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他招手叫人送来几匹马,挑了其中最威武的一匹,翻身而上,坐在马背上对着底下的阿镜伸手。

阿镜歪头看了他一眼,转头自己选了一匹马,在马镫上一踏,腰身漂亮地一扭,亦稳稳落在马背上。

陆鸣焕愣了一下,有些意外,随即扬眉一笑,拉紧缰绳朝前疾驰而去。

阿镜随即跟上,并不落后,到了宽敞处,两人并肩而行,到了狭窄处,便默契地换成一前一后。

从边境回来,陆鸣焕还不曾与人这样同游过,畅快得眉宇都舒展开来,这几日里,胸中积聚的郁气也散去不少。

渐渐接近集市,两人勒马,放缓马蹄慢慢地朝前走。

陆鸣焕朝旁边问道:“阿镜,我不知道你会骑马?”

阿镜懒懒的,看也没看他一眼。他们并不熟,陆鸣焕不知道的事太多,多到这个问题都无需回答。

陆鸣焕看她腰肢笔挺,姿态轻松,低低地笑出声,按捺不住心口痒意,又问:“阿镜,你是不是不爱说话。”

阿镜依旧没理他。

陆鸣焕觉得有些无趣了,拧拧眉,看着她,忽然道:“阿镜,你从没叫过我。”

说到这,陆鸣焕忽然想起来,阿镜一直对世子直呼其名,难怪黎丁那小子说阿镜不识规矩。

陆鸣焕心想,没规矩就没规矩,规矩太多,倒令人厌烦。

他对阿镜自荐道:“你可以叫我小陆爷。”

“不喜欢?”

“那你叫我陆小将军也不错。”

“还不喜欢?”

“喂,阿镜,我的名字是陆鸣焕,你知道吗?”

阿镜回以的只有沉默。

有的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比如阿镜确实是很不爱讲话。

小陆爷又哪里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连着几句不答,不发火才怪。

只是他方才还主动对阿镜说话,这会儿若是朝她起怒,简直是自己下自己的面子,陆鸣焕愤愤一夹马肚,不再和阿镜并排,自个儿冲在了前面。

集市上路狭窄,摆着瓜子摊的大娘看他直冲过来,被吓得惊呼不止,旁边拿着画册追赶的孩童笑声响亮,跑到了大路中央来。

阿镜猫儿眼睁圆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陆鸣焕!”

陆鸣焕骤然拉紧缰绳,马儿长嘶,猛地停在原地,前蹄高高扬起,他在马背上回过头来,冲着阿镜张扬地一笑。

阿镜舒出一口气。

并且觉得他笑得很蠢,像村口的二狗,于是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经过。

回到别院时,陆鸣焕还依旧觉得心情不错,仿佛被春水柔柔泡过,有些微醺的陶陶然。

即便阿镜下马之后立刻溜得不见人影,陆鸣焕也依旧含着笑意。

直到过了小半个时辰,这样的状态才消退下去。

陆鸣焕左思右想,实在是忍耐不住,跑去找了黎夺锦。

黎夺锦在武场练弓。

他一身束口骑服,长腿前后分开而立,拉满弓。那弓太重,松弦时竟有铮然之声,粗重的箭矢直直飞出,精准扎在靶上,力道大得将靶心直接穿破。

“漂亮!”陆鸣焕跑过去,不吝夸奖,单手搭在黎夺锦的肩上。

黎夺锦看了眼他一脸春风笑意,抖了抖肩膀,将他的手挪开,继续搭弓,瞄准靶心,平静道:“有什么好事。”

陆鸣焕话含在口中,却一时无法吐出来。

犹豫了一会儿,才道:“那个叫阿镜的丫鬟,是你的通房?”

黎夺锦手一抖,弓弦的劲没拉稳,险些反作用伤了手臂的肌肉。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陆鸣焕,表情有些难以言喻:“……怎么可能。”

陆鸣焕本来下一句是想接着说,若你不在意这个通房,能不能让给我。

话还没出口,突然听见黎夺锦的回答,脑子忽然没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什么叫怎么可能?

黎夺锦放了弓,松动松动手肘,一边道:“她也不是丫鬟,若是在府中遇见她,放尊重些,她如今在替我做事。”

“赫猛是我父亲旧时的一名大将,心高气傲,从不理睬我的示好,阿镜替我找到了他的青梅,那女子留下了信物,赫猛得知她安好,心存感念,如今已经表示愿意归顺于我。”

“阿镜是立了功的,若是以后有大仇得报之日,必然也要惦念她一份。”

陆鸣焕脑中轰隆一声,好似听见过年时狮子顶着的大红吉祥球在地上滚开,蹦出一个身飘彩带的小人儿,朝他欢天喜地地挥手。

阿镜不是通房。

不是通房!

竟然是他误会阿镜了。

陆鸣焕想不到有这么好的事,他高兴得恨不能现在就立刻跳起来。

陆鸣焕回过神来,嘴角快要扬到天上去,他隔空点着黎夺锦,大笑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你得了这么一个怪癖,连我多碰你一下,你都要难受作呕,你又怎么会去随便地碰女人。是我想岔了!”

黎夺锦无言地看他一眼,实在不明白自己的病对陆鸣焕来说,有什么好高兴的。

只不过,黎夺锦早就习惯了陆鸣焕的随心所欲,并不放在心上。

他重新拉满弓弦,看着前方,目色有些复杂纠缠,轻声说:“鸣焕,过几日……”

“什么?”陆鸣焕依旧沉浸在狂喜中,并没听清黎夺锦说的话。

他也说不清自己的喜悦从何而来,只知道无法抑止。

猫崽儿一样的阿镜,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是干干净净的。

她那样的性子,哪里会去勾引人呢?

陆鸣焕这会儿只觉得处处都明白了,这样明显的事,他之前竟然还想不通,真是自寻烦恼。

黎夺锦看他浑身掩饰不住的喜意,便知道他此时的心思完全没在这儿。

“没什么。”黎夺锦随口呢喃,又射出一箭,直中靶心。

他们确实是从边关同生共死回来的兄弟,但如今,也已经不再是所有悲欢都能与对方分享。

47章 谛听 第二更

黎夺锦从武场回来, 即便是在凉风如许的三月也还是出了一身汗。

他解开衣襟领扣打算沐浴,手指忽然顿了顿。

他想起陆鸣焕同他提了几次的阿镜,便朝旁边吩咐道:“去把阿镜叫过来。”

“是。”

热水在桶中早已备好, 黎夺锦洗好后, 闭目靠在桶沿休憩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外面有轻巧的脚步声, 且在房中溜溜达达地到处走着,便从桶中站了起来。

会这样走路的人,全天下大约也就一个阿镜了。

黎夺锦嘴角含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笑意, 擦拭过后披上新衣。

他一边系着腰间垂绦, 一边从里间走出来,长发湿着,只擦了个半干, 披散下来垂在腰间,衣衫的领口微敞, 露出一小片精壮胸膛。

他散漫一眼朝屋厅正中瞥去, 去找那个他叫过来的人, 眼尾被热水蒸气润出来浅浅的色泽, 让底下那颗泪痣更加明显。

这一眼,黎夺锦的目光忽然停在那里。

他凝滞了一会儿,接着大步走过去,十分不能理解地看着眼前的阿镜:“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镜左手抱着一个大瓷瓶,右手托着一个琉璃盘,艰难地以腰肢后仰的姿势固定着这两个东西。

那个大瓷瓶有半人高, 她扶着一动也不敢动,稍微挪动一下,就有摔下来的风险。

阿镜转眸看他, 眨了眨眼:“想吃核桃。”

黎夺锦轻轻一瞥,旁边的楠木架上摆着一碟新鲜核桃。

他脸色有些黑,几乎能想象出来在他洗完穿衣的时候,阿镜在外面是怎么踮脚去够核桃,然后碰倒了一旁的大瓷瓶,慌乱躲避的时候又蹭到了桌上的琉璃盘……

一碟核桃几个钱,这些瓷瓶琉璃盘可都是已故名画师的珍稀作品。

好在阿镜还算乖巧,懂得起码不能让它们就地摔碎,还算用尽全力在护着。

黎夺锦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觉得欣慰。

阿镜手臂纤细,他只好上前帮忙,替她扶住瓷瓶,又从她快要酸软的另一只手上接过琉璃盘。

阿镜终于变得轻松了,赶紧踮脚,勾下了之前没勾到的那盘核桃,敲开一颗吃起来。

于是现在换成黎夺锦一手抱着瓷瓶,一手托着琉璃盘,动不了地僵持在那里,颇有些滑稽,他半湿的乌黑长发覆在衣服上,印出点点湿痕,如同缠绕蛇纹。

那张秀美雅致的面容上,目光平静,唇畔扬起一个没什么感情的笑容:“阿镜?你就这样,在我面前吃核桃?”

阿镜呆滞,这才反应过来,又赶紧帮黎夺锦将东西放下,这才总算将一切都回归了原位。

黎夺锦气得发笑,倒也不打算说她,对着阿镜上下看了一眼,发现少了个东西,出声问:“你荷包呢?”

阿镜摸了摸腰间,这才想起来,仰起脸对黎夺锦说:“黎夺锦,我没有钱了。”

黎夺锦又是一阵头疼。

阿镜确实是个很好的帮手,但她实在太不懂得照顾自己,经常身上弄得脏兮兮的回来,黎夺锦替她准备的钱袋也能弄丢。

“你不至于被人偷钱。是不是被骗了?谁,什么模样,我让人去查。”

黎夺锦没想到自己养个手下,还要担心她在外面被人骗。

阿镜摇摇头,把自己买了个人的事告诉了黎夺锦。

黎夺锦听完,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问了一句:“你喜欢那个孩子?”

喜欢的话,也可以带到府里来养着,就当阿镜的妹妹了。

阿镜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脸上的神情有些空茫,不大理解地问:“什么叫喜欢呢?”

她看到珠珠窝在铺主怀中,觉得羡慕。看到两个人共用一柄伞,也觉得羡慕。

她只跟珠珠有一面之缘,跟雨中偶遇的那两个人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难道,她也喜欢那两个人吗?

好像不是这样。

她只是觉得他们跟自己不同,他们无论去哪儿,都有人一起,而她生下来就是孤身一人。

天大地广,阿镜原本躲避着人群,独自想法儿活着,觉得这样很安全,现在她被放到人群中去,才开始觉得孤独。

原本的阿镜没有欲求,只是单纯地想活着。可现在,阿镜想要在一个需要她的地方活着,想要身边一直有熟悉的人。

那个词,应该叫“陪伴”。

她扬眸看向黎夺锦。

黎夺锦正从他自己身上解下来一个金丝编成的囊袋,然后打开暗格里的盒子,拿出一大把金珠,一粒粒全部入到囊袋中去。

他对阿镜招了招手,让阿镜靠过来,然后将新的囊袋系在了阿镜腰间。

阿镜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她把之前那个钱袋留给铺主时,铺主感到惊慌的模样。

这个钱袋,比之前那个更重。她眨了眨眼,学着那个铺主的话,说:“黎夺锦,钱太多了。”

黎夺锦哼笑一声。

平远王世子怎么会缺钱?这个世子的名号,是朝廷给的,但朝廷也只给了这么一个虚名而已。黎夺锦不靠皇廷供养,他同父亲平远王现在征伐下来的土地,没人开垦的千万亩荒田早已变成了他名下的良田、庄园,还有十数个城镇里的店铺、经营,一整个账房的先生替他管账,钱财对于黎夺锦来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拉了拉那个金丝囊袋,确认绑紧了,才抬头看向阿镜,眼尾含着笑意说:“拿好了,给你便是你的。这一粒金珠可以买一匹良马,五粒金珠可以买一座大宅,自己拿去用,不够了还来找我。”

阿镜低头看自己的新钱袋,伸手摸了摸。

黎夺锦瞥到她手指上还沾着剥核桃的皮,便随手拿起一旁的湿手帕,抓住阿镜的爪子,给她一点点擦干净。

快要松开手时,黎夺锦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自然得过头。

他碰了阿镜的手,主动碰的,而且他没有任何的排斥反应。

黎夺锦想到自己手里的是另一个人的皮肉、肌肤,瞳孔有一瞬的涣散,胃里开始翻涌起熟悉的窒息感,他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抬头,眼中隐隐闪着极致疯狂的抵抗之色。

但他抬起头,看见的是阿镜低头同他对视的目光。

那双眼透澈至极,如同泉漫石上,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仿佛是一枚纯澈的琉璃珠,会接纳所有看见它的人。

黎夺锦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平静,胃里的挣扎也平息了下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平静。

和阿镜初次见面时,阿镜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那时他们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令黎夺锦头疼欲裂的疯狂也仿佛被梵音洗涤荡去。

身躯不受控制的麻痒感逐渐消退,这是意料之外的救赎与解脱。

黎夺锦不由得盯着阿镜多看了几眼,甚至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他确认,的确是阿镜的存在,令他平静。

在看着阿镜时,他的脑海中没有出现任何令他痛苦作呕的别人,她的双眸中,只纯澈地映照着他自己。

阿镜挣了挣,像一只被喂食人捏了太久爪子而不耐烦的猫。

黎夺锦把阿镜放了。

阿镜溜到一边去,掂了掂腰间的钱袋,回头看他一眼,招呼也没打的,直接走掉了。

黎夺锦失笑,阿镜还是阿镜,这个没规矩的,拿了赏,一句好话也没有。

外面下人来报,说有一位公公要求见世子。

黎夺锦令他等等,换了身整齐衣物束发,才出去见人。

看到那“公公”,黎夺锦眉目便沉了一下。

那太监身着服饰都是宫里的制式,是从京城来的人。

黎夺锦刻意远离京城,在这个别院落脚,就是为了避着皇廷里的那些人,现在却一声提前招呼也没有,直接来了个太监?

谁送到他这里来的?

那太监跪在地上行了礼,抬起头来,旁边准备奉茶的小丫鬟被吓得一声尖叫,茶碗差点打翻在地上。

太监脸上,覆着白色的粉末,将一张脸抹得煞白,连眉毛都看不见,只露出一条细缝似的眼睛,嘴巴上点着一点血红的印记。

他的嘴殷勤地弯着,但那笑起来的弧度太过夸张,让人根本感受不到尊重,只有嘲讽和彻骨的凉意。

不知他为何要装扮成这副模样,但这张脸看起来着实令人惊悚。

太监开了口,却并没有自报身份,而是声音尖细地念了一句诗。

“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

念完,他便起身立起,也不在乎首座上的人是什么态度,依旧挽着他那可怖的笑,转身离去。

太监起身之时,露出拂尘底部的一个吊坠,那吊坠是个兽物模样,额上有角,虎头硕大,身上却有龙鳞,四足乃麒麟模样,身后垂着一条狮尾。

旁边的侍卫锃锃亮出了长剑,要拦住那诡异太监的去路,黎夺锦却扬起手,阻止了侍卫。

太监自顾自地离去,消失不见。

黎夺锦神容紧绷,眸色暗沉无比。

本是描写落花的诗句,但从那诡异的太监嘴中出来,定然没有这么简单。

黎夺锦眸光微微回转,看向后山的方向。

后山荒僻,两个月前,黎夺锦在一棵枯死的大树下以私刑处死了一个死囚。

不,那并不能叫处死,而是发泄痛楚的凌迟。

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正是当时的场景。

血光漫天,平日里良善温和的平远王世子,如地狱修罗。

这事,理应瞒得很好,除了世子府中人,外面不应该有任何一点消息。

但这个太监却如亲眼所见一般。

黎夺锦拳心在膝头攥紧。

那太监拂尘上的吊坠……

看来,宫中早有传闻的“谛听”,是真的存在。

48章 紧箍 二合一

黎夺锦屏退了左右, 只留下心腹,令人将门看守严实,确认无虞后, 才沉下脸来。

不能泄露的私密出现在了外人口中, 要么,是有人泄密, 要么,是在他们所不察之下,被窥看了。

若说是前者, 黎夺锦垂下眼睫, 他是不大信的。

世子府中如今全是老人,从平远王牺牲之后,黎夺锦便变得极其敏锐多疑, 眼前从不容忍生面孔,这些老人, 他们不会泄密。

会这样觉得, 并非黎夺锦感情用事, 而是他们没有动机, 将此事宣扬出去。

那么,便只剩下后一种可能。

传闻中,“谛听”是一个由皇帝统筹的监视组织,他们无孔不入,最要紧的目标便是在朝为官的那些大臣。

据传,只要京中册录上有名有姓的大臣, 都会受到“谛听”的监视,从晨昏定省,到走亲访友。

“谛听”存在的目的, 主要是为了捉拿反叛贼子,但如今大金依然维持盛世平安多年,按道理来说,国泰民安之时,皇帝不应该有此等的警惕心,还特地培养一个如此隐秘的组织来供自己驱使。

黎夺锦冷笑一声,只怕那皇帝自己也是做贼心虚,所以千方百计地想要维系权势罢了。

“爷,那太监形迹可疑,可确定是京城所为?难道,京城那位,已经在怀疑爷?”

黎夺锦略挑了挑眉梢,柔秀雅致的面容因沉思而显得有些阴沉,倒破开了他皮囊上那层近似于女相的柔和表面,露出锋芒毕露的内在来。

“不管是不是谛听,不论其目的如何,其手段总要先行破除。我们总不能活在他人的监视之下。”黎夺锦在人群中略看了两眼,挑出两支队伍,让他们分头去寻找。

那太监面容画得像鬼,可活人又怎可能成了真的鬼。既然不是幽魂,那总会留下痕迹,他黎夺锦连皇帝都不怕,又岂会害怕皇帝的走狗。

日暮之时,属下来报。

他们重点搜查了后山,在山顶不远处发现了一座废弃的茅草屋,从那个地方可以窥见世子动私刑的地方。

那茅草屋早已人去楼空,从里面的用具痕迹来判断,应当是一个猎户曾经住过。

他们沿着消息去追查,得知那猎户前些日子得了一笔巨款,早已离城去往别处,消失了踪迹。

原来是如此。

这便能说通了。大约是谛听的走卒经过此处,知道这个城里有平远王世子,便到处探听消息,最终从这个猎户嘴中得知了那一幕。

只是探听来的消息而已。

确认了并非府中有人泄密,世子府也未落入“谛听”的监视网中,黎夺锦心中巨石稍稍减轻。

处死一个死囚犯,手段虽然暴戾得不大光彩,但甚至都算不上一件值得被弹劾的事。只要皇帝并未察觉他的病症,不对他起疑,便暂时可算安全。

黎夺锦特意将别院迁至这个偏远小城,不至于还被皇帝大老远地惦记。若那个太监真是“谛听”的人,皇帝此番举动又是何意?

敲打?警告?

黎夺锦对父亲的死因充满怀疑,对皇帝怀恨在心,但深知自己此时羽翼未丰,从未露出过破绽,唯有的一点,便是不愿与皇帝虚与委蛇,做那面子功夫,对皇帝的态度上并不尊重,皇帝从来就不喜他。

想到此处,黎夺锦略转了转眸,叫来一个属下:“你去查查,近日宫中是否有什么要紧事。”-

阿镜今日得闲,左右无事,便去城中米油店探望珠珠。

米油店在一个窄巷口,左边是一处老旧的仓房,右边是一条长街,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也正是因了这个热闹,米油店的经营还算不错。

阿镜先没有靠近,站得远远的,看着珠珠替米油店铺主打理上下,十分勤快地主动招呼来客,又帮忙装袋捆扎,小脸上一直带着笑,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人渐渐散去,阿镜才迈着步子走过去,站到珠珠面前。

珠珠见了她,小脸登时放出光来,喜得双脚直蹦跶,恨不得变成蝴蝶飞出铺面来拥住阿镜。

铺主见此景,一个劲地笑,一边解下腰前围裙,一边道:“我去买两个卤菜,阿镜姑娘今日便留下来用饭吧。”

说完,便推开柜台门施施然离去,将空间留给珠珠和阿镜两人。

阿镜和珠珠说了好一会儿话,但其实,大多时候是珠珠在说,阿镜坐在她旁边听,时不时点点头,或“嗯”“哦”两句。

说着说着,珠珠眼眸忽然鬼机灵地转了转,看了看左右前后,窝起小手,扒着阿镜的肩膀,凑到阿镜耳边去和她低声说话。

“阿镜姐姐,我同你说一个小秘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连何妈妈也不许告诉。”

何妈妈便是米油店的铺主。

阿镜点点头,倾身过去听,听完之后,却是有些愕然。

珠珠纠结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小姑娘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时不时地瞥一眼阿镜。

阿镜惊愕完了,倒是没有别的反应,只说:“在哪?带我看看。”

珠珠点点头,从长凳上跳下来,领着阿镜走出铺子,绕到了铺子后面的一处角落。

这是死胡同的尽头,前面除了一个破仓房,只有米油店一个铺子,根本没有人来。

四周到处是一些瓦砾、野草,还有石头划出来的印记,像是小孩在此玩闹过的痕迹。

珠珠蹭蹭地跑过去,藏在那处灰墙之下,在破仓房的墙外小声敲了敲。

那仓房年久失修,木制的墙体变得很薄,珠珠敲了两下之后,阿镜便听到,墙内传来一阵小小的动静,像是有什么谨慎的活物,在里面轻轻挠了挠木墙,以作回应。

珠珠已经检查过巷子口了,也不知是对阿镜,还是对木墙里面小声说:“没有人。”

过了会儿,阿镜终于听见了从仓房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声细小、却不掩清朗的“嗯”。

“他是个男孩儿。”珠珠背着手,不大好意思地踢着地上的野草,不敢看阿镜。

“他好像生病了,嘴巴白得很,快要被夜间的冷风吹死了。我就把他拖到了这里来,他说,有人要捉他,所以他只能藏起来,我谁也没有告诉,只告诉阿镜姐姐。”

“因为,因为给他买药的钱,还有给他买吃的花的钱,都是当初阿镜姐姐给我的钱……”

何妈妈收了阿镜的钱袋,但并没有自己拿着。珠珠已经懂事了,何妈妈便将钱袋全都交给珠珠,让她自己去花用。

珠珠用了阿镜的钱,但没有预先跟她说,于是很不好意思,也不敢瞒她。

阿镜没想到,她买来的小女孩儿,还会捡回来一个小男孩。

她倒不计较钱的事,简短问:“多久了?”

这男孩子在这里藏了多久了。

珠珠掐着指头算了算:“有好几日了。”

好几日,一直在这个仓房里藏着。

阿镜看了一眼这个简陋的房屋,它只能遮挡视线,并不能遮蔽风雨,这几日夜里,依旧冻得很。

隔着薄薄的墙体,阿镜轻轻动了动鼻子,她并没有闻到什么异味,不知这里面的小孩日常里是用什么法子处理的,或许是为了避免引起人注意,也或许是因为,爱干净。

总归,一个小孩独自躲在这里面,动也不敢动一下,时刻警惕着,是不会好受的。

阿镜靠近了仓房,轻声说:“是谁在捉你?你父亲?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我找黎夺锦帮你的忙。”

顿了顿,阿镜又补充道:“黎夺锦,就是你们叫他世子爷的那个人。”

半晌,里面并没有出声。

珠珠拉了拉阿镜的衣袖说:“阿镜姐姐,他不说话,就是不要啦。”

这几天,珠珠给他送饭,已经很有经验。

既然如此,阿镜也不会强求。

她点点头,又摸出两粒金珠,塞给珠珠。

“这个你拿着,给他买东西。之前的钱,是给你的,你给自己用。”

珠珠瘪了瘪嘴,眼眶要湿了。

她用了阿镜姐姐的东西,姐姐没有怪她,还又拿给她钱。

珠珠吸吸鼻子,哽咽道:“阿镜姐姐,你真好。那个……谁,你也要谢谢阿镜姐姐。”

里面的人没说话,像是警惕而无措的幼兽。

珠珠拉着阿镜走到侧边,这里的墙上有一处圆孔,从里面应该可以看见外面的全貌。

阿镜弯下腰,歪头对准那个圆孔,挽起的乌发从脑后游移到身前,在肩膀前面轻晃。

她眨了眨眼,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中,似乎隐约有一个瘦薄的轮廓。

珠珠说:“他病得厉害,不怎么说话,但是他一定也很谢谢阿镜姐姐啦。”

阿镜摸了摸珠珠的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珠珠不舍得,紧紧抱住阿镜的腰。

阿镜让她抱了一会儿,但还是拿开珠珠的手臂,独自走了。

她要回去,因为黎夺锦在等她。

虽然有时候,她要等很久很久,黎夺锦才会叫她一次,但是除了黎夺锦,世界上也没有别的人找她。

阿镜却没想到,这一次,黎夺锦真的在等她。

而且等得很急。

黎夺锦的病又犯了。

他的头一阵阵地抽疼,顽固至极,而除了要忍受几近暴虐的痛楚,黎夺锦还要压抑着心中疯狂的虐杀欲。

他的眼前不可自控地出现重叠的幻象。

一双双肮脏的手被齐根斩断,永远无法靠近他父亲的身躯,但随即出现的,又是更多的野兽,流着肮脏的垂涎,喷着腥臭的鼻息,一步步踏近,浑浊的眼中满是嗜血的昏晦,张着尖牙,要将他与父亲的身体撕咬拆吃入腹。

黎夺锦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扣着桌沿,在幻象中,他拿着长刀,拼命地挥舞,野兽的鲜血温热地喷涌在他手上,被斩杀于他刀下的鬣狗痛苦地抽搐挣扎,他终于感受到快意,但还不够,他还需要杀更多更多。

直到长刀豁口,被野兽夺走,直到他射光了箭袋里最后一支箭,最后一只扑上来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他的脖子。

幻象猛然散去,黎夺锦双目血红,他往日里如沐春风的秀致面庞如今狰狞得可怕,门外的下人战战兢兢,底气不足地回禀道:“世、世子爷,罗督统正带人去寻即将临刑的死囚,想必很快就能回来了。”

“……不要。”黎夺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逼出来,“去找阿镜。找阿镜来。”

让阿镜眼里的湖泊,渡他。

将他从地狱修罗,渡回清醒人间。

阿镜进门时,看见黎夺锦长衫被他自己揉得皱散,赤着双足,乌发凌乱地黏了些许在脸上。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像是已经看不清面前的路,地上到处都是灯盏摔破的碎片,稍不留神便会扎在脚底。

阿镜一步步靠近他,门扉在身后关上。

这一切正如初遇之时,只是那时的黎夺锦,没有今日这般仓皇失态。

阿镜走着,直到走到了他面前。

轻声地叹息了一句:“摔碎这么多东西……若是我摔的,你平日定要训我的。”

黎夺锦大约已经听不清阿镜在说什么了,脑袋迟钝地偏了偏,循着阿镜的方向。

阿镜伸出手,将他脸颊上的发丝撩开。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身上的温度却高得吓人。

接触到阿镜的手,黎夺锦整个人颤了一颤,向来表面温和的、高高在上的人,如今脆弱得像是风雨里的一茎草叶,随时可能折断。

“阿镜。阿镜。”他呢喃着,事实上,他此时也已经不知道自己念叨着的这个名字有何意义,只是因为在还存有些理智的时候,他便在等着这个人,因此,遵从惯性地念出口。

阿镜没出声,只是将双手贴在了他的面颊上,将那些冷汗一一拭去。

柔和干燥的掌心,在面上擦拭,仿佛带来一丝安稳。

黎夺锦眼眸暗沉,长睫垂了垂,半遮半掩下来,嗅着身前的气息,仿佛知道面前人是谁一般,抑制着想要挥刀的欲.望,喃喃说:“疼。”

“哪里疼?”阿镜皱眉。

阿镜只有被狗咬伤,被刀剑划伤时会疼,可是她看过了,黎夺锦身上没有伤口。

黎夺锦张了张嘴,却形容不出痛苦所在,握住阿镜的手,一点点往上移。

挪到了柔软的太阳穴边,用力敲击即可致死的位置。

阿镜屈起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摁压、推拿起来。

“……唔。”像是舒服,黎夺锦喉间溢出一声呻.吟,他顺服地低下头来,下巴靠在阿镜肩上。

世子乌发如瀑,垂落披散在阿镜的肩头,他眉眼妖冶,任由阿镜在他脆弱的太阳穴上动作,半睁着迷蒙的凤眸,盯着眼前那一截雪白的颈子,炙热的呼吸扑洒在阿镜的耳垂上。

阿镜手指力道均匀,从他的黑发中穿过,又缓缓收回,然后再次顺着脉络往后推。

纤白的十指抚顺着头顶,带来一种安神的效用。

黎夺锦渐渐不觉得疼了。心中的暴虐之意也被这平缓而恒定的动作安抚下来。

困意上涌,黎夺锦靠在阿镜肩上,不知何时便完全阖了潋滟的双目,沉沉睡去。

阿镜瘦弱,但有力气,好歹把他挪到了不远处的床上。

殿外的门还被锁着,没有黎夺锦的亲口命令,不会有人来开门。

阿镜到处找了找,屋子里到处都是黄花梨木凳,除了眼前这张被黎夺锦占去大半的床,竟没有柔软可躺卧之物。

左右阿镜并不是个挑剔的人,她绕到床的另一侧,寻了一片狭小空处,也蜷着身子入睡了。

夜间,好像下了场雨。

淅淅沥沥地落在草木上,叮叮咚咚地落在屋宇上。

阿镜睡得并不安稳,仿佛总觉得身边躺了条粗壮冰冷的蛇,在暗中看着她,圈着她,叫她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躲。

天刚刚亮起,阿镜便醒了过来。

身侧有人单手支颐,笑盈盈地望着她。

黎夺锦不犯病的时候,果真面若好女,柔晖莹润,令人心向往之。

他对上阿镜的双眼,伸手撩起她的一簇长发,卷在指间,喉咙里低沉地笑笑:“阿镜,你又救了我一次。”

阿镜没说话,既没劝抚,也没论功讨赏。她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拿回来,黎夺锦瞥她一眼,又卷起另一簇,阿镜再去抢,他就不让了。

阿镜只好不再搭救自己的头发,仰躺着,扬眸看着黎夺锦问:“你昨天,为什么会疼。”

黎夺锦喉结滚了滚,眸色暗沉。

他嗓音如笨重的钟被敲响,沉沉的,胸膛里带着回音:“因为,我生病了。那日我险些伤了你,也是因为我的病。”

这是黎夺锦从未告诉过阿镜的。

阿镜翻转身来,那缕长发顺势从黎夺锦指间滑落,她趴在床上,双手托着腮,支起上半身,眼眸看着黎夺锦,听得很认真。

黎夺锦撇撇唇,便和她一五一十地说了下去。

在黎夺锦尚且年幼时,他父母俱在,彼此敬重,阖家也算圆满幸福。

但那年贼寇入京,纵火险些烧了黎府,佣人护着年幼的黎夺锦同父母逃出来,逼至穷途末路时,父亲操刀与人拼杀,将母亲与黎夺锦护在身后。

黎夺锦夹在大人的人缝之中,只觉身边的环境在不断地推搡,摇晃,刀剑铮然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次兵剑相击,都有可能带走他至亲或者他自己的性命。

乱箭四射,一支带火芒的箭矢射过来,母亲用身躯挡住了黎父。

在最后的苟延喘息中,母亲紧紧捏住了黎夺锦幼小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嘱咐他:“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要牢牢护好你的父亲。”

母亲深爱父亲,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然惦念不忘。

而父亲也同样为母亲痛惜若狂,他们从那次黎府失事中逃得生机,黎父便主动向皇帝请缨,征讨北伐,血虐乱臣贼子,誓要替黎夫人报仇。

黎父骁勇善战,果然在边境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平远王。

他带大的黎夺锦同样极善用兵,且年轻气盛,弓术高超,乃边疆有名的雪野狐、神射手。

七年时间,父子俩彼此作伴,以为这样的时光能够抹平当初的痛楚,但事实上,他们过得越幸福,当初牺牲的人便越是如同逃不开的梦魇,深深扎根在他们心头。

黎夺锦知道,父亲是这样。

整整七年,父亲没有接近过任何女色,常常深夜点一盏油灯枯坐,对着母亲留下的小像发痴。

而他,则是一日也不敢忘记母亲的叮嘱,一旦有空,有力气,便不断地操练骑射之术。父亲每次出征,黎夺锦在帐中都整夜无法安睡,待得长大了一些,便不顾劝阻,一定要陪着父亲同去。

父子俩孺慕情深,令所有边关将士都十分动容。

而黎夺锦也已经成长到了能够独自带兵的年纪,那一日,他带着新兵操练武艺,忽然听闻急信来报,有一小股流寇自北而入,借着狼群的遮掩,已经越过了草丛,朝沼泽迫近。

平远王已经带着人马出击,因是不成规模的小股流寇,想必不成问题。

但黎夺锦依旧心悸不止。

母亲的遗言好似紧箍,在他耳边一阵阵地回响,他必须去,必须去父亲那里,父亲不能出事,父亲的命……比他的重要。

这是母亲用自己的命给黎夺锦换来的一课。

他抛下新兵,翻身上马,朝着泥沼区疾驰而去。

但,他终究晚了一步。

数个敌军围着一个跪倒在地的魁梧将领,不断地用刀剑戳入他的身体,发出阵阵桀桀笑声,黎夺锦发狂地怒吼一声,夹紧马肚疾冲过去,将那群人的手臂齐齐斩断。

跪在地上的平远王早已没了生息,他久经战火的身躯到处都是窟窿一样的血洞,但最致命的伤,是穿透了他胸前的那柄箭矢,七年前,若是没有黎母的阻挡,那支带火的箭早已插在了同一个位置。

黎夺锦心神崩溃,如中魔音。

他看着那些断了双手的敌军在地上翻滚,求饶,将他们一个个如同螃蟹一般翻过来,并排摆在地上,一个一刀地轮流在他们心脏上插过,又从另一端到这一段,再插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黎夺锦面前的五具尸体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他颤着双手,松了剑,跪在父亲面前。

他要把父亲带回去。

黎夺锦背着平远王朝前走,他的马早已受惊吓掉进了泥沼中爬不上来,黎夺锦背着父亲,一步步朝营帐的方向走去,麻木地避开脚下的沼泽。

他眼前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敌人的血,母亲的血,敌人的内脏,母亲垂死的音容……

一声躁动的长嘶从远处传来,接着是回应般的一声又一声,一群鬣狗循着血腥味而来,面对脚步迟缓的黎夺锦,它们眼中没有惧意,只有贪婪。

黎夺锦护住父亲,拔刀与鬣狗厮杀。

他拼完了最后一丝气力,拼完了最后一支箭,即将就要丧命于鬣狗嘴下,是陆鸣焕赶来,救了他。

黎夺锦眸光迟滞地看看好友,回头想要唤醒父亲,平远王却从他手臂间僵直地滚落下去,永远不会再回应他。

怔愣之后,黎夺锦抱着父亲痛哭,哭号之声凄惨似野狐被人硬生生拔了牙,被人活生生开膛破肚。

父亲死了,他没护好父亲,他又凭什么活着。

从此黎夺锦患上了无法医治的头疾,无法与人接触的怪癖。

与人靠得过近,他会想起母亲掐在他肩上的那只冰冷发硬的手,头疾发作,他会控制不住虐杀的恶欲。

话音消落,黎夺锦望着阿镜,脸色苍白,眸如深潭。

49章 小鸟 二合一

阿镜默默地听完, 中间没有插嘴问一句话,甚至听完之后,也没有开口安慰一句。

黎夺锦不免有些失望, 又隐隐有些不甘。

他从来不对人剖析自己的痛苦过往, 这一次,突然对阿镜有了倾诉的欲.望, 也是因为从痛苦中醒来,恰巧见到身边静静守着一个柔软单纯的女子。

她在月下面白如莹,睡姿恬静, 静谧之中带着好似能挽救天下万物的玄机。

黎夺锦静静地看着阿镜, 觉得她身上似乎有一种佛性。

不通人情世故,对万事万物温柔好奇,有时, 又能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这凡世的怜悯和宽容。

从前黎夺锦觉得阿镜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她像猫, 爪牙锋利, 野性不逊。

现在黎夺锦明白了, 她也像佛, 路过尘世,不会归属于任何一人。

完全不相干的两种事物,却在阿镜身上达到了奇妙的统一和融合。

黎夺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也想象不到,除了阿镜,还会有第二个人,能将这样矛盾的特质融合到一处。

难道, 她真是猫咪修成的佛女?

月光之下,黎夺锦落在阿镜身上的目光渐渐灼烫,他想着想着竟发了痴, 自顾自地信了自己的臆想。

他侧身靠近,手指因为过于专注而微微颤抖,虚虚落在了阿镜面颊上方的一指处。

他听过九天神女夜半熟睡时控制不住术法、露出本相的故事,他想仔细碰一碰,想仔细看一看,在阿镜睡着时,是否会有另一番模样,经书上说,佛子本体纯净,或许,他应该褪去阿镜的衣衫,看一看她是否像佛经中说的那样纯白无瑕。

黎夺锦面色潮红,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并未落下,却是在攥紧锦被时停住。

锦被之下,阿镜睡着的身躯微微起伏,流畅的柔软弧度,亦随着微微起伏。

黎夺锦压住了自己的冲动,柔美的脸上一阵平静,一阵疯狂,不断地交织替换。

他最终没有动手,而是又轻轻替阿镜覆上锦被,托腮看了她一夜。

心中逐渐宁静,却也冒出一个无可抑止的想法。

不管阿镜是谁,不管她是猫妖,还是神女,他已在心中将阿镜当做自己的佛,待阿镜醒来,他要将过往的痛楚、噩梦全都说与她听,就仿佛一个罪孽深重的信徒,跪在佛像面前的蒲团上,将自己的污秽、俗尘拿出来忏悔。

他忏悔了,也如每一个看似虔诚,却又六根不净的信徒那样,贪婪地期待着神佛的回应。

而神佛并没有回应他。

阿镜一声不吭,灵巧地一撑手腕,从榻上爬起,踏着鞋走到镜前,举起双手,背对着黎夺锦自顾自地挽着长发。

黎夺锦岂能不失望?

但又忍耐不住似的,朝着阿镜的背影走去,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贪婪的信徒大约如此,哪怕无法聆听佛音,也想要离佛更近。

阿镜挽发,手指灵巧,动作简单,她嘴里咬着发绳,盯着镜中的自己,圆圆的猫儿眼上扬。

黎夺锦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看。

她挽好长发,旋身看着黎夺锦,忽然伸出食指,在他额心上点了一下。

“我定会助你,查出你父亲牺牲的真相。”

黎夺锦眸光滞涩,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阿镜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但随着意识渐渐归拢,他一双凤眼逐渐亮起,亮得如同身处银烛火树深处,灯炬如昼,桃花扑簌而下,永恒地驱走凉秋。

他的佛,不轻易给人回应,但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温柔给予了他心中最渴望的承诺-

阿镜仍是阿镜,但在府中的地位,隐隐不同了。

属下来报京城所查之事,在书房同世子爷说到一半,阿镜不知里面有人,推开门跑进来,那属下说了一半的话,自然就被打断。

小心抬头一看世子爷,世子爷却不嗔不怒,反而嘴角隐约含笑,看向那阿镜问:“来这里做什么了?”

阿镜看看属下,又看看黎夺锦,小声说:“我听人说,送了一碟栗子糕到你这里。”

原来是来找吃的,属下心想,世子爷一定会将这个馋猫赶出去。

结果没想到,世子爷从屉子里拿出一碟保存得好好的糕点,朝阿镜招招手:“来。”

阿镜看见屋中有人,不愿打扰,捧起碟子就想溜走,结果被黎夺锦抓住。

黎夺锦撤下她手里的碗碟,温言训道:“吃那么多,午饭哪里还吃得下?就在这吃,尝几块就可。”

阿镜无法,只得依言坐下来,嗷呜一口,颇觉好吃,便想狼吞虎咽。

又被黎夺锦低低训了:“吃这么快,不怕噎着?喝口茶,刚放凉的。”

属下心中暗暗叫苦,他跪在这儿看世子爷喂阿镜吃东西,这叫什么事?他悄悄地一抬眼,又被刺到似的,迅速地撇下来,心中哀哀直叹,他竟看到世子爷拿自己随身的手帕替阿镜擦嘴角。

跪了好一会儿,属下忍不住左右膝盖踮了踮,换个跪姿,总算等到了世子爷重新注意到他。

“你没走,还有话没说完?继续说便是。”

属下心中一痛,他也不想赖在这儿跪着,他怎么知道,世子爷什么时候破了外人在、不谈公事的规矩?要是早说,他早就禀报完了。

心中愁苦,属下却不敢表露的,一本正经地将自己在京城所探听之事说完。

“……其余各方,皆如方才向世子爷所禀报的那样,并无异常,唯独只有一处,宫中近日大兴土木,似是要为帝王庆寿。”

贺寿?到了那狗皇帝的寿辰了?

黎夺锦面色微冷,前后想想,冷笑出声。

自他从边关回来之后,只为了领父亲的追封,到过朝上一次,其余莫说请安,哪怕是皇帝来邀他参与朝会,黎夺锦都不曾去过,随后不久,他就直接搬离了京城,只象征性留下一封折子禀报此事。

这等不敬,早已是十分明显,皇帝大约也已对他不满于心。

再加上皇帝寿辰将近,他这个平远王世子却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皇帝见不得旁人如此不重视自己,故意令“谛听”拿听来的风言风语敲打他。

如此心胸狭隘,耽溺于狭弄人心,那狗皇帝也就这点本事了,倒很符合他的作风。

那个诡异太监,大概率便是皇帝派来的人。

如今正值紧要关头,若是因为此等荒唐小事,引来狗皇帝对他的注意,岂不是白白掣肘,因小失大。

不管那太监究竟是不是谛听中人,此时安抚一下京城,都是很有必要的。

黎夺锦思虑过后,对属下言道:“你去安排人手,准备皇帝生辰贺礼,不拘心意,有排场、看起来给面子即可。”

属下抱拳:“是。但,世子爷,还有一事。”

“说。”

属下盘算了一下,道:“帝王贺寿礼,若要拿得出手,少说也得准备三个月,如今帝王寿辰在即,只能赶工,府中的人手原本便各有用处,只怕是不够。”

黎夺锦沉吟。

世子府一向有惯用老人的规矩,这主要是因为黎夺锦的隐疾不能为外人道,极少用新人,就是怕这消息泄露了出去。

但如今,他的头疾已经可以靠阿镜替他控制,也不怕再有突然犯病之时,消息泄露的风险。

事权从急,黎夺锦点点头道:“那便从城中另去雇佣人手,尽快完工。”

“是!”

黎夺锦安排完,再去看阿镜,才发现,就这么一会儿不看着的功夫,阿镜已经偷偷吃完了半碟糕点,饱足地舔着指尖,一脸无辜。

黎夺锦没忍住,在阿镜手背上拍了一下:“啧!”-

为了打造贺礼,世子府中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世子府用惯了旧人,这些旧人跟着主子久了,自然是有一份独特的高傲在的,对于这些个新面孔,许多旧人没什么好颜色。平日里在府中见到了新人,也不打招呼,不说话,迎面过来,就仿佛没见着一样。

这场景与那时阿镜初进府时何其相似,只是,昔日被排挤的阿镜,如今已经能够日日待在世子爷身边,倒比世子爷从前身边的一等侍女还要地位高贵些。

婵玉拧紧帕子,眼睛瞄着不远处的回廊上,世子爷手里拿着一卷书,跟在蹦蹦跳跳的阿镜身后走过去,于是愤愤地折下一根花枝。

她跟沉雪都是世子爷身边的一等侍女,从小便服侍在世子殿下身边,逾矩说一句,那也是同世子爷从小一起长大的。

可今日,她与沉雪的荣宠,加起来也没有那个阿镜多。

婵玉心中早有不满,常常拉着沉雪在一旁说些小话。

沉雪同她关系好,每次都安慰她,这回也是一样,无奈劝解道:“你呀,就是性子急。你也不想想,那猫儿是谁捡回来的?”

“自然是世子爷。”婵玉甩了甩手帕,道。

“你若在路上捡个猫儿狗儿,也要新鲜一阵的。可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自己去跟一个那样的东西比?”沉雪说得更明白了些。

这话大大地安抚了婵玉,她觉得很有道理,欢悦起来:“就是,毕竟我跟殿下也是这么多年的情谊……”

说着,婵玉忽然噤声。

她满面羞红地捂住嘴。

她不过一介丫鬟,怎么好意思跟世子殿下说情谊,呸,厚脸皮。

沉雪倒没有笑她,反而是拉开了她的手,掐了一把她的粉腮:“正是如此。那是个什么玩意,你跟她置气,没的自掉身价。放心吧,玉儿这么灵慧,爷便是舍了谁,也不会舍了你去。”

这一番话,才将婵玉哄好了,沉雪还有事,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先行一步。

婵玉独自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到世子待自己终究不如以往,还是有些灰心丧气,一会儿又想到,即便她比那个阿镜尊贵,她也只是一个婢女,与世子爷身份天差地别。

“小姐,唐突一下,借过借过。”一道男子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讨好笑意。

婵玉扭头,看见一个头上戴着头巾、身量清瘦的陌生男子,他应当是新来的工匠,手里抱着一摞木器,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回头露出个笑时,竟也有几番面如冠玉的影子。

婵玉莫名有些脸红,甩了下衣袖,让到一旁,嘴里不高兴地说:“我可不是什么小姐。”

那人也不介意,柔柔地笑了一下,又说了句:“我看小姐仪态端方,还以为是府上的姑娘呢。”

婵玉自不会搭理这人,却忍不住,等这人经过之后,偷偷看了眼他的背影,莫名的,竟从那清瘦的背影中看出了与世子的几分相似-

黎夺锦与阿镜来到殿中,将手里的书卷折到某一页,交到了阿镜手里。

“阿镜,又有一趟差事要让你去办。你到城门口,会有一个卖香油的货郎,当他叫卖五文钱一碗时,你便过去,将这本书塞进他的背篓之中。”

阿镜点点头,将书卷起来,藏进袖子里。

她拿着书便要走,黎夺锦却又把她喊住:“等等。”

阿镜疑惑回头看他。

黎夺锦抿抿唇,却好似也没准备好要说什么似的,想了一会儿,才说:“如今恐有敌人在暗,原本,我不应再叫你出去,或有危险。”

“但是……如今府中生人众多,难保会不会混进来一些眼线。我已嘱咐过亲信,近来做事必要小心,但有些书信,却是不得不往外送。”

“阖府上下,最不引人注目的,也只有你。”

这些,他本是没必要向阿镜解释的,毕竟,阿镜如今的身份也只是他的一个手下而已,她理应听凭他差使。

但是黎夺锦却莫名地想多说几句,不想叫阿镜误会自己。

阿镜却没多大反应,点点头:“我知道,要小心。”

自从那夜过后,黎夺锦便变得黏人许多,有时候同样的一个意思,他要翻来覆去地说几遍,阿镜都听得不耐烦了。

但阿镜对黎夺锦,似乎没有什么变化,黎夺锦倚靠在她肩头的那一夜,对阿镜来说,似乎跟任何一个晚上都毫无差异,她也不觉得要因此对黎夺锦有什么态度上的区别。

她身轻如燕,越过门栏便消失不见,黎夺锦站在原地,却忍不住还是多看了几眼,直到确定再见不到人,才一声怅叹-

阿镜目标很准确,说是去城门,便绝不会往歪路走哪怕一下。

她在城门口的馄饨摊叫了碗馄饨,皮薄肉香,吃着很不错。

不远处,有一个卖香油的货郎,一边走,一边叫卖着。

阿镜一直没有看他,直到他走近了。

“三文一碗,上好的香油!刚沥好的香油!”

阿镜等着,端起碗喝了口汤。

“香油,卖香油哩!五文一碗,上好的香油!”

阿镜站起来,留下几个铜板,悄无声息地经过那货郎的背后。

货郎的篓子微微一沉,掉进去一本书。

阿镜与他擦肩而过,从头至尾没有对视一眼。

即便如此,阿镜在离开时,仍然感觉自己被跟上了。

她并没有见到跟着她的人,但是她的感觉很敏锐,被人盯着,她一定能察觉出来。

想到黎夺锦的吩咐,阿镜绕了路,没有直接回府。

这儿离城中米油店很近,阿镜便决定去找珠珠。

巷子七扭八拐,人越来越多,落在阿镜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阿镜渐渐分辨不出来那道目光,不知道自己是否甩掉了那人,但也不敢随意妄动,便干脆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去铺子找珠珠。

照黎夺锦的说法,那些监视的人是从朝廷来的人,目标是黎夺锦,那么即便被他们看到阿镜去找一些寻常百姓,也不会有什么关系。

结果到了米油店铺子,门窗全关着。

旁边的街坊已经对阿镜眼熟了,见她迷惑,便主动解释了一句:“何娘子家的小姑娘今日一直不大舒服,何娘子带她看病去啦!城里的郎中说不好医,要去城外请医师,今日怕是不得回哩!”

珠珠怎么了?

阿镜心中有些着急,问了两句,那街坊却也说不上来许多。只说珠珠脸色苍白,大颗冒汗,时不时地捂着心口。

阿镜眉眼沉沉,却也没了别的办法,只能先离开。

折回走了两步,阿镜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米油店旁的仓房上。

珠珠今日回不来,仓房里的那个孩子,也就无人送水送饭了。

阿镜抿抿嘴,去另一条街上买了几个热乎乎的饼子,还打了一壶甘甜的凉水。

她避着人,学着那日珠珠的动作,从米油店后绕过去,蹲到了那一处夹缝之中。

“在吗?”她出声问。

没有回应。

阿镜想了想,在墙板上敲了敲。

原本以为里面那人会与那日回应珠珠一般,在里面也弄出点动静,却没想到,他意外地出了声。

许是太久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但也还是掩不住孩童的清润:“珠珠不在。”

他不爱说话的,阿镜没想到他会回应自己,因此愣了下,才说:“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里面的人没说话了。

阿镜又说:“珠珠平日,怎么把吃食给你的?”

她问得简短,也没说自己是要干什么,但里面的小孩却很有默契,等了一会儿后,他就把木墙底下的一块板子推开,原来这里早就破了一个洞。

阿镜将饼子和水壶都放了进去,隐约看到一只小手将东西接过,虽然在这种狭小地方困了许久,那只小手依旧干净白皙。

果然是个爱干净的。

“谢谢。”小孩低声说。

又爱干净,又有礼貌,这个孩子究竟是从哪里独自逃出来,以至于只能躲在这种地方,还从不抱怨,有条有理,十分懂事。

阿镜一时没有走开。

她靠着木墙坐了下来,手边地上有一片遗弃的废纸,便随手拿起来把玩。

阿镜和小男孩都是不爱讲话的,两人即便隔着一面薄墙邻近坐着,也没话说。

只听到小男孩在里面小口小口喝水的动静。

阿镜忽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啜水的动静停了,那个小男孩不出声。

阿镜笑了:“你喝水,像小鸟喝水,不如就叫小鸟吧。”

里面还是没说话,也不知道答应不答应。

但阿镜已经自顾自地满意起来。

她不会取名字,自己的名字是黎夺锦给的,珠珠的名字也不完全算是她取的,因此,当她第一次取出小鸟这个名字,阿镜感觉很自豪,很好听。

里面的小男孩依旧没出声,只不过,已经开始有咬饼的动静,想来是没有生气。

一个闷葫芦,遇见另一个闷葫芦,便总有一个显得话多些。

阿镜在这里,倒成了话多的那一个。

或许是方才取出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给阿镜增添了交谈的自信。

看不见的窄巷外,一阵吵闹追赶声经过:“红豆儿!你个破伢子,别跑了,裤子都没穿!”

阿镜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什么,嘴巴张得圆圆的,来了精神。

她背对着墙板,问:“你知不知道,红豆生下来的小孩,叫什么。”

他一定不知道。

阿镜很少觉得自己聪明,但是在这个连话都不怎么会说的男孩子面前,她觉得自己很聪明。

过了一会儿,墙板里传来男孩有些懵懵的声音。

“……南国?”

阿镜滞住了。

她脸色变黑,显然没想到这个小男孩居然也有一战之力。

红豆生南国,被他答对了。

阿镜认真想了一会儿。

又问:“有一个人,被豆腐打伤了脑袋,为什么?”

小男孩说:“因为,是冻豆腐。”

阿镜:“……”

每一个都被他猜出来,显得她的谜语也很笨啊。

阿镜捏紧双拳,站了起来,猫儿眼瞪得圆圆的,凝出几分认真,仿佛决胜前的最后一击。

“我和你赛跑,我跑得比你快。”阿镜放重语气,强调了这句,才接着道,“但还是你先到终点,为什么?”

小男孩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懵懵地答:“因为,你跑错方向了?”

嘶!可恶。

阿镜很不满意地转身,将手里叠好的东西放在了递饭的缺口那儿,沉痛地说:“我输了。”

她朝墙板内挥挥手,隔着那个能够从里面看见人的小洞,她依旧只能看见里面小男孩清瘦的轮廓:“不过,下次你一定猜不出来了。”

阿镜的脚步声远了,直到消失不见。

地上墙板的缺口处,一只灰扑扑脏兮兮的纸鹤坐在那儿,虽然折它的纸有点脏,但是它被折得整洁精致,阳光恰巧照在这一处,落在纸鹤的翅膀上,还在柔柔地泛着光,就像崭新的一样。

过了许久,一只白皙的小手才伸过来,将纸鹤轻轻地拿走。

50章 真朱 二合一

心血来潮的谜题不够好, 被人全数猜了出来,阿镜心想,下一次定要好好准备。

但是阿镜下一次再去米油店的时候, 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珠珠在铺子里, 捧着药碗喝药,脸色虽然不大红润, 但眼睛还是很亮。

阿镜问她身体怎么样,珠珠咧着笑答:“医师说啦,是以前在面店累出来的心疾, 有阿镜姐姐给我的钱, 吃药养着,不会有事的。”

等何妈妈走开,珠珠就收了笑意, 有点沮丧地把阿镜带到了仓房边。

“我在城外的医馆住了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就走了。”珠珠指着仓房里说, 眉眼耷拉, 满是离别的不舍。

阿镜打开仓房门, 走进去看。

里面还算干净,除了一些发出腐味的陈年稻谷,就没有别的东西。

最里面被辟开一小块地方,比其它地方整洁不少,可以看出,那个小男孩这几日应当就是坐在这里, 透过圆洞看着外面。

阿镜走过去。

地上,还摆着一个水壶,半张没吃完的饼。

摆得也很整齐, 没有慌乱争执的痕迹,阿镜猜测,那个男孩子应当不是被人捉走的,起码,不是被暴力捉走的。

阿镜找了一圈,没看见自己折的纸鹤。

珠珠有点难受地说:“我还没跟他说几句话呢,我们还没有当好朋友。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小鸟。”阿镜小声说。

“什么?”珠珠没听清,问阿镜。

阿镜摇摇头,没有再说。

这只是她取的名字罢了,还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呢。

小鸟不见了,珠珠觉得他是自己跑掉的,阿镜不太确定,因为她觉得,那个孩子不像是想离开的样子。

但是她后来又连着在城中跑了几日,也没有问到谁家的孩子走丢了的消息,于是也只能渐渐放弃,选择相信小鸟是自己离开的。

这十几日,阿镜自己也很忙。

皇帝的寿辰贺礼差不多准备好了,世子府吵闹了十数日,每天都有敲敲打打的声音,阿镜喜静,受不了这声音,便向黎夺锦一直要任务,好躲到外面去。

黎夺锦只好让她去送了很多次信,也接了很多从别的地方来的书信。

有时候,黎夺锦看了这些书信欢欣喜悦,有时候,他看了只会愁容满面。

阿镜不懂,但是她注意到,里面有很多关于黎夺锦父亲的信息。

她知道自己在帮黎夺锦做很重要的事。

等要送给皇帝的礼物总算送去京城,世子府的管事便从做事的人中挑了一些年轻得力的出来,继续留在世子府别院,充足府上的人手。

黎夺锦派出去的人探查了数日,没有再发现窥探者的任何痕迹,黎夺锦又下令再观察一阵子,才放松了警惕。

平远王世子在这个小镇上悄无声息地发展着自己的力量。

这里不仅不起眼,还有未曾被大肆开采的矿山,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更曾是前朝的军事驻地,对黎夺锦来说,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他所图谋之事,并非一日之功,时间在平静的隐忍中倏忽流逝,梦境中,更是走马灯一般,过滤了那些平静单调的时光。

那些画面即便是看起来千篇一律,但其中有阿镜出现的影子,黎夺锦都忍不住想要细看。

可梦里由不得他,哪怕他伸手想要抓住,那些画面也只如流沙般从他掌心经过,留不住一丝一毫。

等画面停下时,黎夺锦再一次沉进梦境。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黎夺锦手中的势力渐渐壮大稳固,为了稳固手中权势以及在皇朝中的地位,黎夺锦亲自带兵北上攻退外贼数次,屡战屡胜,渐有平远王昔日威名。

只不过,黎夺锦与平远王极为不同的一点是,他不愿留在边部,每每打了胜仗,黎夺锦总是迫不及待地凯旋,而且他也不爱进宫受赏。

皇廷之中,早有言官请议,要将骁勇善战的平远王世子按照其父生前的荣耀论功封王,以示天子对世代忠良名将的嘉奖。

但反倒是黎夺锦自己对此并不上心。

被催促几次之后,只以一份简短奏章上呈皇帝,折子上称,当年平远王轻信敌军,落于贼手,给皇朝带来损失一员名将的损失,是为不忠,如今他子承父业,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弥补父亲往日的过失,不值得封赏。

字字句句似乎极为衷心诚恳,而且极其谦卑,可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我黎夺锦打自己的仗,与你朝廷无关,不要你的赏赐,也不要你的封王。

看似忠诚,其实就是,不稀罕。

皇帝哪怕原本就没有非要为黎夺锦加官进爵的心思,收到他这份奏章也是气得不轻。

但两年时间,黎夺锦也成长许多,即便是不敬,也不会被皇帝抓到小辫子,面上做得圆滑无比,让皇帝拿他毫无办法。

好在,黎夺锦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事业心,除了带兵打仗,就是窝在他那个别院里不出来,皇帝也派人去调查过黎夺锦驻扎的那个镇子,但是什么异样也没有查出来。

久而久之,只能放任他这样下去。

毕竟,不要名还不要利,又是一把锋利的好刀,即便这刀硌手了些,那也没有哪个皇帝能舍下心来不用。

而黎夺锦不爱上朝,除了是因为不屑,更因为他已经不知何时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回来,必迫不及待地先找阿镜。

“阿镜。”青年靠在纤柔女子的肩头,声音倦懒,与平日里在沙场上的叱咤似乎全然不是一个人。

他唇角轻扬,丹凤眼的形状这两年长得更加开阔,从原先的柔美变得暗藏锋芒,微微敛下来时,如妖媚黑玉。

眼尾的泪痣红得发亮,灼灼如火。

“我头好疼。”他伸手轻轻一拉,将女子拉扯得倒在床榻上,侧卧在他身旁,轻声呢喃,“在外的这几个月,都是我独自忍过去的。阿镜,你现在得帮帮我……”

感受到纤柔的手指熟稔地抚触到他太阳穴上轻按,黎夺锦唇角勾得更深,雪狐一般俊俏妖美的脸上,因这过浓的笑意,而显出一汪甜蜜。

他撒谎了。

在战场上,他每日经历的都是腥风血雨,敌人的血,敌人的残躯,如同天上降落的雨一般频繁而自然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心中的魔种当然是汲血饱饮着,并不会跳出来以头疾折腾他。

但是,他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谎言,就可以换取阿镜对他的疼惜,何乐而不为?

黎夺锦手臂一松,原本撑着自己上半身的力道也松懈了下来,似是极其疲惫一般,倒在床上,拆散的长发与阿镜的交织在一起,铺了一床。

距离太近,放在他太阳穴上的手指顿了一顿,见他闭着眼没有动作,才又继续缓缓揉摁起来。

黎夺锦笑颜盈盈,伸出双手捧住阿镜的脸颊,将她微凉的,柔软的小脸捧在手心里,才觉得心中被安全感充盈。

他同她额头相抵,呼吸相闻,得寸进尺地抱怨道:“在外面,不带着阿镜,我都睡不好觉。”

阿镜帮他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想偷懒,还是看出来他其实没有真的头痛,软软的指头开始松劲,时不时轻慢地在他头皮上揉擦一下,也不知道是给他揉太阳穴,还是在撩拨。

黎夺锦睁眼看着她,似笑非笑,目光灼灼。

但阿镜当然是不会撩拨人的,她只是真的不大上心罢了。

她跑了会儿神,想着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见黎夺锦不说话了,她便开口问:“黎夺锦,最近有些乱糟糟的,有好多人说,在查奸细。是要查谁?也要查我吗?”

黎夺锦眸色暗了暗。

树大招风,以前他的世子府很小,很紧凑,他一个人便可以管得周密,但是如今摊子大了,渐渐有往日他父亲的威风,有些细枝末节,便不可能是他一个人能掌控的。

他在前线时,便隐隐听到有奸细的传闻,因此防备留心,果真不久后,便叫他抓到了一封通敌密报,而顺着这密报追查下去,又牺牲了十数人,才查出来,这密报的源头,竟可能是出自世子府。

因这份密报涉及军情,便无法再当成黎夺锦的家事处置,同他一起征战的几位老将军都有权过问,不同的势力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人马到世子府中,名为查验,却至今也没个结果。

如今想来,那密报又何止是一封密报那么简单,说不定也有可能是故意让他发现,由此借机,让这几个威名在身的大将军有理所应当的借口,安排人进他府中调查窥看。

对于这种算计,黎夺锦心中多有不爽,但是,无论是不是皇帝对他动了心机,府中有奸细一事,却是铁板钉钉。

若是能借此机会将那个奸细抓出来,也未尝不可。

至于黎夺锦私下的安排,他有足够的信心,哪怕皇帝将他的世子府翻个底朝天,也不会被皇帝发现。

听见阿镜如此问,黎夺锦才想起来,他早已针对此事嘱咐过了自己所有的属下,却没有专门嘱咐阿镜。

大约是因为,阿镜的身份在他心中,早已不是一个属下那般单纯,所以有些繁杂俗事,他根本想不起来要对阿镜说。

黎夺锦扬起凤眸,朝阿镜弯了下眉眼:“不会。你有什么好查的?你是什么身份,他们凭什么来查你。”

阿镜呆呆道:“我是什么身份?”

黎夺锦坏笑一声,欺身而上,原本捧着阿镜脸颊的双手也渐渐下移,挪到了阿镜腰际的痒痒肉位置,一边动手,一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你看看你现在睡在哪儿。你不是我的枕边人?你是爷的爱妾,爷的宠儿,是世子府的半个主子,没人敢动你,你说,好不好?”

一边说着,黎夺锦一边眼中冒火,自己被自己说出来的放浪言辞激得气血下涌,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幕幕情景,阿镜与他同眠,晨起梳妆打扮,温言软语送他出门……

阿镜只顾躲他,仿佛根本没有听清他说什么,被腰间痒意逼得泪花都冒出来,手上挠他,甚至用上脚踹他,但黎夺锦身板结实,对他来说都只是不痛不痒罢了。

肢体交缠,黎夺锦不仅眼中冒火,身上也逐渐灼烫,门却突然被人推开。

“阿锦,我……”

陆鸣焕呆立在门口,看着屏风后,两人在榻上纠缠的一幕。

其中一个,自然是黎夺锦,另一个从黎夺锦身.下露出脸来的,却是俏生生的阿镜。

黎夺锦皱起长眉,回头怒喝一声:“滚出去!”

陆鸣焕紧咬牙关,不甘不愿地低下头,硬是挪动着步子走出来。

他背对着门,站在外面吹凉风。

陆鸣焕自己虽未有妻妾,也未曾狎妓取乐,但他平常玩耍花样极多,并非不通人事,若真的是有点什么,他是能看出来的。

看方才黎夺锦与阿镜虽然模样暧昧,但应当是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但,那又如何?

两人长发凌乱,腰带微松,显然在他进去之前,他们便是卧在同一张榻上的,且阿镜没有丝毫不愿,也没有丝毫挣扎。

若是换成他呢?只怕还未靠近阿镜一步,她就要跳走三米远了。

陆鸣焕心中发涩,尽管在最初就知道阿镜对他与对黎夺锦根本就是差别待遇,但是两年过去,他非但没有习以为常,反而因为看得越来越多,心中越发酸涩。

黎夺锦理好衣衫,很快便走了出来,阿镜还在里面,陆鸣焕下意识回头看去,黎夺锦直接关上了门。

“以后不可再莽撞进门。”

陆鸣焕撇了撇嘴,压下心中酸意,道:“为何?你又尚未娶妻,难不成有什么不能看的。”

黎夺锦哼笑一声:“尚未而已,或许快了呢。”

陆鸣焕倏地扭头看向他,目色震惊。

但黎夺锦并未注意到,话头一转,说起正事:“你来找我,何事?”

陆鸣焕回过神来,低低道:“父亲来信,有一批物资送到,着我前去押送。我对沅镇不熟,来跟你要个人带路。”

黎夺锦略微颔首,在心中思考着人选。

陆鸣焕却控制不住地,一股冲动念头涌上来,佯作玩笑一般开口道:“不如,就让阿镜跟我去。”

“不行。”黎夺锦直接否决。

他才刚回来不久,才见了阿镜一面,哪里愿意再把阿镜放出去。

黎夺锦瞥了一眼陆鸣焕:“带路而已,谁去都行。阿镜是我心腹,不能借你此用。”

陆鸣焕满是怀疑地看着他。

两年前,黎夺锦说,阿镜不是通房,也不是丫环,身份特殊,这让陆鸣焕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阿镜。

他既不能像要一个侍女那样,把阿镜要过来,也没法过明路纳妾,直接将阿镜收进来。毕竟,阿镜那个不明不白的身份,他们陆家绝对不会认可。

便是这样犹豫再三,陆鸣焕便一直耽搁着。其实,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每每他试图接近阿镜,阿镜总没有个好脸色,看到他,与看到花草、墙灰并没有两样。

久而久之,陆鸣焕心生情怯,甚至觉得,就这样保持下去,他能一直见着阿镜,时不时说两句话,也很好。

可是,阿镜同黎夺锦却越走越近,现在,黎夺锦竟还说出打算成亲的话来,难不成是要娶阿镜?

想到此处,陆鸣焕瞳孔微缩,一个深呼吸后,却又缓缓放松下来。

不可能的,他陆家门楣虽高,可也高不过平远王。

陆鸣焕如若娶不到阿镜,他黎夺锦又怎么可能娶到?

陆鸣焕右手攥成拳,平复下来心绪,以平静语气调侃道:“我知道,她是你的心腹,可这批物资对你来说也是极关键的,难道不值得你派个心腹去?若是随便派个人,耽误了事儿,我可担待不起。”

陆鸣焕说着,给黎夺锦比了一个手势,示意物资里的东西。

黎夺锦眼神果然有所松动。

看着他的侧脸,陆鸣焕心中莫名多了一股世事易改的悲凉。

从前,他与黎夺锦是穿一条裤子下河游水摸鱼的兄弟,肝胆相照,心照不宣,从没有什么秘密。

可如今,黎夺锦的性格与势力一同变得比以往更加冷僻凶蛮,而他虽然依旧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却也不知何时学会了对至亲的兄弟玩弄言语上的心思。

黎夺锦问:“去几天?”

陆鸣焕收起涣散的心思,应道:“来回不过三五天。”

黎夺锦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

陆鸣焕让人套上板车,又准备了一辆舒适的马车,带着阿镜出发。

因为要在外面耽搁几日,临出发前,陆鸣焕带着阿镜去买些东西。

他采买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平常之物,这小小的沅镇里,珍奇的、好玩的,全被他给买过了一个遍,当陆鸣焕出现在这些个斋啊楼啊里时,掌柜的都恨不得跑着出来迎接。

大早上的,他出现在这儿不稀奇,倒不如说,他不出现在这些个声色犬马的场所,才稀奇。

看见陆鸣焕套着个板车,有些相熟的人好奇问:“陆小将军,你这是干什么去?”

阿镜看了他一眼。

陆鸣焕乌发高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转着手上的峨眉刀,漫不经心地道:“入春了么,外边儿的人献了一批花,说是珍贵货色,我去拉来,放家里养。”

“哎哟,原来如此,果然是陆小将军,闲情雅致,闲情雅致呀!”

阿镜垂下目光,不再看他。

陆鸣焕漫不经心地扭头,看见阿镜在马车里打磨着一块石头,便好奇地长腿一跃,迈过去看。

“这是做什么?给我玩玩?”

阿镜手一晃,没让他碰着,扭开头没跟他说话。

陆鸣焕嘴一撇,“嗤”了一声。

这个小猫崽子,是真的记仇,不过就是一开始的时候,吓唬了她一两回,强带着她去别的地方玩了一两回,结果如今过去这么久,她还是对他警惕有加,爱答不理。

说不怨愤,是骗人的,陆小将军何时被人,尤其是被女子,这样无视过。

但,他更加说不清楚,自己今日又为何非要将这坏脾气猫带出来,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或许有时候,这“罪”找着找着,也习惯了。

陆鸣焕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又凑了过去。

“喂,好歹我们也认识两年了,难道,连个熟人也算不上?你看到熟人,也不说话的?”

阿镜终于停了手里的动作,瞥了他一眼。

“陆小爷!”一道声音洪亮喊着,一个年轻男子从旁边的阁楼上跑下来,见到陆鸣焕,调侃道,“果然是你。方才我在楼上仿佛见着你尊驾,本来还不敢认,是江秋姑娘说,那就是陆小爷,我才下来看看。”

男子回头招呼了一声:“江秋姑娘,你果然没说错,好眼力。”

江秋从楼梯上走下来,盈盈双目看着陆鸣焕,说道:“我认陆小爷,从不会认错。”

陆鸣焕撇开了头,没接话,目光随意地落在了别处。

他们马车停的位置旁,有一家糕饼铺子,卖一种新奇玩意,叫肉松奶糕,说是用牛鱼鸡猪几种肉丝脱水制成,口感甜香,很是诱人。

透过马车窗口,可以看到阿镜捧着一块石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铺子,车上有黎夺锦交给她的东西,她执意要守着,不肯下来,即便是馋得眼睛里都溢出喜欢,也没有去买。

陆鸣焕看见她那个眼神,差点就想上前一步给她去买了,但最终还是摁住了自己的冲动。

干什么老是想凑上去,真是犯贱。

他拧过头,正巧听见江秋身边的男子在同江秋闲聊。

“江秋姑娘今日所用的香粉似乎与往日不同,是新品?”

江秋目光落在陆鸣焕身上,没什么兴趣聊天,只敷衍应道:“你又认不出来,问这些有什么用?”

“哦?那不如我跟江秋姑娘打个赌,若是我认出来了,如何?”

陆鸣焕听到此处,抬眸,看向江秋两人:“打赌?我也来。猜什么,若是我猜出来了,我说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若是我没猜出来……”

陆鸣焕眸光在一旁店铺上扫了一下,看似不经意道:“我请你们吃肉松奶糕。”

江秋愣了愣,意外于陆鸣焕居然会主动搭话。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抿了抿唇,大胆道:“那不若,就请陆小将军猜,我今日所用的口脂,是什么颜色。”

这道问题极简单,起码对于陆鸣焕来说,是绝对不难。

女子口脂色泽无非就是那么几种,陆鸣焕天天浸在女人堆里,喝醉酒笑闹起来时还曾经吃过新鲜的脂膏,不可能认不出颜色。

江秋就是故意输给他,想要讨好。

陆鸣焕瞥了一眼,懒懒开口:“真朱。”

江秋面色一僵。

她怀疑,陆鸣焕根本就没仔细看自己的唇色。

她今日抹的,明明就是妃色,妃色与真朱差距千里,陆鸣焕怎可能认错。

江秋偷觑着陆鸣焕的脸色,生怕他觉得扫兴,刚要说这局不算,重头再来,江秋身旁的青年却已大笑起来:“小陆爷,您也有马失前蹄的一日啊,这回是您答错了。快去买肉松奶糕吧,托您的福,今日我也尝尝这稀奇贵玩意儿!”

陆鸣焕笑瞥了他一眼,丝毫不带犹豫,直接朝着那糕饼店走去。

再回来时,陆鸣焕朝江秋和男子怀中一人扔了一个袋子,手里剩下的一个,扔进了马车。

他经过车窗,看也没往里面看一眼,似是十分高冷,嘴里说:“多买的,没人吃,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