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41章 紧握 二合一

谢菱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颈后战栗的感觉褪去, 却钻到胸臆间,化成一阵颤抖的麻痒。

好家伙,好像玩大了。

她当然不是“不小心”拿错杯子, 她是故意的。

就是为了刺激一下岑冥翳罢了。

谢菱不知道岑冥翳为什么躲着她。

他会偷偷回头看她, 会记得带一个经验丰富的嬷嬷出门,以免明珠缠着谢菱让她受罪, 可就是一脸对她很冷淡的样子。

谢菱想不明白。

但是不妨碍她对此感到很不满意。

谢菱希望他能够当一个合格的花花公子,这才是剧本的正确走向,而不是一个看上去好像在跟谁闹+别扭的男高中生。

所以谢菱稍微给了他一点刺激和暗示——在人群中, 假装漫不经心地喝他的水。

果然, 岑冥翳的反应立刻热烈起来了。

只不过,有些热烈过头了。

一口气喝光的动作,好似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吞下去一般的凶。

谢菱被他盯着, 恍惚觉得自己耳后的肌肤也在发热。

难道真的撩过头了。

大金朝的“男高中生”这么纯情的吗?

喝一口水就受不了了?

不是吧不是吧。

谢菱还有很多可以做的呢。

谢菱心里淡定地想着,圆滚滚的眼瞳里却渗出湿漉漉的惊惶。

她看起来, 显然是被岑冥翳这样的行为给惊呆了, 一会儿看看岑冥翳, 一会儿看看他手里的杯子。

“三、三皇子。”谢菱脸颊发烫, 语调软得断断续续,几不成句,“你怎么……”

岑冥翳闻言,周身的气息一滞,捏着杯子的手攥紧。

他手指很长,骨节也有些粗, 像是常年握着什么兵器养出来的力量感。

谢菱选来装冻杨梅的杯子是长口的白玉瓷杯,几乎能被岑冥翳一手捏碎。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出格,撇下眼, 试图努力收敛自己暴露出来的攻击性,僵在那里,沉默不语,似乎想要用永远闭嘴来面对这个问题。

不过,岑冥翳的失态是谢菱特意激出来的,她当然不会放过。

虽然不知为何岑冥翳表现得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谢菱还是要把他们的相处拉回正轨,继续大灰狼和小白兔的剧本。

她用手背抵住自己的唇,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其抱歉地开口:“对不起,三殿下。”

在这个时候,谢菱十分感谢这个马甲的笨蛋人设。

因为从小比别人要笨一些,谢菱这个人物经常弄不清楚状况。

她稀里糊涂地长大,搞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讨厌自己,也分不清楚别人对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喜欢。

否则,在原剧情中,又怎么会傻傻地飞蛾扑火一般对仅仅向她展示了一丁点善意的陌生皇子倾心以对。

她就是很容易被误导,被蒙蔽,所以容易被欺负,被占便宜。

谁都想欺压她,从她身上夺走点什么。

对于这样蠢笨又天真的人,哪怕其实是别人的错,但只要用一些话术引导,她也会觉得是自己的不对。

要“谢菱”愧疚,实在是太简单的一件事。

也正是因此,谢菱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用这个马甲说出一些笨笨的话。

“我弄脏了你的杯子,让你喝了脏东西。”

她低垂眉眼,声音娇软,含着浓浓的愧疚,又有一丝委屈。

仿佛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这么笨呢,并且为此着急不已。

岑冥翳震了一下,从沉默中挣脱出来,抬起目光,怔怔看着她。

她一双肩膀无措地紧绷着,好似一只呆呆的雪兔不小心啃到了珍贵的花草,还被别人当场捉到,就蜷在一旁发抖,以为自己犯了滔天的大错。

岑冥翳喉结立即滚了滚,几乎是没忍住地出声:“不怪你。”

说完这句,他又用力地咽了一下喉咙,声线低哑沉喑:“你不怕我?”

分明,是他做了孟浪的举动。

谢菱不仅没有躲远去,还和他这样软软地说话。

谢菱闻言,睁圆小鹿眼,神情有了几分迷茫。

“三皇子殿下是对我很好很好的人,上一次殿下替我解围,还有替我治扭伤,我都还没有好好谢过殿下。我怎么会怕殿下呢?”

谢菱说着说着,也不再忧心了,仰起脸对岑冥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小心翼翼的,眼睛闪亮,像是在看着自己很喜欢的人。

岑冥翳呼吸错乱了一拍,像是刚从深海露出水面的人鱼,一时之间忘记了要怎么呼吸。

“你说的,是真的?”他又问了一次。

谢菱认真地眨眨眼,点点头。

岑冥翳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声音沉沉的,同她坦诚:“你可能不明白。方才,是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

她明白啊,甚至,是她纵容他这样做的。

可他为什么要承认?

有谁见过大灰狼对兔子认错吗?

谢菱眼光流转地看他,某一瞬间,她似乎变成了懒洋洋的猫科动物,但仔细一看,她又是只纯白无辜的小兔子。

谢菱有些迟疑地捏住自己的手巾,歪了歪头,想不明白地问道:“我让三殿下喝了我的口水,却反而是三殿下过分吗?”

岑冥翳猛地一呛。

他胸膛剧烈起伏,偏过头以拳抵唇,止不住地咳嗽,不知道是不是气血逆行,被什么东西给堵到了。

耳根也红了一片。

谢菱咬了咬牙关,才让自己忍住了没露馅笑出声。

真的,太经不起刺激了。

他们的说话声音很小,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连坐在谢菱身边的明珠也不知情。

她只听见菱菱姐姐在和三皇兄说话,但是说的什么,她听不懂。

看两个人一直聊天,明珠也想加入。

她扑到谢菱的手臂上,跟谢菱说:“菱菱姐姐,我想给你唱歌。”

明珠不轻易给人唱歌,一般都是要人家请她唱,她才会唱。

但是她觉得,菱菱姐姐和三皇兄聊天聊得很高兴的样子,她怕如果自己不说点有分量的话,菱菱姐姐会继续忙着跟三皇兄讲话,不搭理她。

所以她决定给谢菱唱歌。

但是被嬷嬷给阻拦了。

“十二公主,咱们还在吃饭呢,唱歌要吃完饭、睡觉前才唱的。”

明珠公主是个有规矩,懂道理的孩子,她想了一下,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是又很不甘心地继续拉住谢菱的袖子,想要争取注意力:“菱菱姐姐,我们在吃饭,那就说吃饭的事。这个好吃,你刚刚尝了吗?”

她短短的手指指的是一块嫩黄的点心,那糕点酥软甜糯,一看就是孩子会喜欢吃的。

谢菱回答她:“吃了,好吃。”

明珠特别高兴,觉得谢菱和她所见略同,拿了一块糕饼过来,要送到谢菱嘴边:“菱菱姐姐吃。”

嬷嬷赶紧拉住明珠的手,劝说道:“公主,谢姑娘已经吃过了,再吃会腻的。”

谢菱看嬷嬷动作,知道嬷嬷是怕自己嫌弃明珠小手直接碰了饼。

她没说什么,接过糕饼,咬了一口,点点头:“吃第二块,也是一样的好吃。”

明珠乐疯了,这之后再碰到什么喜欢吃的,都要给谢菱面前送一份。

嬷嬷在旁边很无奈,对着谢菱一直歉意地笑。

吃完饭,谢菱去净手,嬷嬷赶过来,拿出干净香帕,替谢菱把手上的水珠一一擦拭干净。

谢菱想要抽回手,嬷嬷却说:“谢姑娘,就让老奴伺候一下您吧。明珠公主从没有这么喜欢过外面的人,您是公主的贵人。”

她一介官宦之女,如何成为公主的贵人?

谢菱心中奇怪,嬷嬷却没多说什么,朝谢菱行了个福礼,又回去照顾十二公主了。

除了篝火餐,这儿还有一个玩乐的去处。

据说,是一个能够听见蜃妖唱歌的山洞。

这噱头听起来十分吸引人,但也有很多人一眼看穿,并不感兴趣:“无非又是什么奇异的回声罢了,装神弄鬼,不去不去!”

给东道主臊了个没脸,他一本正经地劝说无果,干脆耍赖起来:“这儿地方偏僻,我找了半天,也就找到这么一个还有点意思的山洞,去吧去吧。起码,那里头黑黑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自从黎夺锦招魂一事之后,谢菱对这些虚假的鬼神把戏也敬谢不敏,并不打算去。

可耐不住那位做东道主的挨个挨个劝。

岑冥翳似乎也并不感兴趣,说明珠公主怕黑,不适合进那种地方去。

可惜,他说这话的时候,明珠公主已经犯了饭困,趴在嬷嬷肩上睡着,被带去荫凉地休息了,因此这个理由也没起到多大的效用,岑冥翳依然被人拉着,请了进去。

山洞里面果然黝黑,无光,不过倒是通风透气,十分沁凉。

在这种炎炎夏日,这一点成了十足的优点,被来者好一通夸赞。

做东道主的那位很是得意,又重新抖了起来:“方才叫你们来,你们还不信!跟你们说,这最有趣的,还不在这儿。各位看官,请跟着往里走!”

他卖足了关子,众人跟着往里走,进去之后,果然“豁”了一声。

原来这里面越走,越是别有洞天,外面的石道狭窄,里面的空间却很宽敞,甚至还有一块巨石,好似一张天然而成的石桌,摆在洞穴内。

巨石上方,摆着几盏烛台,靠着穴口通进来的空气燃烧着,将周围照耀得十分明亮。

密闭的空间,突然出现的烛光石桌,哪怕明知道这是有人安排的,也还是有了几分神秘感。

众人渐渐来了点兴趣。

“是不是妙极!”东道主继续道,“诸位请坐,我还准备了一场好玩儿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因为这里也是圆桌,与方才围着篝火的结构相似,众人又按照午餐时的顺序,坐了下来。

那东道主站在烛火背后,一张脸被照得十分阴森,幽幽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玩一场叫做‘猎鬼人’的言令。”

谢菱听到这个名字,突然一愣,看向了谢安懿。

果然,谢安懿正对她挤眉弄眼。

谢菱无奈,她还以为是什么呢。

所谓的“猎鬼人”,其实就是她改版后的狼人杀。

每到一个世界,除了做任务之外,还有很多的时间,苏杳镜总要找点法子打发。

当谢菱时,她是足不出户的大小姐,院子里那么多下人,闲着也是闲着,便没事叫他们一起做点零食、玩点桌游。

苏杳镜以前最喜欢玩狼人杀。

狼人杀是一个假亦真时真亦假的游戏,游戏规则是,在不公布所有人身份的情况下,要么狼人把好人杀尽,要么好人把狼人全部驱赶出局。

这个游戏很需要演技,苏杳镜虽然只是个普通大学生,没有经受过什么专门的演技训练,但是每次她玩这个游戏,都几乎是无往不利。

她对什么角色都演得太真,没有人会不信她。

以前,谢菱只在自己院子里玩。

有一次,谢安懿来找她,正巧碰上,觉得新奇得很,谢菱便将玩法告诉了谢安懿。

看来,谢安懿是又将这个游戏“发扬光大”,告诉自己其他的朋友了。

人这么多,玩一场桌游也挺有趣。

谢菱眨了眨眼,等着东道主“发牌”。

他们每人面前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各自的身份。

这些身份,都是谢菱根据狼人杀游戏里的职业换了个名字而已。

比如说“狼人”,换成了厉鬼。

而好人阵营中,预言家,换成了国师。女巫,则是回春圣手。猎人,叫做后羿传人。守卫,则是护国龙使。

其余身份则都是村民。

谢菱抽到的身份是国师。

也就是预言家,在游戏里的晚上可以睁眼,可以查验一名玩家的身份。

谢菱看了看自己的左边。

烛光昏黄,岑冥翳的面容在这样暧昧的光线下显得更为挺拔英俊,让谢菱有一瞬间的跑神。

她选择查岑冥翳的身份。

烛光中,东道主对她摇了摇头。

这就表示,岑冥翳是“厉鬼”。

谢菱心中有数,重新闭上了眼。

“黑夜结束了,请各位睁开眼,看看你们的左右,是人?是鬼?”

东道主担任的是游戏管理者的角色,他似乎特别喜欢这种阴森森的氛围,说台词时,都故意让声音发颤,让氛围更真实。

谢菱正等着轮到自己说话。

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股旋转的热风,将两盏烛台全部吹熄。

封闭的山洞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这里面的空间说大不大,刚好够坐下十几个人,然后便再也无处可去,若是找不到出路,便仿佛被幽禁了一般。

谢菱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那手掌很宽大,温度很高,在谢菱的左边。是岑冥翳。

一开始,谢菱以为岑冥翳是趁着夜黑风高跟她拉拉小手,就像以前读书时,教室里停电了,会有小情侣偷偷摸摸地牵手。

但是很快,谢菱发现不大对劲。

那只手掌握住自己手腕的握法,是好似抓牢着救命稻草一般的握法。

紧紧地拉着,像是生怕松开她一点点,他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谢菱愣了一下,一个问题钻进了她脑海中。

惧黑的,不是十二公主吗?

谢菱没有犹豫多久,她往外抽了抽自己的手腕。

旁边的人立刻变得更加紧张起来,传过来的呼吸声都急促了一瞬。

但谢菱还是坚定地将手腕抽了出来。

对方的手心从她的手腕一路下滑,直至滑到谢菱手背的位置,明白过来自己无法抓牢,无可奈何地打算松开。

但谢菱将自己的手掌塞进了对方的手掌之中。

她反手握住了岑冥翳的手心,察觉到对方的怔愣,谢菱想了想,张开五指,插.进他的指缝之间,和他紧紧相扣。

这是最有安全感的握手方式。

掌心的温度一路升到了炙热的程度,谢菱身旁的人一直很安静。

在其他人吵吵闹闹,想着办法重新点燃烛台的时候,谢菱却在跑神。

她心想——

在没有人知道的黑夜角落,誓死对立的预言家却紧紧牵着她唯一验出来的一头狼人。对预言家来说最危险的黑夜,却是狼人依偎着她,让他在战栗的黑夜里有一个安身之所。

的确很荒唐。

好在有下人准备了火镰,烛台很快重新燃起。

谢菱打算松开手,左手却被拉扯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发现岑冥翳拉着自己的左手,往桌子底下塞,并且试图用衣摆遮住,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一般。

谢菱:“……”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她松开五指,把手拿出来放在石桌上,手背上一片被压出来的白色,正慢慢恢复血液流通。

岑冥翳也抓得太紧了点。

因为这场混乱,游戏只能从头重新来过。

谢菱之后没有再抽到特殊身份,对这个游戏再也没有上心过。

她知道,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也在玩游戏时划水,因为她一直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看着自己。

从山洞里出来,石道狭窄,只能一个一个地过。谢菱走得慢,落在后面,有一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洞口,谢菱却忽然停下了步子,转过身。

好在岑冥翳为了配合她的步调,本来就走得慢,也跟着她停了下来。

只不过,停下来时两人的距离实在是有点近,让岑冥翳感觉自己好像要把谢菱压到墙上一般。

他咽了咽喉结,眼下的场景有些奇怪。

是谢菱挡住了他的去路,将他迫停,但是又是他的身影笼罩着谢菱。

很难说清楚,究竟是谁在狩猎谁。

谢菱忽然开口,依旧用软软的声音说:“三殿下,你怕黑吗?”

岑冥翳黑眸游弋了一下。

他显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是担心有损他的皇子风度。

谢菱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站姿很乖。

“不怕吗?可是方才在山洞里面,三殿下为什么要抓着我呀?”

岑冥翳呼吸一重,再也逃不开这个话题,于是点了点头。

“我确实,有些惧黑。”

“原来如此。”谢菱点点头,抬起自己的左手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三殿下,你刚刚抓得我都有点痛了。”

只因为被紧紧握了一下,也能抱怨,但她手小小的,软软的,合该这么娇气。

岑冥翳眸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举起来的那只绵软小手上,胸腔里,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积攒着的情绪,终于翻涌成了巨浪,澎湃至极,使他冲动地开口。

“菱菱。”岑冥翳急喘了一下。

谢菱扬起眸看他。

“以后我若是想常常见你,”岑冥翳抿抿唇,“你会允吗?”

终于说出口了。

谢菱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眼眸弯弯的,又润又亮,像是也同对方一般的期待着:“会呀。”-

回府的路上,谢菱把系统叫了出来,清点她现在存有的兑换物。

在她数着库存的时候,系统忍不住开了口。

“宿主,你今天对任务对象,做了什么?”

谢菱心情很好地在脑海里哼着歌。

她“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回复道,“还能做什么?增加感情羁绊呀。”

系统:“……倒也没错。”

谢菱整理好自己的木偶剂和保命符,拍拍手,十分轻快地对系统说:“这个任务世界的主角还真有点不太好搞。他的性格不是很强势吗?结果进度一直是我在推。”

“现在总算进行到‘男主约女主私下会面’的剧情点了,还是我这么努力的结果。这之后还有那么多恩怨纠葛的剧情要走……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打工。”

系统没说话,它对于宿主渴求休假的言论,一直都是装死无视的状态。

谢菱也顿了顿。

沉默了一会儿后,谢菱问系统道:“你们那个小美人鱼任务,是怎么判的啊?有没有攻略进度之类的,比如说,好感度?”

系统回答:“抱歉宿主,系统是AI,本身不具有判断人类感情的功能,这也是为什么穿书世界必须需要真人宿主的原因。因此,系统无法判断任务目标的好感度。”

“小美人鱼任务的唯一判定成功标准,便是宿主在无be结局前提下,自动弹出世界。”

谢菱懂了。

没弹出世界,便代表不是真爱。

她把脑海里岑冥翳紧握着她手的画面挥散,悠悠道:“明白了,继续走be线吧。”

42章 掌控 更新啦

谢菱只动摇了一会儿, 心绪就完全平静了下来,将方才的问题抛之脑后,没在心里留下一点影子。

宿主不再召唤系统, 系统又恢复到了后台待机状态, 随时监控着任务世界的状态。

在谢菱看不到的地方,系统的AI思维触手翻阅着记录, 里面显示着苏杳镜曾经完成的所有事件。

在这些记录旁,有一个不断跳动的表盘,上面是一些条形图, 分成不同的颜色, 并排摆在一起,而凌驾在条形图之上,有一幅单独的折线图。

系统的思维意识在这两幅图面前停滞了很久。

它没有欺骗宿主, 系统确实不存在分析人类情感的功能。

人类的情感太过多元化,而且具有相当强大的力量, 它是人类社会和结构的存在前提, 可以让承诺变成现实, 也可以让荒芜变成繁华。

系统知道, 这是它永远学不会的,因为它的出厂设置已经决定了一切。

正如它的出厂设置中,已经先行决定了,它最大的目标便是宿主的福祉,如果AI也有基因的话,这一点便是刻在了它的基因当中, 永远不会改变。

但是,人类的情绪却可以数据化。

正如愤怒会面红耳赤,伤心会落泪不止一样, 人类的情绪对于谢菱脑海中的系统来说,可以具象化为一个个能量元子,它甚至可以从中区分出哪一部分情绪是因为宿主而产生,并且将它们记录下来。

它面前的这两幅数据图,便是情绪的体现。

底下的条状图,是几个可攻略目标对于宿主产生的情绪数据。

上面的折线图,反过来,是宿主对于这些目标的情绪值。

情绪也有很多种,人自己也说了,“七情六欲”,但它们在转化为能量元子时,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因此,喜怒嗔痴,全都在这张图上共同体现。

人是很容易情绪化的动物,观察监控攻略目标的情绪,是系统帮助宿主完成任务的手段之一。

结合人类科学家的分析报告,系统AI大脑内预先设置了“情绪安全标准线”,这条线被认为是人类大脑所能承受的情绪波动的最高峰值。

如果忽略情绪中存在的误差,这个情绪数据,大约能够粗略等同于宿主所提到的“好感度”。

现在,代表着不同攻略目标的条状图大部分都在不停地变动,高高低低地起伏。

其中一号、二号、五号、六号的柱条变动比较频繁,几乎隔一会儿就跳动一下,但,都在安全标准线以下。

只有七号的柱条,在这整张条状图上尤为显眼,它仿佛一柱擎天,直接冲破了那根黄色的标准线,而且没有丝毫停止的趋势,红到发亮的情绪条往上延展,直到超出了这张数据图的范围。

而且,七号情绪条已经维持这样的状况,很久了。

系统迟钝地滴滴了两声。

它的思维触手再度伸出,麻木地按下了数据图旁边的那个“报警维修”键。

它在原地等了五秒钟。

五秒后,主机反馈信息,跟之前的许多次一样,显示它的表盘一切状态良好,无需维修。

系统AI难得地感受到了迷茫。

这真的,没坏吗?

今天系统又监测到七号情绪条在不断暴涨,但是因为它已经超出了表盘的可监控范围,系统也不清楚,它到底涨了多少,现在又是个什么状况。

于是,系统只好去询问了宿主,却也没有从宿主那里获得答案。

宿主回答它的态度,仿佛只是做了什么很寻常很普通的事。

可是,情绪条的反应,却并不像宿主的态度那样轻飘飘。

系统感到无解,为了避免过度持续让自己的思维意识被这个bug困住,导致死机,系统暂时将这个难题放到了一边。

情绪监控数据只是一个辅助数据,并不具备权威的参考价值,因此,系统也不会将这个情绪数据提供给宿主。

它“看”向上方的那幅折线图。

相比起来,属于宿主的那幅情绪折线图就正常得多。

折线图里的数值最近一直平稳在0——10的区间。

这个区间是什么概念呢?当一个人看到一条游鱼,一只飞鸟,稍稍被牵绊了注意力,便会出现这个区间值的情绪波动。

今天,宿主的情绪值很短暂地涨到了50。但又迅速地跌落下来,现在又变成了一条维持在5的直线。

这边很平稳,系统无需担心。关掉了监控图,继续休眠-

谢菱下马车时,环生提着东西陪在她身侧。

忽然,环生伸长了脖子,朝前面仔细看了一眼,奇道:“咦,那个,不是卖给我杨桃的小贩么?”

杨桃?那一筐子半买半送的大杨桃么?

谢菱眸光一斜,立刻顺着环生的目光看去,但路上并没有看见什么挑篮子的小贩。

“就是那个,那个,背着半仙旗的。”环生激动地往前一指。

路边,确实有一个有些奇怪的人在慢悠悠走着,他一身道袍不似道袍、法衣不似法衣的长衫,眼前架着一副遮光的帘子,拄着手杖往前挪动。

背后背着的旗子,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算八字。

一看就是招摇撞骗混饭吃的,路上到处都有。

谢菱皱了皱眉,问环生道:“你确定?那不是个江湖半仙么。”

距离远,那人又用帘子遮了半张脸,也许是环生认错了也不一定。

环生却道:“我认得的,就是那个人!姑娘,我认人可准啦,只要我付过钱的人,我都记得的!奇了怪了,一个卖杨桃的,怎么改成算命的了?”

谢菱眸光微沉。

她直接朝那人走了过去,伸手将那半仙拦下。

那人愕住,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两人拦住。

他抬起手指,抠了抠额角,接着反应过来,拱起手,弯腰朝两人分别作了个揖。

“两位,可是要算姻缘呀?”

“算什么!”环生很是利落道,“贩夫,我问你,你不是卖过我杨桃么?你家的果树呢?”

谢菱狐疑地打量着他。

那人面色明显一僵。

过了会儿,掀开眼前遮光的帘子,露出个苦笑来:“生意不好,改行啦!”

“改行?”谢菱皱眉,没忍住冷笑一声,“你这改行,改得挺快。又是从哪里学来的算命啊?”

那人连连赔笑:“小人家二婶的大舅爷就是干此行出身的,学了两手,见笑了,见笑了。”

谢菱:“……”

给她整无语了都。

环生见这人满嘴胡言乱语,说话有趣,在一旁直发笑。谢菱冷冷看那人一眼,说道:“好罢,既然你改行了,我也照顾照顾你的生意。我有一物想算,你随我进来取。”

那人呆了一下,接着连连作揖,然后屁颠颠地跟在谢菱身后进院子。

因是外面的陌生人,要由环生领进门,环生走在他旁边儿,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一个劲地问:“贩夫,我们姑娘给你生意,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那人的语调很高昂,连呼多谢千金小姐照顾,小姐万福。

环生捂嘴笑道:“那你又为什么一直擦冷汗呢?”

谢菱在前面听着,冷冷一撇唇角。

她让贩夫等在院门口,进屋扯了张纸,裁成长条。

在上面写下几个字——“这是你的新把戏?”,然后叠成鼓鼓的小五角星,走出门,扔进那贩夫手里。

谢菱站在台阶上,低眉看着那贩夫,道:“就算这个。酬金,算好再给你。”

小五角星在手里滚动,那贩夫看了,一阵傻眼。

半晌,发愁地摸摸后脑勺,对谢菱又行了一礼:“仙子小姐,小的学术不精,这东西十分玄奥,可不敢乱算。这一时半会儿,算不出来,可否容在下带回去,请示请示小的二婶家的大舅爷。”

谢菱冷笑一声:“你便是去请示你家奉的佛爷,我也是允的,但最迟申时末来领酬金,否则,逾期不候。”

如今正是未时末,那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撩开袍子单膝下跪行了一礼,捧着小五角星匆匆出院子了。

环生什么也没听懂,只是觉得十分有意思,对谢菱道:“姑娘,看来生意也不好做啊,否则这样蹩脚的半仙,也敢出来骗钱。”

谢菱看了眼环生,也笑笑:“他既然要骗,逗他玩玩也可以。左右,我们不急。”

那卖杨桃的算命先生显然不敢等到申时末,才过去两炷香的时间,他又返回了。

好在环生得了令,一直在偏门这儿等他,便直接将他领了进来。

算命先生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盒子盖儿上是一些一看就是乱画的朱砂印,他神神秘秘地摇头晃脑,念叨了一堆什么,才把盒子递给谢菱。

“这里边儿便是仙子要算的天机,请姑娘过目。”

谢菱接过盒子,并没有立即打开。

她对环生道:“你守着,让他在这儿等一会儿,不准跑了。”

环生连连点头,并对那算命先生说:“你想跑哪儿去呀?你还没领赏钱呢。”

算命先生赔笑赔得嘴角都要抽搐了。

谢菱关上门,打开木盒子。

里面是一封粉色的信笺。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赶时间,没来得及,并没有叠成纸鹤形状。

谢菱直接打开。

上面写着:【没有,什么把戏?我一直按你说的……离你远一点。】

谢菱展开信,看到这句话,以为是自己看错,又细细看了一遍之后,原本心里浅薄的怒气,被惊愕冲散了。

她折了几只纸鹤,那人都不回,谢菱本来猜测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看到这个改头换面的小贩时,谢菱便知道那人定然相安无事,否则他手底下的走卒又怎会这样大咧咧地出现。

既然还活着,却不回她的信,谢菱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是已读不回,将她的试探、结盟之意全都拒之一旁。

这是谢菱有些生气的原因。

她却没想到,那人不回信,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可能。

——那神秘人还活着,只是,没来收信。

如她所要求的,那人听话地离远,那她放在窗外的纸鹤和小船,自然也就无人来收。

不敢来收信,自然更加不敢给她再寄信。

谢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再看信笺上的那句话,竟莫名读出了一丝委屈。

好罢,是她上次的眼药下得过重了。

原本想说几句难听话,说自己最不信任的就是他,好逼得这人自陈身份,却没想到,他一点也不打算挣扎,只是默默地离远了,大约是真的信了她所说的话。

今日碰到那算命先生,大约也是凑巧,若不是这个凑巧,那个神秘人可能还是会持续掉线。

原来她疑惑了好几天的事,只是一场乌龙。

而且还是她自己操作失误导致的。

聊天对线,直接把人对得自闭退网了。

谢菱蹭了蹭鼻尖,并不打算承认这是自己的问题。

她哪里知道,那么一个有权有势的大宦官,心眼这样小,几句重话都听不得。

谢菱轻咳一声,从抽屉里摸出几粒银珠,走出去打赏了那算命先生。

这回的语气,变得温和许多:“有劳先生了。先生批的卦,挺有几分道理。”

那算命先生闻言,迅速擦去脑门上的汗,人也变得看起来有精神许多,喜悦地接过银珠,又说了一溜的吉祥话。

环生在一旁看着,觉得不对劲,扔了瓜子,着急地看看前后,跑到谢菱身边,悄声说:“姑娘,你不是说,不信这满口胡言的贩夫吗?你可不要被他蒙骗了,想算什么,去听安寺多好,那儿灵!”

谢菱摁了摁太阳穴,安抚环生道:“好,我知道的,没信他,给点辛苦钱罢了。”

环生狐疑道:“真的?姑娘可不要骗我,姑娘刚刚可是对着那贩夫很有好脸的。”

谢菱只好又说:“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他说的话哪有环生说的对。”

环生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把那卖杨桃的算命先生送走了。

不知为何,谢菱心中轻松了一点。

或许是因为知道了那人还活着。

或许是因为,她这次真的信了,那人确确实实是在她的掌控之下,而不是她的错觉。

一开始的时候,那个忽然出现的神秘人,完全超出谢菱对这个世界的预估,让她惊惶失措了一阵,甚至险些打乱了自己的步调。

但尝试沟通之后,谢菱却发现那人的姿态不知为何放得很低很低。

明明他权大势大,在谢菱面前应当是强势的一方,但他对谢菱似乎完全构不成威胁,反而一直在讨好,道歉,对谢菱付出。

谢菱忽然笑了笑。

说句实话,掌控变态的感觉,还不错。

43章 该罚 第二更

这种愉悦倒也不是出于其它的什么原因, 而单纯地只是类似于,在野外行走时,突然被一只窜出来的猛兽吓到, 但随即却发现, 那只猛兽主动趴下腰来俯首称臣的成就感。

但其实,谢菱并不觉得那个人真的就有这么好打发。

之前, 谢菱也不是没驱赶过他,拒绝的话说了几遍,但他一直赖着不走。一边说着抱歉, 一边继续不断地给她送信、送礼物, 而且让她不得不收。

由此可见,这人虽然姿态低下,但做起事来还是强势的。

这样一个人, 不会是软弱的人。他或许真的会因为谢菱几句话而备受打击,但绝不会被打击到改变他做事风格的程度。

他现在突然这么灰心丧气, 里面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谢菱请走了算命先生, 也没有再回那个神秘人的信, 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直等到晚上, 窗外笃笃响了两声,像是有石子砸在窗棂上的声音。

谢菱推开窗,看见外面放着一只漂亮的粉纸鹤。

拆开来,里面写着:【你还在生气吗?对不起。】

谢菱转过身,背对着窗口,才勾了勾唇角。

她没猜错, 那个神秘人果然不是按捺得住的性子。

如果他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乖巧,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那他就绝不会在她还没有回信的情况下, 又擅自寄来这一封。

听话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怕她生气,才是他变得听话的原因。

谢菱觉得,自己在一步步摸索到野兽脖颈上的锁链,并且逐步掌控在手心里。

情绪值逐渐上涨的提示音,唤醒了休眠的系统。

它重新打开情绪面板,发现宿主的情绪折线上涨到了80。

情绪安全标准线设置在200,宿主目前的数值当然是远远达不到的,但是对于一向可以用心如止水来形容的宿主来说,这也是难得的波动了。

宿主现在在兴奋。

系统不由得揣着思维触手,好奇地继续盯着折线图的变化。

谢菱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斟酌了一下。

然后她没答这个问题,而是新写了一张纸条,问:“上次我问你的话,你为什么不回我?”

她最后一只被接走的纸鹤上,问那人是不是宦官,他没回。

这就是谢菱现在想不通的最后一个矛盾之处,如果这个神秘人真是想要讨好自己,又为什么会不回信?哪怕是不愿意承认是太监,也不应该已读不回。

一般聊天到最后,为了表示礼貌,不都还得回个表情包吗?

半个时辰后,谢菱收到了回复。

西窗开着,一只千纸鹤“飞”了进来,落在谢菱的桌上,被风吹得又跌跌撞撞靠近了一些,看起来像生了脚,在桌上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谢菱捡起纸鹤,它肚子里写着:【你已经找了大理寺卿,不需要我了。】

好像“叮”的一声,谜团在谢菱脑袋里面解开。

原来那个神秘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复杂的心机,就只是因为被她骂了,又看到她去找别人,所以……闹脾气了。

谢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绞尽脑汁的试探,都很白瞎。

面对还会自己闹脾气的小狗狗,她都不知道她需要害怕什么。

谢菱盯着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弯起的眼眸有些亮。

系统感兴趣地冒了出来:“宿主,《AI情感学习计划》向您申请提供相关数据的权限,请回答一些问题,您提供的数据将会成为我们的参考,这将有利于系统的成长,以便更好地为您服务。”

谢菱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说:“同意。”

“宿主,您现在的感情状态,”系统拿出小本本问,“是喜欢吗?”

喜欢?谢菱直接否定。

她以前有回应过这个神秘人的任何示好吗?没有。

一只还没有得到接纳承认的小狗,却先学会了跟主人闹脾气,这种小狗狗,应该让人喜欢吗?

不,应该要罚。

那就罚他,气得睡不着觉好了。

谢菱提笔回信:“你不是说没有再偷看我了吗?又怎么会知道我去找了沈大人,你又骗我吧?沈大人风光霁月,作风正派,他就不会骗人。”

写完后,谢菱把这只纸鹤丢到窗外,就把窗子关合紧闭。

大约是心情好,谢菱这晚睡了很好的一觉。

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黎夺锦在晏城的别院。

晏城远离京城,虽然没有那么繁华,但也别有一番滋味。三月细雨连绵,偶尔不下雨的时候,天光宁静,花香轻薄。

阿镜怀中抱着一个西洋新进的表盘,小跑着穿过花树。

一个沙包破空而来,阿镜一偏头,沙包从她耳侧擦过去,打在阿镜身后的华树上,树枝摇晃,一阵粉瓣扑簌而落,飘了一些在阿镜的肩头。

阿镜停住步子,默默将肩上的花瓣拂去。

不远处传来声音,像是个年轻的小厮,慌张地:“小将军,我好像打到人了。”

不多久,一个身穿青布短打的小厮果然跑到阿镜面前,看了一眼,回头时,语气已没了紧张:“没打着没打着,我还以为是谁呢,小将军,就是那只小流浪猫。”

陆鸣焕从人群中间走出来,沉着脸看向这边。

阿镜目光明锐地看向那个小厮。

她已经有名字了的,这人却还叫她流浪猫。

陆鸣焕大步走过来,将那个小厮扯到一边。

他穿着骑射服,长发高高束起,完全露出锐利英俊的眉眼,他个子高走得快,到阿镜面前,也不过就一会儿的事。

他抱起双臂盯着阿镜,哼笑一声:“原来是你。急匆匆的,上哪儿去,又去黎夺锦房里找他?”

上一次在黎夺锦房里闻到那暧昧的香气,又得知是阿镜来过后,陆鸣焕心中总有个地方不得劲。

他盯着眼前瘦瘦小小的阿镜,眼神几乎是有点恶狠狠的。

看起来挺干净的一只小猫,怎么也用那种不堪的手段呢?

他站得离阿镜很近,下过雨的潮湿空气在周围浮动,掺杂着花香,也掺杂着他刚刚跑跳过后,胸膛散发出的热气。

他身后的一群小厮都围在身后等他,陆鸣焕却只盯着阿镜。

阿镜皱眉,陆鸣焕比她高太多,她不喜欢这种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反击。

她扬起眸,仔细看了一眼陆鸣焕的脸,似乎在心中确认,这是给过自己食物的人,又是黎夺锦的朋友,不是坏人,她不应该打他。

但是,在陆鸣焕弯腰靠近她的时候,阿镜还是本能地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迅速退到一边,像是尾巴都警惕得炸开的猫。

踢那一下的动静,太明显,声音闷响,也被在场的所有下人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吓得噤声。

陆鸣焕神情怔愕了一下,接着变得更加沉。

他弯腰捡起那个沙包,分量不轻,在手里掂了两下,咬牙朝着阿镜开口:“你踢我?”

这样的姿态,像是要用沙包打她。

阿镜举起手臂,防住了头顶。

陆鸣焕的表情更加难看,像是有种被当面辱骂的难堪。

那个青布短打的小厮见势不妙,赶紧上来,拉住陆鸣焕:“小将军,别跟她计较,她不懂人情道理的,就是个小猫崽子,会挠人的。”

他们都是世子府里的小厮,得了令要好好招待陆鸣焕,于是天天想着法儿给小将军解闷,陪着他打马遛鸟的,尽可能可着他的心意来。

可无论再怎么顺着他,那也不敢让小将军把世子爷的人给揍了。

尤其这个阿镜,还是刚受了赏的。

他一拉劝,陆鸣焕神情更怒,转头瞪着他,那模样像被惹怒的猎豹。

小厮一颤,也不敢再劝。

44章 伞下 第一更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在其他人都不大敢动的时候, 阿镜动了。

她上前一步,反而是靠近了陆鸣焕,让陆鸣焕有些措手不及。

然后阿镜手一伸, 将怀中的表盘塞进了陆鸣焕怀里, 掉头就跑。

好似真的觉得他会打她,所以那么慌张。

轻扬的花舞间, 她的背影纤细,好似能被风吹走。

陆鸣焕失神了片刻,才追上去拦住她。

“给我这个做什么?”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阿镜抿抿唇, 绷着脊背退后一步, 看着他不说话。

陆鸣焕好像还没有听见过她说话。

“喂,你难道是哑巴?”

这一题,小厮知道。他上前一步解释道:“小陆将军, 她不是,她会说话的……”

“我让你说了吗?”陆鸣焕咬了咬后槽牙, 脸色很难看。

这只小流浪猫到底是什么意思。宁愿跟这群不起眼的小厮说话, 也不理他?

他陆鸣焕在她心里, 比不上捡到她的那个主子, 难道还比不上这些小厮不成?

片刻的沉默。

阿镜小声地开口:“是给你的。黎夺锦,让我送来给你的。”声音绵软,像是幼猫,细声细气的,咬字又带着一丝清冷。

说完,她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 趁着陆鸣焕呆立不动的时候,从旁边快速地溜走了。

陆鸣焕看着她走远的身影,这次没再追上去。

他这时才低头, 仔细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确实是他先前同黎夺锦提过的表,他觉得有趣,让黎夺锦找来给他瞧瞧。

但他没想到,黎夺锦会差使阿镜给他送来。

原来那个小不点猫不是要去黎夺锦那里,而是来找他的。

陆鸣焕莫名的心情好了起来。

一旁的小厮依旧战战兢兢不敢靠近,直到看见陆鸣焕脸色转暖,才凑过来,纳闷问道:“小将军,您前阵子不是还跟我们问起这个小流浪猫么,怎么这会儿看见她了,您这么不高兴?”

就是因为陆鸣焕之前问起过,小厮才会在看见阿镜时,赶紧把陆鸣焕叫过来的。

陆鸣焕在他脑门上使劲弹了一下,凶道:“什么小流浪猫,她没有名字吗?干什么这样乱叫。”

小厮委屈地捂住脑门,却又不敢讲话。这不是陆小将军自己先叫的吗?-

荒鸡丑时,阿镜在夜巷里快速跑过,足下踏过积水,啪啪轻响。

她时不时替黎夺锦跑腿做事,并不难,只是替他送一些东西到城中各处,跑得多了,阿镜渐渐也认识了很多人。

城东有一家面馆,味道很香,他家的鱼皮豆腐最为出名,筋道又浓香,且每日限量。

阿镜平日里经过时,经常看见他家门口排起长队,她当然是没有那个时间去等的,也不爱与人扎堆,于是每次都是看一眼,匆匆就走。

不过饭铺,尤其是早点铺子,大约都要在丑时开始做准备。

所以每一次,阿镜晚上出门办差事时,若是顺路,总会在结束后来到城东的这家面馆,做第一批的客人。

今日又是丑时。

阿镜拉动了门帘上的铃铛。

店小二打着哈欠过来看门,对上一张白净小巧的脸,和一双灼亮的大眼睛,便把哈欠压下去,习惯性地把汗巾往肩上一甩:“又是镜姑娘,里边儿请。”

阿镜像游鱼,顺滑地钻进去,脚步无声。

她瞥了一眼柜台,后面空空的,还没有人。

店小二将她引到一张桌上,又用腰间的抹布收拾了一遍,解释道:“太早了,掌柜的还没起呢。镜姑娘先用着,银钱我收着就是。还是老样子?”

阿镜点点头。

店小二于是吆喝着往后厨去了,店内除了阿镜,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很,只剩下烛火噼啪声。

阿镜仔细听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慢慢往后厨的方向去。

哪怕是丑时,窗外的天光还丝毫未亮,后厨里也很忙碌。

他们要准备的不仅是阿镜这个第一位客人的面,还有今天一整天的供应。

阿镜站在门口,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凝神又听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后厨的角落。

一阵细细的哭声,便是从那里传来。

阿镜沿着墙走了过去,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那儿的背影,她袖子破破烂烂,挽得高高的,露出整个小臂,裤脚全部浸湿。

她面前放着一大盆碗,堆得几乎比她还要高,正辛勤地洗着。

她一边洗,一边细细地哭着,但其他人并不打算管她,一个成年男子匆匆经过,随意瞥了一眼,丢下一句:“等会儿把地上的水弄了。”

那个小女孩并没有反驳。

看起来,不管是洗碗,拖地,还是搬水桶,都是她一个人的事。

阿镜蹲下身去,在她身边看着她。

小女孩发现阿镜,擦擦眼泪,问:“你是谁?”

阿镜说:“来吃面的。”

小女孩“哦”了一声,继续洗碗,脸上的眼泪接着滚落下来,掉进洗碗水里。

阿镜问她:“你为什么哭?”

小女孩停下动作,一直泡在洗碗水里的手抬了起来,想揉揉胸口,可是手上全是水。她说:“我,我心口好疼啊。我好想睡觉,可是我还没有洗完。他们说,人不睡觉,太困了,困着困着 ,就一头栽死了,我好怕。”

阿镜抓住了她的手腕:“别洗了。我带你去睡觉。”

她直接将小女孩拽了起来,她很瘦,可小女孩比她更加轻得多,被她一扯就拉了起来,像只轻飘飘的无骨蝴蝶,跟在她身后跑。

“不,可是我不能去睡,被东家看到了,要打人的。”小女孩挣扎着,却挣扎不动。

阿镜牢牢地拉着她:“那就不回东家那里去睡。”

有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一阵骚乱,阿镜根本不管,或者说,视若无睹。

她点的那碗面已经放在了桌上,热气袅袅,上面铺着的鱼皮豆腐看上去也跟以往的一样筋道,让人看了便想咬一口。

阿镜带着小女孩经过,那碗面没有动一下,面碗旁边,却多出了一串铜板,和一枚银锭。

阿镜替黎夺锦办事,黎夺锦给她的赏钱,很丰厚。

让她不仅可以在面里尽情地加鱼皮豆腐,还可以足够她买下一个小女孩。

阿镜把小女孩拉到无人的小桥上,月亮映照在水面,月光粼粼波动,一片清辉洒在她们身上。

她拉开自己的荷包,给小女孩看,里面的金银块在月光下照得十分清晰。

阿镜的猫儿眼睁得大大的,对小女孩说:“看见了吗?我买得起你的。”

小女孩惊叹得嘴都张圆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阿镜,忽然伸手抓住了阿镜的衣角,乞求道:“我可以去你家里,服侍你吗?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说着,小女孩又要哭了起来。

她觉得今天好像做梦一样,她在那里洗碗,洗到头也发昏,眼前发黑,她止不住地想起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死人的场面,觉得好恐怖,生怕自己也要变成了那个样子,想着想着,仿佛觉得阴曹地府的鬼手都朝她伸了过来,要将她拽下去。

可是这时候,一个漂亮又干净的姐姐忽然出现了。

抓住她的那双手,不是阴曹地府的手,是温暖的姐姐的手。

这个梦太好了,她心里高兴,心口好像也不疼了。可是现在要怎么办呢?姐姐总是要走的,她又要被扔回那个黑黑的地方去了,甚至或许,她连那个可怕的地方,也已经无法回去了。

阿镜低头思忖了一下,她认真思考,发现自己身边并不需要一个洗碗的姑娘。

她总是独来独往,自己照顾自己,身旁从没有跟着过谁。

但是,阿镜在城中办事,她认识很多人。

她知道谁想要小姑娘。

星星也静着的丑时末,阿镜抱着睡着的小女孩到了城中的一家米油店。

米油店的铺主,是一个独居的妇人。

她早年失了丈夫,又没有留下孩子,独自经营着这家店,生意方面,还很过得去。

只不过,人年纪大了,日子过一天,就好像短一天,她常常对街坊说,羡慕别人家里有小姑娘,能养在身边,一天天地看着她长大,这样的日子,过得该多有意思。

阿镜把小女孩抱到了她那里去,说清楚了来由,问铺主想不想养。

铺主认得阿镜,阿镜是带着世子府令牌在外行走的那种人。既然是阿镜抱来的孩子,当然不怕官府找麻烦。

云髻半挽的铺主连连点头,弯颈去看阿镜怀中小姑娘的弧度,显出几分温柔。

铺主把小姑娘的脸揉了揉,把她揉醒了,让她跟阿镜告别。

小姑娘懵懵懂懂地醒来,就看见阿镜朝她挥手,忽然咧嘴要哭。

“嘘,不哭,不哭。”铺主把她抱在怀中,揽着她的背,摇了摇,“阿镜姐姐还会来看你的。乖乖,你叫什么名字?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闺女啦。”

阿镜也温和地看着她,直到小女孩抽噎着说:“我,我没有名字,在灶台前,他们都叫我小灰老鼠。”

铺主听后,犯了难,但很快又转了转眼睛,想到一个办法,她要阿镜给小女孩取一个名字。

可是,阿镜也不会取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还是黎夺锦给她取的。

阿镜的目光只好到处乱转,最后落在了柜台前,铺主用来计数的算盘上。

铺主也跟着看了过去,笑了:“算珠……就叫珠珠,好吗?”

阿镜觉得好听,也咧开嘴,朝铺主笑了笑。

她学人笑的模样,还不大熟练,珠珠窝在铺主怀里,刚哭过的湿眼睛看着阿镜别扭的笑模样,忍不住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阿镜和珠珠告别,天已经差不多亮了。

她走在长街上,没过多久,天又开始下着雨。

街边这时已经渐渐有人了,都遮着脑袋在雨里奔跑,只有阿镜慢悠悠地,贴着檐下的影子,一路往前走。

街上的人各自去各自的去处,从阿镜身边与她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阿镜天亮前做了什么,也没有人关心阿镜没带一把伞,现在要往哪里去。

街边狭窄的小路上,也有一个跟阿镜差不多年纪的女子,背上背着篓,里面装满了萝卜。不知道是不是篓子太沉,还是那女子习惯了腼腆动作,脚步迈不开,她也走得很慢。

隔着一条街,阿镜和她并肩走着,然后在小路对面,一个年轻男子撑着伞,朝着女子跑过来,接过她的篓子,又和她絮絮地说话,两人一起撑着一把伞,躲在伞底下贴在一块儿走了。

阿镜停下步子,对着那两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过来,停在阿镜面前。

原本宽敞的大街,被这辆马车占据,也显得有些狭窄。

马车帘子掀起,阿镜看见了陆鸣焕的脸。

他右手微抬,手指挑着轿帘,对着阿镜看了一会儿。

阿镜被他看得莫名,转开目光,不与他对视,转身要走。

“喂!”陆鸣焕赶紧喊她,声音里带上一点凶,“还不上来,你傻啊?”

阿镜回头,雨帘把她的脸打湿,却没让她眨眼。

她疑惑地看着陆鸣焕,摇摇头:“我不上去。”

陆鸣焕瞪了瞪眼睛,接着沉了脸,神情很冷:“好话不说两次。快点,没谁会一直等你。”

阿镜头也不回,依旧以她的步伐朝前走。

“我真是……”陆鸣焕咒骂了一声,示意车夫跟上去,自己跳下车,拦住她,表情很臭,“下雨了,你看不到吗?难道嘴巴不会说话,眼睛也瞎了。”

阿镜皱了皱眉,沉默地绕开他。

陆鸣焕抿了抿唇,攥紧拳心,没忍住道:“阿镜!是黎夺锦让我来接你回去的。”

45章 还糕 第二更

阿镜总算钻进了马车。

她手握紧着放在膝上, 整个人身子又细又薄,坐在一边,一点也不占地方, 而且很安静, 看起来有种乖巧的错觉。

但陆鸣焕依旧心气不顺。

他瞥一眼阿镜的脸,见她眼睫直直朝下垂着, 不知道是在专注地想着什么,还是干脆在发呆,总之, 她一点儿也没有要分神给身旁人的意思。

陆鸣焕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若不是他搬出黎夺锦的名号, 这小冻猫子永远不会理睬他,对吧。

马车快速往前驰骋着。

经过某处时,阿镜忽然扬起了脸, 睁大眼睛往后看了看。

陆鸣焕看她终于露出慌张神色,在一旁哼的一声, 像是出了一口恶气似的, 扬声道:“看什么?靠过来些, 别等会儿把我的马车压翻了。”

阿镜扒在马车窗口, 着急地看着渐行渐远的世子府邸。

“停车。”

陆鸣焕一手搭在旁边用来放香炉的小几上,姿态闲适,嘲讽的流光从眼尾溢出,哼道:“这不是会说话么。”

世子别院已经看不见了,阿镜扭过头,一字一顿地问陆鸣焕:“你说, 黎夺锦找我,你送我回去的。”

陆鸣焕难得地语塞了一会儿。

他别开眼:“嘁,当然是骗你的。”

黎夺锦哪里会知道她在外面淋雨, 更不会叫他来接人。要不是他陆小爷碰巧看到,小冻猫子就要变成湿毛猫。

偏偏她还不懂得感恩。

陆鸣焕烦躁地掀开帘子钻出车厢,勒停了马车。不知说了什么,外面的车夫被他赶了下去,变成陆鸣焕自己赶车。

速度突然变得极快,风狠狠吹过陆鸣焕的脸颊,陆鸣焕的眉眼才稍稍舒展一些。

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处喧闹街边。

下过雨的青石板潮湿滑亮,映照着红绸装点的繁华门庭,匾额上挂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醉星阁。

这里都是有钱公子哥消费的地方,阿镜哪怕是执行任务时,也从没来过。若是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陆鸣焕扶着马车边缘,看着阿镜臊耷的眉眼,忽然很来劲。

“小蔫儿猫,走啊。”

他刚刚驾车驶得太快,阿镜在后面车厢里被晃得有点头晕。倦倦地瞥他一眼,又垂下脸。

阿镜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个人,为什么他接连找自己不痛快。

站在这个闹市门口,已经有许多过路人来来往往地打量他们。

阿镜不喜被人注视,眼前的陆鸣焕又是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她只得抿抿唇,和陆鸣焕一起走进去。

三月的风还很凉,尤其是被雨浸湿过后的衣衫,贴在身上仿佛刺骨。

但走进醉星阁之后,楼中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暖风,一阵阵的拂面,将人浑身的血脉都暖得活了过来。

陆鸣焕一进去,原本还算安静的醉星阁忽然变得吵闹。

楼上笑笑闹闹跑下来一群小厮,蜂拥着过来迎接陆鸣焕。其中有一些是熟面孔,有一些不是。

最前面那个表情惊异的,是那天想替阿镜说话的短打小厮,跟了主人家的姓,叫黎丁。

黎丁看了眼阿镜,又看了看陆鸣焕,惊得小声道:“小陆爷,您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这时二楼的一间厢房门开了,一个头戴珠翠的年轻女子从里面走出来,身旁环绕着几个模样鲜妍的婢女。

她们站在二楼回廊上看着底下,看见陆鸣焕时,一阵欣喜。

但看见陆鸣焕身边的阿镜时,年轻女子的脸上又出现了陌生和防备。

那女子大约是城中有钱人家的千金,哪怕是她身边那几个婢女身上穿的衣着,也比阿镜身上的要鲜亮些。

陆鸣焕拆了手上的护腕,随意丢给旁边的一个人,斜眼瞥了一下黎丁,说:“你很不满意?”

黎丁哪里敢接这个话,赶紧道:“什么呀,小的只怕您把这不知情识趣的带来了,扰了您的兴致。”

陆鸣焕摆摆手不理他,丢出一句:“带她上来,别让她跑了。”

说完,跨着长腿径自上二楼去了,一路带风,谁也没看一眼。

那个站在回廊上的姑娘在他经过时,转头殷殷看了他一眼,没收到回应,便又垂下眼来,看着底下的阿镜。

有了陆鸣焕的话,谁也不敢把阿镜放走,都蜂拥在一起,夹带着她往前走,防得紧紧的。

经过回廊时,黎丁被人一把拽住。

发髻上插着百鸟祥云珠钗的姑娘语气急促地低声问:“黎丁,那个女子是谁?”

黎丁正愁这事呢,一边把自己的衣袖从女子手中拉出来,一边哭着脸道:“江秋小姐,江秋姑奶奶,您救救我吧。她是我们世子爷府上的,不知怎的把小陆爷惹恼了,上回踢了小陆爷一脚,现在又被抓到这儿来了。哎,等会儿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闻言,那个名唤江秋的女子才放松了很多。

她放了黎丁,上下看了他一眼,说道:“放心吧,她既然惹了陆将军,当然是她的不对。不过,等会儿要是有什么过火的事,我会替你劝着陆将军的。”

厢房里的装饰,比外面更加金碧华贵。光是摆在案上的一尊玉石狮子,就比阿镜整个荷包里的金银块还要贵重。

这里边儿玩的东西很多,小几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吃食,但在那些客人眼里,通常是看不上的,瞧都不会瞧一眼。

只有阿镜走进来看见那张摆满了食物的桌子,眼睛亮了亮。

她还没吃饭,天亮之前原本是去买面,结果买了一个人。

这时候肚子早已饿得慌了,阿镜进门后,没人管她,她就自己坐到了小几旁,一口一个丸子,手里还捧着瓜果。

陆鸣焕那边吵吵嚷嚷的,在喊着玩牌,陆鸣焕坐在人群中间懒洋洋的,目光穿过人群看着阿镜。

她独自在一边坐着,吃得很开心,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一块瓜果就被她咬出细细的牙印,她把吃剩的瓜皮整整齐齐摞到一旁,又拿起一个饼子啃,动作很小,似乎很有礼貌,但是吃得很快,眼睛因为饱足闪闪发亮。

陆鸣焕忽然笑了笑。

他说:“好啊,玩牌,就玩推牌九,每个人都要来。”

顿了顿,陆鸣焕又补充了一句:“大牌九,我坐庄。”

“好!”一群人尤其兴奋,推牌九就是赌,分大小点,大牌九便是与庄家比大小,总共两局,两局皆胜为胜,两局同输为输,一赢一输则为和。

推牌九的玩法一般都是赌自己身上的东西,若是输了,便解下自己身上的物品给对方。

陆鸣焕坐庄,也就是所有人都来跟他赌,他身上的东西可都是名贵的,若是能赢他,哪怕随便拆下一粒扣子来,也是了不起的值钱玩意,而就算是跟他赌输了,其余人也不亏,毕竟一群小厮,身上能有什么贵重东西。

唯有江秋闻言,脸上绯红,低头看看自己的香帕和荷包,目光有些犹豫不定。

因陆鸣焕说每个人都要来,发牌的人便一个也不敢落下。

连正在埋头苦吃的阿镜面前,都被丢了几粒象牙做的骨牌。

陆鸣焕跨着长腿,懒懒坐在藤椅上,一群人排着队地同他来比牌大小。

这推牌九最刺激的地方便是在于,除了运气,还考验一些心理。

每个人手里有四张牌,自己知道这四张牌的大小,也可以打乱组合。分两组出,一次出两个,算加在一起的点数。

有时候,因为点数没有分配好,对方手里的牌总和其实比自己小,但是也会输给对方。

这就十分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一时间,那边玩得热火朝天。

终于快要轮到江秋,她脸色早已红成了一片。

江秋拿到的牌点数一般,再加上她故意把自己的牌分成差不多平均的两组,每一组的点数总和都不大。

只要陆鸣焕手气稍微不那么差,就一定能赢她。

江秋扣紧了手里的骨牌,另一只手捏紧了腰间自己绣的荷包。

陆鸣焕那边玩着玩着,却有些不耐烦了。

他有输有赢,输出去的,都是身上带着的银钱名玉,得了这些东西的人自然欢天喜地。

但陆鸣焕不耐烦,却并不是因为输东西。

而是他余光瞥到另一边小几上,阿镜似乎就快要吃饱了。

为什么这屋子里人这么多,还没有比完。

陆鸣焕烦躁地一皱眉,干脆踹开桌子,站了起来。

人群不敢拦他,陆鸣焕走到小几旁,居高临下盯着阿镜。

阿镜嘴里含着一颗榴莲拔丝球,脸颊鼓鼓的,仰头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

陆鸣焕哼笑一声,抛了抛手里的骨牌,对阿镜道:“轮到你了,出牌啊。”

阿镜显然没想到自己也要跟他比大小。

她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骨牌,是发牌时扔到她面前的,她翻都没翻开看过。

一旁的黎丁见了,生怕她不理陆鸣焕,又让陆小爷生气了,赶紧在一旁提示,把规则给阿镜解释了一遍。

这回,陆鸣焕没有拦着。

阿镜一边咽下那颗榴莲拔丝球,一边慢吞吞地伸手,像猫扒拉毛线球似的,把那几枚骨牌分开放,然后推出两张,看了陆鸣焕一眼,翻开。

二和四,加起来是六。

陆鸣焕也翻开自己手里的。一对四,加起来是八,比她大。

阿镜又慢吞吞地翻开另一组,这回小得不能再小,两个一。

阿镜傻眼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微微歪着头,很不能理解的样子。

陆鸣焕直接笑出了声,五指一张,两张骨牌在他手心里躺着,两张十。

阿镜输了个彻底。

她抿抿嘴,低头想要解自己腰间的荷包,却才想起来,从米油铺子离开前,她把所有金银都留在了铺主那里,当做给她养珠珠的钱。

连一个空荷包都没留下。

她哪有东西输给陆鸣焕,总不能把身上的衣服扒下来。

还好,她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来得及吃的玫瑰糕。

阿镜扬眸看他,另一只手在肩膀前面招了招,示意陆鸣焕低下头。

陆鸣焕微微蹙眉,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竟然真的弯下腰去,面容垂下,靠近阿镜。

阿镜举起那块玫瑰糕,塞进陆鸣焕的嘴里。

香糯的糕点碰到唇瓣,陆鸣焕下意识地张开了嘴,轻轻咬住那块玫瑰糕。

近在咫尺,陆鸣焕看得很清楚,阿镜的眼珠又圆又亮,仿佛晴空中一片静湖,天色遥远,四下无人,只有一只小猫坐在岸边,对着水中倒影舔爪梳妆。

陆鸣焕呼吸窒住,脚下明明站得很稳,他却感觉到一阵摇晃,好似下一刻就要坠进那片静湖中去。

46章 微醺 第一更

阿镜退远去, 陆鸣焕才从那片恍惚中回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神情,但总归, 不会很符合他陆小爷的气质。嘴里的糕点软糯清香, 他居然不敢用力,仿佛生怕咬碎了。

意识到这个念头, 陆鸣焕在心里大骂自己脑子有病。

糕点不是用来吃的,还能是用来干嘛的,他怎么就不敢咬了。

所有输给陆鸣焕的赌债里, 阿镜给的是最寒酸的, 居然是桌上的糕点。而且这糕点要论起来,还是陆鸣焕自个儿买的。

不过此时,也无人去计较那些。

光是阿镜往小陆爷嘴里塞吃的这个画面, 就足够惊人的了。

小陆爷居然没揍她……虽然陆鸣焕那张脸上的神情,也实在凶得吓人, 好像在恶狠狠地骂谁。

黎丁看得脖子一缩, 心里直念叨:别打起来别打起来。

阿镜心里却一点负担也没有。

她吃饱喝足, 拿旁边浸湿的毛巾擦了擦手, 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独自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外面。

外面还在下雨,细雨如丝,绵绵而落,偶尔有飘在窗沿上的, 落在阿镜鼻尖的,清凉湿润。她张大眼睛看着天,双眸圆滚滚的, 几乎能将天光直接透过似的纯净,脑袋时不时左右歪歪,外面明明什么也没有,她却看得认真。

陆鸣焕看着她的后脑勺,伸手拿住嘴里咬着的玫瑰糕,用力咬下一口。

场面重新热闹起来,还有许多人等着和陆鸣焕玩牌九。

江秋有些坐不住了,她捏着手帕站起来,紧紧握住自己手中的骨牌,走到陆鸣焕背后,小声说:“陆将军,我……”

陆鸣焕是喜欢别人叫他小陆将军的,但是不知为何,在女子柔柔的声调里,他享受到的并不是别人对他毕恭毕敬的快感,而让他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这让他感到厌烦。

陆鸣焕扭头,冷冷地瞥了江秋一眼,排斥道:“别叫我。”

这话实在无理,江秋脸色顿时白了白,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陆鸣焕眼里却完全没有她,根本没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发怒做出任何解释,冷漠地拔腿走开。

阿镜还在窗边看雨,而且还给自己找了个软墩子,跪坐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看。

身后的骚动,一点也没进她的耳,更没进她的心。

陆鸣焕大步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镜扭头,圆而亮的眼睛里满是平静,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出声问:“回去了?”

刚刚把阿镜拉来这里时,她还很不情愿。

现在吃饱喝足,倒是悠游自在多了,像只被带出来做客的猫,懒懒趴在一旁,等着人办完事,再把她送回去。

回去?

陆鸣焕现在住在黎夺锦的府上,要算起来,也的确是跟阿镜住在同一个地方。

世子别院很大,大到若是不刻意去寻,或许两个人一整天都碰不上面。

但阿镜问出这么一句,陆鸣焕就感觉,好似他们不仅仅是住在同一处别院里,而是离得很近,近到同门而入,同枕而……

陆鸣焕抓着阿镜的手猛地紧了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这里这么多人,而且,都是跟他没关系的人,又吵闹极了,为什么他要待在这里,而不跟阿镜回他们两个一同住的地方去。

陆鸣焕在嗓子里低沉地“嗯”了一声,手上使力,阿镜便轻盈地随着他动作站起来。

他松开手,折身超出口走去,感觉到身后阿镜在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尾忍不住蓄起笑意。

主人公走了,宴席自然要散,方才满是欢声笑语的醉星阁骤然寥落下来,陆鸣焕与阿镜却无一人在意。

走出门后,陆鸣焕看了看空荡荡的长街,有些傻眼。

他甚少自己驾车,方才在这里停下,竟忘了绑马,此时马车早已不知被拉到了哪里去。

好在醉星阁蓄养了名贵马匹,不至于让陆鸣焕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