穿透屏风。
好在,另外几个选试官看到这一幕,也终于忍不住地鼓掌叫好,在这样热闹的声音里,晋珐的动静倒也不显突兀。
谢菱结束了所有动作,走回正中间对着屏风福了福身,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擢选结果是以信函的方式发到府上,不必在此等候。
谢菱刚想收拾东西离开,却被女官留住。
女官面色有些尴尬,拉着谢菱温声道:“姑娘,请稍等。”
“有什么事吗?”谢菱眨眨眼问她。
女官却说不出所以然,半晌才道:“嗯,你脸上有个东西,似乎是蹭到了什么。”
谢菱用手背潦草蹭了蹭额头:“谢谢你,还有吗?”
女官摇摇头说:“还有。”
谢菱于是又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好了吗?”
女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谢菱说:“还没好。”
只是,底气略微不足,声音发虚。
谢菱左右看看,在柜子里发现了一面圆镜,拿出来照了照。
镜中映出她朱唇琼鼻,小巧面容上干干净净并没蹭到什么。
谢菱对着镜子,扬了扬下颌,脸颊转了一圈,目光从镜子右下角一扫而过。
镜面中映出谢菱身后的门框边,似乎有个身影。
谢菱放下圆镜,对那位女官甜甜一笑:“大约是您看错了吧,不过还是谢谢。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女官只得点点头,目送谢菱远去之后,才敢回头看向半边身子隐在门框后的人。
女官低了低身子:“晋大人。”
晋珐低垂着双目,声音紧绷:“嗯,确认过了,她没什么问题,是我方才看错了。”
女官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晋大人突然出来让她把人留住,她还以为那姑娘犯了什么事。
晋珐转过身,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失力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妄想了什么。
他以为,方才屏风里面的这个姑娘,会不会是云屏重生的。
否则,她的剪影,怎么会和云屏一模一样?
可是,看到那女子的背影,他终究不敢上前去,只能隔着距离观望。
在看到她的面容,察觉她和云屏生得并不一样之后,晋珐仅有的勇气也消失殆尽。
一个侍从弯腰过来,递上一个东西。
“晋大人,这是方才您和几位选试官让我去查的。”
晋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
这都是应选人的信息,他快速地翻了翻,从其中挑出了排号八对应的资料。
这个八号,是昨天贺相家的女儿向他推荐的人选,他为了秉公处理,并没有看其中的信息,而是回去之后,直接交给了负责资料的人员。
此时打开资料,看到姓名、家世的瞬间,晋珐愣住了。
谢府。谢菱。
这不正是晋玉祁那个小子喊着闹着要提亲的姑娘?
晋珐蹙紧眉。
不知为何,心中冒出一阵不痛快。
想到方才在门框后看到的那一眼,虽然短暂,但也是惊鸿一瞥。
那样的粉妆玉琢、冰肌玉骨,如姑射神人一般,岂能是晋玉祁能配得上的。
哪怕那姑娘真如晋玉祁所说,钟情于晋玉祁,那也或许是被蒙骗了双眼。
毕竟,她还太年轻,才刚及笄,偶尔看走眼,也是常有的事。
晋珐收起那叠资料,交还给了侍从-
谢菱从凉风楼中下来,顿足回头看了一眼。
晋珐居然是今天的主试官,那身官服,贺柒同她描述过。
楼云屏从出嫁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晋珐,但是,如今的晋珐和楼云屏出嫁之前的模样变化不大,因此谢菱一眼便认了出来。
昨天才见了樊肆,今日又遇见了晋珐,也真是巧了。
不过,第四本书的故事线都已经刷新了,这两人也都是重生过了的,和谢菱更是没有什么关系,哪怕碰上面了,也无需在意。
“花菱!”贺柒跑过来,揽住了谢菱的腰,打断了谢菱的思路。
她举起一支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放在谢菱面前晃了晃:“吃吗?”
谢菱点点头,接过冰糖葫芦,舔了舔第一颗。
贺柒激动不已,她在外面等了许久,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谢菱出来,当然要先问结果:“如何如何,你方才擢选情况如何?”
谢菱慢腾腾地说:“这次很严格,我隔着屏风,不曾见到选试官们。”
“啊……”贺柒有些失落。
“不过。”谢菱又舔了一口冰糖葫芦,甜得很,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抬头看向阁楼上的那个衣架,弯了弯手腕,用冰糖葫芦指了指,“那套衣服,应该是要让我来穿了。”
贺柒一时怔怔失语。
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谢菱说的是什么意思,表情逐渐变得精彩。
谢菱一直温温吞吞的,看起来也懒懒的不爱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胜心,可是,当她淡定地说出这种话时……
贺柒眼中滚过一圈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还是按捺不住了,被迷得不行,用力抱住谢菱的脸蛋蹭蹭:“花菱,我真是要中了你的毒了!”-
谢菱没有预料错。
两天后,那套衣裙并一箱赏赐一起送到了谢府。
还来了一位掌事太监,当场宣读了圣旨,钦定谢菱为今年花舞节的神女。
谢兆寅带着家里人谢过恩,接过圣旨,仍是有些震惊。
他早几天就听礼部相熟的同僚说,他家的女儿要有大福气。
当时他不明所以,回家来问过之后,谢菱才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买了一盒胭脂似的,说,是她去应选了神女。
这么大的事,这等轻松态度,倒叫谢兆寅有些讷讷起来,也被她影响着,没将此事放到心上。
他还以为,华菱如此随意,必然是选不上的,如今接到圣旨,才知道,预料不到不是他的问题,实在是花菱太过平静。
家中几个姐妹反应也是各异。
谢安懿只差没高兴傻了,当场修书几封,送去数个好友家,炫耀此事。
谢华浓则开始忙着替谢菱挑选珠钗。
谢华珏好似被雷劈中,羡慕嫉妒,可面对圣旨,她也无话可说。
谢菱当然不会在意那些。
她在房中试穿那套衣裙。挂在阁楼上时,它看起来颇为轻飘,在风中摇曳,如同仙女裙裾一般,可拿到手里才知道,原来这布料也颇为厚重。
里三层外三层的装饰,将它的繁复华丽衬托到极致。
最外层是挺括的布料,质感稍硬,在腰处、领口处剪出许多镂空,镶嵌了白羽、珍珠等物。
第二层是一层轻纱,上面用银线绣出许多纹样,仔细看过去,从上至下,分别是春华夏树秋实冬雪,寓意着一年四季平和安稳,称得上是巧夺天工。
最里层则是柔软亲肤的底裙,穿在身上很舒适。
虽然是有些繁复的衣饰,但穿起来并不嫌热,况且这阵子天气转凉,想必到了花舞节那天,穿着也是正正合适。
从谢府接到圣旨那天起,贺柒就恨不得一直住在谢府才好,她天天往谢菱院子里钻,陪她练习花舞节那天要做的事情,时不时就发着痴地说:“我从小,就一直想要一个神女做我的密友,没想到这个美梦还有实现的一天。”
谢菱取笑她:“我可不会替你变金银珠宝,也不会替你做家务。”
贺柒就差没拍案而起:“谁说仙女要做那些!俗不可耐,神话故事全都俗不可耐!”
谢菱笑了笑,已经试穿好了,也给二姐姐和贺姐姐都看过,没什么问题,她便去了另一间屋子换下来。
谢华浓也在这儿陪谢菱试耳环珠钿,此时房中只剩她与贺柒。
谢华浓想起来一事,和贺柒道:“上回,在鹿霞山,我妹妹险些没有合适的衣物不能去祈福,还好有贺姑娘相助,送了一条贵重裙子,比今天这条也不遑多让。这件事,我还没有专程谢过你呢。”
“哎,好说好说,谢什么……”贺柒习惯性地摆摆手,忽然想起来,疑道,“不对啊,什么裙子,我没送过花菱裙子呀?”
谢华浓一顿。
“怎会如此?贺姑娘莫不是贵人多忘事,那样华贵的一条裙子,转手送了就忘了,贺姑娘真是仗义不凡。”
贺柒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依旧否认道:“不是啊,我真没送过花菱裙子。你说鹿霞山那晚……我记得的,我确实来找过花菱,也送了她一些东西,但都是好玩的好吃的,并不曾送过什么衣裳。”
谢华浓忽地沉默,唇边的笑容也消失了大半。
贺柒说得如此笃定,看来是并没有这件事。
谢华浓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那日在停云台祈福之前,贺柒对谢菱说的那句话。
——“花菱,你穿这一身,和三皇子好般配啊。”
谢华浓停顿了一会儿,笑了笑说:“哦,那想来是我记错了。贺姑娘性情直爽,对我家妹妹颇有照顾,我一直想谢贺姑娘的,大约是记混了。”
贺柒大咧咧地表示没事。
谢华浓收拾珠钗的动作,却逐渐慢了下来,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谢菱换好衣服回来,对房中的变故并未察觉。
贺柒招招手,叫她过来坐,倒好似她才是这院中的主人一般自在:“花菱,我同你说。今早我听闻我父亲与别人闲谈,说花舞节陛下很是重视,那日他虽然不会亲临,却要求达官贵族都参与。”
“到时你从街上经过,我们就在街边望着你,那些之前高高在上的男人也都只能仰视你,像信众仰望天神。你说,好不好玩,刺不刺激!”
65章 花架 二合一
谢菱顿了一下。
“所有达官权贵?”
贺柒点点头:“没错。你说这些男人, 平时看不起女子,好像世上所有人离了男人就不行,可一到关键时刻, 不还是要请神女, 拜神女。”
“我看他们其实就是打心底里崇拜女子,自卑作祟, 才非要踩落女子一头。”
谢菱笑了笑。
贺柒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急吼吼地对谢菱道:“花菱, 你该不会紧张吧?你别听我的, 我都是瞎说的,你到时候游街时,哪要把他们当什么人呀, 你就想着,街边全都是萝卜, 大萝卜。”
谢菱安抚地蹭蹭她的肩膀:“没有, 我不紧张。”
她其实就是有些疑虑, 说起达官权贵, 好像这里面也有不少她往日的老熟人。
虽然她现在已经换了一个新马甲,过往的经历便与她无关,但是最近接连遇到“熟人”,让她颇觉奇怪。
不过,京城总共也就这么大,有时候即便遇上了, 也是在所难免。
谢菱笑笑:“再说了,到时候我戴着头纱面巾,我看不到他们, 他们也认不出来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贺柒也笑了:“你这样想,就是最好了。”
花舞节正式的日子很快到了,礼部让专门的妆娘来替谢菱梳妆。
妆娘们往她脸上敷了一层粉,原本就白净粉嫩的小脸被涂得像雪一样。
谢菱原本觉得太夸张,想让妆娘给她擦掉一些,结果还没开口,就发现更夸张的还在后头。
妆娘又在她眼睑下方的脸颊上贴了几个银色的花钿,眼尾晕了一圈粉色,粼粼生光,像是蝴蝶的翅粉。
最后涂上唇脂,是跟眼尾一致的粉色。镜中端坐的谢菱看起来圣洁典雅,又兼有少女的妩媚甜美。
妆娘这才满意地收了手,福了福身:“神女大人,可还有要描补之处?”
今日是正式庆典,从昨夜子时过后,所有人对谢菱都不再直呼其名,而是要口称神女。
谢菱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说,没有了,就这样就可以。”
妆娘捂嘴笑了笑,转身拿来一盘糕点,糕点个头都很小,恰好入口的形状。妆娘轻轻捏住谢菱的下颌,让她张开檀口,喂了一枚糕点进去。
因为谢菱脸上带着整妆,要吃东西,只能这样吃了。
“此时离神女上花架还有一会儿,神女大人须得填饱了肚子,等会儿上了花架,可就是饿了也没办法了。”
妆娘十分贴心,喂了一口糕点,还喂了一个青提,让谢菱不至于噎到。
谢菱只能眨眨眼睛,表示感激。
妆娘嬉嬉笑笑:“神女大人真是生得好样貌,若我有这般样貌的妹妹,一定天天给她上妆。”
谢菱汗颜,感觉自己好像被当成玩偶娃娃。
外面的银钟敲响了,谢菱拎起裙摆站起来,经过铜镜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浑身圣洁的装束,脸上亦是繁复精致的妆容,不由得心道,她现在看起来,和玩偶娃娃还真有几分相似。
谢菱在二楼,有一扇窗子是可以推开当门的。
花架被直接抬到了窗口,谢菱戴好面巾、头纱,推开木窗走上花架,花架再缓缓前进,寓意着神女“脚不沾地”。
窗口内,一众妆娘都弯膝低头朝谢菱行礼,谢菱收回目光,坐在花架上,慢慢往前行去。
她从家里被接出来,还要先送去游街的起点。
那原本是一座露天戏台,很宽敞,制式与皇家祭天的祭坛有点像,因此也常常被民间用来举办一些重大的活动。
花架从人群中穿过,激起一阵阵惊呼。
之所以称为花架,是因为这类似轿辇的座驾上满满都是花朵的装饰。
谢菱头顶是一顶凉伞,伞缘周围缝上了许多郁郁盛放的花,是用不显眼的丝线直接将新鲜折下来的花枝缝在了上面,乍一眼看去,就像是这伞顶自己开出来的花一般 。
花架边缘更是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大多都是淡黄色和纯白色,每一片花瓣都饱满而怒张,芬香馥郁。
“神女!是神女哎。”
“今年的神女好美啊!”
路旁的兴奋喧闹声音不断传进谢菱耳中,她直直面向前方,不论听到什么,都不为所动。
这是规定,据说这样更能体现神女目空一切的“神性”。
或许人总是有劣根性,对于对自己不屑一顾的事物,反而愈发敬仰。
但谢菱也不全是为了配合演好神女才这样板正的,她身下的花架是用数根长杆顶起来的,底部与长杆连在一起,谢菱相当于是被顶在一块板子上,被十几个人端着走,难免有些晃晃悠悠。
她忍不住抓紧了扶手,肩背脖颈挺直,当真不敢乱动,生怕摔下去。
尤其是她眼前被花纹反复的头纱遮住,根本看不清东西,就更加地放大了这种恐惧感。
花架缓缓放下,一个人走到了谢菱近前。
“神女大人,请登祭台。”
听到这把声音,谢菱顿了顿。
好像是徐长索。
原来今天为神女引路的人是指挥使,看来皇帝果然很重视这次花舞节。
谢菱轻轻点头,接着便伸出手。
很快,有一只手将她的指尖接过去,谢菱顺势站了起来,跟着对方的牵引往前走。
素白莹润的指尖轻轻搭在自己掌心,徐长索喉头滚动。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多余的心思,他分明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谁。
她是谢府的三女儿,是今日为百姓祈福的神女。
但是,他又很清楚地记得,眼前这个女子有跟郡主相似的笑靥,也有相似的骄纵。
现在,她的面容被头纱和面巾挡去,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脸,似乎也就有了一种,无法确认她身份的错觉。
仿佛她在此刻可以不是那个谢家三姑娘。
而可以被当做别的什么人。
越是这样想着,心中逾矩的念头便越是控制不住。
徐长索浑身紧绷,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指挥使,牵着谢菱的手往前走去,开口时,语调却忍不住地变得柔和。
“左转。”
“台阶。”
“……第十阶,完。”
他一个指令,谢菱便跟着一个动作,自然娴熟得好似曾经配合过一般。
徐长索抬起头,深深地看向面纱后的人影,挣扎的情绪越发难以压抑。
谢菱走到祭台正中,在那里静静站着。
两边旗杆上挂着一根长绳,长绳正中悬着一个巨大的球,正好在谢菱的头顶上方。
一阵唱喏过后,左右两边的人分别一扯,球被拉开,里面纷纷扬扬的新鲜花瓣落在谢菱身上。
“神女大人被赐花啦!”
旁边围观着的一群小孩欢欣鼓舞地边拍掌边喊,他们其实并不懂得仪式的含义,都是爹娘教的,才这么说,对于他们来说,这一幕就只是单纯的美而已,或许会在他们的记忆中留存很久很久。
空中满是芬芳花香,还沾着露水的花瓣飘转而下,如同一大群生了翅膀的蝶,扑簌地向下朝谢菱飞去。
有的围着谢菱打旋,有的落在她的头冠、衣襟。
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大量的花瓣将谢菱整个人淹没,好似他们的神女被花神悄悄地藏了起来。
远处的另一条街上,打马而过的将军刚好看到这一幕,勒马停在了街口牌坊边,年轻而威严的虎目凝视着这边,喉头微哽。
“那是在做什么?”
一旁的人连忙夹了一下马肚子,让马跟上去几步,在年轻的将军身边小声答道:“回陆将军,是花舞节,陛下安排的,为民间驱邪除疫的活动。”
陆鸣焕以鼻音冷哼一声:“花里胡哨,不知所谓。”
一旁的属下缄默不语,这是皇帝安排下来的事情,陆将军有胆子说它不好,他们却不敢跟着乱说。
只是不知为何,陆将军明明不喜这般场合,却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停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叫人无法揣度他的心思。
今天,陆将军似乎格外暴躁些。
花瓣漫天落下来,谢菱哪怕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多少还是觉得有点窒息。
等花瓣落尽,她抖了抖衣袖,从满地花瓣中走出,偶尔有些花粉钻进她鼻息,谢菱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有些茫然地立在那儿,肩膀小幅度地抖了一下,像小猫抖毛。
陆鸣焕眼神微变,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走吧。”他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马蹄声嘚嘚离去。
徐长索再次跟上去,依然牵住谢菱的手,将她再次送上花架。
引路人是花舞节中唯一一个能触碰到神女的人,但是他与神女相处的时间,也就只有祭台前的这么一小段。
神女登上花架后,他也与任何一个站在地上仰望着神女的人没有不同。
徐长索眼神深深,胸口处有些翻腾,似乎是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思绪在搅动。
谢菱又被高高抬起来,开始绕城中游街。
她怀中抱着一个瓷瓶,瓶中插着娇妍的花,花枝在她的脸侧延伸,映着她面前轻舞的轻纱。
花架底下,十几个打扮一样的婢女一边走着,一边朝街边洒下水滴,意思是用花神赐下的露水去污,清洗洁净。
长街旁,酒楼的生意极好,今天大家都出来看神女,有的站着等,等累了,自然就进酒楼歇歇脚。
楼氏酒家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掌柜的忙得久了,站在一边捶腰。
有张桌上有位面容看上去不大好招惹的青年,他走近,却是低声说:“阿伯,我来帮你。”
楼掌柜笑着摆摆手:“不用啦,樊都尉,您喝茶就是。”
楼掌柜笑呵呵的,这位樊都尉几年前还只是一个不知名的小伙子,误打误撞错跑到他们酒楼来,说是要找人。
如今,樊都尉是一路高升,他人也生得俊,只是看起来总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实际上,却很是热心肠,经常光顾他们的生意不说,还时不时地主动帮忙。
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主顾?楼掌柜自然是看见他便高兴,与他多说了几句。
两人在这边聊着,窗口渐渐热闹了起来。
想必是神女的花架快要到了。
楼掌柜也有些雀跃,他原本不是京城人,这花舞节也没正正式式看过几回,今年刚好花架要经过他的门前,当然也想凑凑热闹了。
只可惜,窗边的那一桌已经被一位客人占了,不方便打扰,只好站在稍远处看。
那窗边的客人一身宝蓝外袍,气质端方,眉如剑目如星,只是,却孤单单一人拿着酒杯自饮自酌,也不与旁人说话。
楼掌柜只奇怪了一会儿,便眼尖地瞥见了花架的影子,拍拍身旁人的手背:“樊都尉,快看,花架来了。”
樊肆不是很在意,却也顺着看了过去。
雪白圣洁,繁复美丽的花架果然缓缓从西边而来,丝绸做的帘子轻微拂动,隐约显出坐在其中的娇小少女身形。
她静静坐着,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让人觉得她仿佛不属于尘世,好似她在随时期盼着离去,只是因为被花架之下那些高声欢呼的信众挽留,又或许她还有一丝丝的好奇,才留在此处,没有消失。
花架经过二楼的窗口,走得很慢,微风拂过,撩动少女的面巾,小半张脸露了出来,下颌精巧,菱唇红润。
“哐啷。”
楼掌柜正看得有些出神,忽然听见桌边那位客人碰倒了酒杯,酒液撒了一桌,眼看就要流到那位客人的衣襟上。
“哎,这位大人。”楼掌柜赶紧上前去,将那已经喝得半醉的客人拉开,又忙着收拾桌子。
身后的樊肆走上前,似是认得那人,打了个招呼,随意寒暄了两句:“沈大人。大理寺今日不忙?怎么在此饮酒。”
沈瑞宇依然痴痴地看着远去的花架,过了许久,才收回视线,看向樊肆。
他酒量不行,确实喝得有些醉了,花费了一点功夫才凝住眸光,认出了人。
微微颔首道:“樊都尉。”
沈瑞宇付过酒钱,又多付了一些作赔偿,挪动着步子走下楼去。
楼掌柜稍微有些担心:“那大人怕不是喝醉了,不会出事吧。”
樊肆扯了扯唇,轻轻哂笑。
传闻中,已经活成大金朝的清规戒律的大理寺卿,原来也会白日买醉。
京城的人,似乎各有各的秘密,他无意探究。
只不过,方才经过的那个少女,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樊肆想了想,也与楼掌柜告别,转身下楼。
神女花架的热闹,不仅传到了万民空巷的长街,也传到了寂静清冷的世子府。
世子府中,兰贵妃坐在桌边,看着胞弟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一碗浓药,叹了口气。
“今日外面这么热闹,你不出去看看?”
黎夺锦轻轻地放下药碗,慢条斯理地以手巾擦了擦唇角,他语气淡然,仿佛一个正常人,没有了从前的疯样,却也透露着一股死寂。
“再怎么热闹,也不过是那位皇帝的把戏罢了,有什么好看的。他虽然有令,让所有人都陪他玩这场游戏,但总归,少我一个不少。”
兰贵妃微顿:“即便不是为了听他之言,你也应当去看看。”
“这神女花舞节,是一种信念,外头那些平民百姓,都能为此高高兴兴的,你为何不能?”
“有时候,我也会想,人总得信点什么,才能过得轻松些。你从前……你从前虽然伤害自己的身体,可是你信佛也好,信道也好,我从未阻拦过你,也是为此。”
黎夺锦的手轻轻一顿。
“姐姐真的这样想?”
兰贵妃点点头。
黎夺锦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他静静垂目,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当然有相信的东西,只是,他心中的神佛,早已决绝的离他而去。
但兰贵妃说的没错。
人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活得下去。
黎夺锦道:“那便出去看看吧。”
兰贵妃欣喜地站起身:“好,我估摸着,那花架也快到了,我们现在出去或许正好赶上。”
黎夺锦没说什么,在姐姐肩上披了一件斗篷,随她出门。
兰贵妃着实是高兴,一边往外走着,一边回头雀跃地对黎夺锦道:“有的事情,也是你意想不到的,多尝试尝试,或许,它也不是那么没意思呢……哎,小心!”
兰贵妃猛然惊叫一声,他们方才坐的楠木桌旁,有一鼎小药炉,里面温着黎夺锦每日要喝的调理身体的药,此时炉火还旺着,药炉一定滚烫,可方才,黎夺锦经过时,手背直接擦到了药炉上。
“烫到了吗?”兰贵妃吓了一大跳,惊疑不定地看着黎夺锦。
他没有一点反应,或许是没大碍吧,但方才兰贵妃亲眼见着他的手背紧紧挨上了那炉子。
黎夺锦疑惑地停住步子,抬起右手,放在眼前翻转了两下,打量着。
兰贵妃惊得后退一步,那只手背上分明烫红了一片,还有些地方起了小水泡。
“这,”兰贵妃转头喊人,“快,请医师来……”
“不必。”黎夺锦伸手拿了酒壶,倒在自己右手背上,又拿了根针,将水泡一一挑破,从匆匆赶来的婢女手上接过药膏,丝毫不带犹豫地涂抹上去。
兰贵妃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只觉背心发寒。
做完这一切,黎夺锦转过头,对兰贵妃笑笑。
“走吧。”
他……他丝毫没感觉么?
兰贵妃怔仲地被黎夺锦带着出门,脑袋里空白一片。
她以为,弟弟好了。
可是,弟弟还能有好的那天吗?
黎夺锦察觉不到苦,察觉不到痛,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与兰贵妃并肩站着,身后跟了许多仆从,拿着障扇替他们挡风。
果然如兰贵妃所料,没过多久,神女的花架从门前经过。
十几岁的年轻婢女动作整齐划一地朝旁边路上洒着祈福水,围观着这一幕的民众脸上皆是喜气洋洋。
花架举得高高的,看不清人影,只看到神女的衣袍在风中飘动的角。
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黎夺锦漫不经心地想着,目光落在那翩飞的衣角上时,左手小臂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黎夺锦瞳孔紧缩,死死咬住牙,忍耐着这阵疼痛。
疼痛。
他何时,又会觉得痛了?
疼的是左手小臂,他前些日子自己用拆信刀捅出来的那个伤口,而右手刚刚烫出来的水泡,却依旧丝毫没有感觉。
黎夺锦眼神慌乱地晃动了一下,有种迫切的渴望,想要找出这种变化的根源,最终,他的目光凝到了悠悠远去的神女花架上,渐渐变成了深沉墨黑色-
神女游街结束后,还有一件事要做。
名为“寻英”。
护送神女的队伍会将神女藏在城中某处,好好地保护着,这时候,有资格的人便可以去寻找神女。
最先找到的人,会收到神女挑选赠予的花,他也会被视为神女挑中的最走吉运之人,甚至可以影响下一任神女擢选的结果。
当然,有资格去寻英的人是很少的,一般只会让王公贵族参与,这也是皇家为了“蹭好运”的手段。
他们都会佩戴一个有特殊缝制花纹的香囊,方便神女的护卫者辨认,确定身份。
不过即便如此,“寻英”依旧是将神女放在了闹市之中,是最容易出岔子的一个环节。
身为花舞节的负责人,晋珐自然对此事很是看重。
他站在花架游街线路的终点,正一边时不时地抬眼看看花架是否出现,一边对属下附耳交代着接下来的安排。
这时候,永昌伯府的管事急匆匆跑过来,似乎有话要说。
晋珐挥挥手让下属先退下,走到管事身边问:“府里有事?”
管事简直冒了一脑门的汗,不敢耽搁,飞快地说道:“二爷,表少爷他前些日子着我们按照聘礼的制式,准备了许多东西,说是今个儿就要去谢府上门。”
“可,可到了谢府,人说表少爷既没有提前去帖,又没有请媒人登门,不承认此事。”
“表少爷气起来,偏要硬闯,才知道今日谢家三姑娘根本不在府上,今日的神女,就、就是谢三姑娘。”
“表少爷这会儿正到处找着神女花架,那架势,奴才担心,他指不定要做什么……”
66章 雪雨 二合一
管事心里愁得要死, 这表少爷在晋府向来是第二尊贵的,这事儿闹到这个地步,若没有二爷出面, 他们谁也收拾不了。
“二爷, 表少爷气上了头,连您也怪罪进去了。说谢姑娘选中神女这事儿, 您一定知道,却偏不告诉他……”
晋珐的脸黑沉得能拧出水来,低声喝道:“胡闹!他又何曾与我说过, 今日要去谢府?这是去提亲, 还是去强抢贵女?”
他气得嗓音粗噶,胸口起伏不定,负在身后的手背冒出根根青筋。
管事何曾见过这位二爷发如此大的脾气, 擦着冷汗连连弯着腰点头。
晋珐咬着牙,从牙缝中骂出一句脏话, 解下腰带上的玉佩, 扔给管事:“现在去, 把那个小兔崽子押回府中, 让他跪在藤条上等我。”
管事大大松了一口气,领着玉佩转身飞快走了。
谢菱所乘的花架慢慢拐进一条小巷,在一个隐秘处停下。
谢菱被婢女扶下来,她知道,现在到了捉迷藏的环节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抱着的花瓶,谁第一个找到这里来, 她就要送一枝花给他。
送哪支好呢……
不对,这时候应该要猜谁会第一个找到这里来,才比较好玩。
按照谢菱的猜测, 最先找来的,很有可能是晋珐。
毕竟寻英是个好兆头,应该不会有人想要错过,晋珐又是这场花舞节的负责人,相当于是最大的头头了,他应该知道神女会被藏在哪里,要找起来很轻松。
晋珐是楼云屏少女时期最好的朋友,至少,曾经是。
他明明比楼云屏大一岁,但是在十小几岁的年纪,但有时候却比楼云屏还要幼稚,总是黏在楼云屏身后。
第一次和晋珐遇见时,楼云屏才12岁。
那时阿镜在世子别院忍饥挨饿,苏杳镜不爱吃这个苦,就时不时让系统把自己投放到第四本书,去当楼家的女儿。
楼家原先是在乡下发家立业,在小乡村里田产富庶,屋宇也很辽阔。
乡下人家,对孩子管得没有那么严,不大要求四书五经,知书达理这些,楼云屏是二女儿,年纪还小,家里人更是宠纵,任由她到处爬树捉蝉,下河摸鱼。
有一日小云屏无聊地在逗弄小鸡仔,看它们到处捡虫子吃,突发奇想要找东西来喂小鸡。
她到处找了一圈,没找到吃的,便跑到自家谷仓去拿谷子。
结果她打开门,正在辛勤地用她小小的力气撕开装谷子的布袋,身后突然钻进来一个什么东西,撞到小云屏身上,把她撞进谷子堆里。
大晴天收下来的谷子环绕在他们身边,散发着浓郁又清朗的成熟香气。
小云屏陷在谷堆里,身上压着一个热乎乎的活物,眼前被黑暗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蹿进来了,还以为是只大黑耗子。
她真的见过那种大耗子,南方乡野间还有大蟑螂,巨大无比,还会飞,几乎怀疑它们能吃人。
小云屏惊得瘪住了嘴,下一秒就汪汪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小手攥在一起求饶:“不要咬我,大耗子不要咬我。”
“大耗子”毛茸茸的毛发抵着小云屏的额头,痒痒的,热热的,小云屏想到它肯定好脏,哭得更加止不住了。
大耗子还会说话:“别哭了,别出声!”
小云屏又流了两串眼泪,才明白过来他说什么。小云屏哽咽了一下,擦擦眼泪。
这时候她才弄清楚了,原来这不是耗子,是个比她还要矮一些的人。
他好像很紧张,蜷在一起,趴在她身上动也不敢动,直到外面的一阵匆忙脚步声经过后许久,没再听见别的动静,他才缓了缓僵滞的手脚,从谷堆上撑起来。
他把身子抬起,外面的光又流泻了进来。
小云屏眯了眯眼,还带着湿痕的小脸皱皱的,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
那个男孩子维持这个姿势愣了一会儿,才忽然把目光从她脸颊上移开,蹭的一下跳到一旁,拉了拉自己的衣摆。
小云屏也从谷堆上爬起来,刚刚哭过的鼻音有些重,问他:“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子只是看着她,又飞快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冷不丁地看过来,就是不说话。
后来小云屏才知道,他是离得不远的樊家的儿子。
他之所以会闯进小云屏家里的谷仓来,是为了躲他爹的藤鞭。
樊家的父母,她见过的,哪怕没见过,也常常听人说起。
每次傍晚要吃饭的时候,她就常常听到打骂小孩的声音,而且每次都是好几个小孩一起哭。
小云屏听得害怕,爹爹就会搂着她,摸摸她脑袋安慰她。
小云屏想了想,走过去摸了下比她矮一点的男孩子的脑门。
“那,以后他们再打你,你就躲过来好了。”
男孩子看着眼前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他被摸了额头,脸涨得通红,倒是也没躲,只是捏着拳头问:“你,你不怪我?”
“怪你?”
“他们都说,爹娘打我,一定是因为我不听话,我犯了错,才该打。”小少年眼神茫然,“可是,我有时候想不到我哪里做错了。”
“你听他们胡扯咧!”小云屏跟家里人皮惯了,粗话学了不少,“你打他们了吗?你要是没打他们,那你犯什么错,他们也不能打人,不是吗?”
小少年绷紧了脊背,半晌,闷不吭声地点点头。
他低着脑袋,余光时不时偷偷瞅着小云屏,看见她弯弯的笑眼,挺翘的鼻尖,露出来的整齐的白牙齿,目光挪不开。
所以他也就没发现,小云屏一边对他露出一张标准的笑容,一边偷偷把小手蹭在他背后的衣服上。
刚刚摸了他脑门,一手汗,难受,偷偷擦掉。
后来小云屏身后就多了一个小跟班。
苏杳镜本来以为,这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最是纯粹,也最是长久。
可没想到,时光易逝,人心也易变。
不管开头再怎么美好,后来总还是逃不过俗气的结局。
在听说晋珐背着她养了一个通房的时候,苏杳镜心中除了满满的无言,就只剩一声叹息。
她想起在自己的世界里,总有人说“七年之痒”,她听了虽然心有怜惜,但那怜惜也是浅薄的,毕竟她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恋爱,不晓得其间的苦楚。
甚至,她还会抱有一丝幻想,觉得这个世间人与人是不相同的。
或许有的人背叛恋人、出轨乱来,是因为他们人品有问题,而这世界上,也总有好人有坏人,所以她总期待着,或许有的人,七年不会“痒”。
她以为她看清楚了晋珐的人品。
他从寒门长大,却天生有着梅花般的孤傲,并不惧怕一时的贫苦和逆境,甚至后来,在他被告知其实他是大户人家的亲生少爷时,他也淡然无波。
苏杳镜以为,有这般心性之人,起码是会尊重生命、尊重他人,不会随意地违背诺言。
若不是如此,苏杳镜又怎么会轻易地保有那一丝期待与幻想,以为能在第四个世界打出小美人鱼结局。
可是她也实在是没有想到,在她控制不住的时候,事情还是一点一滴地照着剧情发展了。
一开始,苏杳镜听闻晋珐有通房,也是不信。
她曾与晋珐约定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叫真爱,不论身体或灵魂,哪怕有半点分给了他人,被他人沾染,那便都算不上真爱。
——自然,小美人鱼任务也无法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