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章 孔雀 更新啦
谢菱翻身的动静, 让门外的人听见了。
侍女甜甜的声音传进来:“姑娘?你醒了吗?要清儿进来服侍吗?”
谢菱深吸一口气,挥去方才脑海中那些猜测,朝门外道:“劳烦你, 帮我拿漱口的东西来。”
清儿做事十分妥帖, 服侍谢菱几乎无微不至。
弄得谢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谢菱清凌凌的眼看了看清儿,说:“你是哪家的?如此贴心, 要向你主子好好夸夸你才行。”
清儿捂嘴笑道:“是三殿下叫我来服侍姑娘的。”
三皇子?
那所有人休息的房间,也都是他安排的了。
手笔真挺大的。
谢菱突然想起什么,折身走到床边。
床边柜子上放了许多闲书, 但却没有她之前在看的那本。
她睡着之前, 还拿在手里的。
难道是掉在床底下了?
谢菱弯腰去找,可这榻底下是实心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她又趴到床上去, 压低着腰,探头往床缝里瞧。
黑黢黢的, 什么也看不见。
清儿问道:“姑娘是找什么呀?清儿能帮忙吗。”
谢菱道:“就是一本书。没有封皮, 也没有署名的。我看了一半呢, 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清儿明白了:“姑娘睡前, 笑得很是开怀呢,就是因为读这本书么?”
谢菱有些脸红:“你听见了?”
那本书确实有趣,她真的笑太大声了。
清儿又笑了笑,拿手绢给谢菱拍了拍膝盖、肘窝等处,把她蹭出来的褶皱拉平,说:“姑娘别忙了, 这床缝旮旯里,少不得有积灰呢,没得弄脏了姑娘的脸蛋。姑娘若是喜爱那本书, 清儿再叫人来,把这床挪开,仔仔细细找一找,再给姑娘送去。”
这床是全用紫檀木造的福禄寿喜六柱床,尺寸宽大,沉重无比,别说挪动要花不少人的气力,光是这挪来挪去,在木身上剐蹭出来的痕迹,就够人心疼的了。
为她找一本书,耗费这么多,不值当。
况且她已经记得那一半的内容,下次去书市时,多问问应当就能找到了。
谢菱回头看了一眼,边说:“不必了,这书本来就是屋子里的东西,我只不过随手借来翻一翻,也不该由我带走的。若是主人家问起来,找不到那本书了,替我道个歉。”
清儿讨喜地笑着,没说什么,托着谢菱的手臂扶她跨过门槛,关上身后的门。
谢菱这一觉睡得有些长,谢安懿他们已经在河边围了个场地,比剑术。
河边谷底开阔,清风拂动岸上烂漫生长的野草,层层叠叠的浅黄浅绿色如同绒毯般翻滚。
一众年纪相仿的少年人拉开架势,时而叫好,时而吵闹,声音震天。
谢菱慢慢地走过去看热闹,她拿了一块饴糖含在口中,裙裾被长得茂盛的野草流连着,布鞋踏动的步伐缓而悠闲。
不远处吃草的绵羊时不时咩咩两声,头羊跑得欢快,身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好!好样的,不愧是兵部侍郎。”一阵热烈欢呼声几乎穿破耳膜。
谢菱背着手站在一旁看过去,拔了一根草茎在手里轻晃。
原来是轮到她大哥上场。
谢安懿先是演练了一套翼左击、逆鳞刺,接着将一双雪剑抛掷到空中,然后左右挪腾跳跃,先后将落下的双剑牢牢接住。
也正是因此换得了一片叫好声。
谢安懿朗声大笑,和友人们挨个敲了下手腕,又将手里的剑交给下一人。
那人接了剑,却很为难。
“我并不擅长舞剑,有哪位可以代劳的。”
众人不依,纷纷吵嚷起来,又是诱哄,又是激将,一定要他上场。
那人哭笑不得,卷起袖子将这群泼皮无赖一个个指了过去,笑骂道:“好样的,开始比试之前,你们个个跟我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定会襄助于我,现在全都倒戈。”
原来,他们的比试是有规矩的,按顺序轮着来,下家须得比上家的剑术更精彩,否则就要罚酒三壶,若是觉得自己实力不济,可找人帮忙,若是输了,酒也归那个同意帮忙的人喝。
可这人运气不巧,上家竟是谢安懿,原本说好要帮他的人,纷纷一本正经地假装自己没说过这话,众人掩耳盗铃地争执起来,颇为诙谐。
谢菱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也抿着嘴笑。
这时人群中站出来一个人,他身形比其他人都要高大些,器宇不凡。
“我替你上场。”
“三、三殿下。”那人吓得有些语无伦次。
三皇子会屈尊降贵同他们这群人一起玩,本就是超乎意料的,眼下怎敢叫他代劳?
其他人也显然是懵了一下,正要劝阻,岑冥翳已起身接过那人手里的剑,走到场中央,站定。
谢菱好笑地舔了舔牙关。
岑冥翳起身之前,很显然是看了她一眼的。
这和雄孔雀开屏有什么区别。
莫名的,谢菱觉得这位三皇子勾搭小女孩的手段实在是有些幼稚。
故作成熟温柔地接近,假装偶遇地单独相处,这会儿又巴不得在小女孩面前耍帅。
但或许,人的性格都是有两面性的。
幼稚的另一面,便是无情。
因为对待感情太轻易,以为一些手段,一点技巧,可以换来少女的真心,是一件可以彰显自己魅力的事,所以才会面不改色地做出玩弄他人的行径。
如此一来,谢菱也很能理解剧本中,这位三皇子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系统给的穿书剧本都是根据主角人物性格自动生成的,如果人物贪婪,那么必定因贪婪而犯错,如果人物轻纵,那么必定因为疏忽而追悔莫及。
岑冥翳已经橫剑在胸前,挽出一套剑花,剑如飞风。
旁观的人原本因他上场惴惴不安,看着看着却忍不住以箸敲桌,配合着岑冥翳的节奏,念诵起来:“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①
彼时夕阳西沉,河面上粼粼的光,好似烧着了橘色的火,连绵的河带,便是岑冥翳的背景图。
他亦将长剑朝斜上方掷出,接着右手搭在左腰际,踮脚腾空跃起,与剑平行地朝向空中,岑冥翳整个人快速地旋转了两圈,下摆衣袍亦跟着扬起旋转,勒出窄腰和强劲长腿。
岑冥翳在落地的同时接住落下的剑,折腕橫去,顺滑地同时切断两根燃烧的粗壮红烛。
他只切了最上端的短短一截,他转身面向谢菱的方向,两朵红烛还在剑身上稳稳燃烧,耀映的火光从他眉目之间划过,额边鬓发轻扬,乌黑的眸中似有点点笑意,又似专注地凝视。
谢菱同他四目相接时,忍不住想。
这人在剧本中真的很渣,但他也真的很辣。
因为有女眷,不能过多停留,必须在天黑之前就回家。
谢安懿去安排下人套马车,给谢菱披了一件罩衣,让她在原地等等。
谢菱百无聊赖地站在一个帐篷后面,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外面时不时响起人说话、经过的声音,谢菱探头看了看,却在匆匆碌碌的人群之中,唯独看见岑冥翳站在远处。
他面对河畔,眉目沉静,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谢菱看了他一会儿。
没过多久,一个女子靠近了岑冥翳。
隔着远远的距离,虽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庞,但能感觉到,她虽然身上的衣裙制式普通,但气质不凡,肩背柔韧。
只见那女子越走越近。
到了岑冥翳身边,她甚至踮着脚靠得更近。
岑冥翳及时地低头,听女子同他附耳低语。
因距离远,两人靠在一起的画面像拥抱一般。
岑冥翳听了很久。
直到最后,他抬起头,还朝那女子绽开笑容。
甚至又有来有回地同那女子说起什么来。
“花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谢菱扭回头。
谢安懿朝她比了比手势:“马车准备好了,我们回去吧。”
谢菱抿抿唇,转过身背对着河那边的方向,跟着谢安懿离开。
岑冥翳确实很辣。也确实很渣。
“……谢三姑娘看着看着便时不时银铃大笑,很是开怀,后来疲倦睡着,奴婢进去看过,睡得很香呢。”
清儿弯着笑眼,以只有眼前的主子能听见的音量说完,便后退一步。
岑冥翳眼中溢起几乎来不及掩饰的喜悦。
他看向清儿,唇角忍不住扬起:“她可还说了什么没有。”
清儿点点头:“姑娘醒后,还在找这本书,看来是真的喜欢。”
她从袖口里拿出一本没有封皮、没有署名的书,递给主子:“但清儿按照殿下的吩咐,趁着姑娘睡着时,提前把书拿出来了,当时姑娘翻开的,大约是这一页。”
岑冥翳接过书,在谢菱曾经看过的那一页上又看了一遍,眼尾微微下压,露出一个有些欣然,又有些无奈的笑意。
“她喜欢就好。”
谢菱跟着谢安懿回到谢府,刚进门,便看见谢华珏神情不对地坐在一旁。
只是看着谢安懿在此处,便暂时没有作妖。
等谢安懿的人影一消失,谢华珏就立刻拦住了谢菱。
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把谢菱看了一遍。
“你现在可是个大忙人了,交际很多啊。”谢华珏甩出一封帖子,扔在谢菱面前的桌上,“刚跟大哥从外面回来,又有人邀请你去皇宫中做客。”
皇宫?
谢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拿起帖子。
竟然是兰贵妃。
帖子中说,上次送谢菱回家之后,她一直惦念,不知道谢菱是否安好,请她去宫中坐坐。
这倒是没有问题的。
兰贵妃是她的救命恩人,谢兆寅也曾几次提过,要带着谢菱进宫去亲自向贵妃致谢。
但因为毕竟贵妃身份特殊,谢兆寅哪里是随便就能见到的。
便一直搁置了下来。
没想到,兰贵妃竟然主动先送了帖子来。
谢华珏早已把帖子看过了,自然知道是宫中送来的,嫉妒得不行,对谢菱哼哼了好几声,谢菱却一直没反应。
谢华珏没想到她现在学会了故意无视自己,气得甩袖走了。
谢菱其实是真的没注意到她。
她现在心思很复杂,扶着座椅,在一旁坐了下来。
确实有些不安。
若真是兰贵妃送来的帖子,倒不要紧。
但是,兰贵妃是黎夺锦的姐姐。
她这阵子,又恰巧被黎夺锦缠得烦扰不已,这就不得不多想了。
兰贵妃叫她去的目的,真的像帖子中所说的那样单纯吗?
想到系统说,一旦世界线中的主要角色确认她还活着,那个世界线就会重新启动。
谢菱心里就一阵慌张。
32章 作证 二合一
过了几日, 谢菱便在父亲谢兆寅的陪同下进宫去拜谢兰贵妃。
她拿了帖子,刚坐了自家的轿子到宫门外,便有宫里的小太监抬了轿子过来伺候。
只不过这轿子却是有两顶, 一顶是要接谢兆寅去东宫述职, 另一顶则是接谢菱去兰贵妃处。
这也寻常,后宫不是随便进得的。
谢兆寅本就只打算陪着谢菱过来, 以示诚意,然后再让谢菱自己去见贵妃,他则随便找个地方落脚。
现在既然东宫召见, 便刚好是有个去处。
既然要分开走, 谢兆寅便站在原地,又叮嘱了谢菱几句。将准备的礼品一一再提点了一遍,才看着人将谢菱送走。
谢菱换了轿子, 并不掀开轿帘到处去看。
宫里规矩多,哪怕是陪在她轿子外面走着的这个婢女, 身上的用度也已是不凡。
过了一会儿, 轿子停了, 谢菱本以为是到地方了, 正要下去,想了想却又并没有动,而是坐在原地等。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交谈声,原来是换了一拨太监来抬轿。
这一次再起轿,旁边的婢女还跟谢菱柔柔解释道:“妃嫔宫苑里, 正门一般是不开的,要请姑娘的轿子走角门了。”
谢菱自然没有异议。
等终于下了轿,谢菱打开轿帘, 却被眼前的气派场景吓了一跳。
谢菱转头看向那个婢女,疑惑道:“这儿是贵妃娘娘的宫苑吗?”
那婢女福了福身,细声细气答:“回姑娘的话,此处是凤曦宫。”
凤曦宫?那不是皇后的宫殿么。
谢菱一阵疑虑,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明朗而又不失庄厚的笑声:“谢姑娘来了。”
谢菱转头,只见一群仆婢如云,拥簇着一位丽人。
那人身上的打扮彩绣辉煌,自不消说,相貌也是柔威并济,风华无双。
谢菱其实认得这人。
但面上当然要露出惊吓模样,连忙行了个大礼,却迟迟不敢说话。
那人已经走到了谢菱身边,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抬起谢菱的下巴,看了一会儿,噗嗤一笑。
“是我待客不周了,没有提前说明,看把小美人吓得。”
一旁的婢女及时说了一声:“皇后娘娘金安。”
谢菱愣了一下,便也跟着请安。
皇后叫她起来,随意地将手里摘下的花儿递给身后的婢女,走在前面。
“谢姑娘带着的东西,是要带给兰贵妃的吧。来人,将东西包好了,送去兰晖宫,记得仔细嘱咐了。”
“谢姑娘,进来喝口凉茶吧。”
在这后宫之中,皇后地位最高,她既然叫谢菱进去,谢菱莫有不从。
她跨过台阶,心中依然疑虑。
等到皇后坐定,才又福了福身,说:“臣女今日是接了贵妃娘娘的帖子,特来拜访的,并未有所准备,不想竟然能见到皇后娘娘。”
皇后看起来似乎性格很爽朗,像是很爱笑,又咯咯笑了两声,说:“我从前怎么不知道,谢大人府中,还有这么个让人喜欢的姑娘。看这风流姿态,偏又如此乖巧,真叫人疼极了。”
先夸了一通,皇后才不经意一般解释说:“兰贵妃从听安寺回来不久,本是与你有约,只可惜,她那胞弟近日又不大好了。兰贵妃急着照顾平远王世子,本宫便替她见见你。”
谢菱心中一松。
她本来还想着,今日来见兰贵妃,有没有可能会碰见黎夺锦,若是碰见,她要如何处置。
可现在,竟然是由皇后代劳,她根本连兰贵妃的面都不必见到。
但同时,谢菱又有些疑惑。黎夺锦身体不大好了?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这个消息听着令人高兴,但不大像是真的。
黎夺锦不是第一本书的男主角么,好歹要有点主角光环吧,怎么会无故沾染重病。
至于皇后,又为什么如此殷勤,要替兰贵妃接待她这么一个小小的官宦之女。
谢菱没说话,只是适当地流露了不解之态。
皇后见她疑惑,许是心情好,又多解释了几句。
“兰贵妃也是操劳。她那唯一的胞弟原本也是俊朗的少年郎,如今却怪病缠身。听说前几日,为了多睡会儿觉,吃遍各种药都没有用,还吞了不知哪里来的符水。”
“这样折腾下去,哪怕是大罗神仙,又怎么受得了。兰贵妃在宫中着急上火,哪里有用。”
“这头兰贵妃刚写了家书劝诫世子不要乱来,那一头平远王世子就请了医师,给他全身扎满了针,说是,务必要让他沉睡在梦中,三天五天不醒才好。”
“这岂不是胡来?兰贵妃也是看着可怜,急急地又向陛下请了省亲假,回去照看胞弟了。”
谢菱听完,心中直道,疯了。
吃药,喝符水,扎针,只为了长梦不醒?
这简直是个疯子。
谢菱忽然对黎夺锦能够请动主神的事,一点也不意外了。
不是有句话么,疯子和神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谢菱敛下眉目,没有露出其它的丝毫表情,只随意应和一般道:“竟如此严重?不知道这是什么奇怪病症,还真是吓人。臣女祝愿世子能早日大安,也好让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不必焦心。”
其实,这倒也不完全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她是真心希望世子能早点变正常。不要再发疯连累她了。
皇后细细看了她一会儿,道:“你是心善的。”
说完,皇后抬起眼,示意了一下左右。
旁边的奴仆立刻弯着腰退出去,将大门严实关上。
就剩正面的一扇窗还开着,光从窗里透进来,照在皇后与谢菱的身上,其余都是一片阴暗。
空旷殿中,只余几个俯首帖耳的婢女站在角落里,仿佛人偶一般。
谢菱不解皇后为何如此行径,颈后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抬头望着皇后。
皇后从阶上走下来,直走到谢菱面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谢菱的双手。
她把谢菱的双手放在掌心里,合在一处。
皇后的掌心很软,很富贵,却冰冰凉凉的。
指甲上套着的长长护甲,戳在谢菱手腕内侧的柔嫩肌肤上,也有些瘆人的难受。
距离隔得这么近,谢菱才看清皇后精致厚重的妆容下,眼下的青黑,眼中的血丝。
皇后脸上忽然就没有了笑意。
只有一看便是强行拉出来的和蔼。
“谢姑娘,你是好心的,也是有福的。你告诉我,千灯节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千灯节。
谢菱这才恍然想起来,负责千灯节的就是太子,她回来之后,还听说太子因此受了罚,在宫中禁足。
至于别的事,因为谢兆寅下令不许人再在谢菱面前提起千灯节相关的事,她也没有再听说过了。
太子是皇后的独子。
难道,皇后就是因为这个找她?
谢菱斟酌着,答:“那夜,臣女同婢女一起去赏花灯,正要回府之际,就被歹人强行绑走。后来,就完全昏迷,直到被兰贵妃搭救,才醒来。”
“这次进宫,也是为了答谢兰贵妃的。”
“不,你骗我!”皇后脸上的和蔼也消失不见了,满是冰冷的怀疑。
“你对我说实话。就因为那一晚的事,吾儿至今被关在佛堂之中,日夜受苦,他是被人害的。”
害?谢菱惊讶,又有些愤怒,皇后怎么敢如此说。
太子的确是受罚,但这是因为他作为千灯节的主理事,难辞其咎。
谢菱是幸运的,可在千灯节那些丧命的姑娘,难道就不是人命了吗?相比起来,太子只不过吃点苦头而已。
但她看皇后状态,已然不大理智的模样,也不敢和皇后强行辩驳。
谢菱不敢和她贴得太近,生怕她要动手,边退边说:“皇后娘娘请慎言,太子殿下乃帝王之子,谁敢害他?若是能在佛祖脚下偿清孽障,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皇后几乎目眦欲裂,死死瞪着她。
“孽障?吾儿有甚么孽?”
“那几条人命……”
“你可知道,除了你,失踪的那两个,到现在无音无信。”皇后再度抓住了谢菱的手臂,“死了的那两个,全都是客居京城,除了年迈不知事的祖父祖母,再无旁的至亲。叫那老人家去认人,二话不说,直接抱着棺木开始痛哭。”
“这中间,你说,不蹊跷?”
谢菱听不懂了。
她问皇后:“娘娘,你想说什么?”
皇后惨笑一声,带着怨恨:“本宫是说,千灯节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绑匪。”
“什么?!”谢菱被皇后说的话震住。
“不,不可能。”谢菱摇头,“我确实被人绑走。娘娘,我没有撒谎。”
皇后幽幽地看着她,双眸眯起,却并没有驳斥她。
显然,她早已经查过谢菱。
“或许有。”皇后咬字很轻,“但那绑匪,绝不是为了杀人。”
这回,谢菱沉默了。
她也一直觉得奇怪。以她那晚的猜测,绑匪是为了谋财。
可回来之后,却听说那群绑匪毫无目的地杀人,甚至,高调地展示在城门、闹市。
这前后逻辑对不上。
谢菱看向皇后,突然觉得,皇后可能并不是像看上去那样,焦虑到失去理智,开始臆想。
她只是为了保护太子,保护她唯一的儿子,所以宁愿去想别人不会想的疯狂之事。
“可,可若真是像娘娘说的那样,事有蹊跷,怎么会查不出来?”
“查?”皇后冷冷笑了两声,“怎么不查。可查出来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样,不是由天定的。”
不由天定,那便是由人定的了。
谢菱想,这一层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这时可不像苏杳镜原本的世界,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个世界的法则,是掌控在特定的人手中的。
除了那一个地位,其余的荣华富贵都是虚妄。
哪怕是地位崇高的皇后,也有沦为刍狗的一日。
或许是从谢菱眼中看出了松动,皇后又放软了脸色。
她对谢菱道:“我要你帮我替太子作证。”
“作证?”
“你是现在唯一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我要你清清白白地把当晚所发生的一切全部写下来,等太子从佛堂里出来,你要在所有人面前替太子说话,证明他的无辜。”
那晚发生的一切,全部写下来?
谢菱想到在马车上揉她手的那人。
不是她不想帮,而是她也有难言之隐。
她审慎地摇了摇头,试图让皇后冷静下来。
“娘娘,此事应当还有别的办法。我即便是写出证词,也无法令人取信……”
听她拒绝言辞,皇后的表情又多了几分酷厉。
“千灯节第二日,兰贵妃对外说,是她的侍卫偶然救了你。但是本宫已经从兰贵妃处问出来,那日她的侍卫所拦下的马车,是辆无人驾驶的空车,马车上,唯你一人尔。”
听着皇后的字字句句,谢菱总算明白了,皇后之所以会找上自己的真实原因。
空车,被绑的女子。
这中间自然有问题。
皇后想知道,绑走谢菱的究竟是什么人。
可殊不知,谢菱也想知道,把她送到兰贵妃那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们两个的目的看起来竟然是一致的。
或许如果她和盘托出,皇后会替她查出那个把她带走,又给她写信的佚名人到底是谁。
但谢菱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她不能信任皇后。
自然也不敢冒险,把那件事告诉皇后。
皇后看了看谢菱,慢慢地松开她。
然后幽幽开口说:“明年九月,又要选秀女。今日本宫见过了谢家三女,鼻腻鹅脂,出尘若仙,若是提前定为秀女,也是好事一桩。”
谢菱呼吸顿了顿。
皇后这是威胁她。
一旦谢菱进了后宫,谢菱乃至整个谢家的命脉都要被皇后掌控。
到时候,就不是皇后求她。而是她在皇后手底下求一条生路了。
谢菱木然地看着皇后。
皇后若是刍狗,她便只是蝼蚁。
阶层分明的社会,便是这样残酷。
皇后盯着她,目光中有逼迫,也有恳求。
“你若是答应,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秀女选册上,兰贵妃那边的事情,本宫也能保证,她不会对别人说出口。”
谢菱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向皇后,说:“当日的事情于臣女而言,也已经有些模糊。我需要回去好好回忆一番。不过娘娘,若是事成,我也有一个条件。”
宫殿大门打开时,谢菱在婢女的陪同下,再度坐上了软轿。
照原路,返回出宫。
她沉默地支抵着额角,思考着回去要如何同谢父说明此事。
谢府又要做些什么样的应对,以避免万一发生最危急的情况,整个谢府遭受拖累。
她同皇后的那个条件,还并未说定。
只是让皇后日后,无论如何帮她做成一件事情。
若是今日之事没处理好,波及谢府,她可以利用这个条件,让谢府不必受她牵连。
毕竟,她从未把谢府中人当做真正的亲缘。不想过多承他们的恩,也不想欠他们的。
若是情况好,谢府无恙,她还可以利用这个条件,来对付黎夺锦。
黎夺锦虽是平远王世子,身份尊贵,但皇后只要屹立不倒,权势自然比黎夺锦更胜一筹。
她今天从皇后的话里,算是听清楚了。
黎夺锦为了“招魂入梦”,恐怕需要借助许多的外力,而且据她入梦的频率来看,并不是每天都能成功的。
那么,她又多了一条途径,便是想办法毁去黎夺锦身边可借助的外力。
不管是利用皇后拆除黎夺锦的那个“招魂”阵法,还是利用皇后的势力赶走黎夺锦身边那个黄眉老道,应当都能让黎夺锦无法再梦见她。
她手里总之是多了一份筹码,不至于那么被动。
谢菱无声叹了口气。
出得宫门,又要换轿。
谢菱走出来,便看见谢兆寅已经站在树荫下等她。
谢菱容色沉重,上前去想要和谢兆寅说话,却发现,谢兆寅衣领全湿,手心里还捏着一方巾帕,仿佛刚出过一身冷汗。
谢菱还未开口,谢兆寅便道:“花菱,回吧,有事回去说。”
谢菱便没有再说什么。
她回想了一下。
和谢兆寅分开之前,那小太监说,东宫有传召。
可太子被关在佛堂里,传召谢兆寅的必然不是太子。
不知道谢兆寅见了什么人。
但想必,应当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她要说的事情,谢兆寅大约已经知道了。
轿辇悠悠,从皇宫到谢府,差不多要一个时辰的路程。
谢菱思索得出神,不知何时眼前白光一闪,她又被拉着入了梦。
苏杳镜睁开眼。
阿镜正在书房里,磨着墨。
她不会磨墨,砚台里墨水没有多少,她脸上、手上,反而到处都是。
书房门被推开。
黎夺锦看到阿镜一脸花猫的模样,怔了一下,接着捧腹。
“你这样笨,谁叫你到书房来伺候的。”
阿镜默默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墨痕,但除了把那片墨迹越蹭越开以外,没有别的作用。
她想到今早上,婵玉对她说,平远王世子叫她去书房伺候的事。
分明就是他自己让人来的,他却不记得了。
阿镜不说话,黎夺锦笑完后,拿出一条手巾,递到阿镜面前。
“擦擦。”
阿镜接过手巾浸湿,拧干水分,仔仔细细将脸上和手上的墨汁擦干。
她低着头,一点点擦自己手心的样子,极像小猫舔毛。
黎夺锦多看了她两眼,似乎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走到了阿镜面前去。
阿镜察觉他靠近,抬起头来看他。
黎夺锦瞳孔微缩。
之前几次见面,阿镜身上破破烂烂,脸上的灰迹也像是洗不干净一般邋遢。
今日过来,她衣着束发虽然整齐,但又被墨渍遮了脸,什么也看不出来。
现在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忽然扬起来,衬着那未修过的眉,纯黑又敏锐的眼,黎夺锦才知道,原来这个被捡回来的阿镜,妩媚又英气。
黎夺锦突兀地有些后悔。
之前说要纳阿镜进府的条件,他为什么没有再多坚持一下。
“阿镜。”
黎夺锦忽然唤她,语调里多了丝缠绵旖旎。
他靠得很近,如同毒蛇突发奇想要与人亲昵,阿镜却木呆呆地站着,没有要与蛇起舞的意思。
黎夺锦的双眼越来越亮,随着他的靠近,他说话声中的亲昵鼻音也越来越明显。
“阿镜,我突然想起来……”黎夺锦已经坐在了桌沿上,一张浓冶妖美的脸从下而上地贴近阿镜的鼻梁,“你怎么从未唤过我?”
这个未开化的野蛮女子,见到他不懂得行礼,不懂得磨墨,对于主人家,眼里也没有多余的半分尊重。
阿镜直直地看着他,两人呼吸可闻,她却没有一丝害羞窘迫之意,眼神依旧清澈至极。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阿镜是黎夺锦给她取的。
黎夺锦一直“阿镜、阿镜”地叫,却从未告诉过阿镜他自己的名字。
所以阿镜从来不叫他。
这就是阿镜的逻辑。
简单,直接,平等。
黎夺锦对她这样的答案,自然是意外。
阿镜从不按常理出牌。
他想了想,干脆配合她的节奏,告诉了她自己的姓名。
“黎夺锦。”阿镜看着他说。
黎夺锦皱了皱眉,失笑道:“他们都叫我世子爷。你也应该这么叫我。”
阿镜又不开口了。
阿镜的世界没有阶级,只有强弱,只有生死。
所以她不会叫世子爷。
她这点小小的执拗,让黎夺锦有些莫名着迷。
对黎夺锦而言,阿镜就像一个充满未知的谜团,她的来历,她的想法,她的目标,黎夺锦全都一无所知。
好奇让他兴奋。
新鲜感让他颤栗。
黎夺锦微微偏了偏头,以暧昧的姿势,贴得愈来愈近。
近到,他几乎可以看清阿镜嘴唇上方幼弱细小的毫毛。
黎夺锦忽然后撤,神情迅速变得冷淡。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兵符,扔到了阿镜面前。
“你上次不是说,想要做更有用的事?”黎夺锦眉宇间突然多了几分缠绕不去的厌烦,和方才亲昵缠人的模样完全不是一个人,他看也没有看阿镜,冷淡道。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去盛春楼,找一个身上有此标记的女人。”
那枚兵符是虎掌模样。
阿镜默默地低头看了几遍,记下了,点点头。
“那就出去。”
饶是情感迟钝的阿镜,也对黎夺锦这样前后太大的反差感到茫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妥,却并没有发现异常。
阿镜带着茫然走了。
书房门关上后,黎夺锦坐在桌边,眼神复杂地看着门口。
伸手压住自己的唇瓣。
其实没有触碰到。
只是对方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自己肌肤上的感觉太过真实。
黎夺锦脸色铁青,眼神如破碎的冰面震颤起来,扶住桌沿,几要呕吐,最终过了许久,才缓缓平息。
33章 糕点 更新啦
入梦结束。
苏杳镜记得, 在这一段的后面,阿镜去了盛春楼。
虐文剧本中,男主们各自有各自的角色设定。
而女主角的人设, 只有一个身份年龄之类的骨架, 其中的丰富血肉,则由苏杳镜来赋予创造。
至于怎么创造, 苏杳镜觉得,当然是根据各个世界的男主特点来。
在第一个世界时,苏杳镜还想着攻略黎夺锦。
有一个少女漫画中说, 当一个人对你变得特殊无可替代, 这个人在你的世界里就是永远闪光的。
于是,她把阿镜的人设捏得对于黎夺锦来说十分特别。
黎夺锦生性多疑,苏杳镜就让阿镜这个人物去获得他的全部信任。
苏杳镜利用阿镜如漂泊浮萍一般的流浪.女身份, 给她赋予了“兽类的天真”。
一个从小如野兽般长大的女孩,根本不通凡尘之事, 心中没有算计, 也没有算计的能力, 让黎夺锦放下防备。
她让阿镜对黎夺锦言听计从。
被黎夺锦救下, 又差点杀掉的女孩,对于这个跟自己有着强烈羁绊的男人,会产生一种认主般的情感,有的时候,这种情感会被误认为是盛大的、灼烈的、专一不二的爱情。
她又让阿镜有一些足够让黎夺锦欣赏的能力。
比如阿镜是坚韧的,机敏的, 她总在危急时刻能爆发出奇迹一般的力量。
当初,在心中拟定完阿镜的人设之后,苏杳镜感叹了一句。
就连她自己, 如果在黎夺锦的那个位置上,都会爱上阿镜。
那天,在盛春楼,阿镜蹲了一天一夜。
她没有见到身带虎掌图样的女子。
阿镜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府里并没有人给她准备吃的。
主子的早膳已经错过了,后厨虽然还有剩的,但阿镜在府中只是一个刚赐了名的下人,毫无根基,又有谁会偏私她,特特给她送些吃的来。
阿镜独自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来来往往的仆婢没有一个有要搭理她的意思。
她摇了摇手里的马尾草,走到池塘边,看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锦鲤,不断地咽口水。
她打算再观察一下,如果过段时间黎夺锦还不叫她,她就去别的穿书世界玩一玩,等到吃饭时再回来。
不过还没过多久,她没等到黎夺锦,却等到另一个人从她身后走过来。
那时她正拿着狗尾草在水面轻轻拍动,引得池中锦鲤聚集起来,又失望散开,摆着尾游来游去。
那人靠近了,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他声音很年轻,又带着点古怪的情绪:“哪里来的小猫,在这里钓鱼。”
阿镜警惕地扭过头,眼瞳清亮,被那天过分灿烂的日光照得半透明,当真如同一只猫一般。
那人好像也被她吓了一跳,有些呆住了,定定地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府里的管事匆匆忙忙赶来,对他说话,才打断他的注视。
“哎哟陆小爷,您怎么在这儿啊,世子爷正找您呢。”
听见世子爷这三个字,阿镜的耳朵尖抖了抖,继续看着他们。
那个陆小爷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抱起手臂横在胸前,说:“怎么,他可以一封书信就把我千里迢迢地召唤到这个穷酸地方来,我让他多等一刻钟,他就不乐意了?”
管事连连赔罪又赔笑。
这陆小爷是世子爷的至交好友陆鸣焕,更是京城出了名的威宁大将军独子,是常人轻易不敢招惹的宝贝疙瘩。
陆小爷和世子爷两个主子偶尔置气,说起玩笑话,他这个下人哪敢插嘴。
果然,那位陆小爷并未固执多久,被管事好言相劝哄了一会儿,便跟着管事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依然还蹲在池边的阿镜。
阿镜瘦得像是浑身只有一把骨头,抱膝蹲着,蜷在宽大摆荡的衣服下,像一只淋湿了又饿惨了的猫。
陆鸣焕也不知当时自己是如何想的,竟然召来随从,让他把自己刚从街市上买的糕点盒子,送到那只小瘦猫面前。
阿镜警惕地看一眼那只盒子,又看一眼陆鸣焕。
盒子里飘来的勾人香气,让她的胃部搅动得更厉害了。
但她始终没动。
陆鸣焕昂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阿镜,没好气道:“送给你吃的,怕毒死你不成?”
说完,陆鸣焕又忍不住补充道:“这可是小爷我都不曾见过的糕点,那胚子香软嫩滑,中间还挖了个洞,倒进去一勺刚炒出来的牛肉臊子……”
说着,陆鸣焕自己咽了咽口水,哼的一声,甩袖走了。
只是走出几步,他又再度停下来,转头看见那个小瘦猫跪坐在地上,伸长手把糕点盒扒拉过去,打开盖子往里瞧。
真像一只猫,饿得狠了的那种,脑袋都恨不得钻进去。
阿镜抬起头,看着陆鸣焕的背影走远。
她拿出一枚糕点,咬了一口。
肉香混着米面的香气,顿时盈满口腔,更安抚了吵闹的胃。
苏杳镜记得那个味道,的确好吃。
难怪连天生骄傲的陆鸣焕也要吞口水-
轿辇停在谢府门口,侍人扶着谢菱与谢兆寅下轿,一路进得堂中,谢兆寅吩咐人将大门、院门、厅屋门,重重落锁。
谢兆寅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谢菱,沉声道:“花菱,你今日可是见到了皇后?”
谢菱点点头,正要说话,谢兆寅伸出一只手,阻止了她:“果真如此。你今日与皇后所谈的内容,我大约知晓。你打算如何做?”
谢菱有些意外。
父亲以前从未问过她的意见,现如今这又是这么大的一件事,怎么反倒问起她来了?
谢菱在皇后那里拖延时间,说要回家再详细回忆,其实也还是存着一个打算,那便是回家之后,不顾自己的名声,对谢兆寅全盘托出,交由父亲做决定。
却没想到谢兆寅会这样说,竟是要问她的意见。
既是如此,谢菱想了想自己的计划,道:“女儿打算,依照皇后娘娘所言行事。”
谢兆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有丝毫异议:“好。你今日定是惊着了,去歇息吧。”
谢菱见他反应,心想,大约正是如她猜测一般。
皇后既然偷梁换柱地找了她,就不可能不找谢兆寅。
毕竟,她只是一介无名无禄的普通女子,皇后或许说服不了她,却可以对官场上的谢兆寅施压,要他来管理好这个女儿。
因此,谢菱说依皇后所言行事,谢兆寅也同意。
那想必是没错的。
谢兆寅看着女儿离开。
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谢兆寅今日应召前去,看到的却并不是太子,也不是太子的心腹,而是二皇子,岑明狄。
谢兆寅还没来得及客套,二皇子却先开了口。
他直截了当地指出,今天谢菱会见到的人并不是兰贵妃,而是皇后,并清清楚楚地告诉谢兆寅,皇后此刻正在对他的女儿做什么样的要求。
不过是为太子翻案作证而已。
本不是大事。
可二皇子却明明白白地说,他要谢兆寅去教谢菱另一套说辞。
让谢菱在关键时候反过来,咬死太子监管千灯节不力,导致她大受惊吓,导致民心涣散。
皇后在拉拢威逼花菱。
二皇子却要他安排花菱临阵倒戈。
谢兆寅想明白其中关节,冷汗涔涔,衣领脖颈全数湿透。
二皇子只是点到即止,很快就离开。
谢兆寅迈出殿门时,余光忽然瞥见了门扉背后,横躺着生死不明的人。
那人的脸很眼熟。
是太子身边经常出现的亲信。
谢兆寅知道,二皇子是故意让他看见的,这是对他的威胁。
可是,二皇子手段毒辣,皇后又岂能是善类?
二皇子对他既然都下了威胁,可以想见,皇后为了逼迫花菱,也定会用上类似手段。
谢兆寅不愿想象,那孩子被皇后是如何威吓,他不可能让花菱去承受违逆皇后的压力和痛苦。
他绝不会让花菱去做二皇子要求的那些事。
至于二皇子这边的压力……本就应该他这个做父亲的来扛。
保护子女,是他生为人父必须要做的事。
他已经错过一次,让花菱蒙受惊吓,与他疏远,不可能再错第二次。
更何况,以忠君的角度而言,他身为军机章京,本就应该刚正不阿,为当今的储君力证清白,怎能因皇子与皇后私下的权力博弈而乱了阵脚-
谢菱在谢兆寅面前说得很乖,说会一切听从皇后的安排,但其实,谢菱不可能完完全全听信皇后。
皇后要的是帮太子脱困,谢菱只是她的一枚棋子,连盟友都称不上。
谢菱不会犯傻地将自己那么重要的私.密事告诉皇后。
她只能想办法自圆其说。
如何在那晚的经历中,抹去那个佚名人的存在,又能在这个基础上,帮皇后达成她想要的目的。
谢菱回了卧房,让环生守住门,谁也不许打扰,坐在桌边冥思苦想。
她在桌上打草稿,可写了几张,又全都揉皱。
前后必须编圆,不能被人察觉漏洞。
否则,她的证词将反倒百害而无一利。
她正埋首写着,一朵浅粉色的花从空中旋转着落下。
啪嗒一声,正好轻巧落在她面前。
一朵纸花。
谢菱赫然抬头,她房里的屋顶完好无损,一片寂静。
这房梁之上,哪里能飘下来一朵花?
谢菱又不能现在奔出去看。
此时,环生大约还在十分尽职地守在屋外。
谢菱心口咚咚跳动,将那朵纸花拆开。
里面,果然是熟悉的字迹,铁画银钩。
【不要参与此事。危重!】
难得的简短。
这是,警告?
34章 嫉恨 更新啦
谢菱看着那句话, 眉心皱起。
对于这人能随时知道她身边发生的事情,谢菱已经不意外了。
可,凭什么他能如此轻易地以一个保护者的口吻对她说话?
他以为他是谁?
对谢菱来说, 他也不过只是一个擅自闯入她生活, 搅乱她规划的陌生人。
谢菱干脆把桌上的其它纸张全数揉皱,扔进竹篾。
然后重新裁了一张小方形纸, 冷着脸写下。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是我最无法信任的人。离我远一点,不要来管我的事。”
写完, 她拉开窗, 将叠好的纸飞机放在窗沿上。
晚间,果然收到了回信。
有些长。
【是我之过。我以后会记得的。】
【可是这件事,你不要参与, 可以吗?】
【太子地位不稳,诸子夺嫡早已蓄谋已久, 千灯节之事不过是导火索。你是完全无辜的, 谢家亦是。你们没有攀附, 便无自保能力, 若参与进来,只会连同整个家族一起,成为踏脚石。】
彼时西窗半开,夜间凉风徐徐送入,吹得谢菱脖颈后方一阵发凉。
她摸了一把自己的后颈,缓缓将纸条送进蜡烛里, 烧成灰。
粉色信笺有股独特的香气,被燃烧后更明显,隐约有种令人提神静气之感。
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名贵木材制成, 真是糟蹋。
快要烧尽之时,烛火与信纸相接的地方形成一圈光晕,那形状竟像是一只翩翩展翅的蝴蝶。
谢菱心道自己眼花。
揉了揉眼睛,甩甩手,拿湿帕抹去了指尖的灰烬。
信中说的这些,谢菱其实也隐约猜得到,只不过,没有这么详细罢了。
连皇后都焦虑不安,太子这件事定然没有这么容易了结。
自古以来,但凡牵涉到夺嫡之争,总是有许许多多的牺牲品。许多看似忠君不二的臣子其实私下各有拥蹙,他们拿家族的百年基业投资,博的,不过是成王败寇。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虽然可悲可叹,但也无人能阻止。
但谢家不同。
谢家本是清廉门户,从不参与任何政党,若真因为这件事被卷入车轮,也的确太过冤枉。
这佚名人说的是实话。
可是他竟然把这种不能提及的秘言直接写在信上给她送来。
急傻了吧?
谢菱在信中对他说的那些话,其实半真半假。
到目前而言,佚名人对她来说亦正亦邪,分不清是敌是友,倒也说不上是“最不信任的人”。
她之所以这样说,主要是想激一下这人,看他是否会为了博取她的信任,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结果他对自己的身份提也没提,只顾着对谢菱千叮万嘱。
谢菱不由得想,他若真是宫中内官,又对此事知之甚详,定然也躲不过要依附于某个势力流派。
可无论他站的是哪边,他给谢菱送信透露关键信息的举动,都一定是对他背后势力的背叛。
他就不怕死么?
西窗外又飘进来一只浅粉色的纸飞机,平平稳稳地停在谢菱桌上。
谢菱立刻扭头看去,但除了平静的夜色,窗外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纸飞机里面定然藏了什么紧要的信息。
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已经道过一次歉了,还要专程说第二次么。
谢菱抬起手帕蹭了蹭鼻尖,将纸张浸湿撕碎,扔进锦囊里。
她想了想,又回了一封信,放在窗台上。
“你是宦官吗?”
这封信被收走了。
但谢菱迟迟没有再收到回复。
两天飞快过去。
世子府迎来一个许久阔别已久的客人。
陆鸣焕将军。
曾经年少鲜衣怒马时,威宁大将军的独子与平远王世子是边境上最引人瞩目的两颗星星。
他们容貌俊朗,身份尊贵,父亲们都是戍守边疆的英雄,他们无论走在边境小镇,还是走在边境城邦,都是一同出现,一同吸引着所有少女的目光。
后来世子突遭痛失亲父的重创,也是陆小将军一直陪着他度过难关。
从边境撤回后,陆小将军也与世子形影不离,如亲兄弟一般。
可这对兄弟,忽然有一天就闹掰了。
世子府的管事,还记得当日的情形。
世子浑浑噩噩,任由陆小将军拎着他的衣领捶打,打到脸面青肿,打到鼻子血流如注,打到陆小将军的手背都破了皮。
所有奴仆都战战兢兢,躲得远远的。
后来他们朝彼此怒吼谩骂了什么,并听不清楚。
只知道,从那之后,陆小将军就再也没有在世子府现身过。
转眼便过了五年。
陆小将军已经正式封了威平将军,与其父亲的称号只隔一字,如今,已经可以正式称为陆将军了。
他容颜、身形都比当年成熟了许多,也俊美了许多,身上的勃勃生机不减,看在管事眼中,颇为艳羡。
五年来,他们世子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了。
明明是铁打一般的男儿,却被自己折腾得,愈发形销骨立。
如今再和陆将军站在一处,两相对比,实在叫人心酸。
管事奉了茶,便弯着腰退出去,带上门,不敢打搅两位主子的谈话。
陆鸣焕坐在桌边,沉默了许久。
才终于开口:“若非兰贵妃几番亲临陆府,托我过来,我是绝对不会来的。”
黎夺锦长发未束,披散在身前肩后,肌肤苍白,衬上他本就绮丽的五官,越发如同水妖。
他拿着一柄勺子,慢慢舀着碗里的米粥,那手腕在空荡荡的袖管下,亦是枯瘦见骨。
黎夺锦咽了一口粥,淡淡道:“我知道。”
“你!”陆鸣焕终究性子急些,激动起来,“我看你能吃能睡,死不了,不必我来看。还是等你要殓尸时,再叫我来吧!”
说完,陆鸣焕甩袖欲走,身后的黎夺锦却低低地说了一句话,让他定在原地。
“我见到她了。”
陆鸣焕反应了两秒,才确信,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猛地扭头,盯着黎夺锦。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在哪,见到了谁?”
“阿镜。”黎夺锦慢慢地抬起脸,陆鸣焕这才看清,原来他一双凤眼里满是蛛脚般密密麻麻遍布的血丝。
黎夺锦唇角缓缓地扬起来,那张修罗妖魔一般的脸上绽出一个堪称幸福的笑容。
“我在梦里见到她。有时候,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在等着,周围都是虚无的。”
“但有时候,她来了。她感觉那么真实,好像她就在我身边,就在我眼前,还是那个活生生的、初相见的阿镜。”
陆鸣焕听着,脸上也露出一丝痴色。
黎夺锦的形容,仿佛把他也带回了那段记忆中。
活生生的、初相见的阿镜。
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了。
黎夺锦闷闷地笑了两声,他胸膛单薄,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骨架,他笑得开怀,衣袍却如同帘帐一般,挂在身上抖动,如随时会飘摇逝去的鬼魅。
黎夺锦的凤眼满足地眯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木勺,撑着下巴,整个人的神情仿佛能都发光。
“我看见,我把她带回来,我给她取名字,我叫她,阿镜。她也叫我的名字。”
黎夺锦眼睛里的甜蜜几乎要漫溢了出来,即便他只是因为回忆梦里的情形而感到幸福,陆鸣焕依旧攥紧了手。
他为这种幸福感到了刻骨的嫉妒。
陆鸣焕压抑不住自己,不顾来之前兰贵妃对他的叮咛嘱托,几乎是带着某种恶意开口。
“是吗?你是自欺欺人罢,若果真如此,兰贵妃又怎么会告诉我,你在大白天的正午,从梦中痛哭嘶嚎着醒来?”
陆鸣焕上前一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你已经疯了,你明白吗?那不是阿镜,是你的心魔。现在你好不容易醒了,又自欺欺人,还想用这些神神鬼鬼的药,回你那个满是心魔的梦里去!”
黎夺锦唇上好不容易积蓄起的血色忽然退得一干二净。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陆鸣焕提醒了他。那些阿镜出现过的梦里,也不全都是好的。
有时候,也会做噩梦。
他也曾梦见自己一刀捅进阿镜的心脏,阿镜还没有跟他说一句话,就死在他面前。
那场景绝对是没有发生过的,可他在梦中的感觉,却那么真实。
脑内抽痛不止,黎夺锦死死摁住自己的一边太阳穴。
陆鸣焕扔开他的衣领,嘲道:“你想想你对她做了什么,哪怕是重来一次,她又如何可能原谅你。若真有那样的机会,我定然……”
“你定然什么?”黎夺锦扬起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好似恶毒的蛊,“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起码我能梦见她,你呢?五年了,她又何曾进过你的梦?”
陆鸣焕唇角细微地抽了几下,他的嫉恨终于压抑不住地在脸上表露了出来。
阿镜死后,魂魄好似对这片天地全无留恋。
尤其对他陆鸣焕,毫无留恋。
哪怕陆鸣焕为了她同黎夺锦大打出手,为了她抗旨拒婚,被关在祠堂中受罚,跪了一天一夜,脑海里也全是她的身影。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即便他思念浓重,梦里,她也从未到访过一次。
凭什么黎夺锦能梦见她?
从一开始,阿镜的眼里就只有黎夺锦一人。
无论什么事,她都是把黎夺锦排在第一位。
可现在,哪怕因黎夺锦而死去,阿镜也还是只愿意见黎夺锦吗?
阿镜,果真就这么偏心。
陆鸣焕定定地盯了黎夺锦一会儿,撩开衣摆,反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好,我倒要详细听听,你的梦里究竟都有些什么。”
35章 错误 二合一
春光明媚, 暖风时不时送来袭人花香。
书房内,锦衣玉带的世子坐在桌边回复边关来的信函,他坐姿闲适, 面前的桌上散落着火漆、羽毛笔等物。
凤尾眼上挑, 因要动笔蘸墨,宽大衣袖卷到了手肘处, 露出的肌肉坚实的小臂,与他那张看似优柔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身后不远处的长桌旁,乌发高束的小将军在操控沙盘。
他鼻梁高挺, 眼窝深邃, 从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流畅修长,在他时不时扭头的动作中,脖颈上绷出一条利落的肌肉。
陆鸣焕趴下腰部低头查看沙盘, 眼神专注,像极了大狼狗。
若将这一幕以画纸拓下来, 定然会让人觉得这对异姓兄弟之间十分和平, 但事实上, 若是听到他们此刻的对话, 便绝不会如此认为。
“你总是招猫逗狗,所以才会一事无成。”黎夺锦闲闲地开口,浅色薄唇一开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普通的寒暄之语,而真正出口的话却字字如刀,“怪不得陆伯父总骂你无能。”
陆鸣焕僵了下, 手里的泥土士兵摔了一个趔趄,在沙盘里扬起阵阵灰尘。
他怒瞪着黎夺锦的背影道:“好你个世子爷,就这样不讲情面的, 你说你寂寞空虚,让我来陪你,小爷我倒是来了,你却这样冷嘲热讽的。”
黎夺锦略嫌恶心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为什么来的,我不知道不成?陆伯父天天训你,跑我这儿来避难罢了。”
陆鸣焕扔下沙盘,跑过去用手臂箍住黎夺锦的脖子,作势要挟道:“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了,有本事来打一架!”
“没那个闲心。”黎夺锦毫不留情地往后拄了一肘子,拿起印章在印泥里碾了碾,然后在一封密件上落了印。
陆鸣焕识相地退开,不再碰他,扫了一眼黎夺锦桌上的东西,动作顿了下。
“你还跟你父亲的那些旧部有联系?”
黎夺锦没说话,只是接着拆开另一封密报。
陆鸣焕神色凝重,乌黑的阴云在他紧皱的眉间滚动纠缠,终于,陆鸣焕还是咬了咬牙,掰过黎夺锦的肩膀道:“黎叔战死,皇上那边已经下旨封功,这已经是不易,更何况,还是你姐姐在宫中委屈求全争取来的。你现在还联系黎叔的旧部,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海兰姐,都很危险!”
黎夺锦猛地攥紧了手心中的私章。
他冷冷瞪向陆鸣焕,道:“所以呢,所以我就要让父亲不明不白地沉眠在鹿林?我现在是被尊为世子爷,可没了平远王,你以为我、我姐姐、整个黎家,又能支撑多久?”
黎夺锦猛地侧身,挣开了陆鸣焕的手掌,声音寒得彻骨:“我手中没有实力,黎家只能渐渐败落。总有一天,狗皇帝会对黎家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到那个时候,姐姐在宫中又如何护得住自己。”
他冷冷看了陆鸣焕一眼,收回视线,嗓音压沉着:“你这种泡在父爱蜜罐里的人,不可能懂。”
“你……”
这话十分诛心,父亲过于严厉的管教,对陆鸣焕来说一直是个心病,若是常人胆敢如此戳陆小爷的痛处,一定会被当场揍得满地找牙。
但说这话的,是黎夺锦。
他们一同长大,也是过命的交情,更何况,陆鸣焕曾经亲眼见证着黎夺锦是如何背着父亲的尸体,在迷雾重重的鹿林里和着血泪嚎哭。
与他并肩被称为“塞上狐与狼”的野狐少年,在那个傍晚仿佛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切。
他的父亲还能常常在他耳边教诲,而黎夺锦的父亲,却是再也无法回来。
陆鸣焕的痛心终于还是压过了气恼,不再跟黎夺锦争论,只又瞥了他一眼,闷闷提醒道:“你小心,毕竟那些旧部,也不是好相与的。若是黎叔的事真的有蹊跷,他们中间也必定有可疑人。你年纪轻,难以压得住。”
“我知道。”
黎夺锦沉沉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又恢复了那个闲适的模样,好似他在看的,并不是什么机要信函。
陆鸣焕一时无话。好在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争吵,彼此之前都不会太过计较,沉默一段时间后,都轻轻将此事放过。
陆鸣焕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凑到黎夺锦面前:“你府里添了新的丫鬟?从边境回来的路上买的?从前没见过的。”
黎夺锦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府里那么多仆婢,他怎么可能一一去认识,不知道黎夺锦在说什么,便只是“唔”了一声,敷衍应答。
陆鸣焕啧啧道:“瘦得跟猫儿似的,脸还没有我巴掌大呢。”
黎夺锦一顿。
黎府从不苛待下人,不说全了,他眼熟的几个婢女都是丰润白皙,没有陆鸣焕说的那么惨的。
陆鸣焕说的那人,他只能想到一个。
黎夺锦停住手上的动作,看着前方,似是回想了什么,摇摇头笑道:“不,那个人,不是买的。是我捡回来的。”
“捡的?”陆鸣焕夸张地大叫一声,下巴都差点掉下来。
他来来回回打量黎夺锦好几次,才确定他并不是在玩笑。
“她又不是真的猫,你真能捡着?在哪儿捡的?”
见他纠缠不休,黎夺锦只好将那个雨夜把阿镜救回来的事与陆鸣焕说了一遍。
“从那以后,她便在我府上待着。”黎夺锦含混了一句,没明说阿镜的身份。因他并不把阿镜当丫鬟看,他要阿镜,有别的用处。
“对了。”黎夺锦想起来,便提了一句,“她连名字也没有,也是我起的。”
陆鸣焕嘴巴都努了起来,想想那阿镜在池边回头看他警惕又锐亮的一眼,有些不满地感叹:“为什么我捡不到。”
黎夺锦笑笑,并没在意。
陆鸣焕性子率直,从小又被宠着捧着,若是看见他有什么而自己没有的,一定会心痒念叨。
可阿镜是人,又不是物,怎么可能分享给他。
陆鸣焕又接着说:“你连顿饱饭都不给人吃,还不如让我先捡到她呢。”
黎夺锦眉心皱了皱。
他又不是什么大恶人,怎么可能一顿饱饭都不给,陆鸣焕这话是从何而来。
他盯着陆鸣焕,陆鸣焕却没有再多说了,只是出神地回忆了一下他给阿镜投食时的场景,便咂咂嘴,跑回一边去,接着玩他的沙盘。
黎夺锦收回视线,沉吟了一阵。
陆鸣焕在屋子里拘束不住,又身体好,从京城到这儿的长途车马奔波,都不需要休息。
到傍晚时,便换了身衣服不知去哪里了。
没过多久,一个暗卫进来,在黎夺锦旁边低声附耳几句。
黎夺锦取来斗篷披在肩上,同那名暗卫一起出门。
他隐在人群中,一路跟着前方的阿镜。
阿镜吃完了陆鸣焕给她的糕点,下午睡了一会儿补觉,天刚擦黑,她又动身去了盛春楼。
盛春楼是这儿最热闹的青楼,白天人迹寥寥,刚要入夜时,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灯笼全点亮了,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挥着香气四溢的手绢在门口迎客,有的还捂着嘴打着哈欠,伸懒腰时露出妖娆身段,慵懒迷人。
阿镜猫着腰,从人缝里钻了进去。
她瘦小,存在感太低,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哪怕巡堂的小二瞧见了,也只以为她是进来捡点琐碎花生饱肚的乞儿,懒散一瞥也就不再管她,等到待会儿客人上得多了,再把她赶出去就是了。
阿镜却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楼板下方。
她昨天便是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
楼板下,是姑娘们梳妆打扮的地方,阿镜在这儿看着她们挽发,看着她们描眉,看着她们如何嬉笑怒骂地与同伴说起昨日肥猪一般的客人。
直到一个脸上带着可怖伤痕的女子出现,痛哭着说,她昨儿夜里被恩客偷了银子。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放下手里的篦子妆粉,围拢到一起来。
那女子还未成言,便先委屈落泪,脸上伤痕还未痊愈,血迹斑斑,泪水刚一浇下来,就一阵火烧似的疼,擦都不敢去擦。
有姐妹拿帕子细细给她拭着,她趴进人怀中,恨声述说起来。
做这样行当的女子,荷包里又有多少银子可偷,无非是一点防身钱罢了,但那也是比眼珠子还要紧的东西。
她刚好醒来,发现枕边一直当宝贝藏着的小口袋被打开来,那客人的手正要往里钻,已不知拿了多少去。
当即她就如被剜了心一般地刺痛,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不顾长发凌散,一手攥紧了荷包,一手掐住了那人的皮肉,让那人把银子还来。
那人被当场戳破,恼羞成怒,竟也面红耳赤地与她辩驳起来,一会儿说是她偷拿了银两藏在荷包里,自己只不过是取回;一会儿说她服侍不尽缱绻,不抵如数银两,叫她还来。
女子虽然是做下等生意的,可事关钱财,那便是比命还重要,当即二话不说地同那人厮打起来,最后落得一身伤痕,还只抢回了一半的积蓄。
女子痛哭不止。原本她可以请老鸨出面,毕竟是楼里的姑娘,若是不护着,那便是亏了楼里的招牌和生意。
可现在她容颜毁了,已经是没了多大用处,老鸨又怎会护着她。一看到她脸上愈合不了的深深伤痕,老鸨就立刻转了话头,反倒是对着那恩客说了一通的好话,哄得对方出了一大笔赔偿费,拍拍屁股走人。
那笔用来赔偿的钱,一分也没到女子手上。
按老鸨的话说,她是帮盛春楼赚钱的人,现在她把自个儿毁了,那就是把本该给盛春楼赚的银子给毁了,这笔赔偿,当然是要赔给楼里的。
至于她,以后只能出去送花车了。
所谓送花车,那便是由一个老奴拖一辆板车,女子坐在板车上,去走街串巷地叫卖,若是有人愿意付钱,老奴便收了钱走到一旁,留下女子和付钱的人就地苟合一场,完事后,再接着拉着她去卖下一次。
这钱拿回来,还要给盛春楼九成,女子只能拿一成……
阿镜听得额角青筋紧绷。
按理来说,阿镜这个人物,自幼靠与野狗抢食长大,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但人心如此复杂、扭曲、多变、丑陋,还是让她感受到了痛苦。
她默默忍着,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尽力提醒自己今天的任务。
她是来替黎夺锦找身上有虎掌图样的女子的。
从昨天到今天,她见过的所有女子都是身着纱衣,并未曾见到过虎掌图案。
阿镜忍着,有人却忍不下去了。
一个肩膀圆润、胸前丰腴的女子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她长发与别人不同,带着暗金色的微卷,直冲到那哭啼着的女子面前,怒叱道:“你就任由他这么欺负你?那笔钱,你必须得从老鸨那儿拿回来,不管用什么药,都要医好你的脸!”
被她吼了一顿的女子有些懵然,半晌,摇了摇头:“不、不,不会还给我的。我已经被记恨上了,那男的说了,他知道我以后要去拉花车,他会告诉整个城的男人知道,说我不干净,身上有病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找我,我再也挣不到钱了……”
说着,她又悲痛不已地大哭起来。
与其说是被人欺压的不忿,倒不如说她是在为之后没了生计的绝望而痛哭。
人是可以一点一点被踩到泥里的。
阿镜以为自己不会再因别人对自己的恶待而愤怒,可是当她看到比自己更加不懂得愤怒的人时,她心中还是涌起了熊熊怒火。
楼板下的其他女子纷纷凑过来安慰。
那卷发女子直愣愣站了一会儿,突然对着啼哭的女子恶狠狠骂出一句:“那你怎么不去死好了。”
骂完,她也不顾其他姐妹愕然不赞同的目光,摔开凳子跑了出去。
阿镜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了一会儿。
突然也起身,跟着冲了出去。
突然钻出来的阿镜吓得其余人连连大叫起来,大约没看清楚,以为是哪里窜出来的大灰老鼠。
阿镜跟着那女子走到锅炉房里。
那女子对着一大锅子正煮沸的水唉声叹气。
阿镜走到她身后,拍了下她的肩膀。
“我的老天爷佛祖大人!”卷发女子猛吓了一跳,一边转身一边拜神,胸前硕大的花朵乱颤。
看清眼前是个瘦弱的女子,她复又冷静下来,淡定回归原位的眉眼细细描摹过,精致而妖娆:“你是谁?想干嘛!”
阿镜说:“我可以帮你。”
“帮我?帮我什么。”
阿镜无机质一般黑透了也亮透了的双眼盯着她,说:“帮你杀人。”
女子吓得腿一软。
她很快想起自己方才说的狠话,连忙拦住阿镜:“你是哪里来的冤家?我何时要杀人?叫人去死也是我胡说的,我呸呸呸,不算数!”
她抹着口水连吐三声,阿镜歪了歪头,盯着她,说:“我可以,去杀了那个男人。”
像是怕对方听不懂,阿镜又补充道:“那个偷她钱的男人。”
女子怔住。
阿镜当然知道,她真正想叫去死的,是谁。
是剥皮吃人的怪物。
是压迫人而不容人反抗的恶徒。
女子吓得后退了两步。
再退,就是烧红的锅炉边缘,阿镜拽住了她。
卷发女子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阿镜没有回答。
她说:“黎夺锦叫我来找你。”
女子不解,面上覆盖了一层更深的迷惑:“谁?”
阿镜扯落了她的衣衫。
罩衫下方,只有一件肚兜,挡不住的腰际,纹着一只虎掌。
阿镜盯着那枚虎掌。
“黎夺锦要见你。”
她抬头又看着那女子道:“你跟我回去。作为报酬,我替你去杀人。”
女子听见杀人二字,又是一抖。
总算,她转过弯来,意识到眼前这个奇怪的小瘦猫并无恶意。
而且,大约还与她腰间的纹身有关。
女子拉拢了罩衫,沉吟了一会儿。
“你等等罢,我去同姐妹们交代下。”
阿镜便点点头,站在了原地等。
她不知道,她方才所做的一切,都被站在远处屋檐上的黎夺锦尽收眼底。
甚至她所说的话,也由暗卫偷偷听去,再一一同黎夺锦转述。
黎夺锦叫她来找身上有虎掌的女人,并没有寄望于她一定能找到。
因此黎夺锦亲自来了一趟。
一个是因为,这个虎掌纹身的女人对他现在来说,很重要。如果阿镜无法完成任务,他自己亲自下场,也要将人带回去。
另一个是因为,想看看阿镜的表现如何。
他很意外。
也很满意。
阿镜等到了那女子回转。
她连衣服都没换,只在唇上抹了白色的脂膏,假作病重模样。
她一边掩袖大力咳嗽着,一边同阿镜出了盛春楼。
老鸨果然没有管她。
到了世子府,黎夺锦书房的灯还亮着。
阿镜和女子一同走进去。
黎夺锦身边没有其他奴仆,他对有些左立不安的卷发女子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女子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跪下来,行了个四不像的大礼。
“拜见世子。”
阿镜转身想要走出去。
“阿镜留下。”黎夺锦忽然出声,点了点还跪着的女子,闷笑几声,性情似是十分温和,“陪陪她。”
阿镜便留在了角落里。
黎夺锦和那女子说话。
他拿出一枚兵符,兵符是虎掌状,上面还刻了一个人的姓名。黎夺锦对她捎了一段简短的口信。
“赫猛托我,找到他流落到小镇的爱人。”
他将兵符搁在桌角,对那女子说:“你被家人卖到此地,再也无法回去。可在边境,还有赫猛在想念着你。他早已是我父亲麾下的将士,足够养活你。”
“我会替你赎身,送你回去与赫猛团聚。从此以后,你再也不必受这样的苦。”
女子跪伏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很快就湿了一小块。
后来,黎夺锦和她说完了话。
女子走出门,擦去了唇上用来掩盖的脂膏。
细细看去,她的眼珠有点浅浅的蓝色,不似完全的中原人。
她是出生在塞外的女子。
可她擦去脂膏后,转头对阿镜笑笑:“好了,我要回去了。”
“回?”
“盛春楼。”女子又笑了笑,“如今我的生计已经在那里。我快攒到赎身的钱啦,将自己赎出来后,我就可以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替别人浆洗衣裳也好,替别人洗碗上菜也好,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那样的日子,我盼了好久啦!”
阿镜不明白,呆呆地看着她。
女子的眼角湿润,刚刚才被泪水洗过,透彻又温柔。
她看着懵然的阿镜,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赫猛他呀,我很谢谢他,依旧惦记着我。”
“但是我们已经不是同样的人了。”
“我已不是单纯年轻的未嫁女,他也不是放马为生的穷小子。”
“两个人差得这么这么远,强凑到一处,也只会有悲哀的结局。”
“为了不让那样的错误发生,我只能回到我应该去的地方。”
女子俏皮地绕了绕自己的卷发,对阿镜说:“我看你是个傻姑娘,就送你一句话吧。”
“不要太相信比自己地位高出太多的男人,你要像我一样,好好儿活着啊!”
最后阿镜见到的,只有她在月色下用力挥着手告别的背影。
阿镜站了一会儿,回到黎夺锦的书房里去。
黎夺锦正把卷发女子留下的一枚花钿塞进信封里,一边写着随信,一边对阿镜说:“送她走了?”
阿镜沉默地点点头。
黎夺锦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阿镜低垂的一张脸,露出个笑来。
“怎么了?不高兴的。”
阿镜说:“她们到底想要什么呢。”
替她们杀人,不要。
给她们锦衣玉食,不要。
她阿镜,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黎夺锦敲了敲笔杆的一头。
他放下笔,对阿镜说:“你做得很好。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快找到她,而且说服她来见我。要知道,她是一个可怜女子,是很忌讳见生人的。”
阿镜想,这应该是夸赞。
但她不知应该作何反应,便只是将黎夺锦望着。
望得黎夺锦都有些无奈了。
他指了指嘴角,说:“阿镜,会笑吗?”
阿镜眨眨眼,又摇摇头。
黎夺锦便扬起唇角,笑给她看。
阿镜认真地盯着他,然后,努力地提起一边嘴角。
露出了几颗洁白锋利的牙。
“哪有笑一边的?”黎夺锦用手指摁着自己的两边唇角,“像这样,一起笑的。”
阿镜唇角抽了抽,像是力气即将用竭,但总算还是努力地,又提起了另一边。
于是,她完整地露出了八颗牙。
上面四颗,下面四颗。
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茫然无辜。
黎夺锦这下是真的笑出了声。
阿镜走后不久,陆鸣焕也回来了。
他问过管事,知道黎夺锦还在书房,便直接推开了门。
看见黎夺锦面带笑意,竟有种餍足之色,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香气。
陆鸣焕皱了皱眉,仔细地嗅了嗅。
是那种春楼里女子身上会用的引诱人的低等香粉。
陆鸣焕自以为想通了关键,看了一眼好友,戏谑问:“方才谁来过?”
哪个女子,竟然能诱得黎夺锦不顾心病,直接在书房破戒?
陆鸣焕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虽然说洁身自好,并未添置半个通房妾侍,但这些稀奇古怪的画本、yin书早已不知看了多少,当即在脑内勾勒出黎夺锦与不知名女子春色无边的画面,不怀好意地嘿嘿两声,还打算问问好兄弟更多细节。
“嗯?”黎夺锦掠他一眼,不甚在意,扬起唇角道,“阿镜。”
“什么?!”
陆鸣焕如遭雷劈。
36章 判官 一更
陆鸣焕脸色铁青。
他脑海里的那些旖旎画面在听到“阿镜”的名字时全都破碎了, 还带来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别扭感。
好似心里觉得,同黎夺锦荒唐的人,是谁都行, 就是不能是阿镜。
阿镜?怎么会呢。她还那么单纯。
但陆鸣焕很快又想起来, 在黎夺锦第一次提起阿镜时,就没有说她的身份。
黎夺锦只说捡到阿镜后, 就让阿镜在他府上待着,可她留下来后,总有一个名目, 究竟是侍奉茶水的丫鬟, 还是伺候笔墨的婢女,还是,侍弄枕席的……
陆鸣焕唰地站了起来, 指着黎夺锦怒道:“禽兽,阿镜那样瘦弱, 你也下得了手!”
说完摔门而去, 背影端的是怒气冲冲。
黎夺锦抬头:“?”
疑惑了一会儿, 黎夺锦忖道, 确实,阿镜的身体还是太弱了些。
后来,阿镜每天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小厨房里总有给她特特热着的一碗卤牛肉,水榭边的凉榻拆了,给阿镜单独准备的新房间就在黎夺锦院子的不远处。
于是世子府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阿镜是替世子爷办成事了的人,不再是谁都能无视忽略的阿猫阿狗。
这些是理应当给阿镜的奖赏。
但黎夺锦想了想,还做了一些别的事。
城北当铺家的大儿子走夜路摔了一跤, 摔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他身上的荷包掉在泥坑里,被老鼠叼走,找回来时破了一个大洞。
遗失的钱财自然不可找回,有好事者说,那肥头大耳的当铺少爷当场点了点数,竟恰好就是那盛春楼里的姑娘闹起来要他还的银两。
盛春楼里那个最丰腴最妖娆的姑娘赎身出楼了,她人缘一贯好的,出楼那日,姐妹们给她拉了红绸,放了鞭炮,整整齐齐地站在窗口,挥着手绢嘻嘻闹闹地送她离开。
据说,她用积蓄开了一家小小的布庄,生意还可以糊口。
苏杳镜从梦中醒来。
能看见那几个女子都有好结局,这算是她难得做的一次好梦。
但梦里的情景在醒后终究都会消散,苏杳镜转念几遍,便不再惦记。
谢菱揉了揉眼睛,跨出房门。
今天看着晴日方好,天边却时不时滚过几道闷雷,轰隆隆的。
环生端着一杯茶迎上来,问:“姑娘今日还要出门吗?”
谢菱点点头:“要去寄信。”
“那我陪姑娘一道去。”
环生拿了帷帽等物,又在包里装了雨伞,叫上小六子,同谢菱一起出门。
谢府附近就有驿站,谢菱却没停。
她让人套了辆马车,一路往京城北面去。
进了驿站,谢菱把一件包裹并一支竹筒放在柜面上,左右看了看,隔着帷帽对店小二说:“函口的件。”
店小二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将谢菱的东西收到另一边的柜子里,用铜锁锁好。
照样对谢菱收了一百文。
寄完东西出来,外头的太阳毒辣得很。
早晨滚的那几声雷仿佛再也没了音信,这明晃晃的日头晒得人脸膛红得发痛。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出行,谢菱便进了一旁的一家豆腐店,叫了几碗冰镇豆花,请环生和小六子吃。
谢菱转头看了看,见拉车的马夫依旧握着缰绳坐在屋檐底下,脖子上的领巾早已被汗浸湿了,便也把马夫叫进来凉快凉快,歇歇脚再走。
他们坐在里边,被桌台挡住,外面的人瞧不见他们,谢菱一行人却能清楚听见外面的其他客人激烈的说话声。
“烦得很!原本我是正旦,可惜摔了脚踝,上不了新戏了!便宜了那个小蹄子。”
另一人劝慰道:“不必置气,你总是谷园里最拔尖儿的,等到下一回,这正旦的位置,总会是你的。”
前头那人顿了顿,跺脚道:“说得轻巧!你可知道,今日谁会来看戏么?”
“这倒不知,听说,整个谷园都被围起来了,好大的排场!”
“哎呀!听说是周家的。”
“哦,倒也不奇怪,除了那姓周的富户,又有哪个常客会有这么大手笔。不过,周员外许久没来听戏了,说是被家里的婆娘管教着,这回怎么?”
前头那阵娇俏些的声音道:“不清楚,好像说是,请来一个大官,因此才讲究排场。哎,什么官来着,什么理……卿!”
谢菱扬眸看了一眼。
外头一阵喧闹:“哎呀你看,那不是周员外么。果真是他来了!”
看来这个周员外在这一带也是有名的人,因为家里富裕,所以出手大方。
周遭店铺里的人一个个见他经过,都欢喜得很,争相引颈去看,热烈地喊着“员外、员外!”
好似拜活菩萨一般,恨不得他立刻进来店里撒几大卷银钱。
谢菱把帷帽从桌上拿起,重新戴好,起身说:“我们也去看看。”
环生一边惊讶地仰头,一边“哎”了一声,匆匆忙忙站起来。
心中纳闷,自家姑娘什么时候也爱凑这样的热闹?
走到街市边,才看清在大街正中,走着的泱泱一群人。
光是打伞遮阳的仆人,就有四个,后面还有拿着扇子扇风的,端着新鲜瓜果的,甚至专门有个人拎着 一把小壶,往瓜果上洒水。
这场面,令人叹为观止。
京城中不乏高官富商,但能铺张到如此地步的,也实属罕见了。
难怪这周围的商户都对他那么追捧。
这样一个大富豪,若是愿意关照生意,哪怕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儿,也够其他人挣的了。
但谢菱的目光却落在那富户身边的人身上。
他身高八尺,看似身上的衣着平平,但姿态典雅,步履端方,华贵之姿无法掩盖。
那位周员外缠着他说话,他便偏头侧过脸来,露出深邃眉眼,山根高挺,显得冷漠孤僻。
或许是伞下的阴影加深了他的轮廓,那一个侧脸,仿佛从人物画里走出来,偏头听人说话的神情带着微微不耐,笼罩着一层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高傲。
乍一看他,并不会觉得是一个翩翩公子,因为他太过端方,且显得冷情,不好接近,但是他低沉的眉宇、严严实实系到脖颈最上方的纽扣,都让人忍不住想要知道,若是揭开他严肃拘谨的外在,内里会是何等模样。
谢菱放下帷帽的遮挡,红唇在无人察觉处勾起弧度。
所有人的焦点都在周员外身上,但谢菱却知道,在周员外身边走着的这一位,绝对是要被周员外所巴结的人。
他是大金朝的大理寺卿,沈瑞宇。
手握实权,主管贪官污吏,对某些人来说,如同执着生死笔的判官一般可怖。
也是她第二本虐文中be的男主角。
苏杳镜成为“阿镜”,是从大金七十年开始。
而第二本书“玉匣”的时间线,是从大金六十八年开始。
所以虽然苏杳镜是先去了黎夺锦的世界,但沈瑞宇世界时间线却在第一本书之前。
相当于苏杳镜在第二本书中穿越回了过去。
那个时候,世界上还没有阿镜,黎夺锦也还在边关,没有回京。
那时的沈瑞宇,比现在要年轻稚嫩许多,职权也没有这么强悍,还只是大理少卿中的一员。
但重点是,他从那时开始,骨子里便有了刚正不阿的习性,抓到任何一点有力的线索,都会如同鳄鱼一般死死咬住,不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