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章 纨绔 第一更
说着话, 陆鸣焕要买的东西也送过来了。
他随意让小厮把那些锦缎布匹包着的物品放好,高束马尾轻甩,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手, 轻声叱马离去。
身后, 江秋忍不住跟着陆鸣焕的身影追了几步,但很快意识到追不上, 便停住了脚步,眼波微颤。
她身边的青年摇了摇扇子,噙着笑道:“这陆小将军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风流纨绔, 没个正形, 不知道又去哪儿潇洒咯。”
江秋斜了他一眼:“闭嘴,小陆爷不爱别人这样称呼他。”
青年嗤了一声:“我说江秋姑娘,你莫不是被两年前小陆爷一通脾气发得, 吓到现在也战战兢兢?你这样胆小,还怎么入主陆府, 当主母?”
江秋死死咬唇, 半晌, 才道:“不关你的事。你记住, 以后就算是背着人,也不允许再说小陆爷的坏话。他是纨绔,是风流,可若他不是如此顽劣不堪,他身为陆将军的宝贝独子,我一个县令之女, 又哪里可能有机会?我倒恨不得,他永远这么放浪形骸下去。”-
陆鸣焕此番要去接应的货物是一批钢制十.字弩。
大金朝的弩器向来只有京城的一间军弩坊可以制造,每一支弩.箭都能找到来处, 制弩的技艺从不对外人流传。
但沅镇附近有一座私人弩坊,常年来,与山匪同流合污,为山匪提供兵器,以保安宁。如今陆家连同黎家想要收归这座弩坊,而对方受山贼压迫之苦许久,亦有投诚之意。
这钢制十.字弩,便是这座弩坊新研制出来的兵器,连京城的禁军都还没用上,先交给陆鸣焕五十支,便是为了让黎陆这方的势力验收自己的技术,以及表示投诚的决心。
事关重大,陆鸣焕亲自驾车前往,只带了一个阿镜认路。
陆鸣焕在外面驾车,阿镜吃完奶糕,便掀开帘子钻出去,坐在车辕上,如同一只安静的猫,时不时出声,也只提点接下来该走的方向。
即便只是如此,陆鸣焕依旧嘴角微翘,听着阿镜在一旁寥寥几句不带感情的话,之前心中压抑的怨气也不由自主地渐渐消散。
陆鸣焕甩了下鞭绳,驱车直行,忽然没来由地问了阿镜一句:“如果我和黎夺锦一同陷入危机,你会帮谁?”
阿镜丝毫犹豫也没有地答:“黎夺锦。”
陆鸣焕微翘的嘴角立刻沉了下来,脸色如同浸过黑水,用力地一甩缰绳,抽得两匹马长嘶着朝前飞奔。
他真是贱骨头,好日子不过,非要上赶着受罪。
到了约定地点,陆鸣焕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
因约定只让他一人前来,陆鸣焕将马拴在树下,独自朝山道走去。
周围静悄悄的,在隐蔽山脚下,有一个戴着草帽的男子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车瓜果售卖,男子似乎低着头在打盹。
陆鸣焕下车,左右看了一眼,抱着手臂走过去,招呼道:“老乡,葫芦怎么卖。”
这一车上并没有葫芦,陆鸣焕问的这句,正是暗号。
男子依旧没反应,陆鸣焕定住了脚步,没再靠近。
他目光隔着草帽落在那男子身上,眸光在男子的头颈交界处眯了眯。
不对劲,人若是打盹,头会低垂,正常脖颈会柔软弯曲,怎会有这么明显的突起?
看起来,不像是在低着头犯困,而像是……被人硬生生扭断了脖子。
陆鸣焕立刻转身,但他还未来得及跑几步,山头一阵箭雨便蹭蹭扎在了陆鸣焕脚下,若不是他反应得快,他一具肉身也已经被扎成了筛子。
有诈!
那私人弩坊的老板或许确实有想要投靠世子的诚心,但依靠他提供武器的山匪绝不会乐于见到此事。
虽然黎夺锦在沅镇并未任职,因此与山匪之行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一个世子的势力,足以叫山匪忌惮。
如今黎夺锦将势力伸到了山匪的口袋里,山匪担心世子会对他们动手,因此先行发难。
该死,来之前,应该先派人去匪贼窝里探探底细的!
陆鸣焕是按照陆将军来信指示行事,但陆将军远在京城,考虑不到这些详细情况。
陆鸣焕莽撞带着阿镜独自前来,遭遇山匪伏击,还不知山匪数量,这是无可预估的险境。
陆鸣焕咬了咬牙,身后的山道上忽而响起阵阵马蹄声,尘土飞扬,直冲陆鸣焕而来。
“山匪兄弟,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所求不过是一份安稳日子而已。我是陆将军独子,我向你们保证,此行与你们绝无妨碍。”
陆鸣焕目光警惕,扬声喊道,对面的人却好似一根筋,完全听不进去陆鸣焕的话,杀气不减。
那是三个彪形大汉,浑身横肉,胡子长得将整张脸遮住,握刀的姿势一看便是老手,骑着马冲下山来,手臂上的横肉在剧颤,大刀挥下皆是致命的位置。
陆鸣焕轻功不错,但疏于练武,内家功夫只有一般,连续避过几个杀招以后隐隐察觉气力不济。
铮然巨响,陆鸣焕手中的剑在抵挡住刀刃撞击后隐隐有折断之势。
忽然之间,如同一只雨燕穿过雨帘迅疾地飞出,阿镜纤瘦的身影斜刺着逼近落下,在空中一个漂亮至极的旋身,用一柄匕首划断了匪徒的脖颈。
陆鸣焕得以喘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阿镜来救他,愣愣地看着她。
阿镜单膝跪着落在地上,姿态轻盈,她抬起头,眼眸上扬,看着陆鸣焕的方向,目光锐利却又平静。
她什么也没说,忽然在下一瞬举起兵刃朝陆鸣焕的后方刺去。
阿镜用刀的力气和位置极其巧妙,由下刺上,直接深深扎进了想从背后偷袭陆鸣焕的那人眼眶。
她靠得离陆鸣焕很近,几乎胸膛贴着胸膛,她踮着脚,脸颊就靠在陆鸣焕脸侧,手中握紧刀柄,用力旋转一圈,山匪的凄惨号叫声立刻在陆鸣焕耳边炸开。
陆鸣焕回过神来,赶紧彻底处理掉背后的这名山匪,忽然之间,似乎听见破空之声,而身后轻轻撞上柔软的温度。
陆鸣焕僵了一下,转过身,接住阿镜倒下来的身体。
她背后鲜血如浓冶的花绽开,一柄箭矢没入了半寸。
山匪之中还剩下一人,先前已被陆鸣焕重伤,又见他有了帮手后情势不妙,便趁机逃跑,在远处又对准陆鸣焕补了一箭,却被阿镜挡下。
“阿镜?”陆鸣焕失声,大脑中一片空白。
阿镜被揽在怀中,背后还在不断地流血,她却一声不吭。
她神情茫然,那双又黑又纯净的猫儿眼安静地看了眼陆鸣焕,像是觉得疲惫,阖了起来。
“阿镜——!”
陆鸣焕将阿镜带回了沅镇,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紧紧裹住阿镜的伤口,生怕阿镜的血会要流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别院,眼前全是兵荒马乱。
阿镜的血,匆匆请来的大夫,黎夺锦疯狂的神色,痛楚的怒吼。
阿镜活着,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猫崽,断断续续地呼吸。
而陆鸣焕站在旁边,全须全尾都是完好,若是没有阿镜,他就死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眼神空洞。
被黎夺锦推出房门的时候,陆鸣焕没有丝毫挣扎。
被黎夺锦揪着领子发疯地扔到墙上时,陆鸣焕也没有抵抗。
直到黎夺锦以几乎要咬下他一块血肉的恨意,叱令他滚回京城时,陆鸣焕眼中终于出现了慌乱,抬起头乞求地看向黎夺锦。
“不,我要留下来,我要等阿镜醒过来。”
“不需要你。”黎夺锦的神情,仿佛出门觅食一趟,回到洞穴里发现宝贝幼崽被窃贼咬断了脖子的雪狐,眉宇之间满是滔天恨意,想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一般的崩溃。
“滚回京城去,去当你的荣华富贵小将军,你继续高枕无忧,和乐美满,阿镜是豁出命在活的人,你呢?你把她当成消遣。”
“你与我同生共死,你要害我,杀我,断我手脚,我甚至不会如今日这般恨你。”
“可你凭什么害阿镜,凭什么!”
黎夺锦字字句句,振聋发聩,令陆鸣焕无法反驳。
是,没有他,阿镜不会出事,是他的轻率将自己陷于险境,阿镜是为了救他,才生死未卜。
他不配,他只是个没用的纨绔少爷。
陆鸣焕俊俏的面容苍白如纸,后退了两步。
他定定道:“好,我走。但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没有把阿镜当消遣。等我,我会再回来,我会有足够保护阿镜的能力。”
黎夺锦目色阴沉地盯着他,眼中除了恨意,只有拼命克制不让自己冲上去捅他一刀的压抑。
陆鸣焕走了。
曾经一同在沅镇欢声笑语度过两年的兄弟分崩离析。
黎夺锦回到房中,阿镜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没有一点意识。
郎中是急急请来的,他其实是云顶观的道士。
面对阿镜的伤,黎夺锦府上配着的医师都不管用了,只有这半出家的道士,用混了土方子的符药,将阿镜的命给吊住了。
但阿镜始终未醒。
那道士摸了摸胡须,怪道:“这副药,对于半死人绝对是立竿见影,为何已经过了整整两日,这姑娘还是昏睡不醒?便好似,这姑娘的神魂已不在这世上一般。”
黎夺锦像要吃人一样地盯着他,道士干笑一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往回找补,又附加解释道。
“无上救苦天尊,在道中,有神灵、真灵。这位姑娘现在确实是活着的,她的神灵还在,但是,她的真灵似乎并不在此处。”
不在此处?那在何处。
黎夺锦他握起阿镜的手,紧紧贴在自己额上。
他脑中剧痛,光怪陆离的画面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又褪色,倏地睁开眼,额上冷汗涔涔,太阳穴鼓胀得几乎爆裂开来。
黎夺锦醒了。
52章 白芷 第二更
梦境的主人醒了, 苏杳镜自然也结束了梦境。
对苏杳镜来说,梦境中的一切都已经是前尘往事,有些细节她本来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 在梦中回顾了一遍, 倒是想起了很多关键。
比如,那几个山匪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疤痕、肉瘤等特征物, 在胡子拉碴的脸上颇为显眼。
当初,阿镜醒后,也是将这些特征提供给了黎夺锦, 让黎夺锦的手下依凭这些特征去绘制画像捉人。
她所描述的特征与陆鸣焕写信来描述的特征一致, 后来也果然捉到了几个形貌符合的山匪,但那几个山匪无论怎么查问,也问不出他们是如何得知了今日陆鸣焕要带人与弩坊主交易的信息。
这次在梦中回溯这段往事, 苏杳镜毕竟并非身在其中,没有生死攸关的紧迫压力, 倒像个看客一般, 将当时的场景仔细平静地看了一遍, 发现了一些异常。
那些山匪脸上的肉瘤等物生长的位置很是奇怪, 按照病理来说,眼下两寸的位置没有复杂血管交接,很难长出那样大的肉瘤,而如果肉瘤是假的,他们脸上的疤痕也很有可能是假的。
在种种掩饰以及大胡子遮挡之下,很难辨认出其人的真实面容。
他们为何要易容?他们想要掩盖什么?
但无论如何, 既然他们有想要掩盖之事,就说明,那日来拦截陆鸣焕的并不是普通山匪, 而是旁的势力。
苏杳镜静静思索着,脑海中似有什么想法闪了一下。
那时,阿镜调查黎夺锦父亲的真正死因,已经逼近最后的真相,却还有一环迟迟对不上,一直没有找到遗漏的钥匙在哪里。
或许,与这些假山匪有关。
除此之外,在梦境中看到的黎夺锦的一些反应,也令苏杳镜很迷惑。
山道遭劫的那时,阿镜冲出去救陆鸣焕之前就已经激活了保命符,微调了身体机能,所以才会有精准杀人的本事。
既然有系统给的保命符,苏杳镜知道自己定然不会有性命之虞,于是在敌人溃逃、确保安全后的第一时间就切断五感,强行昏迷,投送去了另外的穿书世界,一直等到预估阿镜身上的伤情好转,不会那么痛了才回来。
醒来时,她虽然看到黎夺锦形容枯槁,但觉得他至少神色还算平静,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露。
而且阿镜醒来后不久就得知,陆鸣焕被陆家召回京城去了,便只以为黎夺锦之所以看起来疲惫,是因为身边少了陆鸣焕这个好兄弟及助力。
却没想到,原来陆鸣焕之所以回京城,是被黎夺锦赶走的,而且黎夺锦一副连陆鸣焕都想杀了的疯样,实在叫人很难不意外。
陆鸣焕与黎夺锦可是比亲兄弟更似亲兄弟,彼此就如同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好到这种程度,黎夺锦竟然想对陆鸣焕动手,岂不就是疯了。
苏杳镜很不能理解,黎夺锦这是为了什么发疯?为了阿镜?
她不信。
“姑娘,你醒了吗?大公子来了。”环生在门外问。
谢菱回过神,扬声道:“醒了。”
她并着双腿移下床,踩上地上的鞋子,滑下来,套好了外衫。
谢安懿在门口等她,穿的一身甲胄,像是刚刚从外面执行公务回来。
“大哥哥,何事?”
谢安懿举起手,不让谢菱靠近:“且慢些,就站在那儿听我说。方才我去城南巡查时,发现一起疫病死者,当即调查了一下,才知道这疫病已经有好几人染上,还不知流传多远了。如今那名死者已经由人拉到城外去烧毁深埋,至于还有没有其余感染者,还在排查当中。目前不知道事态如何,搞不好,或许会整座城都蔓延起来,因此先回家来提醒你们一声,近日多多注意。”
谢菱点点头。
京城四周环水,地下过水道多有淤堵,每到天气炎热时,常发疫病,这倒不是什么罕见事。
只是,据谢菱所知,从数年前开始,疫病困扰京城的问题就常常发生,而且明知道来源在哪,皇帝却从未下令改过护城河的构造。
据说,这是因为开国之时,曾有一任国师算过,唯有这样的构造,才能够保持住皇室血统的纯净,紫气恒常。
无稽之谈。
谢菱心中吐槽,面上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谢安懿交代过后,便急匆匆地又离开家,继续去执行公务了。
谢菱站了一会儿,转头对环生嘱咐道:“环生,你去跟大哥院子里的厨娘说,这些日子,不要让大哥在外面吃饭,让厨娘仔细些,一日三餐给大哥备好送去。切记,不要生米,生菜,稍有腐烂的叶子也不要。大哥在外忙着公务,若没有人盯着他,他为了贪图方便,一定不会注意这些。”
“还有,去买一些白芷、苍术、艾叶、川芎及兰草来,我分制几个香囊,剩下的,送到各院去每日焚香、煎汤沐浴。”
环生点点头,赶紧记了下来,又不由得弯了弯眼睛:“姑娘,真是与从前不同。以前从不见姑娘如此理事,现在行起事来,倒好似比那管事多年的主母还要利落些。”
谢菱眨了眨眼,心道不好。
她长梦方醒,难免还有些不大清醒,竟然未多经思考,便违背了谢菱的人设,做出这些安排。
在当楼云屏时,她与樊肆共同生活了六年,樊肆喜好简单,家中并无过多奴仆,这些管事的活计当然是交给楼云屏承担,做这些事,当然是顺手至极。
谢菱揉了揉额角,或许是这阵子以来,她频繁遇见以前那些书里的男主角,有些从前的回忆渐渐也在谢菱身上复苏,难免地就带上以前的习惯。
好在,这次的ooc并不严重,谢菱也可以解释得过去。
她懵懂看了环生一眼,说:“不对吗?我前些日子去药铺抓药,听见那郎中便是如此念叨的。若是不对,还是不要做了吧?”
环生笑起来,赶紧在谢菱手臂上安抚地拍拍:“对,对着呢,姑娘可别被奴婢随口一句话给吓住了。姑娘做得好,奴婢这就去买齐东西。”
谢菱于是像一个受到夸奖的幼儿园学生一般欢欣起来,对环生用力点点头。
等环生买好东西回来,谢菱先做了几个香囊,拿了一个给二姐谢华浓,又给大姐谢华珏的屋里也送去一个,还有两个,便一个交给了父亲身边的长随,另一个则自己去拿给大哥。
大哥已经回了家,在后院练家兵,谢菱过去,听见里面的吆喝声,知道他忙着,便没让人通传。
“大哥哥。”谢菱慢慢踱步进去。
她两边圆髻上戴着银饰珠宝,其余墨发垂下,散在肩上,乌发雪肤,眸子灿灿生光,如同画中的兔仙活了过来。
她刚一进去,里边的一群士兵看见她,便是一阵忙乱,惊慌失措地罩上短衫,无所适从地挤挤挨挨在一处,头也不敢抬,生怕不小心就瞥见了她。
原来大哥今日不仅是在练家兵,还把自己的手下也带回来操练了。
他们不敢看谢菱,谢菱倒是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这些士兵都是中等身量,站在一处,看起来高低并无差异,身子骨也不算厚实,但经过锻炼,身上的肌肉倒是很强劲。
谢安懿听说妹妹来了,着急忙慌地跑出来,看见谢菱正睁着大眼睛看这些兵,当即大喝一声跑过去,挡在谢菱面前,只差没用手蒙上谢菱的眼睛。
“花菱,你怎么来了此处?”
谢菱举起手中的香囊道:“大哥哥,我来给你送这个,你要戴在身上,若是遇见不干净的,及时拿出来烧掉,驱走疫病。”
谢安懿看着那只香囊,眼神一软,接过来道:“谢谢花菱。听说,今日你还安排了我的厨娘?花菱真是有心了。”
谢安懿正感动着,谢菱的目光又绕过他,落到了他身后的那群士兵身上去,挨个仔细看了一遍。
一边看,谢菱一边问:“大哥哥,你手下的兵,看起来好似不是特别高大,他们这样去出执行公务,打得过别人吗?”
谢安懿哭笑不得,对谢菱道:“花菱岂不是戏看多了?并非所有武将都是那等魁梧吓人模样,你大哥我不也是颀长身形?”
“人的身体形状,与父母天生有关,也与锻炼方式不同有关,你看市场上的屠夫,虽然个个都似有孕肚,但他们手臂很有力量,因为常常用到此处。对了,居住地方不同,也有影响。”
“居住地不同也有影响?”谢菱似乎很感兴趣。
谢安懿颇为得意地点点头:“当然了,南部靠海的士兵,通常更瘦,更敏捷;中原的士兵耐力好,适应性强;北部的士兵则身材更为高大,力量更强。”
谢菱沉吟了一下,问:“那大哥哥有没有见过貌如牛头阿傍,形似铁塔的人?”
谢安懿想象了一下,大笑道:“花菱说的那种人,哥哥倒也见过。在选武状元时,我曾见过西北边境来的士兵,他们身上有匈奴血统,手臂上的肉块如石头一般,要打赢他们,可废了哥哥不少劲。”
西北边境。
谢菱再问道:“难道,只有西北的人才能长成那样?中部的小镇里,有可能有那样的人吗?”
谢安懿摸了摸后脑勺,道:“或许,京城附近的小镇里,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大块头,也很正常,但若说要一下子找出数十个来,怕是只有西北才有,而且有如此力量的,大约都会被征兵。花菱,你怎么这么关心这个?”
谢菱支吾两声,只说自己好奇,所以多问两句。
西北?
难道那时来刺杀陆鸣焕的,并非土匪,而是边疆军部里的人。
53章 疯狗 二合一
谢菱默默将这个线索记在心里。
她依旧认为, 黎夺锦拖她入梦的执念来自于其父亲的死亡谜团。
若有机会,她可以用匿名身份将阿镜整理出来的证据,再加上她今天发现的这个线索一并给黎夺锦送去, 想必就能消除他的执念了吧。
谢菱在心中吐槽, 这简直像给仇人上香,花钱花力平息怨气, 好叫仇人的魂魄不要再时不时上门纠扰-
家里的白芷不够,谢菱出去采买,回府下马车时, 并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街角偷偷注视着这边。
她刚站稳到地上, 一只有半人高的大狗突然从一旁的铺子底下冲过来,龇牙咧嘴凶神恶煞,对着谢菱一阵狂吼乱叫。
谢菱好端端地走着自己的路, 突然被一只恶狗毫无缘由地吵扰,自然被吓了一跳, 毕竟恶狗口中有犬齿, 又有腥臭涎水, 谁也不愿意沾上。
环生陪在谢菱旁边, 也是被狗吠吓了一大跳,连忙挡在了谢菱面前,大喊道:“家丁呢,快拦着这恶狗!”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匆匆赶来,拿着长棍子,把狗赶到一旁, 见那狗还不肯罢休,皱着鼻子呲着丑陋的牙,眼中亦是阵阵凶光, 当即就要乱棍打死。
谢菱想了想,却说:“等一下。”
环生连忙扬声冲那些家丁喊:“停!先别打。”
转回头,环生却又悄悄地问谢菱:“姑娘,为何阻止?这不过是一只疯狗,把它打死便罢了,免得伤到你。”
谢菱拧眉,看了一眼左右。
谢府门外是一片扈拥守着的门庭,再往外是一条长街,不少商户长年坐落于此,此时时间正是街上没什么人的寥落下午,谢府门口狗叫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按位置来说,这些都是谢府的“邻居”。
这只狗若本来就凶狠可恶,给谁都惹去麻烦,那必定人人都厌恶,没什么好说的。
但先前这狗好端端地趴在别人的铺子底下,看起来也像只正常的狗,却突然之间发难,而且独独对着谢菱狂吼起来,那在围观人眼中,倒好似成了谢菱有问题。
毕竟有句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并没什么道理的话流传甚广,“苍蝇不叮无缝蛋”。
谢菱对那群家丁道:“拿东西拦住它,看它究竟要如何。”
家丁们纷纷依言,拿来木架将疯狗围住,疯狗被困在其中,依然冲着谢菱狂吠不止,其声难听躁耳,令人十分不快。
谢菱对狗怒叱道:“你是谁家养的恶狗,追着我作甚。”
狗当然不会回答她,见她搭理自己,反而昂头吼叫得更加大声。
谢菱蹙眉,拨开众人站到它面前,不但不躲避,反而盯着它道:“你叫得大声,你就有理吗?”
环生惯是知道自家小姐天真的,此时也忍不住有些无奈了,上前劝道:“姑娘,你跟一只狗说甚么人话?这狗也不像有人教养的样子,还是叫人打死吧。”
谢菱又看了那狗一眼:“不必。若打死它,它的血流在谢府门口,难道谢府还要替它背这个罪孽?就把它拦在这儿吧,不叫人靠近便是。若它真是一只疯癫了的畜生,不必人管,也自会了断了自己的命,若还有点智慧,也应当懂得自个儿的无趣,自行离去。”
说完,谢菱只叫人把那狗拦住,不叫它闯到了有人经过的地方去,并吩咐人一再叮嘱周围的商户,小心恶狗伤人。
布置完这些,谢菱转身进府,走近门口时,环生悄悄地问:“姑娘,你这是为何呀?”
谢菱摆出发怒模样,好似气鼓鼓道:“我无缘无故被狗吓了一跳,吼了一顿,若不骂回去,我怎能平气。”
环生点点头,又问:“那为何不让人直接打死,还要留着它?姑娘莫不是心太慈,还可怜起那畜生来了?若是它以后还在门口天天这样吠叫,又怎么办。”
谢菱道:“不对,我在乎的不是狗,而是周围的商户。”
“官商之间,本就阶级不同,指不定就有人爱看谢府的热闹,我与疯狗理论,分明知道它听不懂,但该说的还是得说。若不摆出底气正面说几句来,岂不是叫别人觉得,反倒是我惹了那条狗不成?”
“至于以后,也不必担心,它再怎么凶恶,也不过只是一只狗罢了,你何时见过一个健全的人怕一只狗?我们照常进出,无视它便是了。它若是一直叫嚷下去,其他人自然也不堪其扰,便明白它是疯狗,自然不会觉得是我们的问题。”
清者确实自清,可若是连自个儿都不替自己声明,又有谁会来理解你。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若说谢菱是为了践行这个道理,才这样大费周章,那倒也是小题大做了。
说实话,谢菱还是觉得,不至于把狗直接打死,才会这样麻烦。
但这个,也没必要跟环生解释了。
环生听得一愣愣的,一边点头,一边跟着谢菱进府去了。
谢菱和环生说话,也没防着谁,街角那人听罢,见两人背影消失在墙后,便也悄悄折返,回去向主子禀报。
大理寺卿的府邸清正端肃,一人站在桌前,将方才所见一一讲来。
“……谢姑娘行止与前几日并无不同,今日出门,采买药材,都是防疫用物。”
那人是个会办事的,知道追踪线人这件事,宁愿多说,也不遗漏。
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将谢姑娘被狗吓到,又与婢女的那番讨论也说给了主子听。
沈瑞宇一怔,反复问道:“她真这么说的?”
手下微微抬头,不敢迟疑,又弯下腰去:“是。”
沈瑞宇默然了许久。
曾经,玉匣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被皇帝责罚,只有资格去断一些寻常市井的小案子,正遇上一桩女子遭人轻薄、却被男子反过来诬告之事。
那女子为证清白,在闹市之中大肆叙说自己被男子揩油乱摸的经过,被不少好事者围观着听,但是实际上怜惜她的人仅在少数,多数人却是凑热闹看好戏。
甚至还有一小撮,故意指责那女子不要脸面,连这种私密事都讲给人听,可见也确实有故意勾引人的嫌疑,而并非是那男子轻薄她。
那女子终究独木难支,被这么多人围着攻击,渐渐气势也弱了下来,玉匣却从衙门里冲出去,站到了桌上,对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喊:“这案子,有沈少卿在判,真相还未知,你们却一个劲指责起一方来。”
“她说这些,哪怕说一千遍一万遍,哪怕没有一个人听信,那她也是为了自证清白,正是在乎名声的表现,你们拦着她不让她说话,是想做什么?是想让她怕了那男的吗?”
沈瑞宇手里捏着一枚木制的棋子,半晌,才对桌前的人摆了摆手:“好。你去吧。谢府那边,继续多盯着,有什么消息,便来报。”
手下依言,双臂高举,指尖合拢,弯腰倒退着出去了。
掩上门后,他才直起腰,却有些纳闷。
追踪线人的痕迹,是很寻常的事,既是为了观察线人有没有可能造假,也是一种保护。
但是,寻常来说,不过跟个三五天也就罢了,沈大人这一回派他跟着谢府的三姑娘探听消息,都多久了?
怎么,还要跟?-
世子府。
“怎么样?你这次究竟梦见什么了?”
陆鸣焕刚刚下朝便赶来,一身红色官服越发衬得他面色如玉,骄矜贵气。
黎夺锦靠在床头,帘帐半遮住他的面容,陆鸣焕心中着急,想要上手撩开帘帐,却又顿在半路。
他用力收回手,隔着一步的距离问:“脸色那么难看,莫不是没梦到阿镜,反而又做了噩梦。”
黎夺锦深吸一口气,掀开锦被走下床。
他身上各处穴位扎了数根长针,本就于人身体有害,又多日卧床,身上原本强劲的肌肉早已变得枯瘦,原本他与陆鸣焕个子相仿,如今因为他过于枯瘦,倒显得高些。
黎夺锦没有看陆鸣焕,说道:“我梦见,你险些将阿镜害死的那次。”
陆鸣焕面色一僵,咬住了牙。
半晌,他盯住黎夺锦:“你是故意胡说,拿这事气我吧。黎夺锦,你别以为说这种话刺我,你就算赢了,阿镜是死在你手里,你记得吧。”
黎夺锦长眉紧蹙,水妖般苍白的脸上忽然皱了皱,抿住薄唇忍住呛咳,但几声闷咳过后,嘴角依旧渗出鲜血。
陆鸣焕眼瞳微微放大,攥紧双拳,压抑着复杂而冲动的情绪。
黎夺锦倒是面色平静,抬袖擦去了嘴角的血迹,摇摇头:“我并非故意。”
黎夺锦面色虽是平静,心中却也多有疑虑。
梦境中,出现了很多他原先并不知道的事。
比如,陆鸣焕与阿镜在山中遇险,他虽然知道事情经过,但并不知道具体细节。
可在他的梦境之中,他竟然清楚地听到了陆鸣焕同乔扮成瓜农的那人所对的暗号,这是他之前绝对没有听说过的。
为什么,他会梦到一些自己之前并没有记忆的事?
黎夺锦忽然又想到,他曾经梦到过的,他与阿镜见的第一面,便将她当做囚犯,一刀将她置于死地的事。
那个,真的只是一场简单的噩梦?
陆鸣焕深深吸了一口气,不顾黎夺锦的阻拦,走过去将黎夺锦身上的长针尽数拔了出来,扔到桌上。
“好,就算你不是故意。可是你梦到那些有什么用?黎夺锦,阿镜已经死了,你就算再怎么不承认,她也是死在你面前,你成日去梦她,也改变不了过去!”
黎夺锦喉中仍有腥苦血味,他又何尝不知道,人做梦,只是为了欺骗自己,哪怕能在梦中、在回忆中见一面阿镜,也是好的。
但是陆鸣焕的最后一句话,突然叫他顿了一下,思绪竟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的梦,仿佛如同回忆重现,上天怜悯他,将过去的事铺叙在他面前,让他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有时候,黎夺锦曾有过疯狂想法,心想这是不是人死前的预兆?等他将过去所有的回忆看完的那日,完成了最急迫的渴望,或许便是他寿命的大限之日。
死,对于黎夺锦来说似乎不再是最重要的威胁。
他在世上的亲人唯有长姐黎弱兰,如今他已经替长姐安排好了一切,哪怕是真的病死,也是无牵无挂。
但是,黎夺锦却隐隐有一种悲哀之感。
他的梦不是随手可翻阅的书籍,不能由他自己任性地想看哪章,便看哪章,而像是一架早已定好方向的马车,哪怕他现在坐在马车中看似安稳,实际仍是注定会冲向悬崖,支离破碎。
阿镜会死去,死在大金七十三年的冬天,像陆鸣焕说的那样,死在他面前。
而在他刚刚醒来的那场梦里,已经到了大金七十三年,开春。
再过短短几个月,阿镜会在他的梦里再一次死去。
不知为何,黎夺锦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梦是他费尽工夫求来的,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连梦里的结局都无法改变,他将彻底与阿镜诀别。
这恐怖的预感,在黎夺锦心中激起一股难得的渴求之意。
他已经放任自流,消极无度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心中除了拜神,入梦,再没有别的希望。
可现在,黎夺锦却想到——
终归,这是他的梦,为何他不能梦见自己想要梦见的?
心神会影响体魄,锻炼体魄也能温养心神。
因想要改变自己的梦境,黎夺锦不再没日没夜地喝药扎针昏睡,而是逐渐开始恢复正常饮食,哪怕食物在胃里翻涌,也狠狠咽下去。
调理最初,他已然趋近枯败的身体难以承受这等突然改变的习惯,浑身出现了许多毛病,痛苦不已。
但为了尽快适应,黎夺锦吞下去几剂猛药,如此仅仅过了一日,人便看起来丰润了不少。
再一次沉进梦境时,黎夺锦在脑海中反复对自己做了几遍暗示。
同一时间入梦的苏杳镜,也忽然意识到了这一次的不同。
原先,她入梦时的视角就像是一个挂在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观看着过往的一切,但现在,她的视角变成了阿镜。
此刻,她就是阿镜。
她对阿镜身边的所有事物都有所感,有所闻,这感觉,很像她在鹿霞山上祈福时,第一次被扯入幻境的感觉。
那时,她感受到了黎夺锦手心的温度,而这一次……
苏杳镜伸手碰了碰眼前的桌子,触手一片小颗粒的细腻触感,她抬起手指,放到自己面前,果然一层灰尘。
“宿主,我在。”系统难得主动出声。
苏杳镜惊讶:“你也在?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道:“这才是入梦的真正能力,之前我同宿主说过的。梦境拥有者可以在梦中改变已知的事情,并试图将其变为真实。宿主只要不迷失在梦境中,梦中的一切便全是虚幻,待宿主脱离梦境,一切会烟消云散。”
“在此之前,可攻略对象并不懂得使用入梦的能力,仅凭执念横冲直撞,而且,他之前的身体机能负荷不了造梦的需求,所以在之前入梦时,只能观看,而不能真正参与。”
“宿主,还要提醒您一件事。现在在梦境中的参与者有两个,一个是您,一个是梦境所有者。现在,你们都能改变梦境。”
“打个比喻,如果说,该名可攻略对象的梦境是一份文件,通过云办公的方式,邀请宿主进入了这份文件。”
“但在此之前,你们两个都只有可读权限,只能看到文件已有内容。现在,可攻略对象以管理员的身份,将这份文件的属性从‘仅可读’修改为了‘可编辑’,而宿主也拥有修改文件内容的权限。”
苏杳镜:“……谢谢你,形象生动的比喻,言简意赅的解读,让我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加班的痛苦。”
系统“哼”了一声:“都是因为宿主想要下班的愿望过于强烈,本系统的数据库里才会不断出现这些打工人相关的词汇。宿主,为了本系统的语言纯洁性,请多思考一些正能量的和谐内容。”
苏杳镜没能继续和系统吐槽,因为身后传来了呼唤声。
“阿镜姑娘?”
阿镜转身,看见一个颇为眼熟的婢女推门而入。
那婢女看见了阿镜,紧张的神情终于放松,像是好不容易保住了项上人头一般,走过来挽住阿镜。
“阿镜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呢?世子爷说了,这间旧屋不让您住了,您住他院子里。”
阿镜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觉,此处是她先前的旧居所。
尘封多时,早已不启用了,难怪桌上会落得一层厚厚的灰。
婢女挽着阿镜,将她送回了世子的院子里。
并嘱托阿镜道:“阿镜姑娘,你才刚养好身子,不要到处乱跑,更不要胡思乱想。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这些日子,世子爷事情太多,烦心得很,你莫要惹世子爷,世子爷最疼你,不会生你气的。”
说了好一通,见阿镜并无反抗之意,那婢女才小心翼翼地离开,转身时,手心明明还是摁在心口上的。
苏杳镜想起来了。
此时是阿镜重伤痊愈后不久,她缠绵病榻三个月,直接从开春躺到了初夏,醒来后,许多事情都变了。
原先她自以为已经攻略了一大半的黎夺锦,忽然变得对她冷淡许多,阖府上下忙碌的程度也跟之前根本不同。
每一个人出行、经过,都要遭受盘问,有专人查验,甚至这些负责查验的人,身上所穿的服装制式也不尽相同,显然是来自于不同的势力。
阿镜初醒来,乍然面对这种变故,自然十分不适应。
她惯常是受不了拘束的,但是看府中的气氛严肃,她也并没有任性胡闹。
而是默默地减少了自己出门的次数,为了寻求安全感,便常常想黏在黎夺锦身边。
但黎夺锦并不像从前那般,次次容忍她,大多数时候,都会推说公务繁忙,将阿镜赶出门,至于阿镜去哪,他似乎也根本不管。
阿镜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只怪自己是不该躺了那三个月,耽误了黎夺锦的事情。
于是冒险趁着查验之人不注意之时,翻出院墙,去将自己之前收集的重要线索全部归拢。她不敢直接交给黎夺锦,怕他太忙懒得看,还特特写了一张字条,写明自己找到了哪些方面的线索,放在抽屉里。
结果,她还没去找黎夺锦,却先被黎夺锦找上门训斥一通,言辞之间,像是很对她咬牙切齿。
阿镜默默听了许久,终于听不下去,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跑走,她像一只身法敏捷的猫,在偌大府里随便找个地方窝着藏着,若是想找到她,要叫人费上一阵工夫。
后来,是阿镜自己不想躲了,她也不想回黎夺锦的院子里去,无目的地乱逛了一会儿,最后回了自己曾经住过的小房间。
她不要和黎夺锦住一个院子了,她想看看能不能自己搬回来住,还没打定主意,就被婢女找着了。
阿镜太不守规矩,被人训斥到一半,竟然能直接跑走,想必黎夺锦发了一通很大的火,所以才吓得这婢女战战兢兢,把她带回来,还好言软语地,劝阿镜对黎夺锦认错,不要再惹恼了世子爷,免得自讨苦吃不算,还连累其他下人也遭殃。
可阿镜怎么会认错?被踩着了尾巴的猫,没有那么容易原谅人,曾经的阿镜,因为负气一时不愿再与黎夺锦说话,结果后来才过了短短几天,阿镜就再也失去了与黎夺锦私谈的机会。
那些归拢的证据,她终究没有机会交到黎夺锦手里。也就因为这个阴差阳错,导致黎夺锦现在对阿镜收集的线索执念过深,几番将她拉入梦中。
苏杳镜在心中暗暗拍了下手,好啊,入梦回到这个时间节点,是刚刚好。
她恰好能够借此机会,改变梦里的结局,在梦里,直接将黎夺锦想要的东西给他,从此打消他的执念,“怨魂”归位,两不相欠,分道扬镳。
54章 戾气 二合一
黎夺锦的屋子, 在一面整块石墙雕刻的山水屏风后,阿镜的屋子在屏风侧面。
她径直回了房间,路上遇到几个婢女, 慌慌张张的, 看见她,都赶紧蹲下来行礼:“阿镜姑娘。”
黎夺锦曾经像梦话一样说过, 要让阿镜做世子府的半个主子,两年过去,这些仆从确实对阿镜多有尊重, 但是, 半个始终只是半个。
阿镜走进屋中,翻出抽屉里的那枚信封,又在屋子里到处翻箱倒柜找了一阵, 最后从花瓶里找出几枚圆润的石头。
她拿了一支羊毫笔,沾上朱砂。
阿镜不会写字, 但是却会临摹, 她手稳, 简单的线条画得惟妙惟肖。
没多久, 石头上就出现了第一张人脸。阿镜把石头放在一边晾干,又开始画第二张。
画完后,阿镜伸直长腿,抵着书桌,翘起自己坐着的那张凳子脚,晃啊晃。
她把洗干净了的羊毫笔捻在指间, 手指轻翻,动作利落地将羊毫笔转出残影,一边轻轻晃着, 一边深思着。
直到三颗石头都干透了,阿镜抓起石头和信封,朝黎夺锦的屋中走去。
黎夺锦房门口有侍卫驻守,阿镜刚刚靠近,他们便举起刀鞘,拦在门前。
“阿镜姑娘,有事?”
阿镜没说话,也没点头摇头,只是静静盯着合紧的门扉。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只得又提高音量问了一遍,阿镜却依然不答。
直到门里传出黎夺锦的声音:“让她进来。”
阿镜这才推门进去,门内的陈设与以往没有不同,一整块的大理石地板乌黑透亮,石柱上挂着壁灯,白天也要点着,否则,这被重重包围起来的书房就是一片黑暗。
她刚踏进去一步,黎夺锦的声音便接着传来。
“停。有何事?就在那说,简短些,我没有时间听废话。”
阿镜面无表情。
半个主子,永远也只是半个。当真正的主子一声令下,这所谓的半个主子,也还是该被驱逐便被驱逐,不管平时看起来再怎么尊贵,也随时都可以被人放弃抛弃。
系统在脑内提醒道:“宿主,此时梦境主人应该还没有完全和梦境融为一体,还不能按照自主意识改变行事。”
也就是说,苏杳镜现在面对的,是过去的黎夺锦。
那时的阿镜,在面对这个场景时,是怎么做的来着?
她当然是十分失落,她不懂为什么黎夺锦忽然就变得不需要自己,就像一只永远也弄不懂为什么突然被主人遗弃的家猫。
但她仍然听从黎夺锦的命令,顺从安静地站在门口,直到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黎夺锦哪怕明明知道她就站在这里,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她叫过去陪着他处理公务,阿镜才转身离开,且从此以后谨守本分,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黎夺锦。
那是阿镜对黎夺锦信任溃灭的开始。
第一世时,也就是从那时起,苏杳镜隐隐有预感,自己或许最终也无法成功攻略黎夺锦。
还好现在,她已经没有攻略黎夺锦的必要了。
阿镜听到黎夺锦说话,脚步只是顿了一顿,就接着往前走去。
她站定到黎夺锦桌案前,黎夺锦桌案上,全都是排兵布阵的模型,阿镜的视线一眼都没有飘到桌案上去,对着黎夺锦直直地伸出手。
黎夺脸色有些疲惫,手肘撑在桌案上,下巴搭着手背。
黎夺锦抬眸看阿镜,眼神中不知为何有种贪婪,好似忍耐了许久饥渴的人,终于在沙漠中看见了一点点水源,又害怕是蜃影,不敢靠近。
看了许久,黎夺锦才像是注意到阿镜的动作一般,开口:“这是什么?”
阿镜张开五指,显出里面三个圆滚滚的石头。
她手指倾压,绘着人脸的石块便咕噜噜滚下去,黎夺锦下意识接住,看清上面的几张人脸,愣了下。
“这才是那天袭击我和陆鸣焕的人。”阿镜说,“那时他们脸上留着胡子,还易了容,所以我们没看出来。这个,才是他们本来的模样。眼熟么?”
黎夺锦蹙眉,眸光凶戾地盯住那几个石头,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看这样子,想必是不眼熟了。
也是,边关将士那么多,黎夺锦怎么可能个个都认识,更何况,对面是有心之人,更不可能那么愚蠢,故意派黎夺锦见过的人来办事。
阿镜见状,直接将手里的信封交了过去。
“你看,这里面的东西,是你一直嘱咐我收集的。这些证据,应该够了。”
黎夺锦猛地抬起头,他脸上的神色忽然变了,如同一局被掀乱的棋局,棋子凌乱洋洒得到处都是,黑子与白子混杂在了一起,有狂喜,有悲哀,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也有永失所爱的绝望。
他唇瓣颤抖,蠕动,看着阿镜,目光有些迷惑地落到她手里的信封上。
阿镜示意他接住。
黎夺锦动作有些机械地将信封拆开,抖落出里面的东西,他一一看过去,表情似乎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
系统似是检测到什么,提醒道:“宿主,目前梦境所有者已经将他本人与梦境中的角色完全融合了。”
苏杳镜会意地点点头。眼前的黎夺锦,是五年后的黎夺锦。也正是她要找的人。
在黎夺锦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的时候,阿镜一边开口解释起来。
“这些是我零零散散收集的证据,其中,有五本军务书籍提到过你父亲的名字,另外有三次对话同时提到了你父亲与他埋葬的鹿林,我将它们全都保留了下来,综合其它,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基本上可以推测出,你父亲当年的战败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在此之前,你调查的所有线索都故意将你把这个杀人凶手引向朝廷。平远王功高震主,引起皇帝忌惮,因此设计杀之……你之前是这么想的,对吧?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
“但是,你手里的那几颗石头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费尽周章,乔装改扮刺杀陆鸣焕与我,难道真的只是山匪为了拦下那批箭.弩?不是,他们喂的全是杀招,他们是真正想杀了陆鸣焕,引你与你最忠实的盟友陆氏为敌。”
“如果你去你那几个叔伯的军队中去寻找,说不定能找到这几个人的影子。”
说完之后,苏杳镜还留出了给黎夺锦思考的时间,静静站在一旁,目光看向屋宇的四角,好奇它们什么时候倒塌。
她已经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将自己所获知的真相提供给黎夺锦了。
黎夺锦的执念也该消散了吧,执念消散,梦境便会坍塌,苏杳镜还有点好奇,梦境坍塌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像地震来袭那般,地面破裂,房屋坍毁。
阿镜从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她也根本不会说这么长的话,但苏杳镜现在只想解决黎夺锦的执念,哪里还会去顾及ooc的问题。
这就好像马里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要救到公主了,他会在意公主的台词里喊的是“谢谢你马里奥”还是“谢谢你酷霸王”?
但苏杳镜等了好一会儿,眼前的屋宇也并没有倒塌的迹象。
她疑惑地垂眸,重新看向黎夺锦,却见黎夺锦已经将那三颗石头并着信封放在了桌上,神色有些复杂,眸光却很平静。
这不像是一个苦苦追寻真相的人终于看到了结局的反应。
苏杳镜懵了一会儿。
她顿了许久,才明白过来,皱眉怀疑地问:“你已经知道了?”
黎夺锦神色晦暗不明,狭长的凤眸微微半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弄错的话,此时,他是随着梦境回到了五年前,可五年前,阿镜并不曾将这些证据呈送到他面前。
不知为何,梦境出现了一点偏差。
五年前的他,是不知道真相的。
但五年后的他,不仅已经知道真相,还早已将当年那些参与陷害他父亲的人挫骨扬灰。
黎夺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苏杳镜脑中轰然一声。
怎么回事,黎夺锦已经知道了?
那他想要的就不是这个真相,他想从阿镜身上获取的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执念让他一直拉拽阿镜入梦?
苏杳镜心中有种愤怒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明明想得好好的,让黎夺锦拿到真相就能一拍两散,结果现在全部都错了。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转身就走。
黎夺锦看着她越行越远的背影,突然一阵慌张,大声道:“阿镜,等一下。”
阿镜哪里会理他,脚步不停地朝前走去。
黎夺锦心口上的肉都被揪紧了似的,从桌案后面大步跨出来,追上去抓住阿镜。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分明是他的清醒梦,他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却无法控制梦境中阿镜的行为。
但是,阿镜离开的背影像是一场虚实交叠的幻境,黎夺锦不敢放任她就这样走下去,仿佛如果在此时放开了她,她就会这样一直走远,直到走出他的生命。
这明明是在他自己的梦境里,他却依旧如此患得患失,难道,他和阿镜的缘分真有这样浅吗?
黎夺锦心中苦涩至极,不,不会的,起码在他的梦中,结局会不一样。
黎夺锦尽力放柔了神情,低声温和说:“阿镜,你要去哪里?你就在书房陪我吧。”
阿镜疑惑地歪了歪头,盯着黎夺锦说:“为什么?”
黎夺锦抿了抿唇,雪狐一般白皙俊美的脸颊上,飞上一层薄红,他敛着眉眼,低声说:“这,不需要有为什么,我只是想要见到你。”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杳镜胸壑之间突然劈下一阵明亮闪电,照亮了角落里一件她最不可信之事。
阿镜喃喃出声问:“……你是喜欢我?”
黎夺锦是决然没有想到阿镜会这样问的,但他很快点了点头,怕再不说就来不及说出口了一般,承认道:“是。”
苏杳镜在心中冷笑一声。
系统莫名有些发抖,战战兢兢地冒了个头:“宿主。”
苏杳镜像是听了一个什么笑话,在脑海中与系统道:“他竟然说‘是’。如此推算,他的执念难道是想要阿镜活过来爱他?”
系统也用它的AI逻辑推演了一遍,说道:“应该是这样没错。”
“不可能。”苏杳镜斩钉截铁,“阿镜已经死了。”
系统的电波流动了一下,顿了顿才说道:“严格来说,阿镜只是宿主摘取自己性格的部分特征捏造出来的人设,不存在死亡。宿主如果想要创造她,随时可以创造出来。”
苏杳镜冷道:“不,她已经死了。”
“在我脱离第一本书世界的时候,阿镜的死亡就是她的终结。系统,你认为一个人是怎么组成的?我相信,就是她的环境、经历、记忆和情感。”
“我创造阿镜的时候,就是依据这些创造的,现在的我已经有了其他的记忆和情感,我不是阿镜,世界上再也没有阿镜,在阿镜的故事说完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
系统默然无言,它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电波出现了一阵阵的紊乱,这种紊乱让它不适,让它……难受?
这就是难受的感觉吗。
“所以,黎夺锦的执念不可能实现。这个入梦,终究是一场死局。”苏杳镜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扬眸问系统,“不过,也不是不可以破。”
“上一次弹出第一本书的世界,是以阿镜的死为终结。这次我若想出去,是不是用黎夺锦的死就能结束?”
苏杳镜问:“系统,我能在梦里杀了黎夺锦吗?”
系统讪笑道:“当然不能,宿主,这只是梦境,正如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样,等到醒来,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在这里,你所受的伤,或者梦境主人所受的伤,都不会是真实的。”
苏杳镜没再说话了。
她静静站着,在黎夺锦的眼中,她就像是因他方才那句“喜欢”而陷入了羞涩的沉思。
黎夺锦并不催促,他夸过阿镜,宠过阿镜,却从没有对阿镜说过这样的话。
直到说出口,黎夺锦才意识到,这正是他早就想说的,也早就应该要说的话。黎夺锦眼中漾起点点欢喜,变得柔软起来。
苏杳镜结束了思考,她歪了歪脑袋,熟稔地扮演起阿镜。
“不对。方才,你还叫我快点离开,免得打扰你。”
黎夺锦抓着她的手猛然一紧,用力摇摇头,急切地说:“不用了,之前,我是担心有人看到你与我亲近,对你不利。现在不会了,阿镜,我会护你一世周全,你信我。”
“原来是这样,我信你呀。”阿镜依旧歪着头,模样天真,说着黎夺锦最想听的话,语气中却没有一丝诚恳,“可是,阿镜已经死了,怎么办呢?”
她话音落下,好似魔种降世,喷出的地狱业火,瞬间遍布了整座宫殿,梦境之中,整座殿宇熊熊燃烧起来。
宫殿之中的装饰物都被大肆焚烧,不管是帘帐,还是瓷瓶,统统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一丁点也没有留下。
黎夺锦面如金纸,像是没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他惊怔地盯着眼前人,周遭的场景在飞速改变,被烧光的宫殿变成了一处广阔的刑台。
天又阴又沉,像是快要整个掉下来,铅云重重叠叠,深冬的萧瑟让空气也变得逼仄,周围挤挤攘攘的百姓们聚在一起,迷茫又期待地围观着刑台之上,好奇着究竟有没有早些处决了叛徒。
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行刑台正中央,女子挺直腰背跪着,她的眼睛又大又纯净,脸蛋小得像只狸花猫,黎夺锦手中的长剑穿透她的心脏,血珠凝聚在剑尖,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越来越大颗的血珠砸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声,便是整个空间之中唯一的声响。
黎夺锦盯着自己的剑尖,眸色整个变得空茫,他仿佛不会呼吸,也不会动弹,倒好似那柄剑捅进的是他自个儿的心脏一般。
铅云终于爆发了,冰点似的雨珠噼噼啪啪地砸下来,但黎夺锦好似没有丝毫反应,所有这些,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的刺激,他也好像成了一个死人一般。
直到一声尖锐的报丧声划破天际——
“叛徒已斩,愿世子治下,海晏河清!”
黎夺锦才忽然动弹起来,他浑身抖如筛糠,五官扭曲狰狞得不受控制地移位,双眼几乎脱框,几个近侍属下冲上来架住他,一根根掐着指骨掰开黎夺锦握着剑柄的手,拦住他的脸,将世子扶下台去。
黎夺锦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被人扶着拽着,脚步固执地不肯移动,眼睛死死盯着跪在他身前的女子,他的力气很大,此时却流泻了个干净,一点也使不出来,被人几乎是拖着下了台,眼睁睁看着那个鲜血浸透半边身子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喉中发出嗬咳之声,好似喉咙绷直了,血块堵在里面,无法正常发声,他说的话没有人能听懂,只觉得瘆人,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哭嚎。
在黎夺锦最后的视线余光中,阿镜的身体倒在了行刑台上,她侧倒着,双眼应该是望向了城民百姓聚集的方向,背影留给了他。
苏杳镜察觉到一瞬的剧痛,她被弹出了梦境。
系统语气有些害怕地说:“宿主,你太厉害了,仅仅一句话,就让梦境所有者得了梦魇,反而被梦魇困住,不得不放你出来。”
苏杳镜撩开帘帐,披衣起身,她随手拿的那件外袍有些宽大,裹着她瘦薄的肩膀,在她窈窕身后拖出一道弧形摆尾。
苏杳镜“嗯?”了一声,无趣地应道:“这有什么,你没被梦魇过?哦我忘了,你不会做梦。”
系统:“……”
又是这样,宿主又是这样轻飘飘的。
要知道,那位可攻略对象的入梦技能可是从主神那里得来的,它用尽自己所有的权限,也只能削减一部分效果,宿主上场之后,却是直接扭转了地位。
苏杳镜抱着手臂,站在烛火前平复心绪。
就像她说的,她的马甲是她依据自己本身捏出来的人物,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又像是比另一个自己还要更亲密的关系。
再次亲眼看着阿镜死亡,苏杳镜的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她原本不想和黎夺锦纠缠,过去的任务世界就是过去了,在第一个世界,她虽没有求仁得仁,但结局也不算差,毕竟be也是她完成任务的方式之一。
本来可以不用当仇人,黎夺锦却非要上赶着凑上来,让苏杳镜不可避免地起了杀心。
系统说,在梦中所受的伤害都是虚幻的,醒来都会烟消云散,她在梦里杀不了黎夺锦。
但苏杳镜其实并不这么觉得。
有的人体质容易多梦,因此睡一觉起来,常常觉得比不睡觉还要累,这就是大脑活动会影响身体机能的体现。
听说,黎夺锦的身体不大好吧,那他一定受不了过多的刺激。
她只要多下几次心理暗示,像方才那样的场景,让黎夺锦多梦魇几次,他估计很快就会吃不消。
她对系统问的“能不能”,不是要问有没有办法可以做到,而是问,穿书世界的规则允许不允许。
苏杳镜想到这里,及时打住了念头。
她收敛住眉眼之中的戾气,深吸一口气。
这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有别的选择,她也不是不可以放过黎夺锦的性命。
只要,黎夺锦不要过于惹恼了她。
苏杳镜很快收敛了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面前有一架铜镜,镜中映出谢菱与她像了九分的容颜,皎白可爱,清纯无辜,苏杳镜忍不住凑近镜子,仔细地看了看,啧啧嘴。
她最喜欢自己这副模样,柔弱可爱,像个咸鱼,不对,像个漂亮咸鱼。
谁不爱当咸鱼?那么努力做什么。
苏杳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情渐渐好起来,忍不住多照了一会儿镜子,臭美了好一阵,这才又重新振作精神。
再睁眼时,她的眼中又全是属于谢菱的懵懂无辜神情。
55章 癔症 二合一
清晨天亮, 谢菱拉开窗子,发现窗台上卧着一只兔子。
兔子嘴里还叼着一根青草,正动着三瓣嘴, 一边往嘴里吸入青草, 一边扭过头呆呆地看着谢菱。
谢菱:“?”哪里来的兔子。
她戳了下兔子的屁股,那只才两个拳头大的兔子就往前蹦了蹦, 还扭了扭毛绒绒的短尾巴。
兔子挪开后,它脚底下踩着的一只纸青蛙就露了出来,还在窗台上弹了两下。
天边微白, 清晨的风凉爽带露, 月亮的影子还未完全消退,依然弯弯浅浅地悬挂在天边。
而在天的另一头,浅浅白白的太阳也升起来了, 日月同时出现在各自的一端,中间的天地里, 谢菱趴在窗口。
她捡起纸青蛙, 把它打开。
里面是那人劲练的笔法, 写着一句简短的话。
【他不好, 他一点都不好。】
谢菱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在上一次她叠给那人的纸鹤中,她故意大肆夸赞了大理寺卿的品行,结果隔了一天,才收到这封回信。
看这信上的笔痕印记, 那人大约是气坏了吧,甚至不惜出言诋毁大理寺卿。
谢菱笑出了声,心中想道:这诋毁, 却也不大像样,仿佛一个不懂得说人坏话的稚童,只知道重复一句“他不好”。
既然气坏了,送兔子来又是为什么?
“姑娘今个儿好早啊,笑什么呢?”
环生的声音传来,她大约是听到动静,过来查看,结果看到谢菱趴在窗口,就赶紧走过来。
“呀,兔子。”环生惊讶,“这是哪里来的?”
谢菱把那张字条攥进衣袖里,懒懒地趴在窗口,道:“不知道,早上醒来,它就在这儿了。”
环生很是稀罕地把兔子抱了起来。
兔子很乖巧,粉粉的鼻翼翕动着,趴在环生的手臂上,它与常见的兔子不大一样,一对耳朵是褐色的,眼睛周围的两圈也是一样的褐色,其余地方则是微微带着浅黄的白色。
若是让苏杳镜来形容的话,便是焦糖色的耳朵和眼睛,奶油白的毛发。
这只兔子长得很漂亮,让环生忍不住地一直在它背上抚摸顺毛,欢欢喜喜地抱给谢菱仔细瞧。
谢菱低头嗅了嗅,没发现什么异味,才没有嫌弃。
环生说:“这只兔子看来是跟姑娘有缘分呢,姑娘想必喜欢。回头找懂兔子的大夫来瞧瞧,若是身上没有什么毛病,就留在院子里养吧。”
谢菱觉得奇怪,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兔子了?莫要拿我做幌子。”
“这需要说吗?”环生惊奇,举起那只兔子端到谢菱的脸旁边。
它两只深褐色的耳朵并起来,竖得高高的,豆豆眼睛圆睁着,粉粉的三瓣嘴不停翕动,四只小爪不受控制地朝前举起,不过因为太短了,显得又萌又呆。
环生朝左边看看谢菱,又朝右边看看小兔子,噗地笑出声:“这一看,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谢菱闻言才反应过来,没想到环生竟会拿自己取笑了,举起手作势要挠环生痒痒,却被环生躲到了兔子后面去。
谢菱不得不仔细看了一眼那只兔子,它的毛色,是谢菱最喜欢的颜色,看起来甜甜的,好像冰淇淋,谢菱舔了舔唇。
她伸出手指,拨弄了下兔爪上的毛毛,挑刺道:“这手,也太短了……倒是粉粉的,还挺好看。”
她拨开毛毛,轻轻抠弄了一下兔爪上的肉垫,还蹭了蹭兔爪里的缝隙,小兔子居然哼哼叫了两声。
兔子居然会叫,这让谢菱实在蒙住了,手里的动作不由一顿,眼睛瞪得圆圆的,和那只陌生兔子面面相觑。
环生把头偏到一边去,笑了半天,才扭回来说:“姑娘,不骗你,真的太像了。”
谢菱收回手,不再搭理环生的玩笑,打算折身回去洗漱。
环生倒比她还积极,隔着窗子叫住她:“姑娘别忙啊,既然要养它,总得给个名字吧。”
谢菱瞥了一眼,唇瓣微动,吐出两个字:“布丁。”
焦糖耳朵,奶油身体,不是布丁是什么。
啧,看起来有点美味。
“不?不叮?”环生没听过这个词,脑袋左歪歪,右歪歪,想不明白这是哪两个字。
谢菱伸直腰杆,打了个哈欠,点点头确认道:“对,就叫这个。给它垒个窝吧,放在我院子里就好了。”-
京城,永昌伯府。
庭院里四下静悄悄的,丫环在院子里仔细地洒扫着,不敢有半点疏漏。
晋玉祁手里转着一串红玛瑙珠串,从假山廊桥后走出来。
经过锦鲤池时,一个小丫环原本正蹲在地上捡枯叶,没看见他从背后来,一站起来,就恰好撞上了晋玉祁的手,那串玛瑙珠子飞进了锦鲤池里。
小丫鬟吓得赶紧跪下拜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手背,嘴里求饶道:“表公子,奴婢眼拙,没看见表公子,请表公子恕罪!”
晋玉祁盯着被砸出阵阵涟漪波澜的湖面,眉间积压着郁气,扭头看向跪在面前的那个丫鬟,露出一排森森的白牙:“叫我恕罪?我可以恕罪,但被你弄进池子里的那串红玛瑙,怎么恕你的罪?这样吧,你跳下去,捡上来,我再考虑。”
“这……”小丫鬟身子抖了抖,“奴婢不会水性,表公子可否容奴婢一段时间,奴婢去请人捞上来。”
晋玉祁已是不耐烦听,一甩衣袖,阻断她的话:“啰嗦!叫你捡上来就捡上来,说那么多废话作甚!捡不上来,就在这儿跪着吧,跪到昏过去为止。”
小丫鬟紧紧咬唇,手脚并用地朝锦鲤池爬了一段,扑通跳进水里,她确实是个旱鸭子,在水中手忙脚乱,不停地拍打着水面,浮浮沉沉,还要费心去水里找那串玛瑙珠子,狼狈至极。
晋玉祁却是看得哈哈大笑,眉间的不悦也散了,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渐渐觉得腻味,一句话也没留下,甩袖走人了。
好在,那锦鲤池的水并不太深,小丫鬟镇定下来后,渐渐双脚触地,能在水底站稳,水面没及下巴。
晋玉祁走了,其余的丫鬟婆子才敢围过来,忧心忡忡地盯着水里的那个小丫鬟,小丫鬟一步也不敢踏错,生怕滑倒了,摔进水中再也出不来。
她摸索了好一阵,终于摸到了那串珠子,另外几个丫鬟婆子纷纷借力,把她从水里拉上来。
小丫鬟全身湿透,力气也用竭,身体因为出水的冰冷和害怕不停地颤抖,被旁人劝慰几句,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人群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婆子沉着脸色,压低声音道:“哭什么!还不怪你自个儿不长眼,那等混世魔王你也敢招惹。”
“你难道不知,虽然我们唤他一声表公子,可他跟府中最贵重的人,毫无区别?”
“如今永昌伯府是二爷当家,二爷无妻妾子嗣,把表公子表小姐接过来,就是看重表公子天资聪颖,将他当做永昌伯府的继任者培养的。你面对的可不是什么不要紧的亲戚,是永昌伯府未来的主子,还不仔细着你的皮!”
听了这话,旁人都是默默无语。
这就是为什么,哪怕常常见着那表公子欺负人,却没有一个人敢私下说一句表公子的不是。
那个小丫鬟听了进去,哭泣的声音也渐渐弱了,抽泣了几声,压着喉咙道:“是,谢杨妈妈教诲。”
晋玉祁拿着那串珠子,也纯粹就是图个新鲜好玩,扔了就扔了,没过多久,他也就不记得。
闲闲走进自己的卧房,忽然看了看左右,确认无人,才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翻开看。
书的封皮,是正正经经的科考书册,但晋玉祁却不知为何,翻到某一页后便一直没动,盯着书中的内容不断咂摸,脸上还浮现出怪异的笑容。
直到他的贴身小厮进来通传,晋玉祁才猛地将书盖在桌上,抬起头冷着脸道:“干什么?”
小厮点头哈腰道:“少爷,二爷回来了。”
“小舅舅回了?!”晋玉祁腾地站起来,脸上露出喜色,跑到镜前整理衣冠,在跟过来的小厮胸膛上敲了一下,“快,着人准备着,小舅舅回来,怎么能毫无音信?赶紧到门前迎接!”
小厮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了,经过门槛时,还险些被绊了一跤。
晋玉祁重新理了一遍衣物,颇为意气风发。
晋玉祁虽然无法无天,但是他唯独对这个小舅舅,却是实实在在地敬佩。
听娘说,在小舅舅任官以前,永昌伯府一年不如一年,府中没有在朝任实职者,这永昌伯府的名头光听了个响,实际早已不如当年风光。
直到小舅舅在朝中如顺风行舟,越来越得陛下的赏识,永昌伯府的门庭,才渐渐恢复了以往的热闹样子。
如今永昌伯府的门楣,都依托在小舅舅身上,而且小舅舅还很看重他,有意要将他培养为继承人,这让晋玉祁对这位小舅舅更是又敬又爱。
如今小舅舅回来,他当然要妥帖迎接。
晋玉祁大步朝门外走去,经过书桌时,却又折返回来,将桌上覆着的那本书拿起来,塞进书柜里。
书页翻动间,露出那翻开的一页上的内容,竟然并非深奥诗文,而是一幅夹在其中的女子画像,画中人巧笑倩兮,眼儿清润,菱唇鲜妍。
晋玉祁迅速赶到府门外,亲自站在人群之中,翘首以盼,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了高头大马的影子。
他立刻挥了挥手,朝身旁小厮的腰下踢了一脚,将人赶过去道:“还不快去替小舅舅牵马?”
那小厮连忙捂着臀部跑过去,对着晋四爷一阵弯腰讨好,说了不少吉祥话。
马背上,那作儒雅打扮的男子撩开遮阳的面纱,露出白皙的肌肤,和英俊挺拔的眉眼。
他勒马慢慢行到门前,才松开缰绳下马。
晋玉祁赶紧迎上去,围着男子道:“小舅舅,你这一次去了好久,也不给家中写信,怎么才回来?你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让人送封信,外甥好去接你。”
晋珐将带着面纱的草帽摘下来,攥在手里,瞥了晋玉祁一眼,只字不言,跨过门槛进府去了。
晋珐一回来,晋玉祁便从无法无天的小魔王,变成了受人管驯的皮猴,连忙地叫人端茶送水,自己一溜烟地紧紧跟在晋珐身后,进了正厅。
“小舅舅,您舟车劳顿辛苦了,喝口茶。”晋玉祁满面带笑地凑上去,少年面庞明朗俊气,笑起来时,颇为讨好。
晋珐却抬手,将晋玉祁递过来的茶碗拂到一边。
晋珐修长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点了点,忽而开口,嗓音低沉,暗暗含着不悦:“跪着。”
晋玉祁面皮抽了抽,不敢相信地看向晋珐,却从小舅舅那双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晋玉祁鼓了鼓腮帮,撩开衣袍跪下来,却不肯低头,闷声道:“玉祁一直在家中等着小舅舅回来,小舅舅却一进门就罚我,玉祁不知何错之有。”
晋珐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敲,曼声反问道:“不知何错之有?”
晋玉祁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晋珐冷冷道:“你若是无错,我又怎会还未回京,便先收到了陛下面前状告我晋府数条罪责的消息?其中就有三条,点名你晋玉祁目无法纪,对下人滥用打骂,对高门贵女不尊不敬!”
晋玉祁呆住,竟然有人在陛下面前告状?而且,是告他晋玉祁的状?!
晋玉祁从没遇上过这么大的摊子,一时之间心中也慌了,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这几宗罪状从何而来。
若说目无法纪,晋玉祁虽然骄纵跋扈,但也不是那等乱来之人,这样一顶帽子,是从何扣下来。
对下人打骂,这则是晋家表少爷的日常行径,根本找不出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何人。
至于对高门贵女不尊敬,晋玉祁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条罪责是从何而来。
污蔑,这是污蔑!
晋玉祁怒气丛生,膝行几步,靠近晋珐,争辩道:“小舅舅,此人分明是胡言乱语,我看,又是那个姓樊的,他向来与小舅舅不对付,便趁着小舅舅在外替陛下治理水患,故意拿外甥做了把柄,刻意编造一些有的没的,在陛下面前抹黑小舅舅,抹黑永昌伯府的门楣!”
晋珐似笑非笑,一双长眉舒展着,双眸打量着晋玉祁,儒雅而疏淡。
晋玉祁越想越是如此。
朝中那个姓樊的都尉,与晋珐同龄,处处与他小舅舅不对付,两人常常互呈折子挑彼此的错处,势同水火,好似天生的仇敌一般,这在朝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在晋玉祁看来,他小舅舅遭那个樊都尉污蔑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次恐怕又是那樊都尉的把戏。
晋珐任由他说完,才将茶碗用力一放,在桌上砸出一声响。
“你这找人背锅的本事,确实见长。但,这次状告我的,是御前的人。”
“……御前的人?”
晋珐冷冷道:“锦衣卫,指挥使。”
这个称呼,一下子叫晋玉祁回想了起来。
在鹿霞山上那日,谢花菱娇娇怯怯地躲在那个什么指挥使背后,倒好似他是什么天大的恶人一般。
那个指挥使也是喜欢多管闲事,不仅在他面前碍眼,还一拳将他的小厮揍成重伤,丝毫不看他晋玉祁的脸面,那嚣张的气焰,让晋玉祁如今回想起来,还有几分咬牙切齿。
看着晋玉祁变幻莫测的脸色,晋珐心中便有了数。
他看向晋玉祁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凉薄和鄙夷,但掺杂在他本身便疏冷的目光中,叫人看不出来,晋玉祁更是看不出来。
“你好大的本事。我不过离京两月,你便惹到了指挥使面前。你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晋玉祁被一通质问,心中虽然恨恨,但依旧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对晋珐道:“小舅舅,这是误会。那日,我与指挥使徐大人在山中相遇,身边小厮无意与他起了一点冲突,被他打成了重伤,我没有追究他,他反倒是去御前告我的状,这是什么道理?”
“你这是要我跟你说道理,还是要徐指挥使同你说道理,还是要陛下来讲道理?”晋珐神色已有不耐,“不要再存狡辩心思,我还要回宫中复命,你速速说清,你当日究竟如何得罪了指挥使。”
晋玉祁无法,咬了咬嘴里腮肉,将当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谢花菱时,晋玉祁心中渐渐松快,更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仰头对晋珐道:“小舅舅,这真是误会一场。谢家三女,本就是我心仪的女子,我之前便有打算要迎娶她,只是,还未来得及跟小舅舅提。”
晋玉祁晃了晃脑袋:“小舅舅,她本就是我想要提亲的人,我哪怕对她说几句越界的话,又怎么算得上冒犯?更没有不尊敬之说。”
“提亲?”晋珐音色莫名深沉。
晋玉祁脖颈缩了缩。
他知道,小舅舅无妻无妾,也早早放下话来,不打算成婚生子,否则,也不会把他和姐姐接到身边来教养。
他如今说要提亲,小舅舅似是不悦,难道,犯了小舅舅的忌讳。
他不敢再多说,下意识地低下头沉默。
晋珐凝了一会儿,道:“此事,你从未与我提起过。你又怎么确定,谢家的那位姑娘就真的愿意嫁与你?”
晋玉祁立刻面红耳赤,脖子涨粗,蛮声道:“她当然是愿意的,我与她许久之前就曾见过,长姐与她长姐更是好友,这样的缘分,她当然是要嫁与我的。”
晋珐眉间有些疲惫,他路上没有耽搁,一路紧赶着回京来述职,因被指挥使参了一本,才提前回家来管理家事,扯来扯去,却是因为姑娘闹出来的。
晋珐没有心思去听这些个毛头小子的暧昧,摆摆手,阻住了晋玉祁的更多辩解。
他站起身,留下一句:“你若真是喜欢,便正式提亲。谢氏与我们晋家,也算门当户对,要说成亲事并不难。但在说成之前,你须得管住自己的腿,否则,我就打折了它们,免得替晋府招来晦气。”
晋玉祁肩膀僵了僵,却不敢反驳,膝行着随着晋珐离开的步伐改变了方向,低头恭顺道:“小舅舅好生歇息,莫累坏了身体。”
直到晋珐的步音消失不见,晋玉祁才站了起来。
他看向晋珐离开的方向,神色有些复杂。
他虽敬重这位小舅舅,但小舅舅的脾气,他一直捉摸不透。
这不能怪他,小舅舅本身就是一个怪人,所有人都这么说。
在他被接来晋府之前,晋玉祁曾听说过一些传闻。
据说,这位小舅舅,原本并不是在晋府长大的。
他与另一个农户生的儿子同时生出,被产婆抱错了,直到六年前,晋玉祁的大舅舅晋隋忽生重病,从此卧病在床,不良于行,晋家才发现,当时在府中养大的那位二少爷,并非晋家的亲生少爷。
一阵忙乱后,才找到了他如今这位小舅舅。
晋玉祁从未见过那位据说是抱错的原来的二爷,只是听他母亲说,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甚至同时辰生出,都是一样的丰神俊朗,长相不俗。
这倒也罢了,无非是一桩府中密辛,但更让人觉得这位小舅舅奇怪的是,四年前,晋珐忽然大梦惊醒,忽然便吵闹起来,非要找自己未过门的妻子。
可那时,晋珐也不过才17岁,家中确实有为他说亲的打算,只是还没完全定下来,又何来的“未过门妻子”的说法?
据说那时,晋珐闹了许久,闹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只不过,他随即就发出誓言,说此生再不娶妻,也不纳妾,更不要子嗣,他会从兄长、姐姐的孩子中挑出几个来抚养,当做亲生子一般,教养他们长大,并让他们接着承袭永昌伯府的爵位。
想到这里,晋玉祁又不由得想到,说来也是巧得很,朝中那位与他小舅舅从来不对付的樊肆樊都尉,也是犯了差不多的毛病,口口声声称自己有一亡妻。
可与那位樊都尉相熟的人说,樊都尉从前在乡下,家中关系单纯,考中武举后便来了京城,从未婚娶过,更没有所谓的亡妻。
不过,樊都尉户籍在乡下,或许是曾经有过什么家中定下娃娃亲的姻缘,也未可知。因此,这桩流言传着传着,没人说得清楚,也就慢慢无人在意,淡了下来。
只有晋玉祁觉得有趣,这势如水火、从头到尾不对付的两人,怎么会患了差不多的癔症?
56章 玩笑 二合一
进宫面圣回来, 已经过了晌午。
晋珐早上才赶到京城,接着便是回府教训晋玉祁,又进宫来述职, 除去清早上路前用的那两个馒头之外, 滴水未进。
在殿前又弯腰跪了许久,此时走出门来, 烈日当头,竟有阵阵发晕。
侍从连忙过来扶住他的手臂:“二爷,当心。”
晋珐摆了摆手, 坐进轿辇之中, 轿辇晃晃悠悠,他闭上眼,难免显出几分疲态来。
他伸手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胃部, 嘴里又弥散起清甜米粥的滋味。
今日,晋玉祁突然对他说起提亲的请求, 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一些事。
人都说, 晋侍郎年轻有为, 年纪刚及弱冠, 便如此端方持重。
可无人知晓,他晋珐若真按活过的年头算一算,却并非只有二十一岁。
前世——如今,应当要称为前世了吧——他听闻云屏的死讯后没过多久,浑浑噩噩竟把家中酒坛尽数喝空,当晚, 就在梦中“溺亡”。
他当然不是睡在水中,只是,那骤然无法呼吸的窒闷, 与溺水的感觉极其相似。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醒来,睁眼时,他头顶上是暌违已久的永昌伯府帘帐,身边的小厮,也是早已被他遣散的永昌伯府下人。
他早已自立门户好几年,又怎么会忽然回到了永昌伯府?
晋珐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到处喊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模样也都变了,竟变成了及弱冠前的时候。
晋珐愣了许久,想到之前看过的话本子,忽而明白过来,自己这般情形,是“重生”了。
他重生后回到了自己十七岁的年纪,此时他刚被晋府接回来不久,许多地方都不大适应,阖府上下倒是对他颇为关照,哪怕他有一点小病小痛,风吹草动,都要谨慎地请医师来查看一番。
他从梦中醒来,有些失态地大喊大叫,自然将永昌伯吓得不轻,仆役蜂拥而入,将他按在凳上,永昌伯连同夫人亦守了他大半夜,直到医师过来,检查了几遍,确认他并无大碍。
一番折腾下来,晋珐也已经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他只怔了一会儿,便涌上狂喜。
重生,岂不是说明他有再来一次的机会,上辈子有太多的遗憾,以至于云屏嫁人后,他一直活得浑浑噩噩。
若是能重来一次,他定然不会再犯上辈子的错误,他要牢牢把握住先机,这一世,顺顺利利地娶到他的天定良缘。
等到多余的仆役散去,晋珐出声留住永昌伯夫人,凝眸问:“母亲,云屏可在家中?”
“云屏?”晋夫人转过身,一阵茫然,倒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这是哪一位?是我熟识的人吗?”
否则,儿子怎会问她,那人是否在家中。
晋珐心口猛地一跳,扯得剧烈的一阵疼痛,他攥紧掌心,又进一步问:“云屏,便是楼家的女儿,我未过门的妻子,母亲怎会不认得?”
他如今十七,按照记忆中的年岁,正是与楼家提亲的时候,只是还未完全定下来罢了。
现在称呼云屏为“未过门的妻子”,是有点早,但晋珐已经等不及了,上一次,他便是这样等着,等着,等到最后,云屏决绝嫁与他人,从此与他无关。
见晋夫人仍然是一脸茫然,晋珐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双目紧盯着晋夫人,暗暗掺入焦急之色。
晋夫人想了半天,反应过来,看了眼儿子,眉眼含笑地在他手臂上拍了拍:“二郎,你莫不是睡急了,在梦中想娘子想糊涂了。你忘了,家中在给你商议亲事,目前确实有属意的,不过,到底是选郑家的,还是何家的,还没定下来,哪来的未过门妻子?”
什么郑家何家?晋珐用力晃了晃脑袋,再次道:“不,不,就是楼家的二女儿,楼云屏,母亲,难道您反悔了不成?”
楼家是经商世家,甚至在以前,只能算是山野间的一个小商户,要不是因为近几年发了大财,举家搬迁到京城来,根本没有人知道楼氏的名号。
一开始,晋珐被接回晋家时,说出自己与楼氏有从小定下的姻亲之约,晋家人便是不大乐意的。
晋家总共只有两个儿子,如今晋隋生了病,已经是毁了,晋珐虽然是刚被接回来,但也是晋家的希望,永昌伯当然不愿意让他随随便便娶一个商户之女。
但是,为了稳住晋珐,让他安安心心留在晋家,永昌伯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了承认这门亲事。
只不过,一直遮着瞒着,没有对外张扬,想来是在等待什么转机。
晋珐眸色忽然地沉了下来,不大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反而像是一个二十过半历经世事、已经很懂得风霜滋味的老成青年。
他再次开口,句句堪称咄咄相逼:“母亲,你应该知道,我认定的事情是难以回转的,你们若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想瞒着我,是定然不成的。”
晋夫人眨了眨眼,蒙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担忧和慌乱涌了上来,她不顾晋珐的阻拦,伸手探了探晋珐的额头,嘶声道:“我儿,你莫不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不成?哪里来的楼家,又是哪里来的云屏,我这个做娘的,怎么全然不知?”
晋珐狠狠地怔住,瞳孔忽然涣散。
晋夫人说着说着,焦急得啜泣了起来,探着身子朝外喊道:“人呢,快,快来人将方才那位郎中请回来,他根本没看好,我儿还没有大安,他怎么就能走了呢!”
喊到一半,晋夫人的手被晋珐用力攥住。
她回头一看,看见她好不容易认回来的儿子,脸色铁青,额上青筋遍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母亲,我没事。”晋珐从嗓子眼里逼出来声音,“我只是,有些发热,说胡话罢了。不用叫郎中来。”
晋夫人半信半疑,但终归,她是不希望儿子出事的,又和晋珐说了几句话,见晋珐虽然不爱开口,但也是有条有理,才渐渐将心神放松了下来。
晋珐为了让晋夫人安心,硬生生躺回床上,一直躺到了天亮。
天边一见日光,晋珐便迅速地翻身爬起洗漱,随便穿了套衣服,未带一个仆从,便拍马赶到了大街上去。
京城中,有一条街商户林立,其中有一家不算起眼的酒楼,生意倒是很好。
掌柜的笑呵呵地站在门前迎客,跟许多来客都有说有笑,显然是相识的,哪怕是第一次上门的客人,他也能说上几句话,令人倍觉亲近。
晋珐远远看到了那位掌柜,策马跑得更急,这便是屏儿唤了数年的爹爹,他绝不会认错。
晋珐在楼氏酒楼前狠狠勒住马,翻身下马,急促喊道:“楼叔!”
那掌柜愣了一下,显是没反应过来,但随即咧开一个可亲笑容,打量着晋珐,却是生疏地点点头:“哎,贵客来了,小兄弟,你想吃点什么?”
晋珐不可置信地定在了那儿。
他呼吸困难,隐隐又有在地面上溺水窒息之感。
楼父和蔼却生疏的笑脸在他面前一分为二,成了虚实交叠的影子,不停地来回晃,让他憋闷感更甚。
不,怎么会呢,他从小与楼家隔壁长大,楼父怎么会不认识他?
对了,定然是他回晋家以后,吃穿用度都与以前不同,楼父每日在酒家门口见这么多人,一时之间眼花了,认不出来他,也是有可能的。
晋珐掐紧自己的手心,深深地掐进几道印记,掐得掌心涨红发紫,却几乎察觉不到疼痛。
晋珐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勉强逼着自己扯开一个笑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缥缈地落在空中:“楼叔……我想,我想见你家二姑娘,她可有空见我么。”
“我家二女?”楼父蹙了蹙眉,疑惑地挠头。
楼父转过身,恰巧看见躲在柜台后嬉戏的身影,便招手唤道:“二闺女,快,快过来,叫你呢。”
晋珐心中被巨石拴紧的心弦一松,翘首望去,就见一个总角年纪的女童蹦蹦跶跶地跑了出来,跑到楼父身边,依偎着抱住楼父的腿,躲在楼父身后,张着眼睛怯生生地瞧着他。
“这便是我家二丫头了。”楼父呵呵一笑,慈爱地摸摸女童的脑袋,看向晋珐问,“怎么,贵客有什么事找她?”
晋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为何会如此?这分明不是云屏,而是云屏的三妹,年纪、模样,都对得上,就是楼家的三女,他绝不会认错!
为何,为何楼父要欺瞒于他?分明是三女儿,却糊弄他是二女儿?
难道说,是他惹恼了屏儿,屏儿不愿见他,所以才调皮地串通父亲一起,戏弄他?
屏儿呢?屏儿在哪,他一定要见到屏儿才行。
晋珐胸腹、喉咙如同火烧,还想说话,却在还没开口之时,旁边走来一个熟客,手里拿了一串糖人,笑眯眯地递给楼掌柜身边的女童:“二丫头,今天又陪你爹来酒楼呐?”
那总角年纪的女童耸了耸鼻子,一把抢过糖人,朝那客人哼哼两声,熟稔地笑闹起来。
晋珐眼前一片昏黑,脚步踉跄,竟在台阶上栽倒下去。
“哎!小心!”好在楼父赶紧扑过来接住他,才未叫他在后脑上磕出一个血洞。
“哎呀,快进店来喝口凉茶,莫不是暑气太重,晕倒了吧?”楼父皱眉念叨着,把晋珐扶了进去,在一个通风僻静的角落,安置他坐了下来。
晋珐摸索着茶杯,灌下去一口凉茶,死死盯着楼父,问:“楼叔……楼掌柜,你真的,一点也不认识我?”
楼父顿了顿,又仔仔细细将他看了一遍,摇头道:“这位贵客,你天生贵相,我们这等普通人家,又怎么会认得你这般的人物。”
晋珐心中苦涩蔓延。
事到如今,他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这大约是重生后的一连串改变。
他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一切都还有转圜之地的定亲前,楼家却再无云屏。
楼父不记得他有这个女儿,楼家三女不记得她有这个姐姐,而他,虽然事事都记得,却再也寻不回自己定了亲的未嫁娘子。
晋珐忽觉一片茫然。
他重活这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
天命好似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给了他奇迹一般的希望,又狠狠地摧毁。
这要他如何相信?云屏是他唯独认定的妻,世上没有云屏,他此后数年,又要如何度过?
倒不如不要重活这一次,干脆溺死在梦中,来得自在。
楼掌柜见眼前的年轻人枯坐无语,脸色灰败得比那病入膏肓之人还要难看,纠结再三,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同他说了一件事。
“这位公子,你可是在寻人?”
晋珐痴痴然,并不回话。
楼掌柜叹息道:“说来也怪,前几日,也有一个同你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寻到我们酒楼来,也说是,要找我们家的女儿。”
晋珐忽而抬起了头,眼光透着灼伤人的亮,拳头紧紧捏起,像是忽然爆发出了某种恨意。
楼掌柜尽量忽视他那奇怪的眼神,纳闷地继续道:“可是,我们家并没有他要找的人,他想必是弄错了。”
“你要找的,可也是一个叫做……楼、楼云屏,对,叫做楼云屏的姑娘?”
“楼氏这个姓氏,虽然少见,但偌大的京城,想来也不是完全没有,或许,你们只是找错了地方,再去别处找找,也许就能得见了呢。”
楼掌柜温声劝着,又拍了拍晋珐的肩膀,察觉眼前年轻人的身体在他手下不停颤抖,楼掌柜顿了一下,收回了手。
只是默默又倒了一杯凉茶,递去晋珐面前。
晋珐死死咬住自己的牙关。
他没有找错,那个人,也没有找错。
那人想必,就是樊肆。樊肆也重生了,而且,比他还早几天。
晋珐是听到屏儿的死讯后,在梦中重生的,那个樊肆,恐怕也是一样。
上辈子,屏儿婚后与樊肆朝夕相处,屏儿离世,他大约是最早知道的吧。
死讯也是通过他才传到了京城楼家,晋珐探听到时,肯定已经过了几日。
晋珐浑身剧颤不止,强烈的嫉恨与不甘让他的面目都扭曲,只能深深地埋着头,掩饰自己的异样。
樊肆来楼家做什么?他找屏儿做什么?
难道,樊肆真以为自己与屏儿有月老的缘分?
与屏儿青梅竹马的、以生辰八字算出来与屏儿天定良缘的,是他晋珐,不是樊肆。
樊肆不过是趁人之危,钻了空子,抢走屏儿。
他最后一次与屏儿相见,屏儿穿着为他人而穿的嫁衣,与他人喝了合卺酒,骄阳似火,眼中却再也没有他的影子。
都是樊肆。
若不是樊肆横插一杠,他一定会赶回来,向屏儿赔礼道歉,对屏儿解释清楚原委,他们的姻缘,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樊肆该死。
重生一次,那个樊肆竟然还比他早几天来找屏儿,晋珐心中强烈的不甘,如地狱业火无法平息。
凭什么?凭什么!
他绝不会放过樊肆。
晋珐掩饰住眼中刻骨的嫉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对楼掌柜道过谢,朝外面走去。
楼掌柜略带担忧地看着他跌跌撞撞走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连续两个年轻人为了同一件事找到他这里来,叫楼掌柜觉得有些奇怪,也忍不住对这件事上了心。
“云屏,楼云屏。”楼掌柜兀自念叨着,哂笑一声,“怎么觉得,这名字挺亲切,还怪好听的。”
轿辇在晋府门口停下,晋珐的思绪从往事中抽离出来,凝神睁眼。
进门,管事递上来一封请帖,是宰相大人相邀,过几日,到相府叙事。
晋珐如今任职中书侍郎,宰相算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与宰相多有来往。
晋珐点点头,收起请帖,示意知道了-
今日是乞巧节,谢府三个姑娘都在各自的院中,准备“拜七姐”的东西。
环生和几个丫鬟净了手,用色纸、通草、芝麻等物织出许多仕女宫殿的模样,谢菱对这些很头疼,她根本不会织,只能抱着兔子在一边玩,顺便凑热闹。
环生很纵容她,根本不管束她,任由她在旁边玩,只不过,在每一个模子做好之前,都会要求谢菱去把手洗干净,把最后一捧绿豆亲手装进去。
“今天是七娘娘的生辰,姑娘一定要亲手做,才能让七娘娘相信姑娘的诚心。七娘娘会保佑姑娘,平安喜顺,寻到如意郎君。”
环生太认真,谢菱也不得不随了她,就在旁边干一些放绿豆的活。
不过,谢菱虽然不喜欢做那些织宫室的事,却很擅长裁纸叠东西,环生说,香案上还要摆彩纸折的小衣服小鞋子,谢菱兴致勃勃地动手,一会儿就折出来许多。
包括襦裙,日用品,绣鞋等等,惟妙惟肖,小小的放在手上,特别可爱。
她在折彩纸的时候,小兔子布丁就在她旁边趴着,时不时动动鼻子嗅一下谢菱手里的东西,软绒绒的毛蹭着谢菱的手臂。
谢菱折一会儿,就活动一下手腕,摸摸布丁的头顶,把它的毛发支棱起来,然后在中间按一下,按下去一个小坑。
布丁懵懵地睁着黑眼睛看她,谢菱就嘻嘻地笑,也不告诉布丁,它这个样子很傻。
环生稀罕地拿着谢菱折出来的那些小衣服小鞋子瞧,啧啧道:“姑娘做得可真是精巧,等会儿摆到案上去,定会叫大姑娘和二姑娘大开眼界的。”
一个家里,是在同一个香案上拜香的,大金朝的风俗是,及笄的女子才要拜七姐,感谢这位仙女保佑她们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因此谢菱之前从未准备过这些。
乞巧节对女子来说,是一年里最盛大的一个节日,但也不过短暂的一日而已。
吃过晚饭后,谢菱抱起兔子,走回房中。
布丁很有个性,它只是在人多的时候才乖巧,当谢菱和它单独在房间里的时候,它就到处跑跑跳跳,把桌上的东西撞得颠三倒四。
谢菱本来就要消食,干脆跟在布丁后面走来走去地收拾,当做运动了。
直到布丁忽然朝某个方向嗅了嗅,然后噔噔跑到谢菱的床边,扒拉谢菱挂在床头的一只锦囊,然后咬住不放。
它那小三瓣嘴也不知道怎么这么灵活,左叼叼右叼叼,居然把锦囊上的系带给咬开了。
这锦囊里,装的全都是谢菱撕碎的粉信笺纸屑,要是一不小心让布丁吃一些进兔子胃里,搞不好要生病。
谢菱赶紧把锦囊袋从布丁嘴里抢下来,重新束好,藏进枕头底下去。
她把兔子抱在膝盖上,薅着兔子头,把它的小脑袋圈住,噘着嘴威胁道:“别什么都咬,我跟你说,我不喜欢兔子的,你要是不乖,我就把你吃掉。你看你的小脑袋,我一口一个,吃坏兔子,啊呜啊呜。”
布丁当然听不懂,被薅平的耳朵颤了颤,粉粉的三瓣嘴动着,短短的爪子轻轻晃来晃去。
谢菱没忍住,在布丁额头上啵啵亲了两口,才算完。
窗外笃笃响了两声,像是有石子敲在窗上的声音。
可那扇窗户靠近院墙,基本没有什么人从那里经过,谁会把石子丢在窗扉上?
谢菱把布丁放在床上,自己过去开窗,结果就看见,三皇子岑冥翳站在窗外,身形高大,乌眸如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岑……”谢菱惊讶,差点忘了改称呼,“三殿下?”
岑冥翳抿抿唇,脸颊被烛火映着,似乎有些微的发红。
他压低嗓音,说:“你说,我能来找你,我便来了。”
说完,他紧紧盯着谢菱,似是很紧张谢菱的反应。
谢菱眨了眨眼,她确实如此答应过,但她没想到,三皇子在诸多约女孩私会的手段中,选择了翻墙。
谢菱慢慢地答:“是,看见三殿下,我也很惊喜。”
岑冥翳唇角扬了扬,好像还露出了一点点洁白的牙齿,又似乎只是谢菱看错。
他又肃着脸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天已经完全黑了,谢菱此时出门,又没有恰当的理由,谢兆寅只怕不会准许。
她犹豫了一下,说:“可是,我父亲,他不会同意。”
岑冥翳动了动,把手从身后拿出来,递给了谢菱。
他袍袖在夜风中翩翩,伸直平展的手却很平稳,一双乌目看着谢菱,里面倒映着燃烧的烛火,显得很热。
不得不承认,岑冥翳生得极好。
她咬咬唇,指尖轻轻搭上岑冥翳的手心。
57章 弥补 二合一
谢菱确实没想过, 她会被岑冥翳牵着手,翻自己卧室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