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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好的调查员。

也是谢菱现在正要找的人。

谢菱看到那一大帮奴仆簇拥着周员外以及沈瑞宇进了戏园。

其实谢菱没想到今天能遇到沈瑞宇。

这对于谢菱来说,着实是意外,也着实是惊喜。

她想了想,将环生赶回继续吃豆花喝甜奶,她自己则去戏园旁的古玩店消磨时间。

以沈瑞宇的工作狂习性来说,谢菱不认为他能完整看完一场戏。

果然,过去不到一刻钟,一匹快马加急赶到戏园门口停下,一个身手灵活的小厮飞快地跑进园中。

没过多久,沈瑞宇冷凝的面容就在戏园门边出现,他绕过侍卫驻守的门口,走到稍远处青砖墙荫下的僻静处,同小厮谆谆交代着什么。

接着小厮点点头,递给他一块铜制的令牌,又骑上马飞驰而去。

沈瑞宇低头看了一会儿令牌,高墙之内,戏园里传来咿呀拖着长调的声响,沈瑞宇不耐地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会儿,才重新沿着石板路,往入口走去。

谢菱眉尖挑了挑,随手拿起一件古玩,在柜台付了账,施施然推门而出。

古玩店就在戏园正对面,不过十几步距离。

大街上有人来来往往,谢菱戴着帷帽,减缓了自己的步速,恰巧被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撞个正着。

她顺势往旁边偏了偏方向,背对着踉跄几步,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

哐啷两声,铜制令牌坠地,瓷制的古玩赏物碎裂成片。

沈瑞宇皱紧了眉。

他吐出一口浊气,深深后悔今日不该来此。

被人撞掉了公务要件,这是他最为不喜之事,哪怕眼前是一个背影看上去十分柔弱的女子,沈瑞宇也并不打算容情。

他本要动怒,对方手里宝贝捏着的瓷器却直接摔碎。

若论损失,他这只是轻轻摔了一下的物件,自然是比不上人家毁坏的东西。

这口气一忽儿就憋在了喉咙里,不再适合发泄。

摔碎的瓷器一看就价格高昂,卖花的小姑娘吓得直抖。

那头戴帷帽的女子却半分没有去可惜地上的碎片,反而摸了摸小女孩的脸颊,塞给她一粒碎银,从她手上抽走一枝花。

“好孩子,去吧。”

风轻轻经过,将女子轻灵的声音送向耳畔,也吹起女子的帷帽,将那垂下的布料扬起半幅波澜。

恰巧露出精巧的下颌,不笑而弯的朱唇,与记忆中的那人,如出一辙。

沈瑞宇忽地呼吸一窒。

37章 摇铃 二合一

沈瑞宇像是被重锤狠狠击打在脖颈上, 整个大脑发懵,鼻尖嗅不到香气,耳边听不到鸟语, 只余下眼前那殷红的一抹柔软, 与象牙白的精巧下颌。

仿佛被拉长了节奏,极缓慢地在他眼前重放。

在这完全丧失意识的须臾中, 沈瑞宇无知无觉地咬紧了牙关,口腔里蔓延开一片血腥气。

他死死盯着女子露出来的那一小块肌肤,视线仿佛被化开的饴糖黏在了上面, 直到帷帽的遮挡重新落下来, 遮住了女子的面容。

那半张精致的脸无疑是出尘的,也是年轻娇嫩的,像半朵热烈盛开的牡丹, 引人入胜。

她那样鲜活、又真实,好似遥在天边的月牙儿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伸手便可取到。

沈瑞宇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一声压抑的呼唤即将出口, 却在下一瞬被女子冷淡又疏离的声线打断。

“抱歉。”

她微微垂着头, 隔着帷帽,似乎是在向他低头致歉。

她与沈瑞宇隔着的距离恰好又生分,左手腕被压在右手掌下,搭在腰间,略略侧着身子,是随时要离开的姿势, 只是为了礼仪,才停在原处。

沈瑞宇忽地从那阵恍惚中挣扎了出来。

眼前的女子,比记忆中的人要高贵许多, 浑身的气度、穿着,皆是世家小姐的做派。

不是她。

当然不是她。

青天/白日的,他也会痴心妄想了不成?

沈瑞宇顺着她的方向,低头看向地上坠落的那块铜牌。

铜牌旁边,散落着摔碎的瓷片。

这瓷器虽不名贵,但也值不少银钱,这样的东西意外摔碎,眼前的女子却不屑一顾,仿佛不过一片鸿毛落到地上,不值一提。

不是她。

她那样小财迷的性子,少她一根玉米棒,也要心疼半天。

方才冲到喉咙口的血液,又如潮汐一般缓缓退下。

只留下激昂的血腥气,仿佛曾经涨潮过的证据。

沈瑞宇低沉道:“无碍。”

他停顿太久,语气又冷淡,这份不礼貌似乎让面前的女子感到了不愉。

她侧转过身去,幅度不大,几乎只是扭了扭肩膀,但对于贵家少女来说,这也是一种示威。

女子似乎隔着帷帽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就离开。

沈瑞宇下意识心中一紧,想要开口叫住她,刚跟了一步,却发现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追逐,离开的步伐倏然变得更快。

“……”

被当成恶人了吗。

沈瑞宇收住步子,定定地看着女子的背影消失,弯腰捡起地上的铜牌-

谢菱回到环生他们那儿,摘下帷帽,唇角弯弯,将帷帽拿在手里把玩。

“回吧?”

外面的日头像是阴了点儿了,原本闷热的风也凉爽不少。

环生点点头,收拾着东西,又忍不住地看了谢菱好几眼。

“发生什么好事了吗?姑娘怎的这么高兴。”

谢菱道:“刚摔碎了一个瓷器。”

环生露出了个不大能理解的表情,眉心皱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两边撇,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环生道:“姑娘又调皮了。摔碎东西怎能是好事呢。”

谢菱笑出了声:“碎碎平安嘛。”

爬上马车,谢菱又从窗子探出去,朝后面看了一眼。

恰好见到沈瑞宇的背影重新走进戏园中。

谢菱又无声地勾了勾唇。

若无意外,他们还会再见的。

苏杳镜的所有马甲,外貌模板都是根据苏杳镜自己的外貌来调整的,有的像得多,有的像得少。

谢菱这个马甲与苏杳镜本人有九分相像,而第二个世界的玉匣,只像了五分。

但巧得很,玉匣与沈瑞宇那位白月光嫡姐又有三分相像。

尤其是下巴嘴唇这一部分,几乎是一模一样。

也正是因了这三分相像,玉匣才会被沈瑞宇当作嫡姐的替身接回府中,当做外室养着。

玉匣也不止一次地在沈瑞宇的书桌深处看见那位嫡姐的画像。

因此,谢菱很清楚,自己在他毫无防备之下,露出这张与那位嫡姐像到极点的小半张脸,会对沈瑞宇造成多大的震撼。

而沈瑞宇也正如谢菱所预估的那样,颇受震撼。

他重新坐在戏园中,台上咿咿呀呀,衣袂翩跹,却声声都入不了沈瑞宇的耳。

十年了。

生死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有时他也会忍不住地发出臆想。

若是玉匣已经投胎转世,现在是什么年纪。

十岁?八岁?

大约是在谁家做着受宠的小娇娘。

有时候想着想着,想得发痴,沈瑞宇走在路上,偶尔看见年纪相仿的小姑娘,都忍不住细细去看。

就盼着能看见哪个同玉匣长得相似的小女娃,或许便是玉匣的转世。

但再怎么像,也不可能像今日遇到的那女子那样,那么像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瑞宇猛地一惊。

这才察觉到,身边的周帆早已叫了他许多声。

不得已答应同周帆来看戏,本就让沈瑞宇十分烦躁。

他还有一堆公务没有处理,讲究排场走到戏园的这段路程,坐在这个不知所谓的座位上听着吵闹的戏子锣鼓喧天的时间,全都是浪费。

若不是因为他手头正在查的一个案子需要借助周家的人出面,周家的长辈又与沈家有世交,拿着世伯的名头一直压着沈瑞宇,他绝不会挤出这个时间到这里来。

结果他把所有事务都推后,被周帆生拉硬拽着经过长街去看戏,那样声势浩大的队伍,好似故意炫耀给人看一般,仿佛连自己都变成了某种戏子。

沈瑞宇的脚边,冰轮悠悠转着,哪怕只是看戏享乐,也奢华到了极点。

这样的享乐,沈瑞宇一向是并不耽溺的。

反而觉得坐立不安。

有这等钱财,这等时间,为何不去救济几个生活困苦的民众,为何不去处理几个实际的问题。

他从看见那些打扇遮伞拿果盘的排场时便想走,却被周帆死死拉住。

还以公务相挟,说若是他不履行承诺,周家便不替他作证。

沈瑞宇正要拿一个贪官。

周家与那贪官牵涉同一个项目,掌握不少秘信,因此沈瑞宇才来向周家求助。

在方才沈瑞宇发愣时,周帆对着他的肩膀又拍又打,窝起手掌对他耳边低喊,都没把他喊回神。

沈瑞宇不喜这个动作,偏头冷冷地一瞥。

周帆立刻怂了下来,他周员外在家在外都是万人追捧的大老爷,可在这位大理寺卿面前,也能认怂很快。

周帆展平自己窝成半圆的右手,嘿嘿地讨好笑着,仔仔细细地在沈瑞宇肩膀上抚了抚,抚平刚刚自己拍打的地方。

又拿出自己讨好夫人的十二分温柔小心,声调黏腻道:“瑞宇兄,你这可太不够意思了,我看了这绝妙精伦的戏目,想要同你分享,你却不搭不理,好似木头人一般!”

这戏唱到现在,沈瑞宇还不曾看进去半分。

自然不知道它精妙在何处。

但周帆的心思,他清楚得很。

周帆按照辈分来算,应该是他堂弟,周家世代经商,周帆又性情简单,好在天生脑筋灵活,在祖辈的荫庇下,也创下不少家业,讨得一位贤妻。

但周帆就是有一点,贪色。

他家中妾侍已纳了不知道多少位,仍旧舍不得外面的野花小草。

若不是家中正妻还颇有权威,逼得周帆不得不勒着性子,他早已在外面玩弄胡闹得天翻地覆。

前段时间听闻被夫人捆了竹篾抽了一顿,这顿时间家中老实了好一阵。

但也就这一阵子,过去之后,周帆又憋不住了。

巴巴地把沈瑞宇拖过来看戏,又哪里是为了戏,定然是为了戏中人。

果然,说了没几句,周帆一招手,让人将刚刚从戏台上下去的那个正旦请了过来。

那旦角儿脸上妆容未卸,身段撩人,的确有几分台柱子风范。

周帆心痒难耐,却还为了脸面,克制着,拉沈瑞宇说:“她唱的戏,我甚是心喜,很能陶冶我的情操,愉悦我的心情。这样的宝物,怎能不珍藏于府中,依我看,我就要买下她戏班中的十二人,养在我府上,每逢佳节来一曲,岂不是好?”

沈瑞宇将一声冷嗤压在喉间,果决道:“于理法不合。”

金朝对于享乐的限制十分明确,官至四品,才可出入青楼,可在酒楼过夜,官至二品,才可在府中蓄养戏子,自搭戏班,而戏班的人数又有规定,也是按照官阶大小依次排列。

周家是纯商,周帆虽被人喊做周员外,但其实也没有去买官,只是含了些许戏谑之意的尊称而已。

既没有官衔,便不能蓄养戏子。

“你!”周帆瞠目,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又双手合十,朝着沈瑞宇拜拜,“通融通融?”

沈瑞宇依旧摇头。

周帆这下真是急了。

他自然懂法,否则,也不会同沈瑞宇谈条件,又殷勤讨好地包场请他来看戏。

法虽如此,可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律法,只要不较真,谁会管这些!

恰恰好,管此等事体的最大官员,便是他们家的熟人,以周帆来看,这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周帆打的好算盘,拉了这位大理寺卿做后盾,不受法理限制,又能借着沈瑞宇的话头在家中母老虎那里过了明路,将这一水儿美人儿养在家里。

偏偏沈瑞宇根本不搭他的茬,冷冰冰不近人情!

周帆急得指头直颤,点着那个正旦道:“你休要糊弄我,同为男子,哪里会有不好色的?瑞宇兄,你摸着良心同我说,你看看她眉间那粒美人痣,纯正不纯正?难道不是你最喜欢的?”

沈瑞宇嗤笑道:“我何时……”

话说到一半,忽地哽住。

周帆听他反驳到一半便停下,似是底气不足,更加坚信他是在装模作样。

当即哼的一声,道:“都是自家兄弟,别怪我揭你的短。你小子虽然藏得深,可我也记得,十几岁时,你同我们一起划拳,输了便要以实话回答问题。”

“那时还是我问你,最喜欢甚么模样的姑娘,你可是毫不犹豫地说,最爱眉间一点朱砂。”

沈瑞宇眼瞳微微涣散,思绪飘远。

他确实如此说过。

他唯一见过额间有美人痣的,是他长姐。

那时他年少萌动,初见了长姐,惊为天人。

从此长姐的模样便成了他心中的美人样板,却不敢明说,但凡有人问及,他总将长姐的样貌细节拆开来答。

他年少时也曾性情轻狂,张扬放肆,否则也不会与周帆等人玩到一处。

被纵惯了的少年人心中哪里有什么律法纲常,只对此大约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已是了不起的事。

只凭着一腔热血与幻想,沈瑞宇自以为对那不可言说的人情根深种。

他费尽心思地迎合长姐喜好,甚至竭尽一切地改变自己,最终倒是真养成了沉稳淡然的脾性。

但是长姐端方若仙,冰雪傲人,从不与他亲近,光是一个冷淡厌烦的眼神,便能叫他心肝俱颤,后怕不已。

似乎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突然之间,有一个早晨,沈瑞宇从睡梦中醒来,忽然明白了自己偷偷地追逐着的人,是水中月,镜中花,是不可能存在于世的虚妄,除了放弃,他别无他法。

他确确实实打心底放弃了那人。

但是长久以来的努力,却无法心甘情愿地泡汤白费。

沈瑞宇当时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

他像是仿着佛像做木雕的手艺人,像是照葫芦画瓢的跳梁小丑,他找来了与长姐模样相类的替代者。

沈瑞宇明知自己的愚蠢。

但后来,他好像不曾后悔。

耳边,周帆还在纠缠不休。

喋喋说着:“既然你也喜欢,倒不如帮兄弟一次,以后你来我园中,我也好叫美人痣尽情招待你啊。”

沈瑞宇狠狠皱眉,只送他冷冰冰的四个字:“龌龊。闭嘴!”-

谢菱回府的路上,环生与她共乘一辆马车。

环生好奇道:“姑娘今日出门前,不是已经叫府中的小厮去送了一封信,怎的又出门寄了一封?”

三姑娘素日与其他小姐并无来往,也不见几个亲密的友伴,平时也无甚需要联系的人,怎的这几日,信件如此频繁。

有时环生进去门中,也见到三姑娘伏案写信,好似写了一封又一封,纸篓里,常常都是写废的废纸。

环生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一个贺家小姐,算是与三姑娘亲近,但贺家小姐住得并不甚远,有这功夫绕到京城北面的驿站,早已能直接去贺家小姐家里坐坐了。

谢菱见环生想不明白,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面颊,又撒娇耍赖似的,推环生往旁边坐了坐,然后身子一歪,侧倒在环生腿上,舒舒服服地在马车里窝躺下来。

谢菱道:“之前,皇后娘娘不是召见了我?我第一封信,是专程送去皇宫的,是向皇后娘娘回禀的信,自然是要大清早便送去,耽误不得的呀。”

环生恍然大悟,长长“哦”了一声。

原来是给皇后娘娘递的信,那当然是要谨慎着,好好写了,那么,写废再多纸张,也不碍事的。

心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大清早便将信送了出去,显示尊重。

若是知道了环生心里在想什么,谢菱一定会笑到哑火。

若当真尊重,她又怎么会拖得两天才对皇后回禀。

至于谨慎,那更是谈不上,谢菱一共寄了两封信,写给皇后那封,是今早打着哈欠爬起来,洗漱之前一笔写就,信上也只有寥寥几句话。

——我已将信物托给了可信之人。娘娘,在此事上,请重用大理寺卿沈瑞宇。

而另一个包裹,则是寄给沈瑞宇的。

之所以要绕到北城的驿站去寄,是因为谢菱知道,从那里寄出去的东西,一定能被沈瑞宇本人收到。

在寄给沈瑞宇的包裹中,谢菱专程将信笺封在了竹筒里密封保存。

信上详细记述了她当日被掳前后的情形,包括赏花灯,身边所记得的人的衣着纹饰,被掳走时她依靠拍打挣扎摸索出来的匪徒身量身形,以及一字不落地记述了后来那帮匪徒与她的对话。

以沈瑞宇的敏锐嗅觉,在看到这封信后,一定会很快察觉不对。

而这封信谢菱是匿名寄的。

虽然是匿名,可其中所有描述,绝对不难猜出寄信人是她。

谢菱之所以要用匿名,也只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而已。

——我不想参与此事,可其中定有蹊跷,我只好隐藏身份,向你求助。

有困难找警.察,是谢菱一贯信奉的做法。

既然要当证人,证物就应该交给权威机构,留在自己手上算怎么回事?

之前看皇后的言行,她是不相信“警.察”。

千灯节之事,一直是由典狱司在调查。

典狱司中的大大小小的官职,全都由皇亲国戚担任,典狱司审理的案子,也都是与皇室重要人物牵扯的案子。

就像一个私家法庭。

皇后显然是不信任典狱司中的人,以及典狱司背后的势力,所以想要以力搏力,靠自己的权势解决。

其实根本不用这么复杂。谢菱替皇后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身为大理寺卿的沈瑞宇,之前一直无权过问太子的事,但是谢菱很信任他的专业素养以及职业道德。

将自己的证词交到大理寺卿那里,一定是妥当的。

而且,只要沈瑞宇接手此事,谢菱就相当于依附了大理寺做保护伞。

她只是个胆小的贵女,不露面地提供了一些线索,接下来的,就是大理寺的工作。

皇后那边,需要的并不是谢菱,而是可经质询的证词和证人。

证词,谢菱给了。

证人,谢菱通过提交举报的方式,让更具权威的大理寺充任了。

谢菱全身而退。

她不想管太子是不是被冤枉的,也不想参与皇廷内的权力斗争,她只想保全自己。

至于沈瑞宇,谢菱觉得,他也不算被她牵连。

谁叫沈瑞宇是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呢,为无辜少女解决难题,是他的工作职责。

大理寺是独立于皇权之外的机构,哪怕是皇帝本人想要插手大理寺经理的案件,也十分困难。

更不能随便质疑大理寺的调查结果。

这样的“证人”,能不比谢菱更有力?

皇后会满意的。

她不满意也没有办法。

谢菱已经把唯一的一份证词和证物全都交给了第三方,不仅仅是表明了不想掺混水的立场,更是没给皇后和自己留任何退路。

皇后只能选择信任她信中所提到的沈瑞宇。

只是,既然把东西交给了大理寺卿,为了联系确认,大理寺卿少不得要与谢菱本人联系确认。

到时候,他们必须得会面。

这也就是为什么,今天谢菱用了个小小的心机,选择在沈瑞宇面前露了脸。

这张与他心爱的长姐有两分相似的面容,总会派上用场的。

起码,谢菱赌他在看到这张脸后,会更加为了办好这件事而尽心竭力。

毕竟,她曾经在他眼前当过那么一段时间的替身,对这个,还是很了解的。

会找替身的人,无异于饮鸩止渴。

说句难听的,苏杳镜觉得,会因为求而不得而去找替身,说明这人对于感情这方面,本身就有缺陷。

这种劣根性是不会改变的。

他既然会找一次替身,就永远有第二次为另外的相似者而动摇的可能。

就好像巴普洛夫的狗。

既然控制不住流口水,就别怪别人摇铃。

谢菱眯了眯眼,眼中藏着狡猾的点点笑意。

她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小小地利用了一下沈瑞宇而已。

38章 玉匣 二合一

沈瑞宇终究还是提前离了席。

他和周家的事情以后还可以再谈, 可眼下,他在这个喧嚣热闹的声色场所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

沈瑞宇脑中仍旧如同被狂风席卷过的废墟一般,保留着一半的残垣断壁, 和一半的空茫。他挣脱了周帆挽留的动作, 走到屋外来。

戏园里荫凉干净,戏园外却烈日灼人。

猛地一抬头, 眼前被金白的日光晃得阵阵发黑。

沈瑞宇举目四顾,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在到处找着人。

他在找方才那个女子的身影。

可他同时又在心中问着自己。

即便是找到了, 又当如何呢?

那位陌生的贵女, 很显然是极有分寸礼仪的,并不愿意同他多说一句话,他哪怕黏上去, 也只是自讨无趣。

他的理智上,也已经一再地确认, 那位女子同玉匣不会有半分关系, 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

长街空空荡荡, 想也知道, 那女子对他避之不及,更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他。

沈瑞宇收敛了思绪,叫来马车回府。

走进府中,沈瑞宇的步伐顿了顿。

侧脸下意识地朝着某个小院偏了过去,却又被他以自制力硬生生拉回。

沈瑞宇大踏步走进平水院,这是他平日里办公的地方, 房间里除了一张宽大的木桌,几张凳子,一架书柜, 十数盏挂壁灯,其余什么装饰都没有。

就连书柜之中,也找不到一本杂书。

桌角上,摆着一座石制的獬豸雕像,沈瑞宇手掌平放,撑按在了桌面上,感受着熟悉温润的触感,咚咚乱跳的心口才逐渐安定下来。

他一天要在这里度过十几个小时。

这恒定而单调枯燥的一切,早已成了安慰剂一般的存在。

沈瑞宇定下心来,埋头处理公务。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进来一个侍者。

将几封信件并一个包裹放到了沈瑞宇的桌案上。

“大人,这些都是函口来的信。”

沈瑞宇微微怔愣了一瞬,便点点头,示意那人可以出去了。

侍者退下,顺势将门扉带上。

函口的信,对于沈府而言,是一类特殊的信件。

可以不经由任何一位助手审阅,而直接递到沈瑞宇的案头。

这还是当年玉匣给他出的主意。

当沈瑞宇还只是少卿时,大理寺中有资历的人都年纪大了,年纪轻的又做事马虎,唯独沈瑞宇能力强悍,性子沉稳,因此每次有了难活急活,其他同僚都喜欢推给他。

不知不觉中,沈瑞宇手头接了太多的工作,每天来往信函如漫天雪花纷飞,哪怕是有神仙赐的头脑,也不可能记住那么多事情。

大理寺虽然为他配备了三位助手,但这几人并没有特别的实权,除了替沈瑞宇将信件公文分一下类,别的什么都处理不了。

甚至有时候,常常会因为他们的理解判断有误,将有着重要内容的信分错类别,而导致贻误,险些酿成重大后果。

他烦闷焦急,一连训斥了好几个人,底下人战战兢兢,度日如年,他也依旧燎泡上火。

偏偏因为忙着处理公务,沈瑞宇也没有空停下来去想该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

是玉匣在一边看见了,便点醒他道。

“事分轻重缓急,你自己不预先设立一个标尺,别人替你做的判断,又如何能处处如你的意。”

“不如干脆私设一个单独的驿站,急需要同你本人讲的事情,全由那个驿站专人送来,优先处置,再好生教导教导你那几个评事,有些简单的事,叫他们去处理便是。”

“要是处理不好,该打谁的板子,便打谁的板子。”玉匣趴在桌沿上,身子娇软,手指间玩弄着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花,缠缠绕绕,重重叠叠,“喂,少卿大人,他们做错了重要的事,你罚他们俸禄,很说得过去。可若是只因为放错了信件,便被你痛骂一顿,是不是显得你这个当官的小肚鸡肠,很没面子?”

她音若黄鹂,说的话也直白浅显,还对沈大人很有调笑不敬之意,但却的的确确瞬间让沈瑞宇头脑清明,如醍醐灌顶。

事后,沈瑞宇同驿局通了气,专程为自己拉了一条线,联络方式只告诉了几个紧要职位上的人。从这条线上走的物件,会直接给他的亲信,及早递到他的书房。

其余简易事务,则直接放手交由评事处理,若有谁办错差使,便直接扣除部分俸禄,若再严重,便直接降官级,如此一来,那几个评事也不敢不上心,后来竟然也甚少出错。

沈瑞宇了了一块心病,这以“函口”为标识的私人驿站,也保留了下来,延续至今。

到了如今,大约很多人都知道大理寺卿沈大人有一条单独的递线,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设置,让沈大人能够事半功倍。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是出自一个从青楼赎身的妓子之手。

后来回头想想,玉匣提出的那个点子,其实并不多么深奥精妙,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够想象得到的。

但是在沈瑞宇焦头烂额的当下,除非是这么一个巧笑嫣兮,讨人心喜的女子对他说这话,否则,沈瑞宇大约都是听不进去的。

许是因为今日遇见的那相似的鲜活面容,让沈瑞宇心中起了无法抑止的波澜,在听到“函口”时,沈瑞宇又被牵动了往事。

他愣怔了一会儿,才低头拆阅信函,一封封看完,最后却是一个包裹。

沈瑞宇微微疑惑,将包裹拆开。

包裹中,是一双女子的绣鞋,一件粉色的罩衫,乍一看去,还以为这是什么暧昧的暗示,女子将自己的贴身之物送到男子的书房中,以表示好之意。

但沈瑞宇的神情却纹丝未动。

他细细查看,发现那绣鞋上沾满泥土,外衫也有些凌乱折痕,并不似好好收拾在箱笼中的模样,而是穿过后还未清洗的样子。

随着这几样东西送来的,还有一支竹筒。

竹筒中有一封字迹娟秀的信,写了满满两页。

沈瑞宇看完之后,眉头紧蹙,眼神不由自主变得凝重。

他重新看向那件衣裳,拿起来,找到颈部的位置,放在鼻尖轻嗅。

残存的清雅幽香沁入鼻息。

分辨不清是花露,还是……女子的体香。

沈瑞宇抿抿唇,止住心胸中微微不平的涟漪。

他拿来一把剪子,将对襟的部分左右剪下一块,用厚厚纸袋装好,招来仆人。

“你把此物,交到老李那里去。我要知道上面沾染过什么东西。”-

谢菱回去之后,等了一日。

一日过后,宫中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谢菱便知道,此事大约是办妥了。

若是皇后并不认可,发起怒来,以谢菱的胆大妄为,她现在说不定早已被寻了个由头送进宫去面对皇后了。

既然她还好端端地在这儿,那就说明,她这点小盘算暂时是成功了的。

谢菱松了一口气。

她坐回桌边,从桌肚里拿出一个十字形的木扦子。

这东西每边上下都有两个夹层,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滚轴,轻轻一拨,木条便上下滚动,经过滚轴的同时,被堵住的夹层便会打开,里面的东西很容易就会掉出来。

这是谢菱昨天在自己的屋梁上找到的。

也是赶巧了,大哥哥谢安懿的房顶破了几处瓦片,昨日晴空惊雷,搞不好有急雨,便临时找工匠过来修缮。

谢菱知道这件事,就假借送东西的名义,过去看了看。

这个世界没有神鬼妖魔,但那个佚名人却能够不被人察觉地不断给她送信,谢菱把院子周围到处都怀疑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痕迹。

唯独是房顶上,虽然很怀疑,但之前不敢兴师动众,从未去检查过。

谢菱到了谢安懿的院子,仰头看去。

却发现,虽然谢安懿的房梁很高,但站在底下,还是很明显能够看到,有一个普通体格的工匠在房顶上修瓦片。

那人是个男的,以谢菱记忆中他手掌的宽度来说,个子应该很高。

如果之前他一直藏在房顶上,没道理环生他们守夜时会看不见。

即便如此,谢菱还是保险起见,叫那工匠修完谢安懿的屋顶之后,也去她院子里瞧瞧。

她院子里的瓦片很完整,工匠检查了一圈,没发现问题。

谢菱在底下问:“受累了。屋顶上肯定很脏吧?”

富家小姐站在底下,用手绢挥着风扇凉,问的问题也是天真好奇,也只有这样不知疾苦的千金小姐才会关心瓦片脏不脏。

工匠忍不住觉得好笑,他们这样做苦工的人,哪里会在意瓦片上的灰尘。

但工匠还是看了一圈,认真回答道:“没事儿,前阵子刚下过雨,屋顶上只有一层薄灰罢了。”

谢菱有些失望。

如果灰尘厚些,倒也可以看出是否有那人的足印,便可判断他是否以屋顶作为藏身之处。

工匠排查得仔细,走到某一处时,停下来拍了拍。

然后趴下身问院子里的大丫鬟:“环姑娘,这屋顶上的扦子是做什么用的?要撬出来吗?”

扦子?

谢菱不懂得那是什么,但却猛地反应过来这里面的不寻常,便抢在环生前面喊道:“没用的,撬了吧,别坏了我的瓦。”

工匠依言叮叮咚咚敲打一阵,补齐了那一处的瓦片,爬下梯子来,将敲下来的木扦子给到谢菱手里。

谢菱缓着步子,以她站的点为界,慢慢地沿直线走进屋里去。

这木扦子之前正对着的屋梁底下,便是谢菱用来写信的长桌。

谢菱转着手里的木扦子,心口咚咚跳得飞快。

越是紧张,她却越是慢条斯理。

仔仔细细折了一朵纸花,竖着叠起来,塞进木扦子下方的夹层。

然后拨弄着转了一圈,滚轴一滚,纸花悠悠飞落,顺着滚轴滚动的方向,打着旋儿。

与那日正正巧落在她书桌上的粉色纸花掉落时的模样,丝毫不差。

若是谢菱把这个木扦子装回房梁上,只需要有人在屋顶轻轻拨动一下,便可将花送到谢菱的桌上。

谢菱忽然心口一重,又一松。

原来是这样的把戏。

她就说,哪有活人能那么神通广大。

又不是幽灵,难道还真能在她房中潜伏着不成?

谢菱拿着那个木扦子把玩了一会儿。

她不确定那人有没有继续在看着她,如若有的话,定然已经发现,她昨天把这个小机关给拆了。

谢菱第一次抓到他的尾巴,自然暗自窃喜,觉得自己扳回一局。

但直到过了一日,对方也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谢菱收起木扦子,重新折了只纸鹤。

在纸鹤的肚子里面写:“我没有把你供出来,我已经没事了。现在你必须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因为你也参与其中。”

谢菱在试图把自己的位置和那个佚名人拉到同一条线上。

之前对这个佚名人感到害怕,惶恐,是因为谢菱潜意识把他当成了敌人。

但是皇后的质询,让谢菱意识到,她跟佚名人的关系,有另一种可能。

他们可以当盟友。

而且现在,谢菱也只能选择跟他当盟友。因为只有他们两个真正知道当晚发生的事情是什么,且彼此都守着这个秘密。

她对皇后耍的这些手段,也只不过是表面功夫。

但这个佚名人却似乎很有底气,能保证不让人查到当晚的真相,才会那样一封又一封地催促谢菱,不要再插手此事。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以后还会被卷入吗?

谢菱必须要知道这些。

她把纸鹤放在了窗台上,让它的翅膀靠着窗沿。

半夜时,谢菱醒了。

她悄悄推开窗户去看,发现那只纸鹤还在原处。

翅膀安安静静地搭在窗沿上,一丝儿位置也没有挪动。

谢菱皱眉。

她盯着纸鹤看了一会儿。

心中不由得猜疑,那人是看到了她在纸鹤中所说的话,不愿意回答,因此不将纸鹤收走。

还是根本就没有来拿?

谢菱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所以然。

将自己叠的纸鹤收回来,撕碎扔进香炉里烧了。

她用的是常见的纸,烧出来的灰也不怕人说什么。

那人寄来的纸鹤,她不敢胡乱烧,怕被发现端倪,只能撕成碎屑,哪日有机会独自到河边,将这些碎屑一并倒入河中。

中午时,她收到了一封特殊的请帖。

请帖上的字迹端方秀丽,说近日风光大好,邀请谢菱一同出去赏玩,就在湖畔的凉亭里相见。

遣词造句,都是相熟的小姐玩伴口吻,落款处,是一个沈字。

谢菱并不认识沈家的什么小姐。

她想了想,回了一封帖子。

说凉亭静坐无趣,不如在柳舟相见。

然后交由那个送请帖的人,原路返了回去。

后来那边再回复过来,只有一个简短的“妥”字。

谢菱到了约定的时间,便带着环生出去赴约。

柳舟是景湖中的普通小船,供观赏玩乐取用,一百文钱可泛舟一个时辰,若是不用船夫划桨,便只需五十文。

景湖很大,到了晴朗和煦之时,许多人会去游玩,随处可见公子小姐,并不稀奇。

谢菱依旧戴着帷帽,到得湖边时,只有一叶柳舟靠在岸边。

四周的帘子遮挡了下来,在风中被吹得微鼓,可见四角全都扎得严实。

一般人来景湖泛舟,自然是为了赏景的,怎会将窗帘严严实实放下。

谢菱心中大约有数。

谢菱偏头对环生道:“环生,可还记得我方才说的?”

环生点点头。

却又不自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谢菱笑笑,安抚地握住她手背。

“不用慌张,你只需记住,你在外面,唱歌也好,敲手鼓也好,总之,弄出些动静来。里面无论传出什么动静,除非是我叫你,否则不要搭理。”

环生又点点头,眼神中多了一分认真。

谢菱踏上船板。

她推门进去,里面果然没有船夫,只有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衣的男子,背对她坐着。

谢菱走路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她刚坐下,外面环生明丽的歌声便响了起来。

谢菱把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下,掐住袖口,没有露出一丁点的肌肤。

她对面坐的,是沈瑞宇。

沈瑞宇看着眼前女子身形打扮,似乎有些眼熟。

她静静坐着,像是还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隔着帷帽,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帷帽的遮挡重重叠叠,沈瑞宇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她却惊得朝后缩了一下肩膀,似乎很意外在这里看到他。

倏忽之间,仿佛一道闪电经过沈瑞宇的脑海,他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他曾见过的。

就在两天前,戏园外。

轻风下的一瞥,叫他半天都失了魂。

沈瑞宇的心里骤然急躁了起来,像是被巨蚁狠狠啃噬了一口。

若是初次相见,沈瑞宇恐怕还不至于觉得如此慌张。

他大约可以找各种借口,念各种清心佛经,叫自己安定下来。

但是,连续两次遇见,这就仿佛是冥冥中的注定,命运中的缘分。

什么会与命运相关?

无非是生死、爱恨。

当你想到与另一人有缘分,你总会忍不住有个念头,猜想她是不是你错过的爱人。

上次匆匆分别,再也找不到伊人身影的怅惘,更是在沈瑞宇心中种下了魔咒。

在心中不可述说的阴暗一面,不住地冒出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下次还能再见,他一定要……

沈瑞宇压抑着心中的鼓噪,双手握成拳,攥紧放在膝头。

“谢三姑娘?”

谢菱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瑞宇喉咙口急促地跳着,面上却不显。

他紧紧盯着眼前女子面前的重纱,却无法透过其中看清女子的面容。

沈瑞宇拿过茶杯,倒了一杯凉茶,推到对面。

“不需要紧张。先喝杯茶吧。”

谢菱没有动。

沈瑞宇忍不住地催促道:“你现在定然很慌,喝口茶压惊。”

谢菱这才拿起杯子,掀开半边帷帽,露出下半张脸,抿了一口茶水。

下巴精巧得能以两指合住,丰润的朱唇印在杯沿上,轻抿的动作仿佛在沈瑞宇的心魂上烙了个印。

他险些打翻了面前的小桌。

果然是她。

是他在戏园外错失的那人。

不是幻觉,也不是记忆出了差错,她真的,与玉匣生得极为相似。

沈瑞宇呼吸粗重急促了一些,死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盯着谢菱说:“谢三姑娘,既然选择来找我,为何不以全面貌示人?摘下帷帽来。”

谢菱抿了抿唇,抗拒地微微后退了一些。

她当然并不清楚大理寺卿会客的程序,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找他求助的人,都必须露出真容。

因此她犹豫了,手指搭在帷帽边缘,欲掀不掀。

沈瑞宇眼睑不受控制地颤动,语速再度加急:“谢姑娘,这是必要的程序。”

不,其实并不是必要的。

在能够确定线人身份的情况下,尤其线人是个女子,是可以不露面的。

但大理寺卿显然在此时已经抛弃了公正。

他多番催促,谢菱终于解下了帷帽。

她是不惯于在生人面前露面的,捏着白色的重纱,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放置一旁。

她怯怯地扬起脸。

谢菱的双眼似小鹿,眼珠儿圆润,水澈清亮。

这样一双眼,放在阿镜那张巴掌小脸上,是近似于兽类的无机质的黑,放在谢菱如花瓣般饱满、弧度完美的脸颊上,是娇贵的甜。

谢菱知道,自己的上半张脸与沈瑞宇那位眉眼中都沾染着佛气的长姐,是丝毫不相似的。

果然,她听见沈瑞宇一瞬间停滞住的深吸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他眼中有着隐晦的失望,和不甘心的破碎。

沈瑞宇胸中奔涌的潮汐全都拍打在了石岸上,无力地坠落。

她的全貌,与玉匣并不相似。

玉匣的双眸是弯弯细长的,像只狡黠的小狐,鼻尖也翘,但玉匣的鼻尖肉肉的,若是不高兴时,她便习惯性地耸耸鼻子,脸颊轻轻皱起,细长的狐狸眼朝人一眯,示威似的,不高兴地扭头走了。

玉匣,玉匣。

越是回忆,沈瑞宇心中越是涌起过往无法复现的悲哀。

39章 冷淡 二合一

沈瑞宇放在桌上的食指狠狠抽搐了一下, 被他攥紧。

谢菱适时地开了口。

“沈大人,多谢你能受理此事。这些时日我常常寝食难安,今日见了沈大人, 我总算是有所依托, 心安些了。”

沈瑞宇紧紧咬了咬腮帮,重振涣散的精神, 重新面对公事。

他看了谢菱几眼,收回视线,盯着桌面道:“谢姑娘与我从不相识, 我与令尊也甚少有所交集, 为何会是谢姑娘直接找到我?”

谢菱掩了掩鼻尖,半真半假道:“从前,我还只是个总角孩童时, 便常常听闻沈大人断案如神,今日我突逢此事, 又兹事体大, 实在不知道能向谁人求助, 想来想去, 竟然只能想到沈大人。”

沈瑞宇作风一贯强硬,声名远扬,民间流传着不少与他有关的逸闻,谢菱即便是深闺女子,但有家父家兄在朝为官,能听到些许, 也实属正常。

而一个并没有人脉的女子,会下意识地去选择自己曾经听说过的人,这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 你又是如何得知函口的递信方式?”

谢菱并没有正面回答。

“我与贺相的女儿,贺姐姐相熟。”

贺相?宰相要交由大理寺卿的信函,确实是经常从函口过的。

这也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如果说是从相府听来,也是有可能的。

但沈瑞宇仍有些怀疑。

谢菱右手揪紧了左手的袖口,垂下眼,圆润清亮的双眸遮了一半,眼尾似乎有些胭红,仿佛马上就能哭出来一般。

“我向沈大人说实话。与沈大人联系的方式,是我从贺姐姐那儿巧问来的,贺姐姐对此事是一分也不知情。”

“我不敢牵连旁人,给沈大人的信要如何写,也是我独自想了许久,谁也没告诉。就连我的贴身婢女,也不知道今日我要见的是谁。”

她这是孤注一掷了。

沈瑞宇想到她寄来的那些东西,都是独一份的物证。若是他不理会,或是没看到,她便再也没了后招。

遇到事情便慌了阵脚,底牌轻易随便地交出来,如此轻率、莽撞,也确实符合一般闺中女子的作为。

沈瑞宇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他抬起左袖,从袖口里拿出一支竹筒。

正是谢菱寄给他的那个。

沈瑞宇展开信笺,目光一行行扫过。

她送来的物件,沈瑞宇已经找人验过。

衣襟上有迷香的痕迹,虽然浅淡,但因为保存尚好,还是辨认得出来。

绣鞋上风干的泥渍与郊外林中的泥土相同,以时间推断,少说已经过了五六日。

谢菱突然找上门,沈瑞宇不是没有怀疑过她。

但是千灯节出事在前,太子被罚在后,若说是为了太子做伪证,又怎么可能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

谢菱的信上所言全都与她的信物能对上,也更加证实了真实性。

“具体细节,你都在信上说了,我不再多问。”沈瑞宇扬眸,盯着谢菱,这一刻他又是秉公执法的大理寺卿,眉眼间有着威重的压迫力。

“我只问你一句,信中所说,是否句句属实?”

不得不说,谢菱也感受到了压力。

但她神情纹丝未动,没有露出丝毫心虚,反而比之前更加真诚,郑重点了点头。

沈瑞宇道:“好,既然谢姑娘对你所叙述的内容负责,我会按规程处理。”

说着,沈瑞宇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文书,和一叠印泥,示意谢菱在上面盖手印。

谢菱看了一遍文书里的内容,却没细看,表现得像是一个战战兢兢不敢耽误的女子,认认真真按了手印。

那文书无非是说,谢菱保证,她并未做伪证,而大理寺也向她承诺,会最大限度地保护她作为线人的身份隐/私。

沈瑞宇收起信笺。

似是不经意一般,问道:“谢姑娘怎会想到,在柳舟上见面?”

听到这个问题,谢菱露出了会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影子,似是有些俏皮,又有些得意。

“这里很隐蔽,不是吗?所有人都划着一样的船,左右都是湖水,又无人可接近探听,我想着,比凉亭安全许多呢。”

她眼儿圆,得意起来,像只装了满满的松果,急于向人炫耀的松鼠。

与看似狡黠实则纯良的小狐狸比较,竟有些许相类。

小小的聪明,也说不上是多么了不起的智慧,但总在关键时刻让人心喜。

又因为这藏不住炫耀的性情,显得天真可爱。

这一点,也很是相似。

沈瑞宇眼中的情绪软了软,越发郑重地收起竹筒。

他对谢菱道:“谢姑娘,若没有别的吩咐,你先回去罢。我等会儿划到对岸,换一艘船,从另一边下去。”

这是为了谨慎起见,谢菱当然没有异议,点点头。

船头,环生又换了一首曲子,音调悠扬轻快,谢菱单手托腮,支在桌上,重新戴上帷帽准备下船。

隔着帷帽的帘子,谢菱可以不再掩饰自己,随性地打量沈瑞宇。

掐指一算,从玉匣与沈瑞宇分别至今,也已经过去十年了。

沈瑞宇的模样倒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依旧爱穿宝蓝色,只是眉尾鬓角添了些风霜,也更添韵味。

他想必经历了很多,但苏杳镜只会比他经历得更多。

柳舟靠岸,谢菱向沈瑞宇行了一礼后,打算起身离开。

沈瑞宇靠门边,坐在外,谢菱坐在里,经过沈瑞宇时,她步伐顿了顿,捏着绣帕,垂眸看向沈瑞宇,轻声道。

“我与沈大人……是不是前几日在戏园外曾遇见过?”

沈瑞宇肩背挺了挺,道:“是。”

谢菱用手帕掩了掩唇角,说:“原来如此。上次会面,小女不识沈大人身份,多有不敬,小女在此,再次谢过沈大人。”

沈瑞宇牵了牵嘴角,苦笑道:“不怪你。”

戏园外那般情形,谢姑娘大约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为戏子一掷千金的纨绔,对他避之不及,也是理所应当。

谢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门扉吱呀一声响,沈瑞宇抬眸看了看她的背影,神情遮不住的复杂。

这位谢姑娘周身富贵,与玉匣有那么多的不同。

可又聪慧灵动,让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玉匣。

若是玉匣活着,他能让玉匣衣食无忧,快活悠闲,或许玉匣也会带着婢女出门游湖,与三两好友结交往来。

沈瑞宇出神半晌,终究靠在椅背上,掩面无声叹息。

皇宫中。

皇后未施粉黛倚靠在床头,面色青白,双眼底下能看出深深的青黑痕迹。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娟秀,落款是谢氏小女。

旁边,皇后最为贴身信任的孔嬷嬷压抑着怒气,低声沉沉道:“娘娘,谢家的那个小女子竟然敢玩阳奉阴违的把戏,那日在宫里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变了卦,让奴婢想个法子好好教训她!”

皇后提了一口气,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谢菱会变卦,皇后其实想到了的。

当日看谢菱的反应,就知道,谢家这个三女儿并不似传言中的蠢笨呆傻。

皇后既然找上谢菱,既然有后招防着她。

收到谢菱这封声东击西的回信之后,皇后当场亦是勃然大怒。

当时便恨得要将所有折腾人的法子在谢菱身上滚一遍,否则她一个小小的官宦之女,也敢漠视皇后,与皇后玩心计。

真当太子的东宫要倒了,她这个皇后也再没有威严了不成?

但皇后还没来得及对付谢菱,自己宫中却是接二连三地出事。

婢女梦魇,口吐白沫地说着胡话,说常常在井边见到一个腰肢极细的女子,一个劲地喊冤。

这胡话,还恰巧被皇后经过时听到。

这等胡言乱语,自有嬷嬷去收拾,皇后自然无心理睬,兀自走进殿中,刚坐下还没喝一口茶,却发现一个密锁的箱笼打开来,一张以朱砂笔抄写的生辰八字飘落在旁。

这箱笼是只有皇后与孔嬷嬷有钥匙的,何人能打开?!

皇后惊怒交加,抓起那张生辰八字仔细一看,吓得脸上都没了血色。

“小昭……”皇后喃喃出声,似是悲痛,却又迅速地将那张纸塞进孔嬷嬷怀里,勒令她立即去烧掉。

孔嬷嬷自然赶紧照办,烧干净后回来,紧张得面皮都在抽搐。

小昭是皇后娘娘少时的贴身侍女,与皇后娘娘极为亲近,若是小昭现在还存活于世,孔嬷嬷在凤曦宫的地位定然不如小昭。

可是,小昭死了,死在皇后娘娘手里。

那时娘娘刚封后位,为了固宠,急需一个棋子。

小昭面容清秀,独特在腰肢极细,被皇帝偶尔看见,赞过几次。

皇后便想将小昭推出去,可小昭不愿意。

她一整晚一整晚地跪在娘娘屋外恳求,说自己只想安分做一个侍女服侍娘娘,不想侍奉皇上。

那时所有人都说小昭傻。

孔嬷嬷也觉得小昭傻。

不过,别人觉得,小昭傻就傻在想做奴婢而不想做主子,孔嬷嬷却觉得,小昭傻在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娘娘的旨意。

最后小昭还是被封了美人,依旧住在凤曦宫里。

皇帝得了新人,自然新鲜,可惜在圣眷最浓时,遭当时也同样受宠的丽妃嫉恨,毒杀而死。

皇帝痛失美人,恨上心头,将丽妃狠狠贬斥,直至贬为更衣,与寻常奴仆也没有什么分别。

活下来的孔嬷嬷当然知道,那毒不是丽妃下的,而是皇后。

皇后那一步棋赢得很稳,此后长达五年,后宫中无人盖过皇后的圣宠。

小昭一条命换了皇后五年的安稳,但皇后也没了那唯一一个替她梳头时,会同她嬉笑说闹的玩伴。

皇后大了,当然不需要玩伴。

但杀了小昭,却多少会有些忌惮。

否则,又怎么会将小昭的生辰锁在箱笼之中?

孔嬷嬷知道,自己是糟了飞来之祸。

这箱笼的钥匙,只有她与皇后娘娘能拿到,这事儿娘娘被犯了大忌讳,指不定为了出气,会把孔嬷嬷也活活打死。

孔嬷嬷战战兢兢,烧完生辰八字后回来复命,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只差拿着碎瓷片当场剖心以证清白,才叫皇后放过了一马。

皇后本就连日操劳,乍受惊吓,生了心病,躺在床上休养。

皇后一日不好,孔嬷嬷就一日放松不了,坐立难安。

谁也不知道那箱笼是如何打开的,又是如何恰恰好,让小昭的那张纸落了出来。

为了转移娘娘的注意,孔嬷嬷费尽心思地在其它方面挑着毛病。

今日见到皇后又拿着那谢菱的信纸出神,孔嬷嬷自然是不遗余力地将这个谢菱好一顿痛斥,只恨不得拿她去替皇后出了气才好。

孔嬷嬷还要开口,皇后却阻住了她。

皇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力道,却比前几日要平静许多。

皇后看着孔嬷嬷道:“嬷嬷,小昭死了,有十五年了吧?”

其实是十三年。

但孔嬷嬷当然不敢反驳,深深埋头下来,讷讷答是。

皇后面上竟浮出了一丝怀念。

“逝者已矣,有时候,本宫也会想,世上的女子,若是都能如小昭那样性情单纯,不慕权势,不喜争斗,本宫的日子,也会过得轻松许多。”

皇后又看向手里的信纸。

“当日,小昭为了避宠,跪得双膝肿如馒头。今日,这谢家三女为了保全自身,不卷入皇权斗争,大约也是拿了浑身的胆儿与我周旋。”

皇后笑了一声:“也罢。为难一个女子,又有什么意思。嬷嬷,你说是吗?”

孔嬷嬷满头冷汗,迟疑着答:“是。”

皇后以手指梳了梳日渐干枯的长发,从床上坐了起来,双腿踩到地面,定定想了一会儿。

“那便试试她说的,也无妨。嬷嬷,你替我去找个名目来,这两日,我要见大理寺卿一面。”

听见皇后吩咐她做事,孔嬷嬷紧绷的心肌才猛地放松下来,赶紧妥帖地应了,犹豫又犹豫,又问:“娘娘,小昭这事,真不是老奴所为,您可信老奴?”

皇后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我信。”

“那,那这究竟?”孔嬷嬷是真的不明白了。

总也不可能是皇后自己做的。

她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就为了寻个借口,放过谢菱?

皇后抬起眸子,看了眼窗外。

声音压得极低,道:“你以为,我这凤曦宫中,就真的百密而无一疏?”

孔嬷嬷疑惑道:“那是自然。娘娘执掌凤印,在后宫中便是天,难不成还有谁有这个手段,将耳目插到娘娘面前不成?”

皇后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你说的不错。在后宫中,我是天。可在这整个皇宫中呢?”

皇宫中,那当然是天子……

孔嬷嬷倒抽了一口冷气。

皇后起身绕过她,低低地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早年,陛下手中培养了一支力量,名为谛听。这支秘队,专门负责探听全天下朝臣的秘密,是陛下遍布京城的耳目。”

“陛下坐在朝中,可臣子们的家事,他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有一个说法。金朝的臣子晚间与小妾同寝时,肏了多少下屁/股,那个做官的可能不知道,那个小妾也可能不知道,但,‘谛听’一定知道。”

“所有人在皇帝面前都没有秘密,自然,也就没人能反抗皇帝。”

“我这小小的后宫,你真以为能逃得掉?”

“凤曦宫里发生了事,不是你,不是本宫,除了谛听,还能是谁?”

越是往下听,孔嬷嬷越是心口冰凉,颤声道:“娘娘的意思是,这是陛下所为?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或许,或许是旁人呢?”

娘娘是皇后,如今,竟也已经到了怀疑自己枕边人的地步了吗。

孔嬷嬷觉得悲凉。

皇后紧蹙着眉。

“从一开始,‘谛听’不成规模,是交给三皇子培养的。但是也就几年,皇帝便从那个花花草包手里把‘谛听’拿了回来,直到如今,除了皇帝,谁也无法调动‘谛听’。”

孔嬷嬷吓得腿一颤,往后退了一步。

“娘娘的意思,这谢菱是动不得了。她究竟是什么人,陛下竟会护着她?”

皇后摇摇头。

“护着她?不见得。皇帝大约是知道本宫召见了前朝官宦之女,恼怒本宫伸手过长,便揪出本宫从前的阴私,摆到本宫面前,以作警告罢了。”

“只是赶巧了,这谢女也贪生怕死,虽然临时变卦,倒也不算完全背弃本宫,反倒给本宫提供了助力。”

皇后重新拿出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冷冷笑道。

“本宫与皇帝的夫妻情分,早已尽了。为了护住我儿,哪怕他再警示又如何?本宫定会拼尽全力,直到,本宫也拼不动的那一日。”

孔嬷嬷听罢,浑身颤抖,却不敢说话-

谢菱回到房中,推开门,先看了一眼书桌。

干干净净。

她又退出去,看了一眼窗檐。

也是什么都没有。

环生见了,问道:“姑娘,瞧什么呢?不是说累了,要回来早些歇息吗?”

谢菱转头看看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嗯,没什么。”

谢菱重新进屋。

好几日了,那个佚名人没有再联系过她。

这当然是好事。

但,谢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上一次佚名人送信来,是为了警醒她远离皇后。

难不成,是为了提醒她,被皇后发现,捉住杀掉了?

谢菱微微垂下眼。

对于苏杳镜来说,任务世界只是任务世界,这其中发生的任何跟书中角色有关的事情,都无所谓。

但是除了这些角色之外的其他人,苏杳镜很难不把他们当成活人来看待。

她并不想稀里糊涂背上一条无关的人命。

尤其,客观上来讲,她还欠那人一条命。

谢菱重新裁了张方纸,悬笔于上,却又停滞许久。

最终狠狠蹙眉,写下五个字:“你还活着么?”

谢菱将这不大礼貌的五个字叠成纸船,放到了窗檐下。

吃晚饭时,她特意将院子里的下人全都支了出去。

大约有小半个时辰的空档,院子里是没有人的。

等谢菱消完食回来,小六子已经在院子里拿一个网子捕流萤。

他蹦蹦跳跳地跑来跑去,不经意间,将窗檐下的东西打落了下来。

小六子捡起那物,惊奇道。

“这是什么?看上去像片小舟。”

谢菱吓得眼睛一瞪,脚程立刻加快了,冲到小六子面前去,将白纸叠的纸船夺进自己手里。

凶凶道:“我放的东西,不要乱拿。”

小六子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笑眯眯地朝谢菱讨好地一弯眼,然后一溜烟跑了。

谢菱心气不顺,拿着那只小船进了屋。

她展开小船,看了一眼便皱起眉。

上面依旧是她写的字。

这已经是第二封没有人收的信了。

谢菱抿唇-

翌日,谢菱刚梳洗好,谢安懿又兴冲冲地跑进来。

“花菱,我那几个友人,又约我们一道出去,你既然已经打扮好了,这就跟我出门吧!”

谢菱一阵无语。

“大哥哥,人家要你带的是娘子,你为什么老叫我去?”

谢安懿瞪着眼睛,比她更是无辜:“你看你大哥哥我,像是这几天找着了媳妇的样子么。”

谢菱:“……”

她懒懒道:“不去,我不大想见生人。”

“你总是这样,像只猫儿似的,日日蜷着,有什么意思呢。还是跟我去吧,不是生人,都是上次你见过的。”

谢菱闻言,来了点兴趣,扬眸问:“上次见过的?”

“不错,都已是熟人了。甚至,三皇子这回也还会来呢。”

说到这里,谢安懿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毕竟,上次他对三皇子还曾妄加揣测。

原来是任务上线了。

谢菱点点头:“好罢,不过大哥哥,你这婚姻之事,也得抓紧了。”

谢安懿被妹妹催得一阵想流泪。

他也想啊,可媳妇也不是能想得来的。

这些公子哥是会享受的,这一回,又换了个地方玩。

谢府离那儿近,谢安懿带着谢菱早到了。

又与陆陆续续来的几个人说了会儿话,便听不远处有清远钟鼓之声逐渐靠近。

几人探头看去,只见打最前头,一左一右两个执事太监捧着香巾、拂尘,后一排是两个侍女,分别捧着宫扇、香炉,再领着数个太监,抬两顶金顶銮舆,向这边行来。

见此情状,先前同谢安懿说话的那人打了下羽扇,遮住下半张脸,啧啧道:“如此排场,一看便知道是三殿下到了。出门游玩也有这样的威仪,果然人人都说,宫中最受天子疼宠的,便是三皇子。”

谢菱默默听在耳中。

不过,以她之前几次见到岑冥翳的情状来说,三皇子似乎也并不是每一次都如此铺张。

銮舆停了,太监们弯下腰请贵主儿下轿,右边的轿帘被扑打开,露出一张颇有福相的小脸,眼睛滴溜溜地转过来,大喊一声:“菱菱姐姐!”

便迈着小短腿下轿,急不可耐地要朝着谢菱扑过来。

谢菱向明珠公主行了一礼,才接住她软乎乎的小身子。

明珠抱着谢菱的腿,不撒手了。

另一顶銮轿中,三皇子从容走下来。

他双目如鹰,在人群中一扫,便迅速地看向了谢菱的位置。

不过,谢菱也不确定,他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扒在自己腿上的他妹妹。

岑冥翳走了过来。

目光只在谢菱身上扫了一眼,便移开。

他端起手,朝在场的几人纷纷行礼打过招呼,最后才微微转向谢菱的方向。

眼也没抬,不知是不是刻意地,避开了谢菱的视线,淡淡道了声:“谢姑娘。”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背朝着谢菱,和另几人闲聊起来。

谢菱:“?”

男人,你好冷淡。

40章 杨梅 二合一

对于三皇子突如其来的冷淡, 谢菱稍稍愣了一下。

毕竟,前后两次见到岑冥翳,差别也实在太大。

之前每次岑冥翳见到“谢菱”, 他的那种热情不论是不是伪装, 起码热度很真实。

溜空插缝地,便要寻机和她对视, 和她偷偷说小话,耍帅给她看。

以苏杳镜的阅历和视角来说,这也算是极尽男高中生的恋爱技巧了。

但这一次, 岑冥翳却看也不看她。

当然, 这只是个小动作,并不能算是什么铁证。

也有可能单纯只是谢菱想多了。

“十二公主,嬷嬷给你换身轻便的衣服, 可好?”

一个颇为年长的嬷嬷蹲在谢菱脚边,哄着明珠公主。

上一次, 明珠公主身边跟着的是个颇为年轻的奴婢, 许是明珠过于贪玩, 跟着跟着, 那奴婢竟然追不上十二公主,给跟丢了。

因此,才会让明珠误打误撞找到了谢菱那里,后来又扒在谢菱怀里睡着。

这次出门,倒是换了个看起来颇为稳重的嬷嬷。

十二公主身上穿着出宫的华服,重重叠叠, 在她那个小身子上压着,都快要把她压垮了,怎么快活得起来, 自然要换身轻便些的。

明珠点点头,又不舍地仰头看看谢菱,说:“菱菱姐姐,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的。”

话虽这么说着,脚步却一点也不肯挪动。

抱着谢菱的小手臂也扣得牢牢的。

好似她只不过是去换个衣服的功夫,谢菱便要不见了。

谢菱和明珠公主也只不过见了一回,但似乎很投缘。

或者说,这位小公主对于有过一面之缘的玩伴,依恋感很重。

小孩子大约对于喜欢的玩伴记忆特别深刻,只不过曾经跟她一起踢了一会儿毽子,便对谢菱念念不忘,仿佛与她有了深情厚谊一般。

如此的天真,苏杳镜也是许久没有遇见过了。

谢菱不由得心一软,弯下腰来摸摸明珠的脸颊,说:“公主快去吧,等会儿见。”

听见“等会儿见”的约定,明珠的眼睛唰的一亮。

她也不再痴缠流连了,反而好似对等会儿约定的“再见”迫不及待似的,兴奋地朝谢菱挥挥手:“菱菱姐姐,我去了。”

眼见着十二公主走远,一旁的一个青年啧啧奇道:“谢家妹妹对哄孩子似乎很有一套,可见性情很是良善。毕竟,孩童与幼猫狗崽之类,是最通人性的,只会亲近心地纯良之人。”

听见有人说自己,谢菱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那青年眉眼也算英俊,透着一种干净的气质,待人很温和。

他与谢安懿站得近,应当是关系较为亲近的,也因着这层关系,直呼谢菱为“谢家妹妹”。

谢菱是不大与生人打交道的人设,便低下头,讷讷不语。

不过,毕竟是被夸了,于是谢菱又躲在谢安懿背后,悄悄抬起眸,带着友好之意朝那青年看了看,以示感激。

谢菱很快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谢安懿大咧咧的笑声响起:“何柏,这你就不懂了,我幼妹自个儿还是个小孩儿呢,小孩儿自然与小孩儿扎堆,你说对不?”

说着,谢安懿还特别欠打地看向谢菱,挤眉弄眼。

谢安懿就是个纯直男,哪怕是开玩笑,也透着一股子纯直男老大哥的土气,以为这样能逗小孩儿高兴。

谢菱心中很无语,但面上却憋红了脸,愤愤地瞪着他,做足笨口拙舌、被欺负得说不出话来的乖巧妹妹模样。

被叫做何柏的青年笑着,替谢菱找场子:“谢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谢妹妹都已经是妙龄仙子,你怎还能将人家当做幼童对待。”

“谢家妹妹”已经足够亲近,“谢妹妹”,又少了一个字了。

谢菱双颊泛红,有被谢安懿气得,也有因为一直被人讨论着,而羞窘。

谢安懿还要说话,旁边挤过来的一人却突然撞到了谢安懿肩膀上。

猝不及防间,谢安懿趔趄一步,不慎踩着了谢菱。

谢菱被波及,差点摔倒,后退几步,被人扶住手臂。

她回头一看,岑冥翳站在她身后,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场景似曾相识。

上一次谢菱差点摔倒,被岑冥翳扶住,两人的对视还有些暧昧。

但这次,岑冥翳伸手扶住了谢菱之后,借力让谢菱站稳,便收回手去。

冷着脸,走到一旁。

很显然,这并不是错觉。

岑冥翳的态度就是要避而远之,离得谢菱远远的。

周围的人却都没发现这边的异常。毕竟,对于外人来说,一个身份贵重的皇子,为了避嫌不与妙龄女子过多接触,才是正确的。

唯独谢菱有些错愕。

但她想了想,也转过弯来。

懂了,现在人多,不方便。

毕竟岑冥翳这个世界是花心渣男钓鱼剧本,为了保持神秘性,自然不可能当着别人的面钓鱼。

等到人少时,岑冥翳就该原形毕露了。

呵,男人。

谢菱不信岑冥翳会突然对“谢菱”没了兴趣。

毕竟,系统显示,“谢菱”在这个世界里的女主值并没有降低。

撞人的那个,谢菱也是见过的,便是上次叫岑冥翳来山庄钓鱼的那位陈公子,陈庆炎。

他家世不凡,和三皇子岑冥翳也似乎比别人都要亲近,因此在这一行人中,也颇受尊重。

此时他笑容和煦,抱拳连连对周围人赔不是,只说自己是迟到了,怕来不及,心里着急忙慌,疾步过来时没站稳,才冒犯了诸位。

他这样解释了,被撞到的人又哪里会真的怪他。

笑闹一番,几人也忘了方才在说什么,见人到齐了,便相携着朝前面走去。

岑冥翳独自落在后面。

按理来说,他身量比别人都高,腿比别人都长,如何会走在后面?

谢菱想了想,也放慢步伐,渐渐落到了与岑冥翳平齐的位置。

她悄悄地用余光观察着岑冥翳。

岑冥翳面冷如玉,因为和谢菱之间的高度差,即便隔着一定的横向距离,谢菱轻瞥他的面容,也还是有些模糊。

从她的角度看去,岑冥翳的侧脸像是一张剪影,凌厉挺拔,垂眸的神色让盛夏的晴空白云也沾染上几分清冷。

两人几乎是平行走着。

谢菱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既没有刻意靠近岑冥翳,也没有刻意远离。

就仿佛是一条呆笨悠闲的小鱼,浑然不知危险,悠游在岑冥翳身畔。

试问有几个海王,看到这样傻傻的小鱼,能忍住不甩杆。

谢菱本来很笃定,岑冥翳一定会忍不住。

毕竟,这是她刻意创造的,与岑冥翳独处的机会。

可让谢菱没想到的是,岑冥翳脚步微顿,然后猛然迈开了长腿,大步走到前面去了。

和谢菱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开。

谢菱:“……”

谢菱扬起眸子,看着他的背影。

岑冥翳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偷偷回头。

大约是没想到会对上谢菱的目光,岑冥翳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沉稳,收回目光,朝前快速走去。

谢菱眯了眯双眼。

恰巧这时,环生从后面追上来。

环生把一个盒子递给谢菱,盒子用两层布包着,但也已经沁出了微微的水意。

“姑娘,差点忘了这个。”

谢菱接过木盒,若有所思。

其余人都围着熄灭的篝火,一些被砍成断的粗壮树干横放成一圈,所有人都坐在上面。

剩下的位置不多,只有三皇子身边的位置,没人敢坐。

谢菱慢腾腾走了过去,捡了个离岑冥翳最远的,坐下来。

这时,终于换好衣服的十二公主被嬷嬷抱了过来,在嬷嬷怀里踢着腿,看见谢菱,便挣扎下地,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过来,抱住谢菱坐着的大腿。

谢菱被她撞得身子一歪,不自觉就朝树干另一边挪了挪。

她左边就是岑冥翳。

这下,她和岑冥翳之间的空隙,不够再坐下一个人。

明珠十分自觉地爬上谢菱右边的树干,坐了下来。

谢菱抿了抿唇,把背朝左边扭了扭。

谁不会摆冷脸似的。

刻意在中间让出一部分空隙,面朝着明珠。

谢菱还对明珠说:“不然,我抱着你坐吧。”

这话一出,明珠还没说话,明珠身旁的嬷嬷却立刻半跪坐了下来。

“不可不可,不可劳累姑娘。”

谢菱倒不觉得这有什么累的。

左右明珠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她以前在现代还活着时,也常常陪认识的小朋友玩的,很寻常的事,哪里论得上什么尊卑。

但谢菱注意到,那位嬷嬷似乎在间隙里,十分紧张地瞥了她身后的人一眼。

她身后,是岑冥翳。

谢菱再度眯了眯眼。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一圈人围坐在一起,面前这处巨大的篝火,很多人从没见过,是个新鲜玩意,大约就是此次聚会的乐趣所在。

果不其然,这回的东道主展示了自己带来的许多肥美食材,还稍稍演示了一遍,说等会儿便在眼前的篝火上烤来吃,也享受一把自己动手的乐趣。

自己做饭,对这些公子哥来说,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兴致。

当即有不少人拍手叫好。

只不过,这些食材展示过了,还需要送下去,由特地带来的厨子清理干净,还需要等一阵子。

这些人也不可能是专程来吃饭的,早已想好了许多乐子,只差没个由头开场。

谢安懿一直在人群中找自个儿妹妹。

看到谢菱和三皇子竟然坐在一处,眉心就狠狠皱起。

不过看到谢菱在和三皇子的中间还放着一个布包隔开,又放松了不少。

他奇道:“花菱,你包里那是什么?我看你坐马车时便带着了。”

谢菱不爱在人前说话,因此也不忙于解释,只用细长的手指,慢慢将布包的结打开。

里面是一个大盒子,揭开盖子,竟是一小杯一小杯的冻杨梅。

那盒子隔热效果应当不错,杯子里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冒着丝丝儿的凉气,在这酷暑的时节,竟是恰恰好,引得人食指大动。

谢菱这才小声说道:“出门做客,一直空手来,总不大好意思,便想着带点礼物。这是给大家分着吃的。”

“这?”有人夸张地跳起来,奔到谢菱面前,怪声喊道,“谢妹妹,这真是给我们的?”

倒也不是没收过礼,只是一群人出来玩儿,想着的都是东道主请客,谁人有这个闲心,一一去准备这样的好东西。

杨梅虽不贵重,但这里面的用冰,手艺,都是新鲜罕见的。

谢安懿也面色有几分古怪的,问谢菱道:“花菱,你何时做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其实,夏日苦长,谢菱院子里经常叫环生她们做这样的小零食解热,这冻杨梅,也是早就吩咐好的,只恰好今天要跟谢安懿出门,谢菱便叫环生带了来。

她摆摆手道:“不是我做的。我只动动嘴而已,都是院子里的下人辛苦。”

听见不是谢菱亲手做的,谢安懿这才放松些许。

看看左右,悄声对谢菱道:“花菱,我带你出来玩,是想叫你放松心情的,你可不许有压力,觉得欠了谁的,特意去做什么礼物。”

听见谢安懿说这话,谢菱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是没想到这位大哥还学会了宽解她。

不过,她也不很在乎,配合地点点头。

有人带了这样讨喜的礼物来,又是个神仙似的漂亮妹妹带来的,这一行人,一时之间都很高兴。

还有人玩笑起来:“谢家妹妹,你这份玲珑心思,可不能就这么随意送了出去。依我看,你在我们这群人之中,觉得谁最优,便将第一份先送给谁,如何?”

热血男子最爱攀比,听到这话,又是刺激,又是冲动。

当即有不少声援之声。

还有人补充道:“先说好,不许选在场女眷,不许选你亲哥!”

这两句话,把谢菱方才起的小心思给扑灭了。

这叫她怎么选?

其实,这玩笑有点过火了,她选谁都不好。若是碰上对方是个嬉皮笑脸的,拿玩笑痴缠,扯上名节姻缘那些,扯不清楚。

谢菱最怕麻烦。

但出来玩,总有人爱拱火的,而且若是一时半会太与他们较真,反而会叫自己落了面子。

谢菱思量再三,伸手指向了谢安懿身边坐着的何柏。

谢菱立刻感到,又有一道目光盯在了自己身上。

她选何柏,自然是因为何柏与谢安懿是亲近好友,大约对谢菱也是当做亲妹妹看待。而且有谢安懿挡在中间,她并不怕选了何柏之后,会惹上什么麻烦。

其余人见她做出了选择,一时轰然吵闹起来,对着何柏捶捶打打,表达羡慕之意。

何柏微笑不语,显然是看明白了谢菱的想法,并无什么旖旎心思。

而坐在何柏旁边的谢安懿则更是高兴得坦荡,看来是对谢菱这个选择很满意,得意地眨着眼睛,直接自个儿代替何柏起身,从妹妹手中接过了第一杯冻杨梅。

还贱兮兮地当场吃了一口,故意赞道:“好吃!”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谢菱选何柏,跟选自己亲哥又有什么区别,都是幌子罢了。

“无趣!无趣!”有人吵闹起来,看穿了谢菱的小机灵,不再让她选。

指挥着自己身边的年轻妻子,悄悄拿纱布去蒙谢菱的眼睛。

“方才不算,这回不叫你耍小聪明,谢家妹妹,你转几个圈,停下来,蒙着眼睛指,指到的才算!”

谢菱连连苦笑,恨不得躲到十二公主背后去。

但其实,在这种聚会清谈的场合,若是能露脸,是件极好的事,许多男子为了仕途,时常刻意想要挤进这样的宴会,不惜扮丑引人注目,只为了提高知名度。

那位年轻的嫂子把谢菱扶了起来,轻轻拉到正中间,给她戴上纱巾。

这就像苏杳镜小时候玩的捉迷藏,戴上纱巾之后,确实什么也看不清楚。

其实,这样也好,要说起来,毕竟不是谢菱自己选的,而是随机的。

而且很明显,谢菱是被他们强行请上台,无论选到谁,都只不过是给他们一个热闹的由头罢了,不会有什么麻烦扯到谢菱身上来。

她只好轻轻地转了几圈。

自己也不知道停在了哪个方向,只知道周围都没谁发出什么声音了。

谢菱抬起手,另一只手摘下眼前的纱巾。

她看到,自己的指尖指着岑冥翳胸膛的方向。

岑冥翳怔怔看着她,没说话。

直到有人说“恭喜三殿下,贺喜三殿下”,岑冥翳的眸光才猛地波动了一下,回过神来,起身从谢菱手中接过那杯冻杨梅。

至此,总算没有人再就此事闹下去。

谢菱一一将杨梅分了出去。

揭开盖子闹了这么一会儿,杯子里的冰化得都差不多了。

不过好在没人嫌弃,最后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杯。

谢菱坐回原处,余光看见岑冥翳把那个杯子拿在手里。

他刚要举杯,却又停了下来。

岑冥翳似乎看了看四周。

谢菱也不由得看了看周围。

所有人攀谈说笑着,时不时端起从谢菱手里得去的冰杨梅饮一口。

没什么异常。

岑冥翳却顿了顿,把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

他不喝,倒也不似明显嫌弃,放在身旁近处,不让人撞倒,可直到最后冰块完全化尽,也没有动一下。

是不合口味?还是不喜欢“谢菱”送的东西?

谢菱脑袋里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她不得不承认,到今天为止,三皇子这个人物终于让她有了止不住的好奇心。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

为什么似乎每次,都跟她所设想的有所出入。

谢菱低头想了想。

她好像没有对哪个任务对象有过这样的好奇心。

因为她是局外人,而他们都是书中人。

谢菱知道他们所有的生平,过往,未来,甚至自己也要参与其中,扮演某种角色,因为对剧本太过熟稔,很难再产生“好奇”这种情绪。

谢菱想,或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个世界副本,难度有所区别,也很正常。

冰块散尽,篝火燃起,旧杯换新酒。

东道主带了精纯酒酿来,懒得换杯子,所有人都用之前装杨梅的那个杯子喝。

有人倒酒,也有人不喝酒,婉拒后,也没人再劝,换上甘甜井水。

都很随性,很自由。

岑冥翳没让人倒酒。

谢菱自然也不喝。

篝火噼噼啪啪燃烧,本就新鲜美味的食材放进火中一烤,香气四溢。

这原本就是经过名厨之手的,看似烤得简单,但实际上其中的酱料、火候,都是严格把控的。

每一块肉,有专门的奴仆送到各位贵主面前。

这种吃法,便是要越是香辣,才越是带劲。

有人不擅吃辣,口舌直嗦,天灵盖都发懵,不停地举杯喝酒水解辣,却还直呼美味。

谢菱爱吃辣,但如果辣得过分,嘴唇常常容易微肿。

为了不显出来,她也常常多喝水。

有时拿杯子,仓促之下,也没来得及看。

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才觉出分量不对,还被杯子里的杨梅碰了碰唇。

谢菱微微瞪大眼,放下杯子,转头看向一旁的岑冥翳。

下意识地舔了舔殷红的唇,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水中还带着丝丝凉意。

是冰块化过的痕迹。

可她自己的杯子,早就换过不知道第几杯水了,不可能还有冰意,也不可能还有杨梅。

这是岑冥翳没动过的那一杯。

拿错杯子,自然是极其尴尬。

好在,谢菱还可以找补。

既然这杯岑冥翳没动过,她就当自己的喝了,也无妨。

刚想说话,却见岑冥翳忽然有了动作。

他几乎是抢过那个被谢菱喝过一口的杯子,一仰脖,喉结用力滚动,将整整一杯水都囫囵吞进去。

喝光最后一滴水,杨梅咬在齿间,岑冥翳线条凌厉的腮帮子,被杨梅鼓出一左一右两个小包。

他有些发狠地将杨梅嚼了下去,微微低头,把籽吐在手巾上。

岑冥翳放下杯子,明明喝的不是酒,脸颊却微微发红。

他喉结滚动,仿佛咽下去了千言万语,目光直直地看向谢菱。

直白的,热烈的,不加掩饰的眼神。

如同鹰捕兔子,执着专注,一击必杀。

这才是他看着谢菱时,真正会有的眼神。

这是谢菱熟悉的眼神。

但谢菱莫名地,感觉颈后起了一阵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