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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章 通透 三合一

徐长索这才反应过来。

他单手撑在地上, 随即深深地低下头,挡住自己的目光。

岑冥翳便收回视线,没再管他。

他替谢菱把鞋穿上后, 依旧把她横抱在怀中, 双手稳稳地托住她,朝外走去。

谢菱一开始姿势僵硬, 有些抗拒,但是岑冥翳胸膛开阔,臂膀宽厚, 步伐比软轿还要稳当, 谢菱不知不觉间,逐渐十分自然地窝成了一团。

还有闲心侧过脸,越过岑冥翳的手臂看了看徐长索。

徐长索单膝跪在地上, 恪守着规矩,直到三皇子走开几步, 才轻掀下摆站了起来。

在新世界里正面遇上之前世界的男主, 感觉还是挺奇妙的。

就好像跳出了之前的人生, 现在的谢菱, 对已经死去的赵绵绵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而徐长索对谢菱来说亦如是。

一个是指挥使。

一个是谢家的三姑娘。

而且,还是被三皇子抱在怀里的谢三姑娘。

谢菱好奇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就见徐长索抬起头,高冠微动,他的脸正看向谢菱这边。

发现谢菱也在看他, 徐长索狠狠一怔。

红裙上绣着白兔,他那时在林中看见的,原来并非梦境, 而是眼前人。

徐长索唇瓣嗫嚅,似乎想要跟看着自己的谢菱说些什么。

谢菱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觉得无趣,移开目光。

岑冥翳发现谢菱的小动作,低头看她:“困了?”

谢菱在他怀中,他一低头,谢菱便避无可避地对上他长睫下的深黑眼眸。

岑冥翳的睫毛很长很密,直直的,半遮半掩着他那双桃花眼,无情也显多情。

谢菱愣了下,刚想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们正从林间走出去,本应要往山腰的医帐去。

可山路拐角处,好几个贵家子弟一同走出来,说说笑笑,一边拿彼此作的诗打趣,一边赏着景,朝这边走来。

其中就有一个十七皇子,是当今皇帝年纪最小的儿子。

岑冥翳的脚步顿住。

他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那些人站在树荫下,又低下头来,对着谢菱温声言语:“你的婢女在医帐等你,见你扭伤,定然会很担心。不如去我那里,请太医来医好你后,晚宴前我送你下山。”

岑冥翳的话说得十分妥帖,好似真的是桩桩件件都在为谢菱考虑。

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现在岑冥翳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完成他的猎艳游戏而已,他对谢菱热情主动,这并不是因为谢菱是他的真命天女,而只是想要谢菱对他动心、赢得赌约罢了。

因此,岑冥翳当然不能让他的十七弟看见谢菱和他在一处。

谢菱心中如明镜一般,却依旧乖巧地点了点头。岑冥翳有他的目的,她也有自己的目的。她要跟岑冥翳刷亲密值,否则怎样继续后面的剧本大纲。

她像是根本不怀疑他的用心,但因为骨子里的矜持,苦恼了一下,才说:“那好吧,麻烦三皇子了。”

为了表现她对这个决定半信半疑,谢菱还以无辜眼神看了看岑冥翳,叫他更加觉得自己好掌控,她只是听三皇子安排而已。

但谢菱要看他,便只能仰起头来,躺在他的臂弯之中,仰视他。

这种视角再次让谢菱感觉到了不舒服。

虽然三皇子的人肉软轿很稳当,但是他每每低头,都像是在主人跟掌控在怀中的宠物说话一般,谢菱不喜欢这种感觉。

谢菱不大高兴地动了动,在岑冥翳的胸膛上轻轻推了下,小声说:“三皇子,你把我放下来吧。”

岑冥翳又是那样低头看她,长睫遮掩的黑眸中带着几分不赞同,只是这不赞同也是宠纵的,好像看着自家的小猫试图把桌上的水杯推下去。

“可是三姑娘脚扭伤了,不能自己走。”岑冥翳跟她讲道理。

徐长索牵着马从后面跟上来,沉默地单膝下跪行了一礼,闷声说:“属下可以背姑娘走。”

岑冥翳的眼风扫到了徐长索身上去,谢菱也看了他一眼。

徐长索身为指挥使,在鹿霞山上的首要任务之一便是要保护皇子公主的安全,眼下遇见了三皇子,哪怕三皇子没有吩咐,他自然也是要跟在旁边的,听从吩咐,主动排忧解难。

现在谢菱的不配合正是三皇子的“忧”,他要替三皇子分忧,合情合理。

谢菱的目光却移向了岑冥翳。

这位三皇子仗着自己身份高,把别人当成玩弄的对象,欺之以神情,弃之以戏言,这种人,应该要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谢菱说:“我要三皇子背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惊愕,徐长索再一次违背了规矩,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谢菱本以为岑冥翳会生气。

不过是一个游戏里的棋子,竟然敢蹬鼻子上脸,三皇子荣宠极盛,想必他尊贵的肩背连宫中的小公主都没有染指过,怎么会来背她。

但岑冥翳唇角却缓缓扬了起来。

他黑眸潋滟,像是被取悦了一般,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他居然真的同意了,而且随即就在谢菱面前弯下腰来。

这虽然在谢菱的意料之外,但因是她主动要求的,所以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顺势爬上了岑冥翳的背。

徐长索在旁边,不知为何看了谢菱与三皇子好几次,似乎几番欲言又止,但是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他也只能紧紧闭着嘴。

谢菱把岑冥翳骑在身下,这回双手便很自然地环在他脖子上,岑冥翳的手掌托着她的膝弯。

谢菱觉得,这样的姿势也还是有点像背小孩子,而且岑冥翳的手心很热,温度太高,贴着不舒服。但是她晃了晃双脚,没有甩掉他的手,谢菱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山间凉风习习,谢菱所处的“地势”高,更是空气清新。

她鬓边的发丝被风扬起,调皮地在她脸上挠痒痒,谢菱偏头蹭了几下,都没蹭掉,于是偷偷地直起身子,把重量压在岑冥翳的双肩上,让风把长发吹开。

她这样直起上身,比岑冥翳当然高出许多,几乎和骑在他脑袋上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岑冥翳依旧没有发怒,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清川长薄,春波涨绿,谢菱眯眼吹着风,岑冥翳背着她悠闲漫步,山路在林间蜿蜒无尽,绿意、鸟鸣在耳边簇簇拥拥地经过,谢菱凉意沁身,袖口鼓鼓荡荡,好似自己也能变成一只风筝,随风飞起。

她余光无意一瞥,才发现自己的发尾从不知何时起一直落在岑冥翳的脖颈上,有时风吹开,就缠绕到他下颌处,有时她微微晃动,就浅浅地在岑冥翳的脖颈上来回轻挠。

岑冥翳时不时地滚动喉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忍耐痒意。

他什么都不说,这样任劳任怨,反倒让谢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把那缕头发握在手里,把它们理得乖巧些。

岑冥翳的休息之处不远,帐外有他的私兵守着。

徐长索作为指挥使,其实跟到这里可以不用再跟,于是站在门外。

但是岑冥翳若有似无地给了他一个眼神,徐长索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帐帘进来,站在门口的阴影角落里。

帐子是临时搭的,空间不大,站在哪儿,都能将帐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谢菱被岑冥翳安置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帐内布置简单,矮矮的木桌上放着一只胖嘟嘟的茶壶,旁边还有几只覆口朝下的紫砂小杯子,同样圆滚滚的,杯壁很厚,看起来圆润可爱,谢菱忍不住拿了一只在手里玩。

岑冥翳见状,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轻轻拉开,拿出那只杯子,亲自提起壶倒了一杯水给她。

圆滚滚的小杯子装满温水回到自己手里,谢菱才反应过来。

她要是想喝水,明明可以自己倒,根本不用三皇子动手。

不过刚好也有一点渴了,谢菱小声道了句谢,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啜饮。

她喝水,旁边没有人再说话,一时间安静下来。

谢菱偷偷抬了抬眼,发现三皇子坐在旁边,姿态闲适,一直在看着她。

但似乎还有另一道视线从别处过来。

谢菱又喝了一口水,悄悄看向门口。

和徐长索对上一眼后,徐长索迅速地垂下目光,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笔直地站在门边。

谢菱心想,她为什么要被两个人围观着喝水。

她不想再喝了,刚要放下茶杯,岑冥翳忽然开口说话,谢菱手一抖,洒了一些在下巴上。

很快一只温热的手用柔软布巾替她擦拭,岑冥翳拿着一方月牙白的巾帕,将她下巴上的湿痕全部拭去。

他没有碰到她的肌肤,手指隔着布巾从谢菱脸颊上擦过。

谢菱不好避开,和他四目相对。

岑冥翳的黑眸像是逐渐热了起来。

谢菱问:“你刚刚,要说什么?”

岑冥翳显然是反应了一下。他说:“我是让人去请太医。”

谢菱哦了一声,心想他只是很正常地说话,她在干什么,随便就被吓到。

没过多久,一位身着医官服的中年男子进来,他提着药箱,替谢菱检查了一遍,最后判断说,这是轻微扭伤,只需要擦药就好。

谢菱谢过了胡太医,从他手里接过了药,很快太医又退了出去,没有对三皇子因为扭伤就兴师动众请太医的事情发表任何意见。

谢菱要擦药,因扭伤的是脚踝,所以要褪下鞋袜。

岑冥翳好像没想到这一层,依旧还是坐在旁边,偏头看着她。

她握着药犹豫了一下,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只好跟他说:“三皇子,我需要涂药,可否请回避一下。”

岑冥翳慢慢地眨了眨眼,似乎是不大愿意,这毕竟是他的营帐。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起身站起,还把徐长索也带了出去。

谢菱这才开始上药。涂药时,她听见帘子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似乎是岑冥翳在跟徐长索说着什么,但徐长索有没有应答,应答了什么,听不清楚。

过了会儿,又有其他人来找岑冥翳的声音。

这回谢菱听见岑冥翳阻止他们进营帐,于是加快了速度,赶紧涂完药,把鞋袜穿好。

谢菱提防着有人要进来,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怎么解释自己在此处,但等了好一会儿,外面也没什么动静。

直到又过了一刻钟,徐长索的声音才响起来:“谢姑娘?”

谢菱连忙应声,说自己已经弄好了。

徐长索于是掀开门帘进来。

他依旧还是站在门边,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原因,他看起来比之前脸色差了不少。

只有他从外面进来,却不见岑冥翳。

谢菱便问:“三皇子呢?”

徐长索依旧低着头,闷声回答:“殿下有要事处理,让姑娘在此处稍等。”

谢菱上一次见到徐长索,他还叫自己郡主。

她觉得有些好笑,但也说不出来是哪里好笑。总之,就是觉得命运很幽默。

她问徐长索:“你知道我姓谢?”

“殿下告知了属下。”徐长索依旧闷闷。

“他还和你说了什么?”谢菱一边问,一边试着站起来,扶着桌子走了两步。

脚踝已经不疼了,那位太医的药果然很有效。

徐长索哑口不言。

谢菱本来是随口问的,却没想到他不答话。

于是奇怪地看向他。

徐长索张了张嘴,才说:“殿下问我方才是不是在看谢姑娘。”

什么?

谢菱有些懵。

似乎见她面色有异,徐长索又多解释了一句。

“殿下说,若是要看,便好好看护姑娘,如果殿下回来时,见到谢姑娘有哪里不妥当,唯属下是问。”

原来只是交代嘱咐而已。

谢菱也没有太在意。

徐长索说完那句话后,却是攥紧了双手。

三皇子的话,不过是在提醒他,谢姑娘与他主仆有别,不是他随意可窥看的。

徐长索本应要分辩一句,他与谢姑娘素不相识,决计没有那般心思,更何况目前看来,谢姑娘是三殿下钟情之人。

但是他解释的话却说不出口。

他无法否认,他确实看了谢菱,看了很多次。

她迎着风时自由自在的笑容与郡主相像,天不怕地不怕地把三皇子当马骑的骄傲亦与郡主相像。

看着三皇子对谢姑娘悉心照顾,看着谢姑娘在三皇子面前任性骄纵,徐长索才明白,自己心间这种酸涩又空无的情绪,是羡慕。

羡慕他们之间尚无沟壑,亲密无间,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相处。

岑冥翳让谢菱在这儿等,谢菱干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聊透顶,便想出去转一转。

徐长索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就这么一段时间,谢菱已经适应了在徐长索面前以陌生人的身份自处。

山间风景到处都差不多,但细细看来又各有相异,谢菱走着走着,也不再觉得时间难以打发,甚至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徐长索。

直到徐长索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在谢菱身前拦了一拦,谢菱才抬起眼来看他。

徐长索紧闭着嘴,像个未开缝的蚌壳,只是拦着她,什么也没说。

但谢菱大约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徐长索耳力过人,能听到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远处动静,以前他押送赵绵绵时便常常如此,冷不丁冒出一句,“河流湍急,我们换路”,又或者是“前方有村庄,加快脚程”。一开始,赵绵绵还以为他是故意折腾自己,一会儿停,一会儿快的,就跟其他人押送罪臣家眷时会故意折磨她们取乐一样。

但是后来多了几次,赵绵绵就发现,徐长索是个锯嘴葫芦,除了必要的言辞,不会多说一句话,更不会解释什么,但他每次听到的动静都毫无误差,做的决定也很正确,确实在赶路途中也省了许多麻烦。

于是赵绵绵也就不再以小人之心胡乱揣测,到后面,更是习惯了徐长索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多问一句。

谢菱看他动作,便猜前面大约是有什么麻烦,干脆利落地掉头转道。

身后,正在组织言语想着该如何解释的徐长索倒是一愣。

看着前方的背影,徐长索不受控制地跟上去。

谢菱不去找麻烦,麻烦却还是会主动找上门。

没过多久,一阵吵闹斥骂声渐行渐近。

“好端端的东西放在你那儿,说丢就丢了?究竟是你丢了,还是你胆大包天吞拿了我的玉,吴清你可仔细着点儿,那块红玉价值连城,扒了你的皮也赔不起!”

又有求饶声喁喁:“晋公子,求求您体谅,我们少爷绝没有别的心思,少爷他本也不想替公子您保管这玉,就怕出了差错,惹您不快……求求您……”

话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接着闷重滚动声响起。

谢菱忍不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粗布黑衣的小厮如同破壶一般,从山坡上咕噜噜滚下来,手紧紧护着肚子,显然是被人踹了一脚。

将他从坡上踹下来的是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少年旁边还跪着年龄与他相仿的一人,看打扮,跪着的那个也是世家子弟,可在锦衣少年面前却低着头如鹌鹑一般,畏畏缩缩,跪地不起。

锦衣少年身边的奴仆也是各个都战战兢兢,没有一个敢上前劝阻主子的。

谢菱看着眼前一幕,发觉她认得那锦衣少年,是永昌伯府嫡亲的子侄,晋玉祁。

在她曾经与谢华珏一同去朝安寺里上香时,遇见了晋玉祁的胞姐。

那位晋家小姐见她年纪颇小,衣着简朴,将谢菱误以为是谢华珏的婢女,先是没有明说,而是指使她又是抱伞,又是来回爬梯去替众人求签祈福,直到谢菱忍无可忍,说自己也是谢家的嫡小姐,为何要帮她们做这些事,那晋家小姐才一脸惊讶,说这都是误会。

事实上,若只是替她们跑跑腿,也就算了,长姐使唤妹妹,谢菱也不是不能忍,但是谢菱抱着一大壶凉茶回来供她们解渴,却恰好看见晋家小姐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少年,与他说说笑笑,还指着谢菱的方向,说:“我的好弟弟,你要是想找丫鬟进你房里,可不能找那样的,长得太美艳,做事慢腾腾。”

那少年转过眼来看谢菱,目光一边停在她身上眨也不眨一下,一边大声说:“我知道,我以后是要迎娶夫人的,这样的婢女若是放在府上,岂非徒惹主母不快?即便我娶的夫人大度不计较,我也要担心这样的女子在我府上会招惹事端。”

她大姐姐谢华珏在一边听着,只是露出憋笑的表情,但并没有解释什么。

谢菱听在耳中,气得血色上涌。

她一路小跑过去,把怀里的凉茶壶往桌上用力放下,第一次对大姐以及大姐的朋友大声说话:“我也是谢府的嫡三小姐,晋小姐如此对我指指点点,已经是极其没有礼数。还有你,这位小公子,虽然我不曾见过你,我们素不相识,但你不觉得你对女子挑挑拣拣的语气实在令人憎恶?无论是做婢女还是做夫人,世间的女子并不是都会想进你的府上,你要担心她们在你府中作乱,是不是太早了,先担心担心有没有人愿意嫁与你吧!”

谢华珏吓了一跳,之前脸上那种听着被人数落自家妹妹的悠游自在神情消失不见,紧张地拉了下谢菱,提醒说:“这是晋家的表公子,是永昌伯府的亲戚!”

谢菱气在头上,哪还管他是谁家的亲戚,想到自己分明什么也没有做,却被别人这样揣测指摘,只恨不得再多骂他几句才好,根本没有把谢华珏的警告听进耳朵里。

晋家小姐虽然很惊讶,上下看了谢菱一眼,这才说自己误会了,但被谢菱这样一通指责,她也没好气,又在旁边说了几句话,颇有些阴阳怪气。

“原来也是个贵家小姐,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呢,你姐姐也不曾提过。”

谢菱最不善这种口舌之争,尤其是绵里带针的腔调,当即脸色涨得更红,小鹿眼气得水亮,紧紧抿起唇,甚至想要去找她打架。

那晋家的少年却是在一旁呆呆地看了谢菱一会儿,发现她有意图要同自己胞姐干架,才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胞姐前面,单手抓住谢菱的手臂。

他年岁比谢菱还要小几个月,身量却已经比谢菱要高,盯着她说:“不过戏言了几句,你这样冲动做什么?”

谢菱恨恨瞪着他,用力挣了下手臂,没有挣脱。

谢华珏原本看着这一幕,脸色渐渐变白,生怕谢菱会跟晋家的这对姐弟吵起来,连累了她。

现在看到晋玉祁虽然动作粗鲁,但是语气却缓和许多,并没有要跟谢菱争执的意思,便连忙上去,顺着晋玉祁的话开解道:“就是啊。花菱,难不成你是听了我们说的玩笑话,听见玉公子不愿意迎你进府,所以才生气?”

谢菱气得紧紧咬唇,她想大声驳斥大姐,但是在大姐的朋友面前,她又还是选择给谢华珏留些颜面。

只是心中十分后悔,恨不得自己今日没有跟大姐一同出门。

受了气不说,现在还被人钳制着,挣脱不开。

这晋家少年也不知道吃什么长大,手掌如同铁箍一般,她越挣扎,他抓得越紧,谢菱吃痛起来,踩了他一脚。

晋玉祁怪叫一声,这才松开,低头去看自己的下摆,谢菱踩他时,他早有反应地躲开,当然没被踩到脚,但是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踹了一下,下摆处有个小巧的灰痕。

晋小姐看到,自然很是生气,刚要拿着这个由头对谢菱讨回来,就被自家下人从不远处跑来打断,说他们的父亲在上边儿遇见了三皇子,正在听三皇子训话,叫他们两个也速速回去。

晋小姐这才收敛,整理了仪容赶紧往父亲那边去。

晋玉祁当然也不敢耽搁,只是临走前,又拎着自己下摆的锦袍给谢菱看了看,指着那个灰印,跟她说,下次找她算账。

那里那个人走后,谢华珏的恐慌才渐渐平息,站到谢菱面前,教训道:“永昌伯府的地位比咱们爹爹还要高,我能结识晋家的表姐弟,已经实属不易,那晋小姐是爱开玩笑的,谁不被她说两句。”

谢菱攥紧五指,顶嘴道:“姐姐喜欢被她说,自己去被她说好了。我被别人当成婢女,言语之中都是羞辱,姐姐竟然就在旁边听着,不帮我辩白!”

谢华珏的脸色,却比她更加理直气壮,接着教训她道:“她说在兴头上,正是高兴的时候,我去打断,岂不是坏了人家的兴致?她说两句又怎么了,回头就不记得你,你与她又从无交际,在意这个干什么?你就是太重视别人的想法,别人说你一句,你就要跳脚。”

谢菱说不过谢华珏,心里却知道根本不是这样的情况。

她只是不满别人不尊重自己,跟她重不重视外人的想法没有关系。

她分明是受害者,已经蒙受了不白之冤,谢华珏还要将额外的痛苦加诸到她头上来,好似她会承受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错。

谢菱气得眼泪都流出来。

在外人面前,她虽然也生气,但只是愤怒,起码不能输给没道理的人,哪怕吵不过,她宁愿打一架。

但是在自己姐姐面前,她没有冲动去多解释什么,有种心灰意懒的感觉,被大姐数落着,心里感到委屈,所以控制不住眼泪。

谢菱擦着眼泪,没有再管谢华珏的反应,不多时,一方手帕递到她面前来,谢菱本以为是谢华珏,接过手帕,才发现那手掌宽大,掌心干燥平坦,纹路并不细腻,是只男人的手。

她懵懵地抬起头,看见三皇子站在自己面前,长身而立,宽肩窄腰,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正递给她巾帕。

而她大姐谢华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一旁,正弯腰行礼,不敢抬头。

谢菱气息不匀,嗝了一下。

三皇子以为自己吓到她,又退了一步,拉开些距离,才道:“姑娘还好么?”

她愣愣的,看似在发呆,其实心里在想,方才她气得热血上脑,都没有仔细听晋家那两姐弟说话,回想一下,好似他们提到的就是三皇子。

这不是她的任务对象嘛?!

因面对任务,谢菱便忘记了之前吵闹的不愉快,先摇摇头回答他的问题,又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他问的是什么,又点了点头。

岑冥翳这回是忍不住笑了,他这才解释,原来方才他在上面,听见有人吵闹,搞清楚了这边的状况以后,已经把晋家那对姐弟叫回去训斥了一番,想必以后他们不敢再乱来。

谢菱忍不住盯着三皇子瞧,原来是皇子替她解围,否则还不知道要与那晋家姐弟吵到什么时候去。

三皇子没有多说,他只是路过,见到不平随手相帮,深深看了谢菱一眼后,便带着侍卫离开。

那之后,谢菱回去路上没有再跟谢华珏说话,后来也再也不跟着大姐出门。

而她本来就没什么相熟的朋友,因此除去参与重大宴会,她也很少再出门玩耍。

后来没有再碰上晋家两姐弟,也不知道是因为她出门减少的缘故,还是因为三皇子的训诫真的起了作用。

现在谢菱回头看着被晋玉祁一脚踹下山坡的小厮,再移动目光看向晋玉祁,这才想起了当日的仇。

晋玉祁吃过教训后,看来依然本性不改。

他的朋友帮他保管东西出了差错,都动辄打骂,她当日踹了他一脚,恐怕他会报复得更深。

晋玉祁也看见了谢菱,他呆了一下,就抛下被他训斥的另一个少年,以及被他打骂的奴仆,大步朝着谢菱走过来。

“谢花菱,你……”

谢菱见他气势汹汹,怕他要动手,便往徐长索身后躲了躲。

徐长索停止脊背,伸手将她拦在身后。

“你,你!”晋玉祁步子顿住,似乎没想通谢菱的动作是什么意思,明白过来后,他声音猛地拔高,又把谢菱的名字喊了一遍,恶狠狠道,“我又不会打你,你躲在这个人身后干什么?”

尤其是他走近后,看见徐长索身形挺拔,相貌英俊,虽然大约认出来有些眼熟,似乎是京中的指挥使,但他那副挡在谢菱面前,以保护者自居的姿态,还是让晋玉祁恼火不已。

“谢花菱!”晋玉祁越不过徐长索,便干脆隔着他,压低声音怒气冲冲道,“你跟这个人独自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不是和他搞上了?”

又是这般的污言秽语,直面冲过来,谢菱脸白了白:“你,你说什么。”

晋玉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他身边一个看起来地位颇高的小厮跑上前,替他把没说出口的那句话补完:“我们家少爷问你,是不是跟这个男人有了苟且。”

话音刚落,那小厮就被徐长索狠狠一拳揍在面上,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再抬头时,眼窝青紫,额头破了口子,鲜血直流。

徐长索身为指挥使,虽不是什么名门高官,这小厮或许不认得,但他身份不比晋玉祁低,甚至不见得比晋玉祁倚靠的永昌伯府低,他当然不能容忍区区一个小厮出言侮辱,仅仅揍他一拳,根本不算什么。

晋玉祁似乎也意识到轻重,讶异地看了徐长索一眼。

谢菱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开。

她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晋玉祁这种爱招惹是非的性子,她被三皇子接到帐篷中医治的事,如果被他发现,一定会被他吵闹得到处都是。

若是闹开了,三皇子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定然不会再进行这个无聊的猎艳赌约,那他和谢菱的故事线也就到此为止,她就要把这个世界的任务重新做一遍。

那当然不可以。

徐长索也紧紧跟在她身后,身影将她的背影完全挡住。

任凭那晋玉祁在身后又喊了几声谢菱的名字,谢菱都没有回头。

谢菱急急走着,直到彻底甩开身后的人,才将步伐放慢了下来。

徐长索跟着她,亦快亦慢,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谢菱呼出一口气,不论怎么说,方才多亏了徐长索,她才躲过晋玉祁的纠缠。

谢菱停下步子,回头朝他道谢,又说:“对不起,你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还连累你与永昌伯府交恶。”

徐长索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谢菱的足尖:“你的脚。”

谢菱愣了下,旋转晃动了下脚踝,她本来就扭得不是很重,涂了药后又过了这么些时间,已经完全好了。

于是她说:“已经没事了,我不想再生事端,劳烦指挥使送我下山去。”

徐长索顿了顿,说:“三皇子请姑娘等他回来。”

他一板一眼的样子,让谢菱忍不住笑了,有些无奈,说了几句心里话:“你怎么比我还当真?三皇子贵人事忙,既然已经去处理要紧事了,都不一定还能想起我,或许最后会想起来,但也大约是着人送一封信过来,信上再安排你送我回去。”

“再说,你想一下,我不过是一介闲人,有什么事需要三皇子当面跟我说的呢?他也不值得为我来回浪费这么多时间。很快就要天黑了,为免二姐寻不到我着急,我还是早早回去吧。”

徐长索忍不住愕然,盯着谢菱说:“谢姑娘,你并不……”并不信任三皇子。

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因谢菱只朝他笑了笑,便转身顺着山路走去。

徐长索心中难免震撼。

他直到这时才发现,有些事情,谢姑娘或许已经想得通透明白,却宁愿做个糊涂人。

24章 褪色 三合一

谢菱转身自顾自走着, 没有再和徐长索多说什么。

她说了那两句有关于岑冥翳的话,已经是多余。

谁知道徐长索会不会转头告诉岑冥翳。

毕竟,徐长索对皇室那么忠心耿耿。

想到这里, 谢菱又有些后悔, 暗暗在心中怪自己管不住嘴。

情绪一上来,就容易随便说话。

不过, 既然已经让徐长索听到了,谢菱也不会妄想着去堵上徐长索的嘴。

她和他非亲非故,凭什么让徐长索来为她保守秘密。

想也知道不可能。

至于岑冥翳若是知道了之后, 会是什么反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们一路下来, 看见许多将士身穿盔甲穿梭。

谢菱认得服饰,这是她大哥手下的兵。

谢菱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得回头问:“今日, 不过是游山玩乐而已,怎么会劳烦兵部与锦衣卫一同出动, 守备为何如此森严?”

徐长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听到她说话, 便上前几步, 站在旁侧回道:“千灯节大乱,罪魁祸首还未抓到,因此圣上下令,这段时日都需严加看守。”

居然还没有抓到。

谢菱疑惑。

在她看来,那些不过是人为财死的亡命之徒,竟然能在帝王的权势之下逃脱?

徐长索同她解释道:“当日的匪徒, 已经抓到了一些,但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还未有结果。”

谢菱听了, 默默思忖着。

环生果然还在医帐处等她,有些焦虑地来回走着,像是个根本停不下来的陀螺,只是囿于主子的命令,只能待在医帐附近,哪儿也不敢去。

谢菱赶紧喊了她一声。

环生惊喜地扬起头,看清她的方向,就立刻跑过来,说道:“姑娘。”

看见谢菱身旁的徐长索,环生赶紧行了一礼,说:“见过指挥使大人。”

谢菱抱着她的手臂,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得知贺柒已经由医师诊断过,并无大碍,现在已由家人接回自己的营帐了,其他小姐妹也各自散去,只留下环生在这里等她。

谢菱点头道:“这我就放心了。”

她转向一旁的徐长索,正要说话,却正对上徐长索的目光。他好像一直看着自己,目光愣愣的。

谢菱行了个谢礼,说道:“徐大人,多谢你一路护送。我不过寻常女子,却使徐大人受累,平白受了这样的殊荣,不知何以为谢。”

徐长索回过神来,抿抿唇,侧了侧身子避开这一礼,伸手隔着空气,虚扶了她一下,回道:“这是三皇子对属下的吩咐,姑娘不必介怀。”

说完,徐长索又想起谢姑娘之前说的关于三殿下的话,觉得她大约不会太愿意听到这冷冰冰的言辞。

低头忖了忖,徐长索又道:“其实,除了三殿下之外,我还受另一人所托。”

谢菱意外。

徐长索便将在林中遇到贺柒受伤、贺柒嘱托他去找谢家妹妹的事说给了谢菱听。

在谢菱遇见三皇子、对三皇子说明她与朋友走散的原因时,徐长索便确定了,她就是贺柒托他找的人。

如此一来,护送谢菱回来,本就是他应下的职责,与三皇子的吩咐并无关系。

听到贺柒那样说,谢菱便笑出了声:“贺姐姐在那样的关头,还能惦记着我,实在是重情重义之人。”

她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小脸儿皎洁如月,灿眸若星,在晚霞遍布的暮色里如同暖光中的一粒曜曜明珠。

徐长索又有些呆住了,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又有些复杂,好像一半在现实中,一半在回忆里。

谢菱几次对上他这样的目光,终于又想了起来之前徐长索说,岑冥翳在帐篷外问他的那个问题。

谢菱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停顿了一下,她忽然开口,问徐长索:“你方才在看我?”

徐长索眼瞳都微微瞪大了。

他背心一阵激灵,头顶也有些冒汗。

之前三皇子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是打算否认的。

但是面对谢菱……

在他犹豫的时候,谢菱就一直背着手,站在那里不动,目光盯着他,像是好奇,纯然的探究。

等着他的回答,谢菱也没有催促,歪了歪脑袋,换个角度看着他。

徐长索咽了咽喉结。

他有些沉重地点点头,开口道:“我并非有意冒犯姑娘……”

开头有些艰难,但不知为何,后面再要说的话就自然许多。

仿佛有一种冲动促使着他对眼前人说出口。

“我也曾经像今日三皇子照顾姑娘一般,保护过一位郡主。有时看着姑娘便想起一些往事,请姑娘原谅。”

谢菱看着他,似乎轻轻嗤笑了一声,但徐长索回神去看,又见她只是一脸明朗地看着自己,应当只是错觉。

谢菱点点头,说:“徐大人武艺高强,心细如发,极为可靠,想必将那位郡主保护得很妥当吧。”

徐长索前面听着谢菱一连串夸他,正有些耳热,面色也有些羞赧的柔软,刚想开口,却又听见谢菱的后半句话。

瞬间如同被霜雪之巅的惊雷狠狠砸中,脸色急变。

一定保护得很妥当。

妥当吗?

她在九泉之下伤痕累累,哭救无援,能算是妥当吗?

他一身墨色,形容十分恍惚,背着夕阳的光站着,像一只晒不到太阳而有些苍白的鬼魂。

威风煊赫的指挥使,突然像是得了急症一般,整个人迅速褪色。

谢菱好似觉得奇怪一般,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徐长索苍白的不是肌肤,而是嘴唇、眼神,如同被地府冥水浸洗过一般,失色惨淡,因此看起来十分枯败。

站了不知道多久,徐长索终于回过神来,支撑不下去,对谢菱匆匆道了别,孤身往来路走。

谢菱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情绪浅淡,透着凉意,像是浮在冰川上的风。

赵绵绵死的时候,她用了木偶剂,虽然那些恶尼的棍棒、铁刺并未真的落在她身上,但是她化作了庵里的一盏纸灯笼,挂在房梁上,也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那具身体是怎样被那几个尼姑凌虐折磨得鲜血流干、骨肉破碎。

徐长索当然不是杀她的人。

但是却是将她送到这无法回生之地的人。

既然他还记得赵绵绵,那么如果说几句意有所指的话能叫他做一晚噩梦,谢菱不介意多说几句。

谢菱收回目光,挽着环生的手往营帐走去。

在鹿霞山要休息一晚,第二日日出之时,所有臣子要带着家眷同帝王一道去停风台祈福。

大臣们的营帐都安置在山腰,现在夕阳差不多要沉下山去,周围染上一片黛色,远远望去,营帐前的火堆连成一片,已经很有些热闹的光景。

谢菱显然是回来得晚了,她进去时,谢兆寅都已经坐在火炉前休息,火炉上温着一壶酒,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拿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面膛被火堆跳跃的光照得通红。

谢菱鲜少见到父亲饮酒。

她顿了顿,她不想同父亲打招呼,毕竟,她与父亲无话可说,便趁着谢兆寅仰脖喝酒时,从旁侧溜去了后面的帐子。

因地方不够,三姐妹的帐子是挨在一处的,并未隔开。

谢菱一回来,住在她旁边的二姐谢华浓就听见了动静。

谢华浓撩开帐帘,看见谢菱,先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又停了停,说,“这裙子你穿着,果真好看。”

谢菱眨眨眼,摸了摸裙摆。

那衣裙花团锦簇,水色底,绯红面,十分鲜妍,衬得人气色极好。

是谢华浓挑的料子,又托人裁制成衣,赶去鹿霞山的前一日,才给了谢菱。

“听孙婆说,这是母亲当年最喜欢的料子,也是她出阁前最常穿的颜色。”谢华浓双臂环抱,倚靠在一旁,看着谢菱喃喃出声。

正是因为谢华浓送布料来时,说这是母亲曾经喜欢的,谢菱才收了下来。

关于母亲的事,谢菱几乎都不怎么了解,只有从别人口中听得只字片语,因此更为珍惜。

虽然她不知谢夫人当年的模样,但这裙子,她确实喜欢。

只不过,收下裙子之前,她还是再三地跟谢华浓问了清楚:“二姐姐不要吗?”

听说这布料难得,几个月中,偶然才有一次会在集市上售卖。

谢华浓摇摇头:“我偏好灰黛类的颜色,这些布料,我不爱用。”

谢菱这才没有再说,但执意将布料还有制衣的钱如数还给了谢华浓。

今日她将裙子穿出来,谢华浓果然又夸她好看。

谁不喜欢被姐妹夸赞,谢菱当然是有些高兴的,又跟谢华浓道了次谢。

两人正说着话,管事来请,说是谢二夫人到访,要请几位姑娘去前厅见见。

谢二夫人是尊称,指的便是谢菱他们几个的姑姑,谢兆寅的同胞亲姐姐。

二姑姑今年四十有一,并未嫁人,在宫中做女官,偶尔休沐回到家中,总要挨个看看族里的这些个姑娘,既是长辈,又像是半个师父。

宫里规矩重,二姑姑每次来,都常常指点教导三姐妹,在几个姐妹心中,威望很重。

今日她定是也随着哪位娘娘出宫,来了鹿霞山,因此特意来见见她们。

谢菱跟在谢华浓身后来到会客的地方,却发现大姐谢华珏已经端坐在那儿了。

今日谢华珏怪得很,穿了一身素白,头上的发钗耳饰也是珍珠白玉,与她平日里张扬的性子一点也不相符。

谢二夫人将她们三个一个个看了过去,目光虽然在谢菱脸上多留了一会儿,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

模样好的孩子在人群之中的确是容易出挑,一下子便吸引人的目光。

但她已经在宫中淬炼过多时,早已知道,女子的外貌,有时出挑是福气,可有时平淡也是福气。

况且,不论年轻还是年长,女子之间对于外貌的攀比从不会停歇,她在这几个姑娘面前作为亦师亦长的上位者,自然要一碗水端平,不会因为谢菱长得好,便多给一分好颜色,免得姐妹之间因她的态度不同,而徒生争执。

这样的幼稚争执,别说普通门户,哪怕在富贵无边的天家,也从不稀缺。

谢二夫人脸上是一贯有的慈和笑意,唇角的弧度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她先是跟每个姑娘都温和絮了话,又问到,明日去停风台祈福,她们准备得如何。

谢菱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在心中想,所谓祈福,不就是去那里跪一跪,许个愿望之类,这需要准备什么?难不成,还要准备一支歌舞表演才艺不成。

她吐槽着,但没想到,二姑姑还真是这般想的。

“明天可以见到圣上与皇子们的尊荣,这也是难得的一回,当然要把握好机会。当然了,姑娘们有的性子内敛,不愿意去争那风头的,也可以理解,但至少仪容外表这关,必须要得体。”身为女官,谢二夫人更不能忽视自己亲族之中的姑娘,毕竟,她族中的姑娘,也就代表着她的脸面。

谢二夫人谆谆询问道,“明日该做如何打扮,你们心中可有数?”

谢华珏之前就已经在凳子上坐不住了,听到这话,面上露出按捺不住的喜色,赶紧起身道:“回姑姑,有数,自然有数。今天听闻姑姑要来,我特意换了明日打算要穿的衣裙首饰,请姑姑过目。”

说着,她在众人面前转了两圈。

出发前,何雯音曾提示她多准备一套白色衣裙,总会用得上的,她本来心里还有些怀疑,毕竟纯白与她肤色、气质并不相称,她鲜少穿这个颜色。

但是今日二姑姑的到访,以及二姑姑说的这些话,让谢华珏得意又兴奋。

她知道,她听何雯音的话,是没错的。

谢二夫人看后一边颔首,一边眉目带笑:“很好,很端庄,又不失风采。”

谢兆寅坐在上首,听见自己女儿受到夸赞,自然与有荣焉,对着谢华珏面色温和地点点头。

谢华珏压下欣喜,退到一旁安静地坐着,眼睛不自禁地落在谢菱身上,似是想要看她如何反应。

谢二夫人又继续道:“珏姑娘最为惊喜的,便是这一身白。你们可知道,鹿霞山的名字从何而来?又为何历代以来,只有皇家才能来此处?”

这等消息,她们从何处去得知?

谢菱与谢华浓都是摇摇头。

谢二夫人笑了笑,说起故事来:“据传,在山崩地动之时,有一只白鹿逃难到山顶,前方便是断崖,左右无处可去,它哀哀啼哭,并不是畏死,而是因为它腹中的孩子已经足月,马上就能降世,它不忍去死。”

“白鹿的眼泪落在草上,打动了仙人,仙人送来一阵风指点于它,白鹿忽然整个儿停住,高高仰起脖子,仿佛闻听仙音。它似乎听懂了指点,竟迈开原本僵立不动的四蹄,直直朝着崖下跳去。”

“它并没有坠下崖,仙人送来的那阵风将它托起,送上云端。在腾空的云端之上,白鹿安然生出一只幼鹿,彼时正是傍晚,霞光映照在一大一小两只白鹿身上,竟放出炫目霞光。”

“母鹿携着幼鹿乘云直上,消失不见。这惊奇一幕被当时山头的樵夫看见,传了出去,鹿霞山也因此得名。”

“也正是因为这个神话传说,鹿霞山被视为名山灵地,只有皇家才有资格来此处避暑闲游。”

谢二夫人在几个听故事听得入神的姑娘鼻尖上点了点,笑道:“我们能被圣上带到这里来,已经是圣上格外的恩典,更别说明日还要去停风台祈福。那停风台,便是传说中母鹿跃下山崖而不坠的地方,是极为神圣之地,打扮自然要格外庄重,方才对得起圣上的恩典。”

“哪怕是皇亲国戚,要去停风台时,都是身穿金白两色,以示敬畏,我们更要如此。”谢二夫人语气严肃了些,指点道,“陛下体恤臣子,并未将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要求下来,但我们不能不守规矩。穿白色是最好,哪怕不穿白色,用些浅淡颜色,或者像大臣们常用的石青、灰绿等庄重暗色,也都是可以的。”

谢二夫人转向谢菱、谢华浓二人。

“二姑娘和三姑娘呢?明日的衣着打扮,可安排好了?”

谢华浓淡声道:“我一惯是这样打扮,首饰样式也差不多,明日也大约是如此模样,请姑姑过目。”

她一身灰蓝,谢华浓本就偏好这样冷淡清浅的颜色,不仅合规矩,而且衬她。

孙夫人也点了点头:“清雅端方,二姑娘一贯如此。”

轮到谢菱,她背在身后的手忍不纠结到了一起。

方才听故事时,她就已经知道不好,却没想到,果真如此。

她此次带来的,只有谢华浓送她的布料裁成的两套新衣,一套穿在身上,另一套也是一样的颜色。

水红底,鲜妍明亮。

“我……”谢菱迟疑不语。

谢二夫人的眉心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她犹豫又犹豫,却是没有直接跟谢菱说话,抬眸看向了上首的谢兆寅;“章京,难道你就没有为三姑娘准备一身合规矩的衣服?”

谢华浓闻言,和谢菱互望一眼,正要说话,谢华珏却抢先开了口。

她从谢二夫人提要求时,便忍不住眉飞色舞,此时听到谢二夫人对谢菱不满意,便再也忍不住,立即开了口。

谢华珏扬声道:“二姑姑你不明白,那可是三妹妹新得的衣服呢。三妹妹就是这样的性情,藏不住一点好东西,刚得了新东西,就要穿给旁人看。”

“华珏,说什么胡话!”谢兆寅怒声喝止。

谢华珏闭嘴不再多说什么,却依旧似笑非笑地在旁边看笑话。

何雯音告诉她要穿白衣后,她立即选择了瞒下来,连谢华浓都没有告诉,就是怕她偷偷又告诉了谢菱。

此时能看到谢菱吃瘪,谢华珏已经满意了,觉得总算出了一口气。

谢二夫人看了看谢菱粉嫩的面容,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裙,已经对谢华珏所说的话信了八分。

但凡哪个少女,有这样的好花容,谁会忍得住,不想去展示?虽然是人之常情,可到底也有些招人嫌话。

在她的观念中,女子应当温顺忠厚,可以被人挑拣不是,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将自己的得意之处炫耀给人看,而应留待良人慢慢发掘。

谢兆寅咳了一声,说:“她们女儿家的那些东西,我怎么想得到那么多?依我看,花菱穿这身很是好看,并没有不妥当之处啊,要不,明日就这么……”

“不行!”谢二夫人怒从中来,甚至拍了一下桌子。

她最反感的便是这些男人看不起她们的规矩。

眼下分明就是三姑娘的衣着出了岔子,谢兆寅身为父亲,不仅不向她低头悔改,态度竟还如此轻飘飘。

谢二夫人怒气上来,不愿再多说。一边起身一边留下一句:“若是三姑娘明日没有合适衣着,不必去停风台,免得太过显眼,招人口舌。若是惹得天家不快,更是得不偿失!”

她说完便走,可见是气着了,谢兆寅脸色黑了一阵,还是不得不出去留住人,道谢一番,又说了些好话,才将人送走。

等他回来时,谢华浓已经先站到了谢菱面前,抓住了谢菱的手,仰头对谢兆寅道:“父亲,花菱并不知道这停风台的规矩,她的衣裙是我送给她,也是我要求她穿到鹿霞山来的,不是她的错。”

谢兆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先看清了二女儿脸上的紧张之色。

这是担心自己会训斥花菱?

谢兆寅心头滞涩难言。

他发现若是从前的自己,还真有可能这样做。

谢兆寅缓和了面色,目光绕过去看着谢菱,尽量温声说:“花菱,你别太在意。你二姑姑就是这样的脾性,从小便骄傲得很,现在你别看她年纪大了,以为她脾气好了,我跟你说,都是装的,你看看我,哪里敢顶她一句嘴。”

只不过,他拙劣的打趣话,无人在意。

谢华浓转身对谢菱说:“我今日洗漱后,不换衣服便是,明日花菱穿我的另一套干净衣裳去。”

谢兆寅不认同,摇头道:“华浓你的身量比妹妹高许多,不合身。”

谢华浓抿抿唇,看向了谢华珏。

谢华珏身高与谢菱相类,只是比谢菱丰腴些,扎紧腰带,应当也看不出来。

谢华珏将这个消息瞒到今日,就是为了看谢菱失措,怎么可能帮她?瞪起眼睛,往后退了退,说:“我没有多余的了,另一套是宝蓝,也不合规矩的!”

其实,她箱子里还有另一套白色,绣着雏菊。

谢华浓冷眼瞧了瞧她,正要威逼,谢菱却拉了拉她的衣袖。

“二姐姐,不必了。我自己想想办法罢。”

其实她哪里有什么办法可想,只不过不想再为此事多生事端。

而且,她心底已经不与大姐亲近,并不想从大姐那里获得一丝一毫的帮助。

至于去不去停风台,对她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谢华浓闭上了嘴,转身看向谢华珏,眼神清明-

天色快要完全沉黑,徐长索回去向三皇子复命。

他在营帐门口又等了一会儿,岑冥翳才领着人,抱着一个箱子,匆匆赶到。

岑冥翳掠过了他,直接撩开营帐帘子,似是切切地正要朝里面说话,在看清空荡荡的营帐内后,声音却又顿在了喉咙处。

“殿下。”徐长索上前一步,道,“谢姑娘等了您许久,见天色已晚,怕家人担心,便着属下先送她回去了。”

徐长索说完这句,便一直沉默。

不知为何,谢三姑娘说过的,对于三皇子不信任的那些话,他并不想让三皇子知晓。

他似乎有种感觉,那些话是谢姑娘真心之语,既然说给了他……他不愿再说给旁人。

哪怕是与之有关的三皇子。

岑冥翳目光从徐长索身上扫过,只看到一个看似谦逊地、在他面前低着头沉默不语的身影。

他亦没有说话,似是沉吟着什么。

两人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站在暮色里,仿佛剪开了晚霞-

谢家营帐内,谢华浓与谢华珏以目光对峙着。

谢华浓心知肚明,既然大姐知道今日要穿白衣,她定然会早做准备,就不可能只带一套上山,否则,若是身上这□□脏了,岂不是竹篮打水?

但是大姐拒绝帮花菱,她也无权指摘。这件事可以不提,但是另一件事,她今天不会再放过。

“大姐,你今日为何故意在二姑姑面前踩落花菱?在长辈面前诋毁自己的妹妹,你很高兴吗?”

这直白的话把谢华珏吓得胸腔巨震,她脸色不受控制地变白,捏紧了木椅扶手。

“你,华浓你为何污蔑我?”

她强辩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朝一旁的谢兆寅看去。

女孩儿间的小心思一直都是软刀子,戳得人难受,又找不到证据。很多时候,就是吃准了对方抓不住自己的把柄,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

但是,这种心思最害怕的,也就是被放在明面上来。

如今父亲还在这,谢华浓竟然直接质问她!

“是不是我污蔑你,你清楚,我也清楚。”谢华浓一字一顿道,“这种事并不是第一次了,从前我不在意,但从今天开始,这种以言语伤人的下作风气不允许再在我们姐妹之间再出现,下次我再看到,不会顾忌你是长姐。”

谢华浓字字锋利,是丝毫不留情面了。

谢华珏脑中嗡嗡作响,其实已经不大有胆子和谢华浓对峙,只是想着父亲还在这,不能让父亲听到这些对她不利的事!

“你凭什么对我说这些,难道我方才说的有错吗?”谢华珏扣紧扶手,也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慌乱地指住谢菱,试图转移视线,“分明是花菱自己不守规矩,你问问她,这一整天,她去了哪儿?上山之后,我可从没见过她人,今日鹿霞山上这么多年轻公子,谁知道她是不是跟哪家的公子混在了一起。”

她先是暗示谢菱打扮得花枝招展,现在又直接猜疑谢菱与人私下见面,这对闺阁女子来说是不轻的指控。

谢兆寅怒血上头,愤怒地用力砸了下桌面,指着谢华珏怒吼道,“你给我闭嘴!”

谢华珏被吼得冒出点点泪光,但仍然硬撑着,指着谢菱说:“为什么,你们都帮着谢菱?你们倒是问她,她今天去了哪儿!”

谢菱静静看着她。

谢菱看得出来,谢华珏其实十分慌乱,她应当并不知道今天自己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一贯骄纵,并不懂得认错,所以故意没事找事扯话来说,想要掩盖过去自己的事。

这种小打小闹,谢菱并不在乎。

总归谢家待她不亲厚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她关心谢家人的态度,还不如关心关心自己的任务。

之前听谢华珏提起什么年轻公子,谢菱还紧张了一下。

现在明白谢华珏并不知道真实内情,谢菱是完全放松了下来。

她正要开口,外面传进来一道清亮的笑声:“哎呀,我刚刚看见指挥使徐大人了,谢家妹妹,是徐大人送你回来的吗?”

人未见,声先亮,谢菱一听这个声音,便知道是贺柒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贺柒大步走了进来。她竟换了一身男子长裤,长发束起,露出明亮饱满的额头,和弯弯的柳叶眉,看起来竟颇有些清俊。

走进帐中,贺柒发现谢家三姐妹都在,甚至连谢兆寅也在,气氛似乎有些紧张凝肃的气氛。

她也只是顿了一下,便接着走进来,朝谢兆寅行了个礼:“谢伯伯安。”

被丞相之女称呼谢伯伯,谢兆寅顿时有些不知该做如何表情。

他们家与丞相府素无来往,怎么……

贺柒笑着,握住了谢菱的双手。

谢兆寅眨了眨眼,“哦”了一声,道:“贺姑娘,你与花菱认识?”

贺柒道:“也是今日才相识的。我在林中玩耍,不注意间,脚被蛇咬伤,谢妹妹怕是毒蛇,替我去山中寻药草,我正担心呢。妹妹你后来没吃什么苦头吧?方才我来的路上,见着了徐大人,已向他问安过了,是他送你回来的?”

谢菱看了眼谢华珏,点点头。

贺柒来得巧,三言两语,就将方才谢华珏质疑的事说了个清楚。

有客人到,自然是要先招待客人,谢菱没再管那摊子事,带着贺柒往自己帐子里走。

贺柒进了她的帐子,整个人就放松下来,没正形地倒在长椅上,呼了一声:“今天,可叫谢妹妹看了我笑话了。”

“哪里的话。”谢菱自己倒了杯茶水推给她,关心道,“贺姐姐,你的伤无碍了?”

方才她看贺柒是自己走进来的,步伐矫健,倒还比白日精神些。

“哈哈!别说这个,”贺柒以手捂脸,尴尬地笑了两声,“我自幼就害怕这些爬虫,那时被蛇咬中,已经是六神无主,被送到医帐里面,检查过后,医师才说,那是一条无毒小蛇,咬的伤口,还没有我平日里玩匕首来得深,我居然被吓得浑身发软!”

谢菱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事就好。”

“对了,给你带了点小礼物,你看看喜欢么。”贺柒玩着桌上谢菱织的小蝴蝶,头也不回地往后指了指。

谢菱这才注意到,方才贺柒带来的家仆搬了几个箱子进来,堆在角落里。

她打开第一个,是些不常见的戏本,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物,双面鼓之类,还有些香气四溢的点心,杂乱地堆在一起,却看起来很丰盛。

谢菱笑了,又打开第二个,

第二个箱子里是一套裙子。

那条裙子是浅浅的杏黄色,很嫩,像刚下锅的鸡蛋,或是刚长出枝头的稚嫩花瓣。

烛光下,它散发着柔柔的晕光,让人见了便想触摸一下,看看是不是真有看上去那么柔软。

在它旁边,还有另外一件罩衣,那件罩衣是乳白色,薄纱,质地微硬,在阳光下粼粼生光,像是传说中,鲛人的鱼鳞一般。

这罩衣搭配裙子,穿起来定会很好看,更重要的是,完全符合谢二夫人所说的,对于颜色的要求。

谢菱愣了一会儿,惊讶地跟贺柒说:“贺姐姐,你送我的这裙子,可是太巧了。我刚好没有合适的衣裙,明日去停风台要穿浅色,你可知道这回事?”

“知道呀,我……”贺柒说着,突然一顿,“什么裙子?我没有送呀。”

谢菱懵住,她没有送?可这箱子分明是方才一起抬进来的。

贺柒手里捉着那只红绳编的小蝴蝶,站起来凑近,好奇地也去看。

发现果然,在她送的那箱礼物旁边,有一只模样差不多的箱子,里面躺着漂亮新衣。

贺柒左右看了看,又上下摸了摸,突然感觉破案了,揽住谢菱的肩膀,戳戳她的脸颊,笑道:“妹妹,你可真是个小迷糊,这不是牡丹楼的箱子么,你看,上面还刻着牡丹楼的印。恐怕是你自己什么时候买的新衣,给忘了吧!”

牡丹楼?

那是京城有名的成衣楼,据传京中富贵的又受宠的小姐,都以每个月能去牡丹楼买一套衣裙为炫耀的资本。

谢菱的花销并不充裕,从没有去那里逛过。

贺柒天性里也是爱美的,否则也不会对谢菱一见如故。

见到这漂亮的新衣裳,贺柒便迫不及待要谢菱试穿给她看,伸手将裙子从箱子里拎出来,罩衣被甩动,果然是流光溢彩。

贺柒动作间,一只浅粉色的纸鹤掉在了地上。

谢菱脑门一空,赶紧蹲下身要捡,可贺柒比她灵敏,动作更快,一个弯腰,直接将那只纸鹤捉了起来。

“这是什么?没见过。”

贺柒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把新衣裳抱在怀里,两手捉住纸鹤的双翼,轻轻一扯,便拉开,纸张背对着谢菱。

谢菱感觉浑身血液逆流,太阳穴有一瞬间突突跳得发胀。

她大脑极速地运转,却想不到什么办法,徒劳地艰难伸手,想要做些为时已晚的补救。

贺柒把摊开的方形纸放在眼前看了会儿。

然后放下来,极为平常地说了声:“嘁,什么也没有嘛。”

谢菱的目光,迟滞地缓缓落在那只被拆开的纸鹤上。

浅粉色的方形纸上,除了折痕,只有空白。

25章 阿镜 更新啦

鼓噪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慢慢平息下来, 随之回归的,还有正常频率的呼吸。

谢菱因为紧张而微缩的瞳孔慢慢放松下来。

仿佛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过于刺激。

还好他这次,什么都没写。

谢菱攥紧手心, 身子还因为余悸颤了颤。

贺柒丝毫没有察觉, 还在闹着要谢菱试新衣裳。

好不容易把贺柒送走,天已经完全黑了。

虽然住的是营帐, 但毕竟是提供给贵族大臣的,条件并不简陋。

谢菱褪去衣物,踮着脚踩进浴桶里, 泡着热水澡, 一天的心情才渐渐放松。

她趴在浴桶边缘,长发松松盘在脑后,散下来的些许发丝被打湿, 落在光滑纤薄的背上。

浴桶里的水波轻轻晃荡着,时不时将飘在水面的花瓣送到她背上, 然后又被下一波清水带走。

谢菱把那张浅粉的纸拿在手心里展开, 对着它发呆。

在她的小院里, 那人出入如无人之境, 她根本没法抓到他。

可现在不同了,是在兵部与锦衣卫一同牢牢守住的山上,任何人进出都需要严格排查。

他现在在这儿。

如果谢菱要去捉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要去吗?

谢菱想着想着,用力得把纸的边缘都扯破了。

算了。

谢菱撩了下木桶里的水,让水流顺着自己的手臂滑下去。

她来这个世界, 只是为了做任务的,不想横生枝节。

她现在面对的意外,已经够多的了。

徐长索、黎夺锦……

他们都保留着对她马甲的记忆。

虽然苏杳镜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是一套系列小说,但是她也从没把这些人当做同一个世界的人看待过。

毕竟,她在这写穿书世界里的身份、经历都各不相同,生活环境根本不一样。

顶多,就是觉得自己刷了五遍同一个世界背景、不同角色的攻略向游戏。

可是现在,她在几天之内,接连知道了黎夺锦沉迷术法,徐长索对郡主也似乎惦惦不忘。

谢菱第一次意识到,他们还真的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万一哪一天,他们互相碰上了怎么办?

不过,这点担忧很快消散殆尽。

毕竟,就算黎夺锦和徐长索都记得又怎样,阿镜和赵绵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她就不信,这两人撞到一起,还能对出什么正确答案。

但终究,小心为上。

想起上次差点被招魂的经历,还有今天徐长索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苏杳镜忍不住有些头疼。

她现在的唯一目标是岑冥翳。

其他的人,已经失去了攻略价值,最好走远一点不要来挡路,更不要凑到她面前来。

毕竟,虽然她把这些穿书经历当做人生游戏,但是也不可能好脾气到不记仇。

看到那些熟悉可憎的脸,她会忍不住收拾报复的冲动。

已经有了黎夺锦和徐长索这两个不安定因素,苏杳镜不想再出现更多的麻烦。

那个佚名人,很显然是现在的她没办法对付的,倒不如干脆打消那个念头,不要冲动行事。

谢菱打定主意,把那张空白的方形纸也撕得粉碎,窝在手心里,倒进随身携带的小锦囊。

从木桶里站起来,谢菱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躺到床上去。

山里一入夜就变得很凉,竹垫子冰冰的,躺在上面,困意便逐渐上涌。

谢菱慢慢合上眼,正要熟睡过去。

突然一阵清明的念头划过脑海,让她猛地又清醒地睁开眼。

简直像是被迫醒来的一样。

好像有个声音在她心底里说话一样,让她喉间脉搏跳动不止。

【收到你的回信是我人生中遇见过的最高兴的事。】

【神明眷顾我。】

【你愿意的话,随便写点什么都可以。】

【好吗?】

啊啊啊,真是被缠上了!

谢菱翻身爬起,把乱乱的长发从脸上撩开,重新坐到桌边。

她点亮油灯,抿了抿唇,在纸上写下一行话。

“谢谢你的帮助,其实我并不需要。请一定把你所花的银两数额告诉我。”

写完后,谢菱犹豫了一下,还是折成了纸鹤模样,又回头看了看四处紧闭的门窗。

这可不是她那个处于市井之中的小院,旁边到处都是将士、其他官宦世家的护卫。

那人真的进得来?

再怎么权势滔天的太监,也不可能做到这点吧。

虽然这么想着,谢菱还是把纸鹤留在了桌角。

她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脸。

管他呢,能拿走就拿走,拿不走,她才要高兴的。

那个人,做了一些看起来很吓人的事,但实际上,却对她有救命之恩,而且还不停地给她送东西。

上次是杨桃,这次是裙子。

即便他再如何可恶,谢菱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好处。

第二天早上,谢菱醒得很早。

先爬起床,走到桌角看了看。

那只纸鹤还在。

第一次,没被人拿走。

谢菱保持怀疑地拿起纸鹤拆开,里面的字迹都没变,的确是她昨晚写的那一封。

她抿抿唇,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机直接将纸鹤撕碎,扔进香炉灰里,换好衣裳出门。

昨日已经被贺柒看到了这身衣裳,她就没有理由不穿着去,否则只会让其中猫腻更明显。

况且,谢菱想,那人费尽心机送衣裳来给她,她若是穿上,他定会来看一眼。

或许到时候,即便她不能捉住那人,也能发现那人身份的蛛丝马迹。

鹅黄的裙摆果然很衬谢菱的肤色,又亮又娇软,原本这颜色也有些显得太过明媚,但罩上乳白色的外衫后,就显得很清雅素淡。

谢菱先穿去谢华珏门口转了一圈。

在看到谢华珏脸上惊愕不已、继而气得要跳脚的表情之后,心满意足地转了回来。

谢华浓看到她,很惊喜。

不过她们都知道,昨夜贺柒带着礼物到访做客,便默认是贺柒送的,根本没有多问。

谢菱和二姐相携去了停风台。

停风台上已站了很多人,许多人都跑到平台边缘去看。

山风猎猎,周围的树一直在不停摇动,但怪异的是,到了停风台邻近处,竟然真的止住了。

谢菱伸手探了探,真的感受不到风。

神奇的地形地貌。

谢菱在心中是如此想,其余人却是惊奇不已。

神佛之说,在这一刻显得极为真实。所有人面对这样的异象,都不由得心生臣服。

而此时站在停风台正中高台之上的君王,似乎也因此变得更为高大,令人敬畏。

谢菱忽然明白了皇帝此举的意义。

周围的树干上,挂了许多红丝绸,迎风猎猎。

吉时还未到,来祈福的人三三两两围着说话。

贺柒在人群中找到了谢菱,便凑了过来。今日她也穿了一身白色为主的华贵衣裙,不再像昨晚那般调皮放肆。

她拉着谢菱说话,说着说着,几番想要上手揉谢菱的脸蛋,因为谢华浓在旁边,才没有得逞。贺柒还不断地说些“花菱妹妹穿这身好像桂花糕小妖精,好想咬一口”之类的奇怪话。

她学着谢华浓,叫谢菱为花菱。

忽然,贺柒的眼神不自觉地往谢菱背后抬了抬。

三皇子亦穿一身金白两色,将他本有些狂放的气质给收敛得儒雅。

他站在谢菱身后不远的地方,周围有大臣与他攀谈,他点头应声,姿态挺拔而从容,侧脸俊美而内敛,微微上扬的眼角让他分明是在说着正事,也显得深情专注。

从贺柒的角度看,稍远处三皇子低头说话的身形,与她面前懵懵站着的谢菱竟然正好相合,仿佛三皇子正对谢菱侧耳倾听一般。

贺柒看得有些怔怔,喃喃出声:“花菱,你和三殿下好般配。”

她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谢菱吓了一大跳。

一旁的谢华浓也皱起了眉。

贺柒反应过来,忙摆手说:“我没有旁的意思。你看,三皇子在那儿,你们身上的衣裳,看起来也很般配。”

谢菱扭过头,果然看见岑冥翳站在那儿。

他一身白衣广袖,腰身上金色的束带,而谢菱身上鹅黄色的裙裳,以玉白腰带圈住腰。他领口的兰花,谢菱的两边袖口也有,衣襟纹饰的走向形状,也类似。

谢菱收回目光,无言地朝贺柒道:“贺姐姐,不能乱说的,今日大多人穿的,都是这般衣饰,若是说起来,我与你的穿着岂不是更相似?我怎敢擅自论及皇子。”

贺柒吐了吐舌头。谢菱说得有理,限制了衣服颜色、吉祥纹饰后,所有人都看起来穿得差不多,就好比她身上的衣裙,与谢菱就相似了个七八分。

只是她看看三皇子,又看看谢菱,仍旧不死心地喃喃:“可是,就是看起来很相宜,难道是因为你们两人的相貌都极好。”

谢菱昨日私下见了三皇子,本就有些心虚,怎料贺柒误打误撞地连番提起三皇子。

正要说些别的转开话题,忽觉如芒在背,仿佛有谁正看着自己。

她连忙转头,在人群之中,见到一个身材高挑、头戴太监兜帽的人影一闪而过,谢菱精神一凛,下意识地朝那边走了几步。

贺柒拉住她,连绵不绝的钟声在耳边咚咚敲响,贺柒道:“去哪儿?吉时已到,开始祈福罢。”

高台之上,帝王手举圣铃,净手清口后念诵了一段祝词,然后对着面前的空地倒了三杯酒:“这第一杯酒,敬天地,愿今年也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第二杯酒,敬列为臣工,敬天下子民,敬今日与我同行的各位同年们。没有你们的俯首农桑,便没有如今的太平安稳。”

“这第三杯酒,朕要敬今日郁郁葱葱的小辈们。你们是金朝日后的栋梁之才,你们的爹娘,将你们管教得很好,朕老了,以后大金的担子,是压在诸位皇子,以及你们所有小辈的肩上。对了,这停风台上的红丝绸寓意极好,据说对姻缘很有襄助,你们这些娇娃,有了心上人的,要谈婚论嫁的,祈福时,别忘了取一根来!”

皇帝这三杯酒,可敬又可亲,最后甚至与所有小辈开了个玩笑,好似一个真正的大家长,在关怀着所有的人。

氛围被点得热血沸腾,皇帝保持着笑容,和蔼又不失威严地回应。

这些簪缨世族,对皇家的“爱”,恐怕又深了一层。

谢菱百无聊赖地想着,走到停风台上,正要与谢华浓一起跪一下,走个过场,却被贺柒偷偷地在手心里塞进来一根红丝绸。

贺柒眨着眼:“即便没有心上人,也可以先许的嘛!”

谢菱笑笑,摇摇头。

她不信这个,这与她原来的世界那些对着流星许愿、在奶茶店墙上贴便利贴祝福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只有高中女生才会相信,并且如此做吧。

谢菱觉得好笑,在蒲团上跪下,余光却无意间扫到不远处,岑冥翳正极为端正地跪在那儿,肩宽腰窄,眼眸紧闭,在专心祈念。他双手合十,手心里,漏下一截红丝绸的穗子。

谢菱:“……”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岑冥翳为什么要这么做,忽然觉得脑仁一阵抽痛,接着天旋地转,好似整个神魂都被抽干。

昏昏然中,她听见一个人在唤她。

“阿镜。”

苏杳镜猛然睁开眼。眼前烟暖雨收,繁花小院幽幽。

这不是停风台。

一双手捧到她的脸侧,带着热气的声音随即黏上来,缠绕在她耳畔,像是在撒娇一般。

“阿镜,我又睡不着。”

捧在她脸侧的手心冰冷,因她的脸柔软温热,那双手在她脸上翻来覆去地温了温,像一条蛇在汲取人类的体温。

是黎夺锦。

苏杳镜察觉不对,想要挣动,却发现自己一点也不能动弹。

“她”的双眼抬起,看向面前的人,狭长的双目,柔美得不辨雌雄的脸,眼尾一点泪痣。

的的确确,是黎夺锦。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杳镜在心中大声问着自己,却发现自己的动作丝毫不受她的思绪控制。

阿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有几分呆相,只是因一张小脸瘦得过分,衬得那双大而亮的眼睛很是灵动,才多了几分灵气劲儿。

苏杳镜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抚上了黎夺锦低低靠过来的额头,在他眉心擦了两下。

这是阿镜安抚黎夺锦、替他赶走梦魇的标准动作。

黎夺锦笑了,他的眼珠深黑中带着些紫色,仰头乖乖待在阿镜掌下,像一条温驯下来的毒蛇。

苏杳镜只觉得手心发寒。

倏忽之间,异象褪去,苏杳镜又变成了愕然跪在蒲团上的谢菱。

谢菱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26章 入梦 更新啦

方才那个景象, 是在第一个世界里曾经发生过的片段。

她怎么会突然被投放进那个片段里?

身旁的谢华浓扶了她一把,温热的手心隔着衣袖贴在她小臂上,将谢菱从堂皇中拉了出来。

谢菱赶紧靠近了谢华浓, 和她偎在一起。

祈福结束后, 一行人踏上回程。

谢菱在马车中不敢独自待着,和谢华浓挤了同一辆。

她假称自己困了, 身体蜷起来窝在谢华浓腿上,闭上眼。

实则却在脑海中,向系统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忽然被捉到那种地方去。”

系统滋滋了两下才回道:“宿主是受了可攻略角色意志的影响。他的愿望得到回应, 因此宿主将会不可避免地向他靠近。”

苏杳镜用力理解了一下。

“你是说, 他用那个什么招魂法阵,还真能把我招去?”苏杳镜吐槽,“这科学吗?”

“理论上来说, 是科学的。”系统竟然还真的回答了她。

“在穿书世界中,穿书系统便是造物神, 角色的祈愿如果足够强烈, 会直接到达造物神那里。”

“该角色笃信‘招魂’的力量, 向系统主神请求召回宿主的人格。主神检测到宿主确实与该角色在同一个世界, 符合召回条件,因此应允。”

什么东西……

她感觉到了愤怒:“怎么可以这样?那我做这些任务有什么意义。黎夺锦算什么,他的意志凭什么决定一切?当初be的结局是他一手促成的,现在想改结局,我就得乖乖配合?”

苏杳镜厉声问:“我这个宿主对于你们系统来说,又算什么?”

系统又滋滋了两声, 说道:“宿主当然是完成任务的最关键之人。考虑到宿主目前的境况,我已将主神赠与该角色的力量改为了‘入梦’。”

“入梦,是指该角色可拥有在梦境中回溯过去剧情、并召回宿主人格的能力, 条件是当宿主睡着、或无防备时。宿主不会改变身份,当宿主醒来,梦境中的一切也会随之消散。”

“抱歉,宿主,这是我的能力可以做到的极限。”

入梦?

“这相当于叫我临时加班。”苏杳镜心情很差,“他若是一直做梦,我岂不是一直被拉进他的梦里?”

“不会。该角色的力量来自于执念,宿主只需要打消他的执念,‘入梦’会自动停止。”

系统说得轻松,苏杳镜却是依旧不爽。

但是,她知道,她这个系统跟她一样,都是给主神打工的,能帮她就不错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这回,系统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宿主只要与从前一样,完成当前世界的be任务,即可结束所有任务,获得奖励。”

苏杳镜刚松一口气,但系统紧接着又说。

“但,需要提醒宿主的是,之前所有世界的be线都以宿主的死亡为结局,如果世界中的可攻略角色确认宿主的存在,所有已停摆的世界线将会继续启动。即,这之前的be结局,不再算数。”

什么?!

一道惊雷劈在苏杳镜头顶。

这跟辛辛苦苦搬完砖被告知可能拖欠工资的劳苦民众有什么区别?

苏杳镜感觉头皮发炸。

麻烦大了。

但是,她必须冷静。

一个一个解决就好了。

现在也不过就多了两个麻烦人物嘛。

黎夺锦,徐长索。

徐长索那个笨蛋样子,苏杳镜都出现在他面前了,他也不过就发发呆。估计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个沉迷招魂的黎夺锦,就是阻碍她下班的头号危险分子。

必不能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入梦是么。她倒要看看,那是个什么玩意。

回了谢府,谢菱从二姐的膝头爬了起来。

她像是睡了一觉,脸颊被自己的手背压出红痕。

谢华浓忍不住问了她两句:“昨晚睡不着么?大白天的,困得像只猫。”

谢菱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咕哝两声,摇摇晃晃地爬下马车。

谢华浓看着她背影,总觉得,花菱今日似乎有些心事重重。

谢菱回房洗漱换了身衣服,坐在茶桌边。

窗外阳光晴好,蝉鸣长嘶,躲在阴影里一声接着一声,带给人单调枯燥的懒散之意。

谢菱放松了心神,眼前逐渐出现一道绚丽白光,缓缓收紧。

来了,她准备好的情况下,第一次入梦。

凉榻置在风口,窝在上边儿还是有些凉。

更何况檐下正滴着淅淅沥沥的雨,凉榻上的人哪怕蜷成一团,睡得仍不安稳,削薄的肩如蝶翼般颤着。

一个侍女上前把她推醒:“喂,你怎的还懒在这儿,爷叫你去伺候。”

苏杳镜猛地睁眼,晶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侍女,琼鼻轻轻耸了耸,似是在辨识她的气味。

又是回忆。

可是,具体是哪一段?

看这侍女的穿着,应当是三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