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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咬下唇,从暖黄烛火到银白月色的交际线中走出来, 面庞被淋上清冷玉色, 眸中清润,警惕的怯怯掺着不谙世事的勇敢, 被高大青年从闺房中拉出。

谢菱提起裙摆,一只绣鞋踩上木凳,在木凳上两脚并了并, 矜持地挪动了一下位置, 又踩上书桌,慢慢踏到窗沿上,裙裾微晃。

因为她的位置变高, 岑冥翳原本拉着她的手变成了托着的姿势,他直起脖子仰视她, 长睫颤了颤, 喉结轻动。

谢菱一手放在他手心, 抬头看了眼月亮。

月亮如最璀璨硕大的宝石, 遥挂于天际,清辉幽幽,似是戏曲里动听的前奏,马上要引出一段缠绵故事。

谢菱又低头看岑冥翳,故技重施地,轻轻让自己被咬着的唇瓣从齿间划出来, 嫣红,带着湿痕。

握着她的手果然紧了紧。

“小心。”岑冥翳低声说,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扶她。

谢菱轻轻歪了下头, 仔细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在跳下去时假装弄错方向,直接扑进他怀里。

但,想了想,好像还是有点太刻意。

只能将这个计划暂时搁置。

她也伸出另一只手,悬在空中,似是等着岑冥翳来接,或许是因为高度差,她慢悠悠伸出素白掌心的动作,竟然有几分高傲。

岑冥翳把她两只手都稳稳托住,谢菱才轻轻跃下来,像一只翩跹的蝶,轻盈,裙摆飘动。

她不忘回头,把窗户关上,免得被人不小心看到了里面空空如也。

月夜宁静,闺房的主人已不在,只剩一只傻傻地跑来跑去的兔子。

“吱呀”轻响,木窗关上,布丁翕动了下三瓣嘴,焦糖色的耳朵动了动,好奇地半直立起身子,看向已无人影的窗边-

“我们去哪呀?”谢菱很好奇地问。

但其实,她心里并不关心,因为她知道,不管岑冥翳带她去哪里,总逃不过剧本里的那些事。

风花雪月,花前月下,干柴烈火……

谢菱已经暗暗跟系统要好了木偶剂,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如果岑冥翳真的今晚要做点什么,就让他去跟木偶替身做好了。

令谢菱惊讶的是,岑冥翳功夫很好,怀里带着她,就轻轻松松跳上了院墙,然后又稳稳落地。

她原本以为,像岑冥翳这样的纨绔皇子,定然是不学无术,没想到还有几分扎实底子。

她靠在岑冥翳胸膛上的时候,感到很坚实。

落地后,不远处有一辆轻便的马车,车厢很宽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看来,他们今晚要去的地方还挺有些距离。

此时他们已经在谢府的范围之外了,岑冥翳回头对谢菱道:“带你,去看一个东西。想必你会喜欢的。”

他神神秘秘卖关子,谢菱并不计较。

反而是见招拆招地迎上去,嗓音清甜道:“真的吗?那太好了,其实,三殿下不管带我去哪里,我都会喜欢的。”

岑冥翳呼吸一促,乌眸在夜色下闪动,似是深潭中被倒入某种蜜色的糖浆。

谢菱弯眸朝他笑笑,假装没有看见他神色中某个刹那没能掩饰住的冲动,无事发生一般,钻进了车厢内。

走剧情,走剧情……苏杳镜脑袋里只剩下这个。

剧本中,“谢菱”与岑冥翳私会的下一步,便是失身于他,而后怀上岑冥翳的孩子,并且在“谢菱”的生辰日那天,被岑冥翳送上一碗滑胎药。

从此,岑冥翳本性毕露,再也不在“谢菱”面前掩饰,可惜“谢菱”对这段感情投入的沉没成本已经太多,她心理上难以接受,最后甘愿沦为岑冥翳的玩物,被谢府发现,清扫门楣。

这可以说是苏杳镜在七个剧本中最不喜欢的一个。

主要是,演起来麻烦。

她实在找不到一个对风流浪荡子动心的理由,也就无法代入“谢菱”的情绪,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谢菱”会对岑冥翳那般死心塌地,除非——

马车帘子掀开,岑冥翳亦矮身钻了进来。

帘子又安安静静地垂落,马车车厢里空间虽然不算狭小,但也毕竟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谢菱乖乖地坐着,两手扣着放在腿上,手指缠缠绕绕,眼珠圆圆的,很清润。

她坐在正中间,岑冥翳身材高大,一钻进来,几乎就到了她面前。

隔着很近的距离,谢菱眨了眨眼。

岑冥翳和她打了一个照面,猛地一怔,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动作,顿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坐到了侧边。

他坐姿笔挺,宽肩窄腰,两只手微微攥着,放在膝盖上,颇有些正襟危坐的意味。

只是,他的耳垂有些微微的发红,至于脖颈有没有变红,他的小麦肤色不大看得出来,只是似乎比别处颜色要深些。

——除非,他是个段数不够的风流浪子,随便撩一撩,就会害羞。

这不至于叫谢菱爱他,但却能带给苏杳镜成就感。

奇怪的胜负欲增加了。

起码,成就感也是一种兴趣,苏杳镜慢慢地展开笑容,她想,对着这样的岑冥翳,她能演得更好。

马蹄嘚嘚声不断,谢菱为了自己的人设,还是托腮问了一句:“三殿下,我们今晚什么时候回去呀?万一,等会儿父亲找我,怎么办。”

其实,谢兆寅哪里会晚上找她。

至于其他仆从,没有吩咐,更不会进来。

岑冥翳没有犹豫,直接答:“寻常洗漱时间前,送你回去。”

倒像是早早就思忖过这个问题。

洗漱?谢菱算了一下剩下的时间,目光把岑冥翳从上到下瞄了一遍。

看来,这位三皇子时间不是很长啊。

心中暗暗吐槽着,谢菱面上却松了一口气:“噢,那就好,我还要回去喂兔子呢。”

“兔子?”

谢菱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形状,笑得可爱:“我养了一只兔子,看起来很甜很好吃……嗯,我是说,很甜美,漂亮,是只讨人喜欢的兔子。”

谢菱不确定,她是不是听见了岑冥翳的一声低低笑声。

马车里光线有些昏暗,她也看不清楚岑冥翳的表情。

但岑冥翳再开口时,声音却柔缓了几分。

“那只兔子,一天要喂多少?”

“兔子很容易生病的,要喂它吃新鲜的草,又不能带水珠……”

谢菱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些,好似一个对着心上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小姑娘。

讲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了,却瞥见蒙昧的光线中,岑冥翳依旧偏着头看着她这边,似是在很认真的听。

仿佛他真的对那只兔子很感兴趣。

谢菱感觉到,马车一直在爬坡。

聊着聊着,速度慢了下来,似乎是要到了。

岑冥翳掀开车窗遮光帘朝外看了一下,月光顿时倾泻如许,映照在他的侧脸上,让那张线条凌厉的脸也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他把帘帐束起,回过头,就对上谢菱看着他的目光。

岑冥翳似是本来有要说的话,但莫名噎在了喉咙里。但他嘴已经张开,总不能露怯,似是没话找话一般,说了一句:“今夜月色很好。”

谢菱心中没忍住,化用了一句名诗,托腮道:“今夜我不关心月色,我只想你。”

最后一个字,她的发音轻忽缥缈,暧昧不清,叫人似乎听见了,又似乎只是错觉,就像之前岑冥翳的那一声低笑。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勒停,谢菱趁着这个空档,轻盈地越过岑冥翳,先下了马车。

原来他们在一座山顶,伸出的岩壁如同一条长舌,底下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视野开阔,但并不叫人害怕。

月光轻柔地铺满了这片天地,盈盈地悬挂在天边,天上星子闪烁,银鞍白马轻轻甩尾,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有了动静,岑冥翳从马车上下来,站到谢菱身边,目光频频地看向谢菱,几个深呼吸。

察觉到他快要开口问,谢菱忽然踮了踮脚,指向天边一颗明亮的星星:“啊,那是织女星!”

她转头看向岑冥翳,惊喜道:“三殿下,你是特意带我来拜织女星的吗?”

今日是乞巧节,有拜织女星的传统,不过京城大都高门大户,许多官宦人家的女子也就是在府内遥遥拜一拜天地充数,不会特意去寻着织女星来拜。

谢菱能这么清楚明亮地看到织女星,当然很高兴,揪着岑冥翳的衣袖蹦了蹦,然后合掌许愿。

一般,女子在乞巧节对织女星许愿,都是祈愿自己能眼明手快,能干多才,谢菱没有这方面的诉求,因此她只是两掌合十,做个样子,心中却空空。

她闭上眼,没多久,察觉颈后有些动静,似乎是谁的手指在轻触。

谢菱惊了一下,心道这位三皇子胆子不小,玩得也是够开放。

这里可是幕天席地,岑冥翳动她作甚?难不成岑冥翳想在这里就……

一阵暖意从身后披在肩上,谢菱睁开眼,发现岑冥翳方才只是将一件披风罩在她肩上,而且,用来系带的两根流苏垂在她身前,岑冥翳也没有去碰,只规矩地,等她自己系好。

“夜里风凉,山上更冷。”岑冥翳低低解释了一句。

谢菱心中嘶了一声。

甚至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怎能这样揣测他人?

她系好系带,注意到岑冥翳左右看了看,似乎在观察时辰。

谢菱只以为他在计算回去的时间,并没有在意。

结果过了不久,天边几点星光忽而坠落,从谢菱眼前划过。

谢菱手一顿。

一点接着一点的星光不停坠下,奔星如雨,让这一整片被星辉环绕的空间显得极为梦幻,仿佛被施了魔法,天地倒转,星辰如奔涌的河。

流星雨。即便是在原来的世上,苏杳镜也不曾亲眼看过。

她脸上忍不住地绽出真实的喜悦和惊奇,朝前走了一步。

岑冥翳跟在她身后,站在靠山崖一侧。

谢菱深吸一口气,重新双掌合十,这一次,她在心中许下了愿望。

她是因为车祸穿到这里来的,她已经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

但她心中一直有个从未变过的愿望,那就是离开穿书世界,去一个跟自己之前生活的时空相类似的小世界。

在那里,她可以继续简简单单地当苏杳镜,她会交到新的朋友,她身上不再有奇奇怪怪的任务,她可以放心快乐,可以在独自一人时安安静静地思念从前的亲人朋友。

谢菱深吸一口气,才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流星雨还没有停,星光动摇,好似时光空间都被扭转,让人有一种可以逃脱这个尘世的错觉。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伸出手,像掬一捧水那样,举向空中,放在自己眼前,像是要接住坠落的星星。

察觉到岑冥翳的目光,谢菱此时也没有心思去算计那些有的没的,轻声开口对岑冥翳说:“陨星,金朝视为不祥。可是我也听过一个传说,如果能够捉住这些飞星,便能实现心中的愿望。”

“因此,我并不觉得它们不祥,我觉得它们很美。”

岑冥翳好一阵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谢菱身边,和她看着同一片星空。

直到流星快要落完,岑冥翳才说:“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谢菱偏头看他,岑冥翳微抬手,蹭去她眼角闪亮的晶莹,端着指尖凝视了一会儿,说:“最亮的那颗飞星,已经被你捉住了。”-

被岑冥翳如约送回府中,谢菱还有些愣神。

岑冥翳说那句话,是故意撩她吧,她居然卡壳了,没有第一时间反撩回去。

莫名觉得输了。

这都算了。但岑冥翳翻围墙把她带出去,居然真的只是带她看了看星星,别的什么都没干,给她裹上一件披风,又把她送回来了。

这实在是很出乎谢菱的意料,她准备好的木偶剂也没了用武之地,只能重新交给系统,让它收好。

谢菱关上窗,把布丁抱在怀里,揪它背上的毛。

布丁的毛很蓬松,但是不够长,她揪一会儿,又放下,用指头给它摸摸平。

她对着布丁自言自语:“你说,他为什么还不对‘谢菱’下手呢?他是觉得还没有撩够‘谢菱’吗?那下回,我是不是要更加主动点?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布丁耳朵动来动去,四只小爪摊开,像是个投降的姿势,表示它什么都不知道,拜托谢菱放过它。

谢菱叹息,戳戳它的爪子:“你怎么这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笨蛋小兔子,嗯?”

她把兔子放下,叫环生送水进来洗漱,布丁蹦蹦跶跶地绕着她脚边跑来跑去,在她往床榻走的时候,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被谢菱一把抓住,抱起来递给环生,嫌弃地皱皱鼻子:“我不要跟笨蛋小兔子睡。”

一边念念叨叨着,谢菱一边把门关上了。

环生眨眨眼,低头看看怀里的兔子,无奈地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为何,但总觉得,姑娘今日有些开心呢。

这也好,过得几日,便是谢夫人的忌日,只怕,姑娘又要郁郁消沉了-

谢夫人虽故去多年,但谢兆寅从未再往府中纳过妻妾,家中子女又都是谢夫人亲生养大的,谢府不会有人忘记她。

每年,谢夫人的忌日悼礼,都办得很正式,逢五逢十则更是郑重。

今年虽然只是散数,阖府上下却也没有一个人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谢夫人的灵龛也设在祠堂里,祠堂中摆起供桌,上面的闷灯、五供和高脚碗都是几个子女亲手准备的。

在母亲灵前,谢华珏也难得乖巧,没有找谢菱的麻烦。她跟在谢安懿后面拜了拜,便在一旁奉香。

谢华浓跪在蒲团上,额头贴地,默默许念了一会儿。

她也离开母亲很久了,有时候,会觉得母亲的目光好像还在看着他们。

正因有了这种感觉,谢华浓有时,会觉得更加愧悔。

花菱的生辰常常无人提起,而仅仅一月之隔,母亲的忌日每年都办得妥帖。

虽然府中有些流言,说若不是因为要生下花菱,母亲的身体也不至于那般虚弱,早早仙逝。

但花菱毕竟是母亲的亲生小女儿,母亲若在天有灵,看到花菱受人欺凌,又怎能安心。

谢华浓直起身子,恭谨地敬了一炷香。

花菱会不会也觉得,家里人是因为母亲离世,所以讨厌她?

谢华浓一直想找个机会,与花菱谈谈,若真有这般误会,理应早些解开心结才是。

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开这个口。

总觉得,时隔多年,再提这些,有些突兀。

谢菱是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后一个拜的。

她身姿清瘦,脊背笔挺,亦恭谨地拜了三拜,才起身。

谢华浓在一旁看着谢菱的背影,又有些莫名的滋味纠缠。

果然,花菱是笨的,哪怕曾经她遭受的那些,多多少少有母亲的缘由在,花菱却从未想过对母亲不满。

反而,是一直深切地惦念着这位几乎从没有抱过她的生母,连一支簪子,也要费尽心思地拿来珍藏。

谢华浓无声叹了口气,心里想,花菱是笨,却是让人怜爱的笨。

谢菱上完香,拿起执壶,在瓷杯中倒上清亮酒液,再倒入锡池中。

“你知道,为何每年,都要向你母亲奠酒吗。”谢兆寅走上前,声音微哑。

谢菱摇头,不知。

“因为你母亲喜爱饮酒。”谢兆寅从未与她说过这些,这一次,却与花菱并肩站在灵龛前,目光落在牌位上,多了几分怀念与缱绻。

“成婚后,她偷着藏着,不想让我知道这个秘密,说是女子嗜好饮酒,不雅。直到有一回,我带回来一壶上好的花雕,她没有忍住,抢在我前面,喝得酩酊大醉,还抱着酒壶不肯松。”

谢兆寅闷闷地笑了一声,说:“从那以后,她没有再瞒过我。我们常常月下对酌,没有应酬的时候,我们两个就躲在房中,做彼此的酒伴,直到喝得尽兴。”

说到此处,谢兆寅回身,点了点谢安懿:“只不过,生了这个小子以后,青儿便再也没有和我单独喝过酒。青儿不肯放手让奶娘照看,总是抱着这个小子,忙乱得不得了,一会儿怕他哭了,一会儿怕他饿了。”

“后来我实在看不过眼,就另辟了一间房让青儿睡觉,把这小子拎到我房中,与我同寝,半夜他饿了,自然有奶娘喂奶,若是尿了湿了,他若是把我哭醒,我就给他换换,若是没醒,便叫他在自个儿忍到天明。”

说着,谢兆寅笑出了声,谢安懿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一众妹妹都在,父亲却要讲他尿床的事。

“后来,后来被青儿发现了,觉得我不尽责,把我痛骂一顿,她又亲自照料起长子。好在,这小子大约是被我磨惯了,后来也没再叫青儿操什么心。”

“往后再生下孩子,我便坚决要交给奶娘,青儿也是力不从心,管不了这么许多。所以,华珏,华浓,你们都是在奶娘怀里,在青儿身边,摇大的。”

谢兆寅顿了顿,才又续道:“若说生下来最乖巧的,是花菱。”

他转头,看了看谢菱:“你生下来时,像只猫儿一样大,哭声也细声细气的,饿了只吮嘴,急切地望着人,不哭不闹,带你的奶娘都说,你最好带。”

谢菱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谢安懿步伐动了动,似乎想上前。

花菱生时,他已经懂事了,他记得,那时的奶娘可不止说花菱好带,而是说,花菱先天不足,生得痴傻,所以才好带。

谢安懿怕父亲还要继续说下去,让花菱伤心,想要上前阻止。

谢兆寅却继续道:“青儿离去后,我很长一阵子不知道该如何自处。除了公务,生活中其余的事,好像全都乱套了。我看起来只顾忙碌,其实,当时那已经是我唯一会做的一件事。”

“花菱,有很多事,很多年,是我亏欠了你。但今日,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你们四个,于我,于你母亲而言,都是同样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谢菱愣愣地看着谢兆寅,她当然想不到,不苟言笑的谢兆寅会对她说这些。

但谢兆寅神色笃定,眉目中没有勉强,只有倾诉过后的解脱。于是谢菱知道,这番话应当是他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要对谢菱说的话。

他特意选在谢夫人灵龛前,对谢菱说出。

谢菱怔怔站着,眼泪却疏忽滚落下来。

这不是和解,却是“谢菱”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弥补。

58章 羁绊 二合一

泪水划过面颊, 被谢菱拭去。

这一滴眼泪只是为“谢菱”这个角色而流的,她得到了谢家尽力给她的补偿,可是他们不懂, 对于有些人来说, 受过的伤只想挡起来掩盖住,并不想大张旗鼓地展示, 更不愿意让别人以上药的名义,揭开陈年的旧疤。

更何况,这伤疤早已经无法痊愈了。

谢菱从小是默默承受着痛楚的孩子, 就像挨了鞭打而不会喊痛的小动物, 她虽然笨口拙舌,不懂得申诉,也不会记仇, 但却很分明地规划好了自己的喜欢和不喜欢。

她已经不需要道歉,因为她不会再因为这些歉意而转变自己的态度, 但是她仍然会鼻酸落泪, 是因为她现在获得了“公平”, 却依然为那些年不曾获得这份公平的自己感到委屈。

但对谢家人来说, 这声道歉是必需的。

有的家庭,是天生就亲密和睦。

有的家庭,却只是几个有相同血缘的人不巧凑在了一起,他们需要一些纽带,来维系住这个家表面的亲密平和。

谢菱努力配合,却依旧格格不入。

她的违和感太重, 仿佛潜意识之中,就将自己同眼前的时间、空间剥离开来。

她不属于这里。

忌礼结束后,众人离开祠堂。

天边滚过一声惊雷, 风起,大雨将至。

夏日已过大半,此时的雨若是落下来,便是一场凉过一场。

谢菱躺在自己院中的美人榻上等雨,侧靠在枕上。

庭院中,树下的秋千晃晃悠悠,树影在地上斑斓摇曳,窗边的帘栊被风鼓了起来,将榻上的谢菱整个罩在了里面。

环生端了一叠糕点进来,看见谢菱又躺在那儿,不做声地望着窗外,低头忖了忖,走过去道:“姑娘,可是又在想夫人了。”

每一年夫人忌日,姑娘总会闷闷不乐。

一个和自己有血脉至亲的人,在记忆中却从未见过,年年去悼念她,却年年也见不着她。这种滋味,当然不好受。

谢菱眨眨眼,视线转向环生。

环生劝道:“姑娘,今日在祠堂上,老爷特意说了过去夫人的不少趣事,想必也是在慰藉姑娘,让姑娘能多个念想。”

“姑娘不必如此伤感,夫人虽然走了,但年年有人惦念她,足以说明,她是一位受人敬爱的好夫人,姑娘是她的女儿,自然也是讨人喜欢的小娘子。”

这些,谢菱倒是从未想过。

她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对环生问:“人死掉以后还被人记得,才算有价值。那,那些不被人记得的人呢,难道,就这样消失在人世间了。”

生死之事,年轻的环生也没有经历过,只是想到那些无主孤坟的凄凉模样,捏紧手帕,点了点头。

谢菱眼眸颤了颤,没说话了,视线转向窗外。

这就是她不喜欢虐文世界的原因。

剧本里,虐文女主的死因都太过轻飘,为情而死,或因为愚蠢而死,哪里有什么价值?

在她扮演过的马甲中,若说最“死得其所”的,应该是阿镜。

雷声轰隆滚过,这一次便不再是吓唬人而已,雨珠大颗大颗连成串坠下来,瞬间打湿了窗扉。

大金七十三年,沅镇的冬,也曾下着这么大的雨。

只不过,那雨是刺寒的。

大金七十三年,前线军机贻误,金朝打了一次难堪的败仗,追踪其线索,是世子府别院中,出了一个奸细。

奸细这个词,实在叫人恐惧。

几个月前,世子府中便传言有家贼,几个将军接连带兵搜查,最后果真抓出三个贼人,就在沅镇菜市口,枭首示众。

家贼可恶,但也不至于如此酷刑。

世子府中的下人们,当时不懂得为何这几个贼人要遭如此残暴刑罚,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几个贼人偷的并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军情机要。

他们是叛国贼。

当时,世子府上下着实乱了一阵。

毕竟当年平远王的死,差点就被定性为了通奸叛国。

平远王是一代战雄,却倒在几个匪寇手上。

平远王死后,军情送到京城,皇帝却表示难以理解,他叫来几个军机大臣商谈,为何几个小小的流寇会让平远王当场送命。

军机大臣都说百思不得其解。

平远王素有战神之名,被一小伙匪寇杀死在泥沼地中,不异于狮子被苍蝇叮死。

于是有人提出,这中间,如果不是敌人使了什么他们无从知晓的奸计,便有更深的缘故。

而且,还有人证物证说平远王当年是只身进入敌营,那张说是北方有敌军来犯的字条,也只有平远王看过。

他看过之后,就毁了字条,特意遣退左右,孤身前往。

这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若不是平远王意外身亡,没有人会知道他当时只身进入敌营是去做了什么,在平远王的军令之下,更不会有人提到这件小小的事。

朝中霎时众说纷纭,甚至有不少的声音在猜测,平远王在边疆多年,寥寥几次回京述职,也是待不过几日便走,还有许多大臣曾经听平远王亲口说过,虽然京城是他长大的地方,但他还是觉得待在边疆,比待在京城自在。

种种迹象表明,平远王可能早已通敌,最终死在了沼泽之间,如此私.密之处,说不定正是去密谋的。

密谋途中,因为与敌方利益沟通没有达成统一,窝里斗了起来,北寇在平远王不设防的时候将他杀死。

这些流言蜚语一个个传起来有声有色,竟然听起来比真相还真。

若不是有兰贵妃在宫中周旋,恐怕当时皇帝真的就听信了那一群大臣、宦官之语,不仅不会第一时间迎回平远王的遗躯,还会先趁北部忙乱之时,下一道彻查平远王的圣旨。

圣上要查,那便是无罪,也要找出几条罪名。

更何况,当时黎夺锦年纪轻,又突遭大变,若是真的再遭人盘查,一定抵挡不住。

所以当黎夺锦从边疆撤回,并且搬到荒僻的沅镇住的时候,兰贵妃是支持的,身为黎家左膀右臂的陆家,也没有拦着。

在帝王对黎氏疑心的时候,他们表现得越低调越好。

当年风波带来的阴影,直到三年后也没有消解,所以当府中的贼人被揪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斩首,又被爆出叛贼身份时,黎府上下全都人心惶惶。

可,叛贼不是在几个月前便已经杀了吗?后来也平静得很,为何突然又要捉奸细?

西北的那几位大将军却不会向这群下人解释任何事情,只是强硬地颁布军令。

曾经最安全的世子府别院,如今仿佛已经成了一个筛子,谁都可以进来掺和,可以任意排查其中的人员,甚至连黎夺锦,都没有资格为谁做担保。

阿镜看到黎夺锦冷目站在回廊上,旁观着这一切。

直到,她被人拷住手腕,强行要带走。

她看到黎夺锦眼眸忽地凝重,朝这边走了一步,但很快,他又停住了步子。

阿镜被关到了一间单独的囚房,她极少听到外面的消息,只是隐约听说,那些人已经没有再继续找奸细了。

之前还那么大张旗鼓,怎么会突然不找了?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觉得他们已经找到了。

阿镜一遍遍地否认,可是根本没有人听。

她知道辩解无用,她要从这里逃出去,要去见黎夺锦。

黎夺锦说过的,她不需要被盘问,她是特殊的。

阿镜身手灵活,几次试图逃狱,竟差点被她得逞。

但,终究是差点。

再一次被捉回来,阿镜靠着脏兮兮的墙壁积蓄力气,等待下一次逃跑时,黎夺锦来了。

他依旧是那般骄矜贵重的世子模样,隔着木栏,低头打量着她。

阿镜脸上乌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又乱又脏,仿佛又回到了初见那时,她是脏兮兮的小流浪猫,而他是高高在上的陌生世子。

“黎夺锦。”阿镜叫他,脏兮兮的脸蛋上,眼睛亮得锐利,“我不是叛徒。”

黎夺锦顿了顿。

他似乎咽了咽喉头,说:“现在,还没有人说你是。”

阿镜说:“可是他们还不放我。”

她挣了挣腕上的铐子,有些委屈。

黎夺锦又咽了咽喉咙,接着,才把那句话说完整。

“现在没有人定你的罪,直到,你自己承认。”

阿镜豁然抬头,看着他。

那双猫瞳中一瞬间褪去了怒意和委屈,变得冰冷,怀疑,像是机警的流浪猫突然发现眼前的人并不是一直给自己投食的好心人,而是伪装成好心人的刽子手。

因此,她褪去了所有情绪,也紧紧闭上嘴,不再发出任何申辩的声音,重新审视着黎夺锦的一举一动。

黎夺锦对上她的目光,像是被刺了一下,轻轻别开头。

“第一封密报出现时,便是你来府中之后的一段时间。你昏迷的那段时间,也与密报的空白期吻合。”

他语气平静,像是陈述着一个事实:“府中,没有其余人比你更符合。”

阿镜安静地听完。

她总算知道了,黎夺锦今天来,不是要把她带出去,而是为了来告诉她,让她不要再做无谓的逃跑。

她千方百计想逃出去,只是为了找黎夺锦。

可是黎夺锦呢,他已经认定了,她就是那个叛徒。

那她逃又有什么用?她能去找谁?

从前阿镜独自流浪,不觉得自己漂泊无依。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无家可归了。

“我不是。”阿镜依然重复道。

她躲在角落里,不愿再与任何人说话,也不愿再用任何食物。

几天后,阿镜被带出了囚房。

她重新换上之前整洁的锦缎衣物,正常吃喝,作息,手上的镣铐却没有被取下。

所有人都说,奸细还在排查中,但所有人的怀疑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阿镜出来以后才知道,因为有消息能够确定,奸细就在沅镇之中,所以为了不让那人逃跑,沅镇的城门已经关闭了好些天了。

任何人不得进出,不得往来,哪怕许多人家中已经没了口粮,四周邻舍也被借得精光。

更难上加难的是,沅镇的冬日,下起了大雨。

似乎不懂得停歇的大雨疏忽砸落下来,将整座城变得冰冷。

城门封闭,所有原本应该去排出积水、维持秩序的官兵全都如木偶一般驻扎在城门口,严防“奸细”的逃脱,雨水很快涨了起来。

地势低洼处,已经有许多地方被淹进了积水。

阿镜看着雨,呼吸急促。

她替黎夺锦在城中跑腿,她在沅镇中去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很多人,她对沅镇,已经很熟悉。

她清楚地知道,城中地势低洼,哪怕是普通的雨季,也容易从地下渗水。

阿镜一路疾奔,去找黎夺锦。

她再一次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不是奸细。”

黎夺锦依旧是轻轻地别开眼,说:“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你是。除非,你自己承认。”

阿镜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后,改了口:“我现在还不是。”

似是听出了她的松动,黎夺锦眸光微动,转回来看着她。

他说:“阿镜,只要你先承认,我……”

“既然我现在还不是,我现在可以出府,是吗?”阿镜急促地问。

黎夺锦不知在凝思着什么,点点头。

阿镜转身飞奔而去。

她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

高手,暗卫,气息隐匿。

黎夺锦身边从来不缺为他卖命的人才,事到临头,她也并不是特殊的那个。

阿镜往城中的集市跑去,那里已经淹了大半。有一个货郎,拖着一匹拖货的骡子,骡子面对冰冷的积水,几次踌躇,不肯涉水。

阿镜跑着趟进了水里。

她找到米油店,米油店已经没有人。

店铺里全都是深深的积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木器家具,空无一人。

阿镜沿路到处问,只要看到有人,就追着问。

直到有一个人告诉她:“何娘子?她早就去城门啦,这几日,她一直守在城门哩,还有她那个闺女,叫珠珠的。”

阿镜于是松了一口气,她从积水中拔/出双腿,又往城门跑去。

城门附近,也聚集了很多人,阿镜在一个个遮雨棚底下找过去,才找到了背对着她坐在地上的何娘子,何娘子怀中,像是抱着一个人。

阿镜蹲了过去,在何娘子肩上按了一下。

何娘子回头,看见阿镜,眼神荡了荡,脸上却做不出表情。

阿镜还未咧开的那个奇怪的笑容,顿住了。

她慢慢地绕到正面,看见在何娘子怀里安睡的珠珠。

珠珠脸色青白,唇白如纸。

她偎在何娘子怀中,不声不响,没有声息。

阿镜慢慢地抬起手,去握珠珠的肩膀。

“……珠珠?”

那窄小的肩膀冰冷僵硬,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以前,阿镜一出现,珠珠不管在做什么,都会立刻跳起来,黏在她身边,叫阿镜姐姐。

“珠珠的病,只有城外的郎中可以看。每个月都要吃药的,我上个月多拿了些,可也已经是不够了。出不了城,药断了,珠珠……只撑了三天。”

“她是睡着觉去的,应当,没有觉得痛。”

阿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头顶遮雨的油布有些漏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冰冷地砸在阿镜额上、脸上,汇聚在一起,顺着脸颊滑下。

阿镜回了世子府。

第二日,便是审判日。

雨停了,风未住。

她被押在了刑台上,被迫跪着,长发在脑后束了一半,另一半在风中猎猎飞扬。

城里的所有百姓都围到了刑台前,阿镜扬起颈子,看着他们。

他们被饿得、冻得面色枯黄,神情麻木,被困了这么些天,大多数人家中已经没有了米粮,柴火被淹毁冲走,哪怕有一块饼子,也要藏着掖着,掰开小心翼翼地吃。

隔着这样的距离看他们,阿镜有一种,俯视着凡尘的感觉。

她本不属于烟火人世,却被黎夺锦带进了这片俗尘。

她认得很多人,但这些人大约都不认得她,他们之间,没有归属,没有羁绊。

和她有羁绊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珠珠,死在了冬夜里。

一个小鸟,还未见过面,便不知所踪。

阿镜开口,对着那些等着审判她的黑影说:“我是。”

周围掀起轩然大波,那是捉住奸细的欢喜浪潮,是混乱终将要结束的提前庆贺。

她听见有一个将军,用沉浑的嗓音说:“通敌叛贼,害死我军阵前诸多将士,应立刻问斩。”

她感觉到黎夺锦提着长剑走近,剑尖抵到了她的颈侧,她听见黎夺锦说:“此叛贼牵连甚广,机密诸多,不能就地斩杀,理应押下再审。”

两边争执的声音,愈来愈烈。

最后,阿镜听到另一个大将军说:“审,有必要审,但不能拖久。为防有人与这奸细通传消息,城门继续关闭,直到审出来那日为止。”

阿镜听见人群中有了躁动。

城中每一日都在死人,有人饥肠辘辘,有人生病受冻,有人在母亲的怀中发烫,却连嘤咛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城门封得越久,死的人只会越多。

所有百姓都站到了刑台前,看向台中央,有浅浅的疑惑,更多的是麻木。

他们中间,很多人,阿镜都见过的。

在街巷上路过,在楼宇中碰面过。

她没有乞讨过,她没有吃过百家饭,她从野狗口中抢食,她的命是自己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但现在,她愿意将自己这条命,还给所有陌生人。

或许他们曾有一面之缘,或许他们从未相识,但他们在同一片天地间,如果能让一个人的命,换回更多人的命……

阿镜跪着的膝盖直立,后脚踮起,她握住黎夺锦的剑尖,准确无误地往心口一送。

阿镜擅用刀,曾经用一把匕首,救过陆鸣焕和她自己的命。

她知道要怎样刺穿一个人的心脏,毫无转圜之地。

血珠顺着剑尖在身后滴滴落下,阿镜抬起头,眼前世子的身影已经模糊。

曾经,阿镜以为他是自己的羁绊,是自己留在人间的去处。

现在,她好像才迷迷糊糊地明白了过来,当年那个月夜,穿红纱的女子回盛春楼之前,重新抹了脂粉,手指绕着卷发,对她巧笑嫣然地说的那句话。

——“这是一场不该发生的错误。”

——“不要相信地位比你高太多的男人,你是个傻姑娘,你要像我一样,好好儿活着啊!”

好好儿活着。她没有做到。

她略略偏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背着光,玉坠被逆光照得通透明亮,她的手轻轻抬起,似是想要抓住他的衣摆,却又看到自己满手血污,于是手指收拢,又缓缓放下。

“世子爷……”她低低的声音随时消散在风中,也不知有没有人听见。

三年里,阿镜都没学会规矩,从来对黎夺锦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可如今,只剩遗言,她却好像忽然懂了事,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男人,是地位尊崇的世子,是可以对她生杀予夺的人。

阿镜力竭,语调轻轻,最后说出口的话,是祝愿,却更像是诅咒:“……阿镜以后不在,愿世子爷往后心愿得偿,再无梦魇。”

轰隆——

雷声夹着秋雨层层落下,京城被笼罩在雨幕之中。

靠近皇宫的世子府,忙忙碌碌,医师一位又一位地被请进去,帕子凉了一条又一条。

卧房中,几个医师围在床头,最后一根长针狠狠扎进膻中穴,床上的瘦削青年终于猛地弹坐而起,“哇”的一声,一大口乌血吐在了床边。

一个小丫鬟早已捧着铜盆,赶紧接住,那乌血有一些溅到了她手上,竟灼烫得吓人。

小丫鬟退到一旁,惊慌失措地偷偷觑了一眼床上的世子。

身体里的血都这么烫,难怪世子高烧不退。

这热度,真的是人受得了的吗?

黎弱兰迅速地亲手拧了一方凉帕,再度摁上了弟弟额际。

黎夺锦吐出郁结在心的一口黑血,总算有了活人喘气的样子。

黎弱兰眼眶红了,紧紧咬着牙,说:“你昏厥了好几日,险些就丧命了!”

她说着,已经语带哽咽。

本以为她这唯一的弟弟又会像之前那般,消极冷淡地,不关心他自己的死活,却没想到这一次,黎夺锦眼中凝出一道执拗得有些吓人的神光:“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黎弱兰微微一滞,又凑得更近,听到黎夺锦喉咙中咕哝的后一句。

“阿镜还没有原谅我。我不能死……”

黎弱兰用手帕抵住鼻尖,压下酸楚,吩咐医师照料好黎夺锦,匆匆走出门外。

清凉雨丝拂面,她才觉得喘过气来。

一旁,黎府的管事恭谨道:“兰贵妃,请您也仔细着自个儿的身子。这几日,您照料世子爷,日夜不眠,如今世子爷已经醒了,您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

“放心?”黎弱兰摇摇头,咬牙间,流露出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之意,“我如何放心?我唯一的弟弟,昏死了数日,醒来后的唯一一句话,是叫一个已经逝去多年的姑娘原谅他。”

“这怎么可能?人已经死了,再求着,拜着,后悔,又有什么用?!”

59章 魔女 二合一

兰贵妃身旁的侍女替她撑着伞, 挡住檐下飞溅的细雨,见她动气,连忙伸出手, 在贵妃背后顺了顺:“娘娘, 小心身子。”

兰贵妃挡开她的手,神情依旧不悦。

一旁的管家也慌忙弯腰拜了下来:“是啊, 贵妃娘娘,您如今是身怀龙嗣的贵体,这几日已经如此操劳了, 可万万不能再动怒, 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兰贵妃垂下眼睫,抚上自己的小腹。

静了半晌,才道:“进去吧。”

身后的侍女亦步亦趋地跟着, 房间里,一股浓郁的药味, 混杂着血腥味, 之前一直待在房间里不觉得, 现在出去了一趟, 再进来,才发现气味浓得刺鼻。

侍女忍不住蹙了蹙眉,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

管家忙道:“开一扇窗子通风吧,别熏着宫里的姑姑。”

先前黎夺锦一直昏着,又在发高烧,门窗全都紧闭, 下人们不敢让外面一丝一毫的寒气钻进来,就怕让他病得更重了。

此时人既然已经醒了,开一扇窗也不会碍事。

兰贵妃瞥了一眼身旁, 没有阻止,西窗撑开后,屋里的气味淡了些,兰贵妃身边的侍女神色才好了点。

她殷勤地笑笑:“娘娘,我是怕这屋里的药味,冲着您。”

兰贵妃扯了扯唇,没说话。

她缓步越过屏风,黎夺锦已经简单洗漱完,下床来。

原先根本勾不起黎夺锦一丝一毫兴趣的食物,如今被他拿在手中狼吞虎咽,眼神莫名透着股凶狠。

他吃得急,喉咙口噎得难受,黎夺锦却好似察觉不到似的,继续拼命地塞着。

兰贵妃坐到桌边,擦了擦他额角依旧不断渗出的汗珠。

她收回手帕,对屋里的下人道:“世子用膳,你们都下去吧,我照料着就行了。”

“是。”世子府中的下人很快鱼贯而出,将医师们领去偏殿歇息。

兰贵妃身旁的侍女却为难道:“娘娘,这,您也该休息休息了,更何况,您不应该靠这么近,谨防过了病气。”

兰贵妃仍是笑着,声音却冷了下来:“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身上的病气,不会不长眼地过给我。”

那侍女连忙要跪下认错,兰贵妃却道:“好了,下去吧,待世子用完膳,我自会去休息。”

这下,侍女才没什么好说的了,犹豫再三,还是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姐弟二人,黎夺锦咬肌用力,腮帮动了动,牵扯着眼下那粒泪痣也晃了晃,转眸看向姐姐,目光中有着探究。

兰贵妃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讽笑:“没错,她不是我惯用的侍女,是宫里,让我带出来的。名为照顾龙嗣,实为监视罢了。”

黎夺锦声音嘶哑,开口道:“监视什么?”

“自然是监视我有没有好好照料腹中的孩子。”兰贵妃抚上小腹,笑容中讽意更深,“在皇家,怀上了孩子的女人,便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女人,像一个器具,你懂吗?但,也多亏了这个孩子,否则我又怎可能被准许放出宫来看你。”

黎夺锦眼眸闪了闪,不说话,进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兰贵妃看着他,低声开口,语气认真道:“你说清楚,你是不是觉得,你如今已经把西部的兵安顿好了,我在宫中的地位牢靠了,你活不活着,都已经无所谓?”

黎夺锦的眸光又闪了闪,仍然没说话。

显然,他就是这么想的。

兰贵妃闭了闭眼,似是掩去深深的疲惫,再重新睁开盯着他:“那现在呢?你看着我腹中的孩子,还觉得你可以那么轻易地去死吗?”

“阿锦,你是我唯一的血亲,我不求你能让我倚靠,但你在这个世上,我便不是孤身一人。我不管你曾做过什么错事,有多么厌恨自己,但我需要你活着。”

黎弱兰声声恳切。

她再度压低声音:“我怀的这个孩子,若是生下来,便要叫你一声舅舅,要你一世庇佑。若是生不下来,我自然要来向你讨一个去处。”

黎夺锦微怔,倏地扭头看向黎弱兰,凤眼眯了眯:“生不下来,是何意。”

黎弱兰与他相似的凤眸幽深,面颊轻轻抖动了一下,没有言语。

黎夺锦猛然反应过来。

应当不是姐姐的身体出问题,那么,便是宫中出了问题。或者,即将要出事。

黎夺锦深吸一口气,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

“……姐姐安心,我不会寻死。”

黎弱兰幽幽道:“你醒来时,半梦半醒的呓语,我听见了。”

“阿锦,你要如何去向一个已逝的姑娘求得原谅,你就不能放过你自己吗?或许,你不曾执意寻死,可你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将自己送进地狱!”

地狱?

黎夺锦摇摇头。他终有一日死后会去哪里,他不知道,但醒来之前,他才是置身于真正的八寒地狱。

阿镜被他的剑穿透心脏,这画面好似一根硕大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脑中,然后在其中不断地翻搅。

他在梦中看见了阿镜,才刚刚开始高兴,却猝不及防之间亲眼目睹了这个场景,如同遍历八寒地狱之苦。

是阿镜把他扔下地狱的。

阿镜恨他。

果然,是因为阿镜已经对他感到厌恨,所以五年了,阿镜始终没有回来看他一眼。

在他决定要改变自己梦境的那一刻,梦中的阿镜也变了。

她从把黎夺锦救回人间的佛女,变成了一句话便能将他扔进梦魇旋涡的修罗魔女。

她的模样未改,仍然是阿镜,却又不再是从前那个阿镜。

黎夺锦在梦中很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黎夺锦心中苦涩,可他更加明白,他唯一的出路便是改变梦中阿镜的结局,他决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阿镜死在自己眼前,否则,他心中的业火会日日夜夜地灼烧他,他只会恨自己没有早些下地狱。

送别了姐姐,黎夺锦叫佣人进来收拾碗筷。

他经过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青黑,形如枯骨,长达几日的昏厥和轮回般的梦魇反而使他变得更加疲惫,黎夺锦知道,自己需要吃饱饭,好好地睡一觉。

仆从退下,黎夺锦忽然腹中一阵翻搅,手撑住了门框,手背上浮出游动的青筋。

他干呕了一阵,好在没有真的吐出什么。

几日未正常进食,只靠药剂汤水吊着,腹中早已承受不住这样突如其来的刺激。

黎夺锦用力地咽了咽喉咙,将那股呕吐感狠狠地吞咽下去,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他若是不撑住,没有人能替他救梦里的阿镜。

卧房内,重新点起许久不曾点过的安神香。

这种香,曾经被黎夺锦用来减缓每月一次的头疾症状,后来有了阿镜,他再也没有点过。

阿镜离开后,黎夺锦仿佛是为了维系某种错觉,依旧坚持不肯用香,仅仅靠拼命回忆与阿镜有关的点点滴滴来撑过去,其余一切安排,与阿镜在时别无二致。

好像只要维持这样,就能不磨灭阿镜在他身边曾留下的痕迹。

阿镜最后的遗言,曾经祝他:达成所愿,再无梦魇。

可如今看来,这仿佛是一句诅咒。

他最大的愿望,早已经不再是查清父亲的死因,为父报仇,而是要阿镜留在他身边,与他共度一生,就如同他曾经在幻想中闪回过的画面一般,阿镜与他平分世子府,每日清晨日暮,阿镜都在他的身侧,迎来送往。

他为了这个奢望,简直几近疯魔,甚至虔诚地信了在别人眼中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的老道之语,将头磕破,膝盖跪破,只为招回阿镜的魂魄。

可是整整五年,他一丁点希望都看不到。一边在绝望中煎熬,他却一边连一丁点怀疑都不敢生出,只怕万一惊扰了阿镜的魂魄,让阿镜更加不可能回来。

他的愿望,或许穷其一生也无法达成,但哪怕用尽一生,他也要一直追寻。

至于“再无梦魇”,黎夺锦更是输得一败涂地。

曾经他对阿镜说,没有阿镜在,他总不得好眠,可阿镜真的离开之后,黎夺锦甚至觉得连入睡都成了一种罪恶。

他维持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迫不得已地闭上眼,也不知道究竟是睡着了,还是疲惫至极昏了过去。

再强健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一日日亏空下去,黎夺锦的梦症只会越来越严重,以至于到了现在,他看似理智平静,可事实上,他潜意识中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差异。

安神香幽幽燃烧着,这里面有药物的成分。

几年不用,黎夺锦对这安神药的耐受性不再像五年前那样强烈,他双手微合,搭在身上,合目进入梦乡。

梦中,他在沅镇别院的书房。

他回到了上一场梦开始的时间点,就是在这间书房内,阿镜问他——“可是阿镜已经死了,怎么办呢?”

就那么一句话,让他失去对自己梦境的掌控,陷入无尽的噩梦轮回,在睡梦中休克昏厥。

现在,他回来了,黎夺锦不知道他下一次还能不能再回到这个由自己构建的梦境,他只知道,他必须要抓紧时间。

黎夺锦大步走到桌前,展开舆图,抽.出专用信笺与毫笔,飞快地写就数封命令。

而此时,他桌旁还散乱着一些其它的展开的信件,若是对比一下,便能看出他现在正在心尖上写下的命令,与之前他以同样笔迹写就的内容,完全相反。

曾经按照计划,黎夺锦故意设下陷阱,不设防地让那个真正的奸细触及到核心机密,引得有心之人到世子府来反咬一口。

在这个时候,他只需要去追踪其余那些势力的踪迹,看它们投向了谁,保护了谁,真正的奸细和他背后的势力,便能水落石出。

真正背叛黎氏、背叛将士、背叛金朝的人,必然会在这个时候去找一个替死鬼。

黎夺锦将节奏掌控在自己手中,他故意去配合,让这些人在他府中翻找出一个所谓的奸细,他也很清楚,此时被揪出来的,一定不会是真正的叛贼。

但是,他们却捉住了阿镜。

黎夺锦事先,确实没有设想到这一点。

他终究是过于自负,阿镜是他已经圈入亲近范围内的人,在某种意义上,阿镜就如同他自己。

他没有想到,在这个保护圈中的阿镜,会成为目标。

但,仔细想想,这背后之人一定是有所预谋,既然要找一个替死鬼,不如找一个对黎夺锦有重要意义之人,若是事成,既可以隐瞒自己,又可以重重挫伤黎夺锦,岂不是一石二鸟。

如此一来,黎夺锦更加无法插手,否则只会暴露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

他自负地相信,只要他能在最后关头护住阿镜,就无损于计划,也无损于阿镜。

可后来,他的计划确实成功了,却错估了阿镜。

为了救城中百姓,阿镜用他的剑受死,他的佛女在那一日普照了上万民众,却独独遗弃了他。

这是为了惩罚他的狂妄,他的欺瞒,是他先用自以为周密的心机和计算背叛了佛女。

阿镜一定是不再信任他,否则,不会在那种时候决绝地结束自己的性命。

杀死阿镜的剑,是黎夺锦亲手递过去的。

黎夺锦指尖颤抖,几乎无法再完整写下一个字。

他用左手紧紧掐住自己的右手腕,才勉强止住了这种颤抖。

他继续写下新的布置,终止之前所有的计划。

门“笃笃”敲了两声,黎夺锦回过神。

上一次梦境,同一个时间点,阿镜是在门外,赌他会叫人开门。

这一次,进来的是侍女。

侍女先进来,福了福身,紧张地扭头看看身后,一边对黎夺锦道:“世子爷,阿镜姑娘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还、还说……请世子爷去查看。”

黎夺锦凝了凝眸。

又不一样了,自从他决定改变梦境之后,每一次梦中,阿镜的反应都跟记忆之中不一样。

阿镜怎会故意砸坏屋里的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他放下笔,大步走出了书房。

阿镜的房门,被婢女从屋外闩上,似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逃跑。

黎夺锦打开门,就看见当着门口的一张长桌上,阿镜束着高高马尾,坐在上面,纤长灵巧的双腿架在空中微晃,双手撑着桌面,偏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屋中的一个角落,还哼着听不出曲调的歌谣。

她看起来,很轻松,甚至有些开心。

黎夺锦顿了顿,没有立刻说话。

阿镜发现了他的动静,转回头,定定地看着他,朝他扬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弧度完美,又甜又自然,让人如见春风。

但,阿镜是不会这样笑的。

他曾经教着阿镜微笑,阿镜始终没有学会。

她像是不需要这些情绪表达方式,所以永远学不会。毕竟,她有一双那样澄澈清润的眼睛,就已经足够让人了解她所有的情绪。

黎夺锦后退了两步,似是有所预感。

果然,下一秒,他面前的修罗魔女歪了歪脑袋,马尾晃动,用阿镜的声音开口甜甜道:“来捉奸细呀?”

黎夺锦立刻屏住呼吸。

如果不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他一定会再一次被这句残忍的话扔进深渊。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沉湎于自己的痛楚,对他来说,是太过奢侈的做法。

他必须抓紧时间,改变阿镜接下来的命运。

黎夺锦脚步踉跄了两下,几乎是奔逃地回到书房。

他执起笔,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写字,心中只想着,快一点,为什么不能更快一点。

这之前布置过的程序太复杂,即便是计划着一切的世子,想要全盘改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门扉吱呀一响,轻轻的脚步声踩了进来。

黎夺锦握着笔杆的指尖一紧,微微抬头,看到阿镜投在地上纤细的影子,便又立刻低下头,咬牙继续书写。

阿镜走到了他桌案前,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看不明白,黎夺锦这是在做什么。

她发现自己再一次进入到这个梦境里后,并没有再急着去找黎夺锦。

而是尽己所能地寻找着出口。

人的梦境只会根据自己的意识和了解构建,这个梦境无论看起来多么像现实,也不可能完全复刻现实。

毕竟,一个人的大脑再怎么强悍,也总会有疏漏的地方。

正如黎夺锦不可能记得清楚他每天的一日三餐吃了什么饭菜,黎夺锦也不可能记得阿镜房间里每个角落是什么尺寸,用的什么木材。

只要找到了他的疏忽之处,他记不清的模糊之处,那一块地方应当就会尤其脆弱。

她若是将那脆弱之处击破,梦境或许就会出现裂痕,进而崩塌。

不过,在阿镜还没有找到破解口的时候,黎夺锦便来了。

阿镜从从容容,将自己准备好的那句话对黎夺锦说了出去。

倘若按照她的预料,黎夺锦应该是要受不了刺激,再一次崩溃,如同上次那般,将她弹出梦境。

哪怕她预估错了,这一句话并没有刺激到黎夺锦,她也可以借机试探黎夺锦的新底线。

可谁知道,黎夺锦只是晃了晃,便拔腿就走。

而且他走的地方并不远,就是在书房里。

他伏案写字,仿佛就是一个公务繁忙处理不完的忙碌世子。

这是做什么,无视她?

阿镜微恼地蹙起了眉。

黎夺锦知道眼前的人在不高兴,但是,他只能装作没看到。

他感觉到修罗魔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转悠来去,似乎是菜市场上挑选精肉的买家,在寻找着,从何处开始着手。

黎夺锦明白,自己的防线在眼前这人面前不堪一击。

他只能尽力加快手下的速度,写的信一封盖过一封。

终于,停在他脖颈上的目光移开。

桌案前的脚步也走远,却又并未完全走远,而是在不远处的屏风前停了下来。

她好像一个感觉到困倦的捕食者,守着即将再次下手的猎物,打算等猎物不设防之时,再伺机而动。

黎夺锦趁着无人说话的间隙,终于抬起头,悄悄地看了阿镜一眼。

阿镜坐在美人靠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她的眉眼依旧纯澈见底,偏头看着窗外,依然像是某种小动物。

在她不说话、也不看着黎夺锦时,她并不像个魔女。

而只是阿镜。

她就是阿镜。

黎夺锦再一次地确认了这一点,无论梦境如何改变,无论梦中的阿镜如何对他,世上都只有这一个阿镜。

黎夺锦看向阿镜的目光不由得变长,长过了一阵风的时间。

阿镜有所察觉,倏然扭头,却又只看见黎夺锦低下头去研墨的身影。

阿镜轻嗤一声,又重新观察起黎夺锦的动作。

直到黎夺锦收起了所有东西,并且一封又一封地将之前作废的书信撕毁,阿镜才起身走了过去。

这回,却是黎夺锦主动向她搭话。

黎夺锦看向阿镜,尝试着想要找回之前相处的模式,“你对方才来我这里的侍女说了什么?让她不敢通传于我,还将你锁在房中。”

阿镜回想了一下,回道:“我说,我不属于世子府,当然要离开这里。”

这里是黎夺锦的梦境世界,除了她和黎夺锦,其余人都不是真人。

那个侍女拦住她的行为,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侍女自身的行径,只不过是黎夺锦本人知道梦中发生的一切,潜意识指使梦中角色做出的反应而已。

只不过,这种事情,此时梦中的黎夺锦当然不清楚。

他闻言,有些急了,沉声道:“你当然属于这里,你忘了?我对你承诺过,这一次,那个承诺不会再失效。”

不论是佛女还是修罗魔女,黎夺锦只知道,这一次,他一定要获得阿镜的信任。

阿镜愣了愣,似乎是也回想起了那个承诺。

那是他们多么好的日子,亲密无间,相依相偎。

他不会再让阿镜死在自己面前,会和阿镜回到之前那样的日子,若真有那么一日,他甘愿将神魂永葬梦中,只在世间残留一具行尸走肉。

阿镜的面容也浸了柔水一般,似是被他说动,怀念起了从前,相信了他的话。

她用这样给人希望的神情,慢慢地,反问:“真的吗,世子爷?”

黎夺锦脸色忽地煞白,浑身僵硬,耳中传出尖锐嗡鸣。

他听见他自己在求救,乞求的,卑微的语气。

“不,求求你,不要这样叫我……”

阿镜一生,只叫过他一次世子爷。

就是她死的那日。

黎夺锦身躯变得佝偻,慢慢地跪倒下去,眼前的视线又在逐渐崩塌,面前的人影似乎也在逐渐消失。

他最终整个身子匍匐在了地上,在那人消失之前,伸手拽紧了修罗魔女的裙摆一角。

世界的坍塌停止了,他用这微弱的力道,勉强再一次困住了眼前人。

60章 不愈 二合一

他的指骨攥住那一小片布料, 如同最后的献祭,攥住了那渺小的一丝生机。

苏杳镜想要撤开腿,却无法扯动, 她的裙裾像被钉牢在地面上一般, 即将展翅的蝶,被强行拽住留了下来。

在黎夺锦的梦中, 他是造物主,是可以改变一切的神,他的意念可以让世界倾塌, 也可以让他自己变得力大无穷, 被他抓住之人,无法挣脱。

黎夺锦死死咬牙,待耳中的那阵嗡鸣渐渐消散, 才努力地抬起头。

他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凌乱的黑发黏在苍白秀丽的脸上, 嗓子眼里如同卡进了粗砺的石子, 出口的声音破碎。

“……阿镜, 你能不能重新信我, 就这一次。”

他可以改变梦中所有的事物,却改变不了阿镜的心意。

任凭他穷尽千言万语,都不如将事实摆在阿镜面前让她看,来得直接。

可是,如果阿镜不想看呢?

黎夺锦指骨越发用力,生怕这最后一点裙摆也从他手中溜走, 根本无暇顾及,他跪伏在阿镜脚边的姿势。

他已经对着看不见的佛祖朝拜过无数次,对着看得见的阿镜, 有何不能跪。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头顶上,终于传来女子缓慢而冰冷的声音:“放开。”

黎夺锦用力地摇摇头,只一再地重复:“阿镜,阿镜,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身陷囹圄。你会活着,活得好好的……”

苏杳镜蹙了蹙眉。

她低头,玻璃珠似的眼睛半垂下来,奇怪地打量着黎夺锦。

继而开口问:“黎夺锦,你在说什么。这只是你的梦,我的存在对你而言,是虚妄的,你还记得吗?”

系统蹦出来,阻止道:“宿主,他现在只是梦中人,并不知道这是梦的。你不能给他灌输超出他意识范围的事,否则的话……”

“否则如何?”

系统看了眼情绪值,一号情绪条正在逐步逼近安全线,即将有超出的趋势。

系统回答道:“否则,该可攻略角色可能会精神错乱,大脑受损,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甚至可能直接导致死亡。”

“导致死亡?这是什么坏事么。”阿镜歪了歪头,在脑海中冷冷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么,阿镜死一次,他死一次,这才叫做公平。”

系统骤然失声。

它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宿主上次说的话,居然是认真的。

系统分明没有实体,却也突然有了毛发倒竖之感。

好在,宿主很快换了一个话题。

“他不能只躲在梦中当一个过去的人。我要他清醒过来。我要在梦中叫醒他,只有他本人,才能彻底结束梦境,将我放出去,我要和他本人沟通。”

“和、和本人……”

系统勉强收拾好自己的数据流,很快理解了宿主的这句话。

有的梦醒来就忘,有的梦却可以留下信息,醒来后也深深留在脑海里。

可是,这样的信息如果不是因为巧合偶然留下来的,便是因为过于冲击、深刻,做梦的人被刺激得在梦中拥有了部分清醒意识,所以能够记住。

这就是为什么,通常而言,人对噩梦、春梦总是会记得比较清楚。

宿主这是,打算怎么做?

阿镜这句话落音之后,黎夺锦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虚妄的?为什么。他只知道,现在阿镜好端端地在他面前,这是在另一个令人痛苦的世界,不可能出现的场景。

他单手撑着地面,眼神直愣愣地垂落在地板上,另一只拽着阿镜的手丝毫未松。

苏杳镜眯了眯眸子,看着他,森森问道:“你是不记得,还是不承认?”

黎夺锦嘴唇发青,好似受冻一般,整个人颤抖起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往他的脖颈衣领里灌着深冬的雪。

“我不理解。苏杳镜道,“你说,想要让我活过来,可是,我只活在你的梦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分不清楚吗。黎夺锦,你想要阿镜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做什么?”

黎夺锦身体摇摇晃晃,似乎跪不稳了,眼前一片晕黑。

他听见阿镜的问话,语句破碎地勉强回答:“我,我,爱……”

“爱?”

苏杳镜的眸子又眯了眯。

她左手横放着,托着右手手肘,右手的食指微曲,扣在下巴上,轻轻地点了点:“你爱阿镜?”

这个字眼,哪怕她在第一世时听到过一次,她都有可能已经完成任务了。

迟来的爱意不是深情,是惩罚。

苏杳镜仔细思考了一下,甚至发出了拖得长长的“嗯”的声音,似是在思考一道有理有据的逻辑难题,缜密严谨地分析判断着,而不是在面对一句连出口都支离破碎的告白。

她长久的停顿如同审判的过程,黎夺锦呼吸艰难,急促,用力地仰起头,眼角边的泪痣变得深红,眼神急迫恳切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阿镜相信。

苏杳镜已经在此时得出了结论。

她放下右手,开口道:“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黎夺锦吃力地点点头。

“你替阿镜收尸了么?”

黎夺锦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殆尽,整个人变得空白。

他没有。

他当时在刑台上,在外人看来,是行刑者。杀死一个既定的叛徒,他不应该有任何情绪反应。

知道他计划的下属为了不让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意外的情绪,趁他失态失控之时,挡住了世子的神情,及时将他拉下台。

阿镜在他面前死去,被送去了乱葬岗,他再去找的时候,甚至没有找到阿镜的尸身。

黎夺锦闷哼一声,再也跪不住,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拉扯着阿镜的那只手却依旧不肯松。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杳镜无趣地移开目光。

她当然知道答案,因为,在阿镜死后,系统立刻找了个不影响世界剧情的时机回收马甲,阿镜的“躯体”早已不存在,黎夺锦不可能给阿镜“收尸”。

当然,这是只有她才知道的事情。

可是对黎夺锦来说,他对着一个他连尸首都未护住的人说“爱”,他怎么敢的呀?

她实在不懂黎夺锦还在犟什么。

苏杳镜动了动脚踝,裙裾却依然扯不开,苏杳镜冷冷地垂眸盯着他,那眼神冰得吓人,如同无机质的半透明物质。

她脚尖微动,转了个方向,用力踩上了黎夺锦的手腕,并且毫不留情地加重力道。

黎夺锦倒在地上,他的侧脸压在地面上,眼睁睁看着阿镜的鞋尖踩在自己手腕处,一点点用力,朝下碾压。

痛?他没有感觉到痛,他用半边身躯用力压着的心口痉挛刺痛,比手腕上的痛感更加强烈真实得多。

可是黎夺锦看着阿镜的动作,眼眶涨得发痛,眼尾的泪痣红得快要滴血。

曾经的阿镜为了不让他头疼,以手指作梳,温柔地替他梳理太阳穴,掌心的柔软温暖,是他睡梦中安心的来源。

可是现在的阿镜,为了摆脱他,愿意踩折他的手腕,毫不怜惜。

他错了,他杀了阿镜,也杀死了阿镜对他的偏爱,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招来入梦的阿镜魂魄,是地狱里仇恨浸染的修罗,对他已经再也没有了半分的情意。

黎夺锦觉得浑身飕飕的冷,心脏像是被冻成了一块不会化的冰,被人狠狠地用铁锤敲碎,刺得他浑身血脉抽搐地疼。

看着黎夺锦痛楚难忍的模样,苏杳镜松了松脚上的力道,低声道:“醒了么?”

这里只是梦境,她无论给黎夺锦身上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他醒来后都不会存在。

苏杳镜要的,只是他在梦境中幻造出这种痛意,以刺激他清醒过来。

有一个说法,说梦里是不会感觉到痛的,其实并不完全是,如果受到足够的心理刺激,身体会下意识地进行反应,痛楚的神经依旧会工作,并且会催促意识尽快苏醒,这是人体本能的自我防护。

黎夺锦的手腕不疼,胸口里却如同有一把锯子在拼命地翻搅。

他用力摁住自己的心口,好似只要这样做,那个破开一个大口子的地方就不会再漏着夹带冰霜的寒风。

他抬起头,对上阿镜低头看他的视线,阿镜眼中的冷静与漠然让他感受到没有尽头的绝望,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重重敲着,告诉他,无论他再付出多少,他都不可能再和阿镜走下去。

可是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

黎夺锦浑身哆嗦着,站了起来,他确实已经清醒,眼神中茫然褪去,多出了触目惊心的执拗。

此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沉湎于回忆的梦中人,而是心存妄念的疯子。

苏杳镜看着他站起来,知道他已经清醒,扬了扬下巴,刚想说话,却忽然被黎夺锦整个人按到了桌边。

从入梦以来,苏杳镜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的表情。

黎夺锦以身体罩住她,牢牢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困在了一起,以一种囚禁的姿势。

好似,这个他营造出来的梦境已经不足够再困住阿镜,只有用他自己的手,自己的躯体,才足够安全。

他的身体还在不断地颤抖,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松,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狐,明明已经力竭到颤抖,却仍然燃烧着自己的心脏,将眼前人牢牢扣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黎夺锦一手摁住阿镜的腰,一手抚上阿镜的脸庞,他的手掌也颤抖着,扑在阿镜颈间的呼吸凌乱急促。

“那就,让我永远醒不过来罢。阿镜,我在这里陪着你,哪里也不去……你错了,这里怎么会是假的?只要我们都在这里,这里的世界才是真的。”

“阿镜,你和我待在这里,永远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谁说一定要分清楚幻想和现实,我们这样,就很好,不是吗?”

苏杳镜凝眸,不得不说,黎夺锦疯批的程度,确实有点把苏杳镜惊到。

谁会为了虚妄的梦抛弃现实?

起码苏杳镜绝不会干这种蠢事。

黎夺锦是用“招魂”的方式把苏杳镜的人格召进梦里来的,苏杳镜虽然不会在这里受伤、死亡,但是如果黎夺锦真的强行关闭梦境,让她找不到出口,她梦境之外的躯体就只能一直沉睡。

她眼神中逐渐浮出不耐烦,还有一丝狠意。

隐隐察觉到黎夺锦想做什么,苏杳镜猛地抬起手扣住黎夺锦的脖子,跃起夹住黎夺锦的腰部,狠狠一个扭转,利用自己的重量,反身将他压在了桌上。

黎夺锦后脑狠狠撞在桌面,呼吸依旧灼热,目光紧紧盯着阿镜。

苏杳镜寸步不让,伸手在凌乱的桌面上随便摸到一把用来拆信封的小刀,抵在了黎夺锦眉心。

“要留,你自己留。黎夺锦,既然这是你的愿望,不如你现在就死在这里,你死了,还有什么力气困住我?”

“不,不。”黎夺锦瞳孔微微涣散,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话,喉中喀喀作响,似乎卡入了什么异物,阻止了呼吸。

他视线失去了聚焦,虚无地盯着上空,一个劲地追问:“阿镜,你要去哪里?你还没有原谅我,哪怕我死了,你还是会恨我。”

苏杳镜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情绪:“恨你?我不会恨,我只是再也不会想起你。”

黎夺锦狠狠怔住,继而哑声嘶吼,仿佛野狐在雪原上无声地哀哀哭泣,但它仍然守着自己的巢穴,哪怕已经气尽力绝。

苏杳镜捏紧小刀,刺向黎夺锦的脖颈。

在穿书世界中,如果主角死亡,世界就会崩塌,但现在黎夺锦已经不是主角,即便是死亡,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更何况,他想要拘住苏杳镜的人格,让苏杳镜也跟着他永远沉眠,苏杳镜杀他,也只是为了自保。

黎夺锦猛地用力,举起手挡住刺下来的刀刃,却没有用力反抗,只是护住自己的脖子而已。

他们的动作让身下的木桌咯吱摇晃,桌上的东西散塌下来,抽屉也被晃开,掉出零散的纸张。

小刀深深扎进黎夺锦的小臂,刀片整个埋了进去,深可见骨。

血流涌了出来,垂落在桌面上。

黎夺锦瞳孔依旧涣散着,喉咙痉挛地紧缩,挤出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阿镜,不要杀我,不要……忘了我。”

苏杳镜顺着那些血液低头看去,余光瞥见了一张纸。

上面写的寥寥几句话,却引开了苏杳镜的目光。

她顿住,忽然伸手拾起那张纸。

那是一份记录,和其它许多份类似的记录叠在一起。

上面记载着阿镜每日的行踪。

阿镜知道,在世子府,许多人都被这样记载着,但她从未去看过自己的记录,因为她每天做了什么,都会自己跟黎夺锦说,从没有瞒过黎夺锦任何事,至于会不会被黎夺锦跟踪记录,她觉得无所谓。

这是黎夺锦的梦境,这里存有的,一定是他真实记忆中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份记录,就是当时真实存在的。

那张纸上面写着——

“十五日,被宦官追踪,阿镜至城中米油店铺,在仓房边与不知名人对话。

午时过离开。后少倾,宦官悄至,顺迹翻开仓房,捉住一藏匿其中的幼弱少年,将其带走,放弃追踪阿镜。少年身份未知。”

苏杳镜倏地愣在当场。

是小鸟。

她一直告诉自己,小鸟应该是主动离开的,因为她到处都找不到小鸟的踪迹,也没有人报家中孩子失踪的消息。

可是,不是。

小鸟是被她引来的坏人捉走的。

是她自顾自地以为,那个追踪她的宦官,只会针对黎夺锦,针对与朝堂有牵扯之人,可是他却带走了无辜的小鸟。

一个年幼的孩子,被那种深不可测的人带走,会发生什么?

阿镜一直以为自己问心无愧。

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早就犯错而不自知。

她不仅连累了珠珠,还很有可能害死了小鸟。

若说有罪,她亦是有罪之人。

苏杳镜浑身僵住,她手上的动作颤了颤,她没有办法再当一个理直气壮冷静自持的局外人。

这是阿镜的心结。

原本,阿镜已经在世界上消失,可是在看到这份记录的时候,苏杳镜猝不及防地被拖入了阿镜的情绪中,不受控制地切换成了阿镜的人格。

负疚感如潮涌,将阿镜整个淹没。

看见珠珠毫无声息地躺在何娘子怀中那一幕的窒息感,再次回到了阿镜身上。

阿镜心神动摇,整个人的气力忽然消散殆尽。

她看向黎夺锦,眼神中透出一股灰心的悲哀。

那种灰心如同最后一截也被烧断的香灰,灰败而无声,却令黎夺锦有一种一切都即将结束,不可挽回的绝望。

“黎夺锦,到此为止吧。”

她的语气和声调变得平静,沉默。

黎夺锦的招魂,打扰了苏杳镜的平静和新生活,苏杳镜有理由厌恨他。

但是“阿镜”不会恨他。

只会像苏杳镜说的那样,随着时间流逝,疲惫地忘记他。

黎夺锦胸膛狠狠地抽了两下,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修罗魔女褪去了不可预测、充满攻击性的气息,变成了阿镜的模样。

准确地说,是阿镜死前的模样。

如同一朵洁白无瑕的小花落在雪地里,被细雪一点点淹没,覆盖。

“我没有骗过你,哪怕是曾经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真心的。”

“我真心地祝愿你从此心愿得偿,再也没有需要阿镜替你去完成的执念。愿你再无梦魇,再也不必在辗转反侧时想起阿镜。”

“我只是希望你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阿镜。”

阿镜深深地看着他,目光平静,看起来有种温柔的错觉,但再仔细看去,里面又似乎只是悲悯,和带着生疏的俯视。

如同在佛像面前被凝视。

阿镜走近了一步,慢慢伸手,动作轻柔地拔下黎夺锦小臂上的小刀。

在阿镜的凝视下,血液停止外涌,小臂上的伤口迅速地痊愈,这一切当然不现实,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真实的世界。

也根本就是他们不可能留下的世界。

阿镜抬起手,拇指触在了黎夺锦的眉心,正如从前她每一次让黎夺锦安神,给黎夺锦以温柔心安的心理暗示那样。

黎夺锦在她手下一动不动地停驻,如同被驯化了的野狐。

每当在这种时候,她所说的字句,都像神奇的咒语,会让黎夺锦毫无异议地遵从。

她凝视着他,目光如同从前那般清澈、专注,她开口说:“黎夺锦,永远不要再梦见我。”

梦醒了。

安神香燃到了最后一段,房间里已经被浓郁的香气充斥。

榻腿精雕细琢着名贵花草、流苏垂坠在地的大床上,黎夺锦长睫轻微颤动数回,却许久不愿睁开。

直到眼前除了漆黑,空无一物,黎夺锦才缓缓地睁开双眸。

眼前是雕花床顶,寂静的空气,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眼前的一切都在躁动、旋转,此时却悄然无声。

他缓缓按住自己的肋骨上方,感受着那里的跳动,它们不再疯狂地失序,而是恢复了常人的频率。

阿镜在梦中,将他从一个的疯子,变成了与常人无异的普通人。

代价是,拔除了他花费五年才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种下的毒。

他知道他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梦见阿镜。

黎夺锦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梦中阿镜抚触过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上面,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黎夺锦缓缓地坐了起来,麻木地掀开帘帐。

他推开门,走到外间。

洒扫的婢女听见动静,连忙进来看他。

看到他的模样后,婢女愣了一下,接着马上跑出去叫了兰贵妃,又叫了医师。

数位医师又回到了这间卧房里,重新替黎夺锦把脉,问诊。

一个个查过后,面面相觑地互望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确认了什么。

接着面色喜悦地朝黎夺锦、朝兰贵妃拱手道:“恭喜世子爷,恭喜娘娘,世子爷的身子,总算大安了,脉象平稳,正邪相搏,充盈有力,这是心魔已退,大大好转了!”

黎弱兰闻言,面上终于绽出喜色,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光彩。

黎夺锦看着周围一张张喜气的面孔,扯了扯唇,无话可说。

只有他知道,自己内心空空荡荡。

他被阿镜剥夺了为阿镜发疯的权利,他变成了再平常不过的人。

这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黎夺锦呼吸平稳,神情淡然,如同佛像前循规蹈矩的执灯小僧,一举一动,不敢违背佛语禅音。

他收起左腕,正要卷下衣袖,视线,却顿在了自己左手的小臂上。

众人察觉不出他的异常,只有黎弱兰觉得他平静得过分。

黎弱兰伸手在胞弟肩上按了按,掌心带着关怀的温度黎夺锦却依然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黎弱兰抿抿唇,想了半晌,终究无话可说。

对她而言,弟弟哪怕是如今这副模样,也比之前要好出太多。

她不敢奢求,不敢再多说。

人群散去后,黎夺锦迟缓地看了一眼没有人再进来的门口。

他重新卷起衣袖,在桌上摸出一柄拆信刀。

然后对准左手小臂某个位置,狠狠扎了进去,深可见骨。

黎夺锦拔.出刀,扔在一旁。

血液汩汩流出,这一次,伤口没有再瞬间愈合。

黎夺锦眼神有了一丝波动,仿佛终于多了一丝活气。

他伸手去沾流出来的血,放进唇间轻舔,血色照映着他眼角的泪痣,赤胜朱砂。

黎夺锦慢慢扯下衣袖,遮住了那道伤口。

仿佛生怕被谁看去,会将这最后的印记也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