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质问系统,是不是判断失误,是不是系统故意为难她,其实这个小美人鱼任务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系统故意在她眼前吊着馅饼,实则却是逼迫她不得不在虐文世界里辗转。
但系统当时给出的答复说服了苏杳镜。
【系统绝不会故意为难宿主。所有的剧本都是系统根据文中男主角的性格、经历、人设自动生成的。】
【因为是be虐文,所以所有剧情都是针对人性薄弱处设计。】
【第一个世界,黎夺锦多疑,心病重,所以原本给他安排的是三宠三弃的剧本,当然,宿主没有按照剧本走。】
【第二个世界,沈瑞宇有不可企及的痴念,所以给他安排的是替身白月光剧本,那是他抵挡不住的诱.惑。】
【第三个世界,白靡天真自私,狠辣而不自知,所以给他安排的是为了私利杀死爱人的故事。】
【现在第四个世界的晋珐,从小被压迫,除了楼云屏之外,从没有机会接触别的女子。他是穷小子时,楼云屏是他面前的白天鹅。可当他地位颠倒,成了飞上云端的翩翩公子,他对楼云屏的定位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差异,他会觉得……】
“觉得楼云屏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苏杳镜当时冷静地接了这么一句话。
系统不出声,默认。
系统说得没错。
人有弱点,如同本能不可抵抗,是浅薄的喜欢无法战胜的。
这就是苏杳镜必须尽快完成所有be,离开穿书世界的原因。
或许,哪怕去到了一个新的小世界,她也会因为这段经历,自觉看透了人心,不会与任何人陷入纯粹的爱情,但是,也总比被困在虐文剧本里要好。
谢菱从花瓶中抽.出一枝花,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靠在肩上,轻轻地敲着。
身后忽然有人靠近。
谢菱转过身,颊边似有轻风拂过,裹挟着一种好闻的,温暖又洁净的香气。
不是花香。
谢菱眼前是隐约贴着胸肌的衣料,收窄的腰,笔直的长腿。
微沉的嗓音在谢菱耳边响起,仿佛有琴弦轻轻拉出共鸣,在谢菱的胸口和他的胸膛之间来回振动。
“我找到了,神女。”
谢菱没来得及后退一步,就抬起头,撞进对方深黑的眼睛里。
他像一口静默的深潭,平静地映照出探看者的模样——谢菱此时的模样。
谢菱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快找到这里,之前独自站着时,偷偷把面巾和头纱解开透气。
她的面容完整地倒映在对方的双眸中。
菱口微张,表情看起来有点痴傻,好在贴着银饰的妆容给她掩饰了些许,但也并不妨碍谢菱清楚地意识到,她是如何把目光从对方颤动的喉结上艰难移开。
是岑冥翳。
他五官轮廓很深,身材惊人,因为距离站得很近,所以感觉更加明显。
他真的很辣。
辣到,即便是谢菱讨厌的剧本人物,谢菱也不得不如此承认的程度。
居然会是他第一个找到这里,谢菱垂下脸,将那枝还没来得及塞进花瓶中的“奖品”,拿出来递给了他。
“这是……草?”岑冥翳接过,露出微讶神色。
他手里的是一杆长茎绿草,上面长着圆润的绿叶,只在顶端有小小的一点白色花朵,才可以勉强称得上是花。
这分明是花瓶中用来当做配饰的,却被神女拿来赠人。
岑冥翳倒没有流露出被轻蔑对待的不爽,只是认认真真地盯着那株草,像是想要打量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已经被人看到了脸,谢菱也就干脆不再遮掩,不管那被解开在一旁的面巾和头纱。
她伸手摸向岑冥翳拿着的那株草,捏住其中一片绿叶,纤巧的指尖捏在叶片中间那圈白色的纹路上。
“这叫,白花车轴草。”谢菱解释给他听。
“通常来说,这种草叶只有三片,如果有人能找到四片,则被视为吉运的象征。所以,我认为它很适合作为花神的礼物。”
岑冥翳低眸看着叶片。
不用数,一眼就看得清楚。
环绕着茎干的,一共有四片。它们的白纹连在一起,形成一个菱形。
他把白花车轴草从前襟斜插进去,点点头:“我记住了。”
谢菱有点想擦汗。
四叶草代表幸运,这是她在原来的世界里,初中女生流行的传说。
岑冥翳该不会真的记下来吧。
忽然之间,谢菱莫名想到那天在停云台,岑冥翳像个虔诚的高中女生一样,手握红绳下跪祈福的画面。
谢菱一愣,刚想说什么,却被从侧旁走出的侍从打断。
“寻英得胜者已出!恭喜三皇子!”
高声唱喏传遍了整条窄巷,接着一声高过一声地往外传去。
找到了神女、接受了神女钦点的人,要成为神女身边忠诚的天将,护送神女回到祭台。
谢菱刚想往外走,却被岑冥翳伸手拦住。
他单只手臂横在谢菱身前,另一只手抬起,将谢菱只挂了半边耳朵的面纱拎起来,手指挽过她耳际。
指尖的热度从耳后敏感的肌肤上擦过,将她的面纱戴好。
谢菱被遮住了半张脸,没有反应过来,睁大眼睛仰头盯着他,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滚。
然后岑冥翳又伸手,将她的头纱理了理,复原成之前的模样。
“好了。”
岑冥翳走了几步,换到谢菱身侧,轻风再一次拂过,谢菱头上的纱巾向后飘动,被她拢在手中。
接着,那只手就被人给捉住,温度颇高地握在手心里,让她的指尖搭在自己的掌心,牵着她朝前走。
谢菱被他牵着,呆呆地朝前走了几步,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要回祭台了。
她分明早已把这套并不复杂的流程记得清晰,此刻却依旧被搞得有些昏头。
岑冥翳一定是在故意撩她。
他分明知道自己做什么样的动作表情,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最有魅力,故意想看猎物失态的样子。
他们这种海王都是这样获得快乐的。
谢菱信誓旦旦地在心中念叨着,有些不甘心。
她要撩回去,她不能输。
谢菱一声不吭,仿佛不经意似的,蜷曲在对方掌心里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地挠在掌心的肌肤上。
她还没来得及动更多下,就立刻被牢牢地攥紧了。
被她轻轻碰了的手温度攀高,手的主人似乎反应很大,紧紧地攥着她,不敢让她再动。
谢菱无所谓。
她手看起来纤瘦,其实软软的,肉不少。
骨头也软,贺柒好几次拉着她手说,老人说这样的手有福气。
所以,她即便被岑冥翳握住,握得很紧,也不觉得痛。
只不过,她掌心的肌肤就毫无间隙地贴紧了岑冥翳的手掌心,那一层茧子粗粝磨砂的触感,更为明显。
为什么,谢菱会对这触感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她想了好一会儿,没想出来。
她已经被领到了祭台前。
这就是最终的仪式了,在这里,神女和被神女选中的人会一同沐香,以示传承花神的祝福。
谢菱提起裙摆,拾级而上,岑冥翳站在她身边。
熏香已经燃好了,一旁,有礼部的命官对着一卷古书,念诵上面古老而神秘的祝词,冗长绵延,好似没有尽头。
“啊!下雪了?”
旁边传来的呼唤声吸引了谢菱的注意。
她微微偏头,心觉奇怪。
此时不过七月,怎么可能飘雪。
与她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不可能是雪……不对,我头发湿了,是下雨了。”
“可、可是,分明是雪啊,你抬头看,是紫色的雪。”
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确实,确实,天上有雪花飘下来!可是……不对啊,落下来又变成了雨丝啊。看错了吗?”
紫色的雪,落下成雨?
谢菱好想看一下,却苦于不能揭开头纱。
命官的声音只顿了一顿,接着便继续兢兢业业地念诵祝词,但祭台底下,早已翻起了喜悦的声浪。
“这一定是福雪!紫雪似花,下落成雨,好美,这一定是花神降世了!”
耳边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果然是下雨了。
但谢菱头顶,却响起了另一种噼啪的声音,是雨落在油纸伞顶的声音。
众人皆为奇景奔忙,岑冥翳却举着一柄伞,伴在神女身侧,陪她听完命官孤独的祷祝。
只有谢菱没法看到这场雨。
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仰头看去,漫天浅紫色的飘雪,可落到眼前,却又是与平日毫无二致的雨丝。
大伙儿都津津有味地伸手去接雨,雨丝也毫无区别地落在每一个人头顶-
世子府院子里,还未收拾进屋的世子,额心沾了一点雨迹。
如同一抹沁凉融进心间,他眼前出现了佛女俯视着他的幻象,又凌乱地散去,不知为何,脑海中又出现了另一个画面,里能一个无关紧要的画面。
——花舞节上那个“神女”,被高高抬在花架上,从他面前经过的场景-
城门戍守处,检查着士兵防务的陆将军鼻尖沾了一点凉意,他想伸出戴着护套的手指抹去,却终究不便,只得皱了皱鼻尖。
冷不丁地,他忽然想起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影,因为打了个喷嚏,瘦窄的肩膀缩成一团的模样-
买醉后靠在街边廊柱上休息的大理寺卿,用终年沉静的眉眼旁观着世人的热闹。看了许久,似乎被感染了似的,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从檐下伸出手,让水滴落在自己指尖。
一点冰凉落下,仿佛一点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方才脑海中不断重演的画面继续。
甚至,那画面在脑海中变得更过分——
目不斜视经过窗口的神女,脸上的面巾被风吹起,露出了下颌和朱唇,接着更是被风将面巾和头纱全部扬开,露出的脸上,有一双笑弯弯的细长狡黠狐狸眼-
负手走在不远处,观察着大理寺卿的樊都尉,也仰头看着这番奇景,雨丝落进他眸中,让他忍不住眨了眨。
哦,他忽然想起来了,今天吵得全京城热热闹闹的神女,便是那日钻到书桌下,蹭了一脸灰的小贵女。
难怪,如此眼熟-
祭台边,已经没有了值守任务的指挥使,把目光藏在人群中,偷偷投向台上的背影。
愈来愈密的雨将他外袍沾湿,仿佛将他与尘世隔绝,也让他心中那份不知道滋长了多久的妄念愈发繁盛。
他看不见神女的脸,他可以将面纱之下想象成任何人。
只要没有人知道。
他的郡主高高在上,他的郡主受万民朝拜,他应该陪伴在郡主身侧,可郡主身边,何时多了一个替她撑伞的人?
徐长索握紧了拳。
碍眼-
身为主事官的晋珐,站在祭台旁侧,目光复杂地看着那道纤细窈窕身影,心中闪过许多念头。
玉祁想要娶她?
他配么。
若是云屏真的重生,应当,就是这位谢三姑娘的模样-
城郊外,好几个婆妇挽着手,兴奋地一路叽叽喳喳往京城赶。
她们没注意,撞到了一个人,那人撑着手杖,朝旁边踉跄了几步,很快站稳。
虽然是她们撞了人,但担心对方找自己赔,她们可都是乡下人家,没钱赔。
那几个婆妇你推搡我,我推搡你,绕到被撞到的那人前面去,先声夺人道:“哎哟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的,拦在这里撞到我们了啦。”
可仔细一看,那人双眼前覆着几层白布,系在脑后,竟然真是有眼疾,看不见的。
这下,她们倒不好意思起来,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同那人搭话道。
“你这个小年轻,在这里作甚么?莫不是来京城求医的?走吧走吧,跟我们一道进京去,跟你说,今天可不得了哦,天降异象,为神女赐福,只有城门里面在下雨,好神奇的!说不定去淋了雨,也可以被赐福的哟!”
拄着手杖的年轻人沉默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婆妇们看着这怪人的背影,嘀嘀咕咕一阵,便不再管他,继续高高兴兴地朝着城门跑去。
她们身后,白衣年轻人的步伐走得缓慢,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他身侧,他忽然挥动手杖,刺中了那片落叶。
接着手腕翻转,落叶又从手杖底端飞出,如同一道剑光旋转着飞远,打中树梢上一只报丧的乌鸦。
乌鸦摔落在地,嘎嘎声戛然而止,颈子上一道锋利的口子,缓缓流出鲜血。
67章 瑞兆 二合一
神女拜祭, 天降异象,紫雪化雨。
这被当成祥瑞之兆,传遍了京城, 连续好几天, 街头巷尾每一处角落都在孜孜不倦地谈论这件事。
谢菱本人却很无语。
她是没看见那所谓的异象,那日当她终于听完冗长的祝词, 完成了神女的使命,得以揭开面巾和头纱时,雨早已停了。
只能看见地上确实是湿了一层, 仿佛曾经浅浅地下过一场雨, 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痕迹。
因此谢菱也并不觉得,这能算得上是什么“瑞兆”。
哪怕真有那紫雪化雨的场景, 大约也就是一种天气现象吧,或许跟雾霾差不多?
然后, 被没有学过地理科学的人民群众用朴素而神秘的审美理念一美化, 一拔高, 就变成了所谓的祥瑞之兆。
不过, 即便谢菱是这么想,皇帝却仍然因此给谢府陆陆续续送来了不少的赏赐。
传诏的公公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喜气洋洋地来,谢府全家人也跪了好几次领赏,那圣旨里的话,翻来覆去虽不重样, 其实也就一个意思。
——皇帝高兴了,就赏。时不时又想起来,又高兴了, 就又赏。
谢菱都已经听得麻木了。
圣旨名头上是赏给谢府,但这些赏赐的御品究竟是给谁的,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谢兆寅只象征性地留下了一小部分,充进家中私库,剩下的全数给了谢菱。
谢菱最烦记账,懒得清点,干脆全都交给环生处理。
她自己窝在旁边美人榻上,翻看之前去书市逛来的话本,时不时地应两声环生的话。
“姑娘,这一对白玉玛瑙耳珠,收柜子里,还是放妆匣里?”环生探身问。
“嗯,唔。”谢菱津津有味地翻过一页书。
环生叹口气,拿起那对耳珠跟三姑娘凌空比了比,觉得相衬,就放进了妆匣中。
“姑娘,这块双龙玉珏,要打个圈子挂起来吗?”环生小心翼翼地举起来问。
“哈哈哈哈!”谢菱看到好笑处,乐出声音,在榻上卷了个身。
“……”环生默默端详了下玉珏上的花纹,太过沉重,又不大似京城中的花饰,便将它用软布层层叠叠包裹起来,收进箱笼里。
每清一样,环生便在本子上写一样。
环生认得的字不多,不过礼单上都写清楚了具体名字,她只要照着描画就好。
“哎,这个,好像有些不同。”环生做事仔细,拿起下一张礼单时,发现不对劲,仔细看了又看。
“这是什么,后……凤?”
环生瞥了瞥仍然在榻上躲懒的自家小姐,小姐交代过的事,她可以照着做,可这她不认得的,实在不敢私自拿主意,便将礼单拿过去问谢菱:“姑娘,你看看这个。”
谢菱接过来一看,目光凝了凝。
这是,皇后赐的。
她从榻上起身,走到桌边去看。
那是一对红玉打的如意,造型优美,线条流畅,玉质通透。
这礼不算薄。
谢菱琢磨了一下。
皇后即便是被皇帝要求给她赏赐,也大可以随意应付一下。现在特意送来这么一对玉如意,显然,还有示好之意。
至于皇后为何要向她示好,也就只有一个可能。
谢菱给她推荐的大理寺卿,十分好用。
太子的事情,怕是查得有了眉目了。
谢菱笑了下,轻飘飘将礼单放下,含糊不清地念叨了句:“不愧是你,大理寺卿。”
“什么?”环生没听清,下意识问。
谢菱还没说话,门外进来一个人。
是二姐谢华浓,她走进门,便看见桌上、地上摊了一堆的东西,便住了脚:“你这儿还忙着呢。”
谢菱见她来,从桌上随手抓起一个什么物事,递给谢华浓,道:“二姐,这个给你。”
谢华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却是推开:“不要你的。难不成,我是来打劫的?”
谢菱眨了眨眼,低下头,讷讷把那东西又放回了桌上。
谢华浓左右看了一圈,说:“你还要理多久?我找你说话,过会儿再来?别太辛苦了,仔细伤了眼睛。”
谢菱支吾道:“哦,其实我,我也不辛苦。”
环生直接戳破她道:“二姑娘,我们姑娘就是躺在榻上躲懒,倒是看了好几本闲书了,确实有些伤眼睛。”
被婢女戳破,谢菱脸腾地红了,瞪了瞪眼睛,却也还是不大威严。
谢华浓闷闷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你是不耐烦做这些的。既然是环生做事,你就不要在这里耽搁她了,去前厅,我们说会儿话。”
谢菱只好点点头,走出门时,环生还在背后偷偷笑她。
“二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谢菱与谢华浓坐在前厅,有些纳闷。
这位二姐平时待人冷淡,不见有那么多话要同别人说,今天却态度坚决要找她说话,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谢华浓倒了杯清爽花茶,说:“哦,也没什么,就聊聊。花菱,你当了神女,是很风光。这事虽然没有宣扬,不过京城也就这么大,那些贵家闺阁女子,稍稍打听一下,也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说不定会有嫉恨你的,你会不会怕?”
谢菱道:“我不爱出门,也不与她们交际来往,她们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也碍不着我。”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只不过,家里大姐姐似乎有些不高兴。”
“哼。”谢华浓放下茶杯,冷哼一声,似是要叫谁听到似的,提高音量,“她?她有什么道理不高兴,神女是没什么特别的,京中符合条件的,人人都当得,你不是第一任神女,却是受了陛下最多封赏的神女,她即便是不高兴,敢说你半个字么?”
谢菱惊呆,默默喝了口茶。
二姐真是威武霸气,既然都已经这么想了,先前为什么还问她怕不怕呀。
聊了一会儿,谢华浓忽然似乎漫不经心地问:“花菱,你在鹿霞山上,穿的那件白裙子,是谁送给你的?”
谢菱原本在剥瓜子,听清问题之后,手指抖了一下,差点连瓜子都掉了。
“什么?”
她茫然转头问。
谢华浓却紧紧盯着她:“那套裙子,并非贺柒姑娘送给你的吧?”
是,那裙子,不是贺柒送的,是随着粉鹤送来的。
谢菱眸光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难道,二姐已经知道神秘人的事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少?
“也是。”谢华浓却自顾自地补充道,“你也从未说过,那套裙子是贺柒送的。它其实……”
谢菱咽了咽口水。
“是三皇子送给你的吧?”
谢菱刚准备好的借口差点脱口而出,听到谢华浓这句话,冷不丁噎在了喉咙里。
差点被口水呛到。
“什,什么?”
谢华浓微微眯眼,一脸仿佛可以用直觉断案的机警敏锐神情,幽幽地将自己的证据说出口:“那一日,是徐指挥使送你回来的。可是,徐指挥使当天分明被人看见是跟在三皇子身边的。你,是不是私下见了皇子?”
谢菱懵懵的不说话。
谢华浓忍不住了,上手握住了谢菱的小臂,一副恨不得把她拆开来检查一遍的架势,接着问:“你有没有被他怎么样?他有没有乱动你哪里,欺负你没有?”
谢菱怎么也没想到,话题怎么就拐到了三皇子身上。
但她想了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二姐姐估计是问过了贺柒,或许向她套了话,知道这裙子并非贺柒送的,于是就开始朝别人怀疑。
但那裙子名贵,二姐姐又猜测她与三皇子见过面,所以,就猜是岑冥翳送给她的。
可是,那怎么可能,岑冥翳当时跟她又没什么交情,也就见过两面而已,怎么可能提前替她准备好裙子,带上山来。
亏她还吓一跳,以为纸鹤的事情被发现了。
谢菱松了一口气,重新将瓜子剥开,捻进嘴里吃了。
“二姐姐,你在说什么呢。”谢菱脸上是真诚毫不作伪的无语,“我那日确实见到了三皇子,不过,那是三殿下好心,看我扭伤了脚踝,便让我在他营帐里上药,后来没过多久他就走了,还安排徐大人送我回来。”
“是,是这样吗?”谢华浓松开手,想要相信,又有些怀疑地打量着妹妹。
但谢菱脸上的表情太过坦荡,仿佛她就是确确实实这么想的。
谢菱当然坦荡,她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谢菱想了想,又补充道:“那裙子,是我自己买的,不信的话,二姐姐可以去店铺里查帐,上面还签了我的名字呢。”
此刻,谢菱只庆幸那神秘人真是神通广大,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倒省得她解释的功夫。
谢华浓闻言,这才安下心来。
但,她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又说了谢菱几句。
“花菱,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你,你要知道,你的模样是生得极好的,难免引得有心人觊觎。以后你要多加小心,千万别叫哪个男的欺负了去。尤其是三皇子那样的,位高权重,又素有风流名声,这种人不能靠近,知道吗?”
谢菱幼时先天不足,有些痴痴傻傻,现在是灵动多了,小时候的痴傻变成娇憨,但在谢华浓眼中,她始终记得妹妹小时候呆呆的样子,有时候便不自觉地依旧将妹妹看成那个呆呆笨笨的小孩。
谢菱心中的心思却有些复杂。
没想到这个二姐还会这样劝诫她。如果谢菱真的只是谢菱,或许她此时就会乖乖地听从谢华浓的话,再也不接近三皇子,这才是明智之举。
可是,谢菱毕竟是来做任务的,她为了成功be,只能去踏荆棘。
谢菱趴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敲开一个核桃,音调软软地说:“知道啦——”
“三皇子?什么三皇子?你们在说三皇子?”谢安懿闻声踏进来,看见妹妹手里拿着一个核桃仁,就从她手里拿走吃了。
谢菱气得要用锤核桃的小锤子锤他。
谢安懿讨好地把锤子接过来,坐在一边替谢菱敲核桃。
一边敲,一边说:“你们姐妹俩刚刚聊什么呢?”
谢华浓又恢复了冷淡表情,不大爱搭理谢安懿,就说:“没什么。”
“我明明听见了!”谢安懿剥出一个完整的核桃肉,放在谢菱手里,又去敲第二个,“你们在说三殿下。三殿下人很好啊,很规矩,很守礼,我看他啊,也就是表面风流吧,实际上都不怎么和女子搭话的。”
“你们男子,懂得看什么?眼光哪里有女子准的。”谢华浓忍不住反驳了他,又问,“你为何会与三皇子熟识?”
谢安懿大咧咧道:“我与三皇子同游过几回,还带上了花菱呢,花菱也认得三皇子的,花菱,对不对?”
谢菱没说话,眼睛半搭着,像看死人一样看着谢安懿。
果然,谢华浓怒气冲冲的声音立刻从身后响起来:“大、哥?花菱又没见过什么世面,涉世未深,你把她带去那种地方,三皇子……三皇子他是出了名的纨绔富贵王孙,你不知道?你也让他与花菱接触!”
谢华浓说着,怒气上头,竟快步走过去打人,谢安懿在军中也是拿着军棍抽别人的,此时却绕着小圆桌满屋子跑,边跑边说:“瞧你这小肚鸡肠的样,与人交往,难道是仅听名声的吗?我自己长眼睛,我当然会自己看……哎,别打,别打了。”
谢菱默默兜起一小捧葡萄干,趁他们不注意时往外走去。
最近天气转凉了,她也忍不住变得更加嘴馋。
而且,在这种换季的时节,老是容易让人想起一些曾经吃到过的美味。
甚至有时候,仅仅只是单纯发着呆而已,嘴巴里面就好像忽然充盈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仿佛正在吃着某道美食一样,让人恨不得立刻就要真正地吃到。
谢菱一路走,一路嚼着葡萄干,回到自己院子时,手心里的葡萄干已经只剩最后几粒。
她走到兔笼边,把剩下几粒喂给了布丁。
她一转头,发现环生在不远处,正在晒着干草,那是布丁的兔粮。
好勤劳啊……谢菱眯了眯眼,在心中发出如果她是男的她也想娶环生的感慨之后,同时也发出没办法她确实只是个懒惰女人的感慨。
谢菱走过去,挽住了环生的手臂。
“环生,你东西盘点完了?”
环生点点头。
二姑娘说的没错,三姑娘在这儿,她无论拿到什么,总想问问三姑娘,可三姑娘哪里会搭理她。
三姑娘不在这儿,她干脆自己拿主意,反倒完成得飞快,不知道省事多少。
全然不知道自己满脸写着碍事的谢菱眼睛亮了亮,对环生说:“太好了,环生,你辛苦了。为了犒劳你,我们出去吃点好吃的吧?”
环生看了看手里的活,刚想摇头,却对上谢菱那双晶亮的眼。
环生顿了顿,说:“嗯,好吧,谢谢姑娘。”
谢菱一声欢呼。
她不爱出门,如果不是为了出门办事,哪怕只是上街去买一盒胭脂,也非得有人陪才行。
在加上,吃东西这件事,和别人去没意思,就得和亲密的友人一起去才有趣味。
环生仰头看了看天气,带上了一把雨伞,对谢菱道:“姑娘,走吧,还是去楼氏酒家?”
谢菱顿了顿,才点点头。
环生没多想,跟在谢菱身后出了门。
她家三姑娘不爱逛集市,哪怕带着荷包上街,也极少去别的地方,最常去的,便是书坊和吃东西的地方。
而在所有买吃食的铺子、摊子里,三姑娘最钟爱的,就是楼氏酒家。
虽然每一次去,三姑娘都不进门,而且去的次数,其实也不算多,有时候一月几回,有时候几月才去一回。
但是每一次,吃楼氏酒家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小口糕点,三姑娘都会吃得很认真,而且吃完之后,就会变得开心不少。
所以,环生知道,三姑娘最喜欢,便是这家酒楼。
这会儿,也差不多到了饭点。
环生本来打算,也依旧同以前一样,问清姑娘想吃什么,她去楼里买了,再打包出来回府吃。
可这次,谢菱刚下马车,却被一个人给叫住了。
声音嫩脆脆地,从窗口往下喊:“姐姐!”
谢菱抬起头。
是樊肆收养的那个女儿,烟烟。
她看见谢菱,一边朝她挥手,一边咧嘴笑,笑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嘴里还有几颗牙是缺着的,又突然闭上,拿手捂得紧紧的。
另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放在嘴巴上的手摘开,然后那人漫不经心地朝下瞥过来。
那似乎永远丧丧的下垂眼低敛着,目光落在谢菱身上,饶有兴味地停住。
环生看了看上面,又看了看谢菱。
“姑娘,你想吃什么,我进去端?”
环生话音刚落,楼上樊肆的声音传来:“姑娘不进来?在外面等什么呢。”
他这话,让路过的人不由得纷纷朝谢菱望过来。
好像觉得谢菱掏不出钱似的。
谢菱抿了抿嘴,第一次走进了楼氏酒家。
进了店门,扑面的喧闹人烟气涌过来,食客们吵吵闹闹的说话声,推杯换盏声,每一桌,都是一方独立的品飨,或是一方热闹的相聚。
谢菱定了定神,右转上扶梯,朝二楼窗口走去。
环生跟在谢菱身后,颇有些觉得神奇。
三姑娘从未来过这个店里,却能够一口气报出这店里不重样的菜名,而且每一道都很好吃,如今还能一进门就找到路怎么走,好似已经来过千百遍一样。
难道这就是大户人家的修养。
谢菱走上二楼,坐在了樊肆那一桌,摘下帷帽放在一旁。
她的帷帽之前就是系带束在下巴上的,露出了面容,所以烟烟才会认出她。
“烟烟。”谢菱朝她打了个招呼。
烟烟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刚想开口回一个招呼,却卡住了。
樊肆忽然开口,提醒她道:“谢,华菱。”
烟烟便顺着接了下去:“华菱姐姐。”
谢菱有些意外,看向了樊肆。
樊肆朝她举了举杯。
樊肆怎会认出她,知道她的名字?
除了那日在书坊相见,他们应当没有再碰过面。
谢菱想到了那日花舞节。
大约,樊肆是认出了她是当日的神女,朝她父亲谢兆寅打听的吧。
但,谢兆寅对外人报出的名字,居然是“谢华菱”,而非“谢菱”。
这又是何意,难道,是想把这些“错失的”还给她吗?
谢菱顿了顿,打算当做没听到。
也不必解释了,樊肆心思敏锐,哪怕多说一句,他都能立刻猜出许多弯弯绕绕来。
没必要把这琐碎的家事拿出来打扰人。
谢菱心念转了几转,垂眸看了下桌上刚上的菜。
这几样都是时下新鲜的口味,谢菱原本也正想点这些。
她转头招来小二:“给我来一份同这桌上一样的。”
小二下意识地应好,看着谢菱的面容,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停,多了些羞涩躲闪。
樊肆补了一句:“记我账上。”
小二这才回过神来,连连应声,转身跑下楼了。
谢菱神态自然,拆开碗筷,拿热水烫过一遍,将水倒在一旁的盆里。
顺便招呼站在一旁的环生道:“坐,说了要请你吃好吃的,在外面,不必拘谨。”
樊肆双眼眯了眯,屈起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这一顿,好像是我请。”
谢菱眼睛睁得圆溜溜:“不然呢?樊大人邀我进来,当然是早就做好了请客的打算。”
樊肆神情放松,轻笑了一声。
环生在旁边,看看三姑娘,又看看旁边这位似是带着女儿的大人,脑筋都有些转不过来了。
谢菱看出她的苦恼,介绍道:“这位,是樊都尉,樊大人。”
环生赶紧行礼。
樊肆又笑了一下:“谢姑娘调查我了?”
谢菱道:“在书市听说了罢了。樊大人不也是,调查我了?”
樊肆不答话了,抱起手臂,指尖在另一边手臂上点着。
恰好这时,掌柜的来上小菜。
这楼氏酒家生意好,掌柜的也不摆谱,忙起来时,他也把自己当小二一样使,楼上楼下的端盘子送菜。
楼掌柜看见樊肆对面坐着个貌美姑娘,又抱着手臂不说话的架势,“哟”了一声。
他放了一碟花生米在桌上,和颜悦色地扭头看向左边那姑娘,问:“这位娇美人是……哎呀。”
楼掌柜忽地一顿。
他看着谢菱的面容,总觉得熟悉。
一根手指屈在额角抵着,“这这这”地想了半晌,喃喃念着:“好眼熟的姑娘,是见过的,是见过的。”
从楼掌柜出现的那瞬间开始,谢菱的身影便有些僵滞。
对方盯着她,她也缓缓抬头,看向楼掌柜。
一双小鹿眼漫上些许水润,清亮而波动。
68章 满月 二合一
谢菱唇瓣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悄悄从里侧咬住了唇肉。
眼中有些湿意,谢菱轻轻眨了眨,将其掩去。
她承受着楼掌柜凝望过来的目光, 听他一声连一声地说熟悉, 双肩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楼云屏那一世的相貌,和她本身的外貌模板是最不像的。
楼家人性情都温柔可亲, 样貌也偏大气。
五官开阔,身材骨架也偏大。
楼云屏的身形是纤细的,与楼家人不大相似, 面容却也有着楼家的古典雍容。
眼眸明亮, 肌骨莹润,面似牡丹淡粉露垂。
与谢菱,或是与苏杳镜本身的精致灵巧相比, 都有很大区别。
按理说,若单看外貌, 是没有人会将她与谢菱联系到一起的。
但楼父一声声的“见过”, 仍旧叫谢菱捏紧了巾帕。
她屏息。
楼掌柜终于想了起来:“姑娘便是那位贵客吧!常常来买我们家的吃食, 却从未进来过。有时候, 我远远在柜台里瞧见姑娘,还好奇呢。”
谢菱抿抿唇,胸臆中方才逐渐烧起来的呼吸又慢慢地凉了下去。
也是,第四世的故事,已经重置过了,在楼掌柜的记忆中, 应当没有楼云屏这个女儿。
既然没有楼云屏,楼掌柜见到她,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呢。
只把她当做客人, 才是理所应当的。
谢菱手指搭在桌沿,稍稍用力,粉嫩的指甲掐得发白,藏在桌沿底下的大拇指,不受控制地扣进去。
楼掌柜回忆了起来,喜笑颜开:“我记得的,姑娘最爱发丝百叶、红椒炒鸡,红油烧虾也常点,还有擂辣椒皮蛋,不爱吃腊味合蒸。”
说出口后,楼掌柜也顿了下。
他记得这位姑娘爱吃的菜,是因为她点得多,可她不爱吃的,他又是从何得知的?
谢菱呼吸一顿,猝不及防地眼眶微红,蓄起一滴泪。
她也察觉了,楼掌柜脱口而出的最后一句话。
楼掌柜对楼云屏没有记忆,按道理说,他是不会记得这些的。
可他说出口时,就仿佛记了十几年那样自然。
也许,这只是偶然的巧合,但谢菱更愿意把这当成世界重置不完全留下的bug。
有些痕迹,还没有清扫干净,或许在楼父的记忆深处,还不自觉地残留着对女儿的疼宠。
这滴泪蓄得太快,谢菱根本来不及控制,仿佛是楼云屏残存的意识在谢菱的身体里作祟。
楼掌柜惊诧地愣住,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
谢菱拿起手巾擦拭眼角,笑了下:“这底下厨房,在炒什么辣子,着实有些熏人。”
香辣的烟气确实蔓延上来,不少食客忍不住打喷嚏。
被熏出泪来,倒也不奇怪。
楼掌柜有些腼腆道:“辣酱用完了,今天要做新的,所以有些呛人。姑娘,真是不好意思,等会儿赠您一罐辣酱吧。”
谢菱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对面的樊肆:“不用赠,记他账上。”
樊肆正看着谢菱,眼神有些深幽,若有所思的模样。
看谢菱这娇娇的模样,楼掌柜忍不住笑纹更深,不知为何,心中软软的,就觉得很想揉揉她的脑袋。
手下触感软绒绒的,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楼掌柜发现,他竟然在晃神的时候,已经将手伸到了那贵家小姐脑袋上去,而且还轻抚了几下。
谢菱愣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布丁乖巧起来的时候一样,任由楼掌柜的掌心梳理自己的额发。
等楼掌柜撤开手时,谢菱扬眸看了看他,通透清润的眸中,掺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但,都是温暖的情绪。
楼氏酒家开在繁华的街边,对面是另一家气派豪华的酒楼,与门庭若市、三六九等人都接待的楼氏不同,那气派酒楼一般只有达官显贵来往。
那边的二楼窗口也是临街开的,正巧对着谢菱坐着的窗边。
谢兆寅坐在那儿。
他头转向右侧,看着对面窗口的花菱。
距离并不远,他自然认得出,那是他的小女儿。
谢兆寅定定地看着,谢菱让那酒楼的掌柜在额发上怜爱地揉了揉,那样亲昵熟稔的动作,好似一个慈父在安慰着女儿一般。
可那是他的小女儿啊。
谢兆寅忽地想起那天晚上,花菱跪在他面前,他想伸手去扶,花菱却肩颈轻颤,退缩躲避。
可现在,花菱不仅没躲,甚至还仰头看那个掌柜。
那掌柜也只是呆了一下,又继续看着花菱说说笑笑起来。
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花菱和一个开酒楼的商户,能有什么话聊呢?
明明,花菱同他都没什么话说。
谢兆寅失神地怔怔坐着,直到桌对面的同僚将窗外的竹帘拉下,也依旧没有回神。
“……这件事,大家怎么看?谢章京,不如你先说。章京?谢大人?”
谢兆寅呼吸一顿,扭过头,方才回了神。
对面的同僚疑惑地看着他,见他神情似有不对,关切道:“谢大人,可是有哪里不适?”
谢兆寅抹了把脸,道:“无碍。抱歉,方才有些走神。现在,我们说到何处了?”
“正清理二皇子一派党羽的名单。前些日子,有人上报了城墙坍塌,疑似偷工减料一事,似是与二皇子有牵连,正想问谢大人的意见。”
谢兆寅点了点头,勉强收敛思绪,开口道:“关于这个,我是如此作想……”
自从上一次被二皇子当面威胁后,谢兆寅虽是下定决心,不屈从二皇子的胁迫,但他谢家终究在京城扎根多年,若是真的放纵不管,也是极容易伤筋动骨。
谢兆寅不得不寻求一些自保之策。
他在朝中多年为官,也结识了一批同他一般,清廉忠国的纯臣,他试着同他们联系,本只是想多寻得一些力量,以护卫家族根本。
却没想到,他试探之后才发现,朝中其实已经有许多人同他有了一样,早已发现这皇储之争暗藏波澜,悄悄地互通信息。
既然皇子们已经分了派系,他们即便是忠君之臣,也不得不开始自划地盘,免得一不小心,踏错到了人家的地盘去,反倒被扯进这趟浑水,洗也洗不干净。
他们联合,并非为了结党营私,而只是为了探寻接下来的为官之道。
今日相聚于此,也正是为了这个原因。
谢兆寅将自己的观点说完后,很快有人接过他的话头。
谢兆寅听着听着,却又还是忍不住,偏头看向了右边。
他悄悄地掀开竹帘,看向对面的窗口。
却不知何时,对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谢菱带着环生吃饱喝足,坐上回府的马车。
最后的饭钱,当真是樊肆付的,把环生看得目瞪口呆。
环生倒不是脸皮薄,而是珍惜谢菱的脸皮。躲在马车后时,她悄悄扯扯谢菱的衣袖:“姑娘,你同那位樊都尉,熟吗?”
谢菱懒懒道:“第二回见。”
“第二回!”环生惊呼,“那真好叫人家请客?姑娘,你快不要这样,环生带了银子,不要因为这丢了姑娘的面子。”
谢菱好笑地把环生手里拿出来的那个布包推回去:“放心吧,他既然答应了付钱,就不会在乎这点银子。你知道他那种级别的大官,一个月俸禄有多少么?”
谢菱睁大眼睛,极其认真地盯着环生。
环生被唬住了,小心翼翼地摇摇头,双脚并拢站直了,生怕听见一个会把自己吓得栽倒在地的大数目。
谢菱“唔”了一声,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飞快地爬上马车,掀开帘子钻进去。
“姑娘!你!”环生反应过来,爬上马车,还没说话,车夫却以为她们已经都坐好了,一抽马鞭,马车开始慢慢地往前走。
谢菱噙着笑意,掀开车窗帘子,探出头去往后看。
大街边,樊肆怀里抱着烟烟,让烟烟在一旁的小摊上挑布偶玩具,也朝谢菱这边看来。
谢菱笑了,朝他挥挥手,然后缩进了车厢。
樊肆看起来,一脸快困倦得睡着了的样子,眼神却幽幽地看着谢菱远去的马车影子。
她方才,在楼掌柜面前,为什么会落泪?
绝不是熏的,她口味嗜辣,不会因为闻到炒辣子的气味,就被熏成那副模样。
“爹,我要这个。”
烟烟软糯的声音打断了樊肆的思绪,他低头看了看,说了声“好”,便换了个手抱烟烟,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钱袋付账-
永昌伯府。
晋玉祁被锁在房中,关了这么几天,已经无聊得浑身发痒。
他脑子好,那些要记要背的书看几遍就都记住,应付完了考校,便自诩聪明,从来不稀罕回头再看。
如今被烦得没办法,禁足在房中无处可去,竟然也到书架上翻起书来看。
刚看进去一会儿,房门被轰的一声打开。
晋玉祁吓得蹿起来,大约亏心事做多了,忘记手里拿的明明是正经书,慌忙之下随便往书柜里一塞,躲到了帘帐后面。
开门走进来的果然是晋珐。
晋玉祁方才那阵慌乱,全部被晋珐收于眼底,他跨步进来,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狼藉,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出声,但那种轻蔑的视线,足以叫晋玉祁背心发麻,整个人头皮都几乎颤栗。
晋玉祁顶了好一会儿,终于是扛不住,先开口喊了声:“舅父……”
晋珐锐利的视线立刻压到了他的后颈上。
“舅父?”晋珐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是叫‘那个晋二’?”
晋玉祁脑仁被捏紧似的狠狠一缩。
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一声。
那些个奸仆,平时在他面前装得卑躬屈膝,仿佛以他为尊,背地里,却什么话都捅到舅父面前。
分明是故意挑拨他与舅父的关系!
晋玉祁用力咬牙,语气中当真带上几分愧悔。
“舅父,我那时是气昏了头,口出胡言,求您原谅外甥吧。”
晋珐没接话,脚步轻移,换了个方向。
他朝书架前走去,伸手,摘出了一本放得杂乱的书。
晋玉祁瞄了一眼,瞳孔忽地一缩。
“舅父……”
“你方才,看的便是这本书?”
晋珐随手取下,翻了几页。
晋玉祁冷汗瞬间冒了一头,他方才看的,的的确确是正经书,匆忙之下,随手塞进柜中,大约是被舅父看错了。
舅父现在手里拿的那本,是被他挖空了书页,私藏了东西的,外封与他方才真正在看的那本极为相似。
晋玉祁也顾不上躲避,心中一凉,慌忙奔过去,却已经来不及。
晋珐翻到了被挖出一个夹层的那页了。
十数张纸张,被粘在一处,中间用小刀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夹层,里面放着几张……女子的画像。
晋珐反手将书覆过来,抖落出那几张画像,捻起来一张张看。
画技拙劣,有形而无神,大约,是市井上那些学过几年画工的贩子给画的。
虽是拙劣,却足够让人认得出来,这几幅画上都是同一个女子,身着不同的服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是谢家的那位三姑娘。
晋珐盯着画纸,眸光凝滞了一瞬。
“舅父!”
晋玉祁伸手要抢,晋珐却背手负在身后。
晋玉祁不仅气场比不过晋珐,身量也比他矮一头,自然没拿到。
他不甘心,又有些羞愤,看着晋珐的目光,难得地露了几丝少年豹子的狠意。
晋珐看着他这副模样,倒似是品出了几分趣味,难得地对他和颜悦色几分。
“身为读书人,你就成天干些这样的勾当?”
晋玉祁方才明明是在正经看书,却被误会,还百口莫辩。
他咬咬牙,身为学子在书中藏女子画像,还被当场捉住,晋玉祁是辩无可辩,若是在此时再去强调他方才确实在读圣贤书,又显得很没意义,还很愚蠢。
晋玉祁脸色变了又变,始终是不甘心占了上峰,当场顶撞晋珐:“舅父,你为何处罚我,将我禁足?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晋珐眉目沉了下来,盯着晋玉祁,冷冷道:“花舞节当日,你意欲当街打扰神女,你这是要拿着整个晋府的前程为你殉葬?”
晋玉祁冲动道:“我那只是气话罢了!并没有打算真的去拦花架。舅父,你分明知道谢花菱就是当日的神女,为何不提早告诉我?我若是知道,定然不会当日登门。我像个傻子一般,提着礼上门,却被下人给拦在门外,丢的难道不是晋府的脸?”
晋珐默然。
他确实可以提前告诉晋玉祁。但晋珐怎可能因为这种事理亏。
那位谢家三姑娘选任神女,当时的表现,实在令他震惊。
他又哪里有那个闲心想起晋玉祁,更不可能主动告诉他什么。
“是我让你丢脸,还是你自己?”晋珐反问了一句。
“你口口声声说要上门提亲,是否正式请过媒人,是否拜见过对方父母,是否合算过生辰八字?”
“一样都没有,你哪来这样厚的脸面,直直闯上门去?”
“你以为你带足了礼,对方就下不来台,非你不可?你这是逼,是抢,不是求娶。”
晋玉祁眼睫颤了颤,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这是心虚了。
他为何不正式请媒人?
晋珐思索了下,挑挑眉,扬起手中的画纸。
“这位姑娘,从没有钟情过你,对吧?”
晋玉祁似乎被戳到痛处,扬起脖子,低吼道:“舅父凭什么这么说!”
见他这豹子被踩到尾巴似的反应,晋珐越发确信了。
莫名的,心情好了些。
他就说,那般姝色无双的女子,又怎么会眼界如此之低,看上晋玉祁。
若不是晋家的子孙中,只有晋玉祁的脑袋还算灵光,晋珐也绝对不会选这么一个人,当做自己的后继人。
晋珐低眸看着晋玉祁,唇角含着些许嘲讽。
晋玉祁深吸一口气,攥紧拳道:“她是官宦之女,闺阁规矩养出来的,哪怕是对我有意,又怎么可能亲口说出?或许,她也在意我,只是胆子小,才怯怯躲着。”
“舅父,你不知道,她胆子很小,像只兔子,我若是不靠近前去,她又怎会同我说话呢。”
“她不会不在意我的,若是她不在意我,我……我这些时日,这样惦念她,又算什么。”
晋玉祁说着说着,眉眼间浮出一抹茫然。
晋珐冷眼瞧着他,有些意外。
竟然从这小子身上,也瞧见了几分真情。
只不过,那所谓的真情,受限于他的年纪和阅历,连看起来也是浅薄的。
晋珐认为,自己是经历过的人。晋玉祁这点小情小爱的小动静,对他来说,都只是什么也韩动不了的波澜而已。
晋珐伸出指尖,随意地拨弄了下桌上的书页。
忽而,像是起了什么恶作剧的念头一般,随意地开口,语气却假装很诚恳,让听的人不自觉心动。
“玉儿,你又何必如此苦恼。”
晋玉祁目中盛着疑惑。
“男婚女嫁之事,没经历过的人,总觉得神秘,可其实说到底,世上大多数婚姻,都是靠的父母长辈媒妁之言,门庭相对,并没有那么多波折。”
晋玉祁思索了一下,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舅父,你,你是肯帮我?”
惊喜来得太快,晋玉祁有些不敢置信。
他又何尝不知道,谢花菱虽然能躲着他,却也绝对躲不了他的长辈。
若他正正式式请舅父去说媒,谢花菱除了正面应对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京城里,与谢花菱年纪相仿的未婚娶子弟之中,再没有优秀过他晋玉祁的了,他以后又是要继承永昌伯府的,谢府定然不会对他不满意,这事儿,肯定比他自己去办要顺利得多!
晋玉祁之前没想过这一茬,一个是因为,他先前自己的性子也没定下来,只想着谢花菱生的模样那么好,软软的像小兔子,若是能捉到自己家来,哪怕天天如那日一般,对他发脾气,也是好看极了。
他只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并未认真想过提亲一事。
再加上被舅父罚跪,让谢花菱瞧见了,他才气性上头,就要带着礼去谢府,证明给谢花菱看看,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那样狼狈地跪在那里。
说是登门,其实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绝对算不上什么正式的提亲。
而另一个没想过向舅父求助的原因则是,舅父看似给予了他们姐弟俩无上尊崇,不管他们有什么需要,都会完全地满足,仿佛他们俩真成了永昌伯府里的金窝窝。
但是,晋玉祁生活在晋府中,没有一天不会被清醒地提醒着,他只是舅父选出来的培植品,舅父给予他的一切,看似宏大,但其实,这都只是舅父同意给他的,若是舅父不同意的话,他想都不要想。
因此,晋玉祁渐渐养成了不向晋珐提要求的习惯,他虽然在外骄纵跋扈,但其实,从来都控制在舅父懒得搭理的范围。
这成婚之事,他自己都没拿定主意的时候,又怎会去求助舅父?
如今晋珐主动提起,晋玉祁才难免心生意动。
他仰头,有些紧张地看向舅父,眼中有些期待,也有些怀疑害怕。
晋珐却是托腮,打量了他一会儿,接着从桌边站起来,经过晋玉祁时,在他肩上按了下。
“放心,舅父会好好帮你的。”
晋玉祁心口怦怦跳动,竟激动得有些无措。
他看着舅父离开的背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舅父的承诺,忍不住浮想联翩,心潮澎湃。
以至于,晋玉祁都没有来得及第一时间发现,舅父从他书里拿走的那几张画像,并没有还给他-
一直到回府,环生还在念念叨叨,谢菱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又没法儿跟环生解释,樊肆那人看起来倦倦的冷冷的,很不好接近,其实很会广交善缘,不拘男女老少,请看得顺眼的人喝茶吃饭,或是到家中小坐,谈天说地,都是常有的事。
与那看似和善开朗,实则心思深沉敏感的晋珐,完全是互为反面。
樊肆请她吃这一顿饭,真不算什么。
樊肆是个很优秀的人,也很对她的胃口,更别提他们还曾经互相陪伴过那么多年,即便她如今已经是新的身份,她也并不排斥与樊肆重新成为朋友。
进了院子,谢菱便看见布丁在石桌底下蹦蹦跳跳,追着一只嫩黄蝴蝶跑来跑去,兔耳朵晃悠悠的,绒毛摆摆荡荡。
谢菱蹲过去,把布丁抱起来,困在怀中便是一顿rua。
布丁被撸得有点晕乎乎,黑眼睛呆呆望着谢菱,抬起爪子洗脸,揉乱了眼睛周围一圈焦糖色的毛毛。
谢菱抱着布丁进屋,看见窗口上挂钩的位置,挂着一只粉色的小纸船。
她看看左右,把小纸船摘下来,关门进屋,才拆开。
纸船上没写字,只画了一只用单只爪子揉脸的兔子,两只兔耳朵一只立起,一只倒下,憨态可掬。
谢菱看看画,又看看怀里的布丁,提笔回信。
以往给这神秘人回信,谢菱总是很简短。
这第一次写到布丁,谢菱忍不住说得多了些。
她写到兔子又笨,又爱吃,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告诉那个神秘人,他绝对不会爱养的,劝他就把兔子勉强留在她这里。
为了举例说明布丁贪吃,她还详细写了。
——“它最爱吃的就是车轴草,开白花的那种,地上到处都长。爱吃这种贫贱草叶,可见它也不是什么高贵兔子,我看,你也不要再想它了。”
谢菱当着布丁的面,写了许多诋毁它的话,就是欺负它看不懂。
不过,最后把这张字条叠成纸鹤时,谢菱还是用一张手巾蒙住了布丁的眼睛。
免得布丁发起怒来,半夜爬到她床上咬她一口。
这只纸鹤寄了出去,对面又是好一阵子,再无回音。
69章 银圈 第一更
永昌伯府。
晚间点起了烛灯, 身材修长清瘦的男子在桌边翻着叙论,指骨分明的手圈住白瓷杯口,端起轻抿一口, 又放下。
一旁的管事小心翼翼替主子添着茶水, 犹豫了许久,终于问了句:“二爷, 难道,您真要替表少爷去谢家说媒?”
晋珐长眉微挑,没有抬眸, 却是淡淡问:“管事觉得不妥?”
管事擦了擦额角, 他也是晋府多年的老人了,自从这位二爷承爵后,他就跟到了二爷身边。
这么几年来, 他有时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二爷的喜好,但有时候, 又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二爷的脾性。
被这么反问一句, 管事原本肚子里有一堆的话要说, 此时却又打了个退堂鼓。
也不知道, 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可见二爷放下了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要是不开口,也还是下不来台。
管事只好咽了咽喉咙,道:“老奴不敢乱说主子的事, 只不过,那日的情形,老奴看得真切。表少爷年轻气盛, 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时候,也是有的。”
晋珐勾了勾唇角。
“你是说,你也觉得那位谢姑娘对玉祁无意?”
管事哪敢这么说,刚想再多辩驳两句,却喉头一顿,听见这个“也”字,来回在脑袋里打转。
也觉得?谁还这么觉得,难不成,是二爷他自己……
晋珐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淡淡道:“此事你不必忧心,我自有主张。我既然已经应下了玉祁,就得替他去看看,那位姑娘究竟适不适合做晋家未来的主母。我自然,会好好儿看看。”
主子已经有了定夺,管事当然闭上嘴。
等一盅茶倒完,管事收了茶盏,将一旁明烛盖上灯罩,劝道:“二爷,该歇息了。”
晋珐点点头,起身离开桌边,又简单漱了漱口。
管事已经退下,窗外月圆如玉盘,在深蓝丝绒似的天幕上,熠熠生辉。
晋珐还没有什么睡意,头脑清明得很,却也不打算再继续思考公务,站在窗边沐浴着月色,幽幽出神。
京城的月悬在雕梁画栋之上,照耀的是一方繁华城镇里毗邻而居的人家,而乡下的月照耀的,是叮咚流淌的山涧,连绵的低矮房屋,还有在夜风中像打着鼾一般轻轻摇曳的农田。
晋珐曾经在那样的地方住过的。
离京城很远的一个小地方,名叫小水乡。只不过是因为有一条河从这里经过,所以得名。
小时候,晋珐常常站在水边想,若是这条河枯竭了,或者,山土崩塌,致使河流改道了,从此小水乡不再有河,这个地方又该叫什么呢?
小水乡的人,又该叫做什么地方的人呢?
但是,小水乡的河从没有枯竭过,小水乡的其他人,也从来不会去想这样的问题。
他们生在这里,便理所当然地一辈子住在这里,从不考虑小水乡会变化,也不考虑更名换姓的事。
小水乡的人,说懒也不懒,毕竟这里的民俗不养懒汉,若是有谁想要靠偷瓜摸枣过活,一准会被赶出去。
但要说多么勤劳,绝大部分的人都是算不上的。
晋珐记得,在小水乡有许多人家,门外挂着许多半新不旧的桃符、模样简陋的剪纸,这都是他们打算拿去集市卖的。
在集市上,这种东西最好卖,只要说两句好话,一直跟着人不放,总有心善的,或者不耐烦纠缠的,会从他们手中把这些跟精致没有一丝关系的东西买了去。
小水乡很多人以此为生。
晋珐以前住的樊家,也是如此。
但有一户人家,格外不同。
晋珐从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就对楼家感到好奇。
大早起来,其他人的屋门都半开半关着,唯有楼家的大门,是全敞开着。
直到晌午,还有许多人家的门扉开一半,合一半,像晒蔫儿了的麦叶,快要枯死似的摇摇晃晃,偶尔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主人家大约就是在屋里躲懒,或者,在榻上赖着还没起来。
可楼家的炉灶往往已经在此时燃起来了,烟囱往外排着喷香的、诱人的气味,漆红的大门,紧实的土墙,这幅画面大约成了小水村许多孩童幻想中神秘又向往的“仙境”。
楼家的房子,跟他们家的房子那么不同,整洁,漂亮,也看不出哪里华贵,却永远散发着热闹温暖的烟火气。
很多人都偷偷想过,如果能当楼家的小孩,就好了。
晋珐也这么想过。
他不止一次地站在山包上,偷偷朝下看着楼家的屋顶。
晋珐从小比别人要聪明,他分辨得出来,楼家不仅有主屋、禽舍,还有一间干净的仓房。
那仓房管得很紧,只有钥匙才能出入,大约,是楼家最安全的所在。
有一次,晋珐又咬着草根跑到山包上去发呆,却冷不丁撞见了楼家的男主人。
他仰头看着那人,居然心虚,发怕,因为他心中偷偷幻想过无数次在对方家里生活的情形。这当然是很不礼貌的。
可那人很和善。他发现了晋珐,就低头朝他笑笑,拄着手杖颇有些为难地往山上爬。
晋珐回头看了看,一只母鸡咯咯叫着,被困在树杈间,徒劳地拍打着翅膀。
原来他是来寻自家母鸡的。
晋珐爬树很轻松,三两下爬上去,将那只母鸡逮了下来,交到楼家主人的手里。
那温和宽厚的大人,又朝他笑了笑,说:“谢谢你啊,你也是小水乡的孩子吧,叫我楼叔就好啦。”
楼叔。这个人似乎身上自带着一种安全温暖的气息,晋珐看着他走远,仿佛那股气息也跟着消失了。
以至于晋珐被爹拎着棍子追得到处跑,逃到胸口发闷,喉咙腥甜,喘得上不来气时,已经无法思考的脑袋中唯一能想到的安身之所,竟然是记忆里那个红漆门,土砖墙的粮仓。
他拔腿往那边跑,门居然朝他打开着,那一刻晋珐简直觉得自己是被庇佑着的,拼命冲进里面去。
他人小个子矮,在谷堆的遮挡下,滚进门里,也没被人发觉。
就是在那时,他见到了楼云屏。
这才是真真正正楼家的孩子,瓷一样的皮肤,眼泪大颗大颗地滑下去,像是水珠经过玉瓶一般,眼睛又黑又润,小脸圆圆的,在黑暗的谷仓里,像一枚小小的圆月亮。
她的手腕,脚踝,都圆润润的,各自挂着两个银圈子。
银圈子是圈住小孩子,叫小孩子长命百岁的,晋珐知道。
他从没戴过,但听人说过,这种银圈子是给刚生下来的小孩子才戴的,毕竟,孩子长大以后,身量长得快,之前戴的银圈子太小了,就戴不了了。
可是她身上的银圈子都是刚刚好的,一定是常常去打,常常去换。
这么大了,手脚都还套着银圈,她爹娘一定很疼她。
晋珐有些不大敢看她。
可是后来,却忍不住地偷偷跟着她。
就像曾经躲在山包上看楼家的谷堆一样,晋珐偷偷地跟在楼云屏的身后,看她笨笨地爬树,喂小鸡,躲在树荫底下睡觉时,蝴蝶停在她的鼻尖。
晋珐凝望着她,察觉到了之前凝望谷堆时得不到的新鲜乐趣。
她从没有发现自己,晋珐也从来不敢靠近。
她是生下来就幸福的人,是饱受关爱的人,和他这种人,晋珐总隐隐觉得,是不一样的。
他曾经花整整一个下午来妄想,也不敢想象他可以得到这么多的疼爱,但楼云屏真真正正地,全部得到了。
他喜欢看她笨而无畏的样子,却又害怕看。
他觉得,她就好像月亮,会映照出他所有贫瘠而挣扎不脱的样子。
直到有一次,晋珐跟着她,却看见她和田小二走在一起。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叽叽喳喳,脸颊都被晒得红红的,有说有笑,并肩走在田埂上。
那一瞬间,晋珐胸腔里涌上一股极难克制的酸涩味。
像是他偷吃了缸子里还没腌好的酸角,酸得颊酸耳胀,又被娘给当场逮住,打得浑身发疼。
田小二,凭什么?
田小二家比他家还要穷,而且田小二还长得丑。
晋珐回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他又偷偷跟着楼云屏,手里捏着一片薄薄的石子。
等楼云屏终于走到河边,打算挽起裤脚下水摸鱼,晋珐便伺机冲上去。
他看了楼云屏一眼,举起手里的石子……打了个水漂。
那片石子好像长了眼睛一般,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弯曲的线,一共弹出十五个涟漪。
他听见楼云屏惊呆的吸气声。
晋珐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窃喜的笑容。
田小二都可以跟在她身边,他当然也可以。
他还能比田小二跟得更紧,毕竟,他会打水漂。
从那天开始,他正式成了楼云屏的跟班。
当他发现,楼云屏和田小二说话,只是为了跟田小二一起去抓蟋蟀的时候,晋珐就包了那一整个夏天的蟋蟀、蝌蚪,还有蝉。
楼云屏再也不用爬树,因为晋珐会把他看到的、她想要的全都捉过来送给她。
晚上,楼云屏分给晋珐和田小二一人一块糖,三个人一起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吹晚风看星星。
晋珐斜眼看着田小二,觉得现在既用不着田小二捉蟋蟀,也用不着田小二干别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是楼云屏不准他把田小二赶走,因为楼云屏说,他们是朋友。
蛙声阵阵,晋珐躺在身后的地上,后脑枕着叠起来的手心。
朋友。
他忽然不想在楼云屏身边仅仅当一个朋友。
70章 豆蔻 第二更
几个人聚在一起时, 偶尔也会讨论以后再长大些,要做什么的话题。
但这个问题,往往只有楼云屏一个能答得上来。
“我要跟着阿爹, 去走街串巷卖油饼, 阿爹说,我卖出去挣的钱, 可以让我去买糖葫芦。”说着,楼云屏还咂咂嘴,好像已经尝上糖葫芦的样子。
田小二摸摸后脑勺, 有些犹豫地, 支支吾吾说:“我,我不知道我以后能做什么。我想,如果能像李大正那样, 就好了。”
李大正是小水乡里另一户人家的儿子,比他们大几岁。
李大正的爹在村口替人修马蹄, 常年提着一个篮子, 里面铁器、铁具撞在一起, 咚哩砰啷地响, 没有人敢惹他。
修马蹄大约很挣钱,毕竟养得起马,跑得起长途的,都是常年在外的行商,本身就富庶,而且他们看重马, 所以给酬金时,也给得丰厚些。
李大正以前年纪还小的时候,在小水乡里就是霸王, 后来他跟着他爹出去打马蹄,渐渐跟小水乡的孩子疏远了,反倒叫这些曾经被他欺负过的孩子们暗地里崇拜起他来。
如今代替李大正在小水乡横行霸道的,是李大正的弟弟李二虎。
李二虎有爹,有兄长撑腰,更加没人敢不听他的话。
李家能挣钱,对他们来说,很遥远。可是当相熟的、差不多年纪的李大正也变得能挣钱,就叫他们羡慕不已。
让他们原本小小的心里,也生出了一些对未来的渴望。
听着田小二的话,晋珐和楼云屏都没有做声。
他们知道,田小二家没有蹄铁,也不会削蹄的手艺,他是几乎不可能像李大正那样,靠打马蹄挣钱的。
但他们都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即便戳破了田小二的这个幻想,他们也无法给田小二提供新的希望,只会白白地让他难受。
更何况,晋珐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想不到,又怎么能帮别人想得到。
晋珐总觉得,他似乎不属于这里,他以后的生活,也不应该拘束在这个小地方。
可是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他从未见过,当然想象不到,只好维持沉默。
沉默在小村镇少年的心中一天天酿成困惑,十四五岁时,最大的茫然便来源于此。
不过,迷茫是连绵而不起眼的,像是铺在生活匣子底下的绒布,上面缀着的珍珠、宝石,才是亮眼得让人整日追逐的部分。
小云屏整日在田野间跑来跑去,双瞳黑亮得像黑水晶,沾了汗珠的鼻尖被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她教晋珐和田小二吃一种圆圆的糖:“先舔中间,留外面一圈……然后含在嘴巴里,吹气。”
他们照做,从糖里发出了口哨一样的声音。
小云屏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候他们好像常常察觉不到楼云屏是女孩儿,直到有一个夏夜,村子里办庙祭,晚上所有人都出来集会。
晋珐踮着脚,在人群中找着楼云屏的身影,终于看见她踢踢踏踏地走出来,平时盘成圆圆发髻的长发披在身后,如水汇成瀑,前额的覆发很蓬松。
她大约是刚沐浴过,换上了跟白天不同的衣裙,裙边上绣着白色小鸟的图案,脚上的丫头袜覆盖着脚踝,被裙摆遮住,木屐踩在傍晚下过雨的泥地上,轻灵地踢踏着,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晋珐看得有些痴住。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咽了咽喉咙,朝着楼云屏走过去。
刚走到楼云屏面前,还没有开口,旁边却蹿出一个人影。
又是讨人嫌的田小二。
晋珐本来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可现在又觉得他碍眼,刚皱了眉,又听田小二竟然开口说:“屏屏,你真好看。”
楼云屏愣住了,晋珐也僵在那儿。
楼云屏眨眨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觉得自己跟平日没有什么不同,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你说什么?”
田小二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回,分明晚上都没有太阳,他依旧脸膛发红。
楼云屏也有些赧然了。原先他们都是没什么区别的小孩子,田小二的这一句夸奖,倒突然让楼云屏意识到,他们当然是有不同的。
晋珐看着楼云屏那平日从未显露过的羞赧神情,喉咙中有如火烧。
她很好看,可这样的神情第一次展露出来,竟然是为了田小二。
晋珐从此不大爱跟田小二说话。
田小二虽然迟钝,但也不是完全没知觉,他发现玩伴似乎对他生气之后,就渐渐地识相,尽量不再靠近了。
晋珐心中窃喜,一边觉得田小二还算有眼色,一边更加费尽心思找来好玩的东西,占据楼云屏的注意力,叫她不容易想起田小二。
可有一天,他们撞见田小二被人围着打。
带头田小二的是李二虎。
李二虎比当初他哥李大正更加嚣张,带着一群人,把石头、湿泥往田小二身上扔,湿泥的印痕留在田小二身上、脸上,像污秽之物。
田小二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想尽量用背部去承受攻击,李二虎就拿扫茅厕的扫帚在田小二身上拍打,竹条在他肌肤上划出道道血痕。
晋珐飞速地看了楼云屏一眼,发现楼云屏已经一只脚迈出去要往前冲了,他也就不再忍耐,三两步抢在楼云屏前面跑过去,一脚把李二虎踹倒在地上。
他们三个,跟李二虎带的人打了起来。
村里的孩子打架扯皮都是常有的事,其他大人也不管的,有的还停下来看热闹。
没过多久,是恰好李二虎的爹提着篮子经过,沉闷地呵斥一声,才叫李二虎收敛下来。
李二虎被他爹提着领子拎走了,其他人也纷纷散去。
田小二慢慢地爬起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埋着脸擦眼泪。
李二虎家只有爹,田小二家只有娘。
李二虎带人打他,是因为村子里有人说,看见田小二的娘腰带落在李二虎爹的门栏上。
他骂田小二的娘是解着腰带上每个人家里去串门的脏货,要打死田小二这个小脏货。
楼云屏气得双眼发红,攥紧了手心,第一次说了脏话:“我要撕烂李二虎的嘴。”
晋珐也默然,开口想要劝田小二几句。
田小二却突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猛冲进池塘边跳了下去。
晋珐和楼云屏都被吓得脑袋发晕,慌忙跑到塘边一看,田小二却又冒出个头,扎了上来。
他甩甩湿漉漉的脑袋,在塘里水性极好地浮浮沉沉,游来游去,泼水洗着身上的泥印脏污。
直到觉得洗干净了,他才爬上来,揪起衣角拧干水。
“我要回去了,免得我娘在家,听了这些胡说八道,受欺负。”
田小二冲他们露出一个笑,白牙整整齐齐:“你们也别气了,他李二虎也总有落单的时候,看我不揍回去!”
楼云屏和晋珐目送着他走远,还跟了一段,确认他确实是回了家,别的哪儿也没去,才放下心。
楼云屏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心情很不好。
小水乡很小,这些人家家户户都彼此认识,或是沾亲带故,或是多年友邻。
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些平日里熟悉的人,背地里又面目可憎。
都是关系这样亲近的人,为何还非要互相伤害呢?
那张嘴,长出来不说别人坏话,就是白长了是吗?
楼云屏第一次觉得她不喜欢小水乡。
晋珐的心情也很不好。
他时不时抬起手背,蹭蹭额头上的伤痕,对着水面蹙眉认真地看。
连楼云屏在他旁边唉声叹气,他都没第一时间搭理。
楼云屏为他的动作感到好奇,探着头问:“你在干嘛呢?”
晋珐心情很差地说:“额头破了。”
“哦,我看看。”楼云屏看完后,没什么反应,“一点小伤。”
打架总要受伤的,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过几天伤口就好了。
晋珐心情更差了。
他在家被爹娘打,被抽得再狠再痛,他都总是护着脸。因为他不喜欢破破烂烂地走出去,让人看不起。
可这次,他破了相,还可能留疤。
要是留了疤,以后就变难看了,他就更衬不上楼云屏了。
晋珐心情烦乱地用力蹭着额头的伤口,捧起水去洗,疼得龇牙。
楼云屏见他弄个不停,叫他别再动那个口子了。
晋珐难受地说:“留疤了怎么办。”
“留就留呗。”
晋珐不说话,脸色很臭,接着洗伤口。
“哎我说,别洗了,这河里的水不干净的。”楼云屏真是不能理解,“留疤就让它留呗,又不碍着你。”
“破相了,就讨不着媳妇了!”
讨不着媳妇,是村里的大人常拿来调侃半大小子的话,被晋珐记了下来。
晋珐气恼得脖颈都绷直了,眼神凶蛮,好像这日子难得再也过不下去了似的。
楼云屏从来没见过他这模样,哪怕被他爹关在外面饿了一天不给饭吃时,他也没有这样过。
楼云屏有些不能理解:“这有什么大不了,你要是真破相留疤,我负责好了。”
晋珐动作忽的一顿。
他扭过头,瞳仁亮亮地盯着楼云屏:“你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