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我站的CP不能BE 锡纸锦鳞 25296 字 3个月前

领头将军上前砸门,“金吾卫奉命查封刑部尚书顾钟庭府邸,速速开门!”

咚咚咚的砸门声在寂静的黎明里仿佛是砸在人的心口上,顾府门后守门的两个门房心惊肉跳,其中一人掉头疯跑去向夫人报信,另一人吞了吞口水卸下门闸,门闸方卸下来就被人在外猛地推开,一群穿着金吾卫锦服的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将军一把提起门房衣领,虎脸喝道:“顾尚书书房在何处方向?”

门房一脸惊恐,下意识指了方向,将军把人往前一丢——

“速速带路!”——

书房里姜小曲终于把藏在瓷瓶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来回折腾的她脑门上出了一层汗,刚懈口气,

外面突然隐约传来一些喧闹的声响,姜小曲与顾辞双双一震。

顾辞骤然转头,眉心几下抽跳,片刻不敢耽搁顿时转过来,“小曲,把那些东西都给我!”

“好!”姜小曲立马抱起卷筒和纸片递给顾辞,顾辞打开卷筒也不看是什么,抽出里面的东西快速折叠撩开衣袍藏于股下。

外面声响越来越近,脚步声整齐众多,二人的心跳随着这脚步声急促如阵前擂鼓。

“快些!”

顾辞让姜小曲把瓷瓶恢复原位,他自己提着抽空的卷筒倒侧统统摆入衡架——

姜小曲咬着牙,幼小的身体扛起瓷瓶摆回原位——

门房的惊叫声隔门传来“等等你们这是——”

“金吾卫奉命办差,滚开!”——

“砰——”

书房大门在外被人大力推开,清光泻入,内里顿时一览无余。

为首金吾卫将军赵将军站在门口眯起一双眼睛,

书房内,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清贵公子哥,身前的膝上叠着几本书,旁边还有一个提着灯照亮的丫头,双双表情震惊,好像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惊讶无措的样子。

他眼睛快速在书房内一扫,暂时不见有何异样。

顾辞看着眼前的金吾卫慢慢放下手中书册,背脊挺直,眉宇间溢出刀锋,

“赵将军,突然领军夜闯我府上书房,”他眼睛扫过身后那队禁兵,“此是为何?”

赵将军看着眼前的清贵少年,坐在轮椅上,双腿并于身前,孱弱清瘦,俊秀无双,气度确实出尘,胆色也不错。

便这是名誉京都的落霞公子顾辞。

只可惜,如今是个瘫子。

他倨傲淡笑,

“顾小公子,某领命来尚书大人府上书房取些东西,搬完东西我们就走,绝不会伤贵府上一根汗毛,请小公子移步,莫要不小心被磕碰到。”

说罢抬手一挥,身后金吾卫鱼贯而入,“能看到的统统全部带走!”

“是!”

十几个金吾卫提箱越进屋内,什么也不说对着书房内但凡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全部装箱,装好一个便贴上封条。

姜小曲牢牢把在顾辞身后的轮椅推手,一双眼睛滚圆抖动,似是被眼前的阵仗吓到似的,紧紧靠着顾辞与他寸步不离。

赵将军大刀金马站在门前的正中央指挥办事,目光不曾离开他们身上。

“顾小公子怎么这个时辰在顾大人的书房里,可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睡不着,来我父亲书房寻些手卷书册看看,怎么了?”顾辞凝视他:“我在自家出入,还要与将军禀告?”

“呵,那自然不用,某不过随口一问。小公子倒是怪有兴致的。”

赵将军缓缓踱步走来,高大的身躯突然弯下,顾辞抬眸,瞳孔漆黑深邃,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审视,一个冷漠,时间似乎在他们中间被拉长慢放——

赵将军的手扣到了顾辞膝盖上,蓦然一笑,拿起他腿上放的书册。

“不好意思,这书小公子不能留下,我要全部查封带走,一片纸都不能少。”

顾辞面色不动,冷声道,“将军请便。”

赵将军直起身,目光扫到他身后的姜小曲身上。

“顾公子这小丫头怎么出这么多汗?”

“你们这么多人突然上门,她只是出些汗,没有当场腿软到走不动已经是不错了。”

赵将军呵笑,当下不再打量姜小曲,手中握着从顾辞那收来的书,抬手叫来一个金吾卫:“推顾公子出去。”

“是将军。”

这金吾卫过来,抬手就要挥开姜小曲,顾辞冷眼射过去拒绝:“不必劳烦。”

“小曲,推我出去。”

“是少爷。”

姜小曲立即推着顾辞的轮椅往外走,走到门槛处跑到前面去把门槛卸下来,看到这门槛是活动的身后的赵将军眉梢抬起了一下。

姜小曲推顾辞出去下台阶,顾辞始终笔直的坐在轮椅上,双手把住扶手固定身体,来到院中他们停下,顾辞让他把轮椅转过去,回头他们便看到那赵将军蹲在门槛那敲敲打打,然后连卸下来的门槛也一并装到箱子里。

“赵将军。”顾辞扬声道,

“我父亲昨夜未归,人现在是在衙门,还是已被你们请去了?”

赵将军挑起眉梢,意味深长道,“顾公子,我们也想知道顾大人在哪里。你不知道吗,昨日散衙后顾大人独自离去,至今不见人影。”

顾辞瞳孔震动,

什么?!

父亲不见踪影?!

这时,书房院外的长路上再次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顾夫人领着一行护院怒气冲冲赶来,人方一进院子便看到院子正中的顾辞,顾夫人惊诧快步朝顾辞快步走来:“辞儿!”

顾辞回头,神情中尚有方才的余震,“母亲。”

顾夫人见他这样以为是被这些闯入府中的莽夫唐突到了,

抬眸一见夫君书房门大敞,内里被洗劫一空,几股火加起来,顿时怒气盈胸美目震怒:“岂有此理!我府上乃是朝廷命官的府邸内眷,你们金吾卫连通报都没有便直接砸门闯入府内抢东西,眼中可还有王法!!!”

赵将军隔空对顾夫人抱拳,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斥责,扬言道:

“夫人,末将所行皆是领旨办事,日后等顾大人平安回府若是怪罪,末将自当来登门谢罪。眼下只能先得罪了。”

顾夫人听到平安回府四字则是心里一突,脸色瞬然白了一分。

平安回府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夫君现在不平安?!——

京城外郊,一辆马车在乡野小路上行驶。

马车内刑部尚书顾钟庭被五花大绑的绑在车内,嘴中绑着塞着绢布,喘着粗气,双脚不停的踹向车壁。

咚咚咚的声响在旷野内回荡,马车外的赶车人只管坐在车前,丝毫不为所动。马车的行驶方向没有固定的路线,似乎就凭马儿自己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只不过在马儿停下,或者绕圈的时候他牵动一下,随后继续撒手不管。

就这样差不多到天擦亮时,此时马车已经距离城门有二十余里远了。

走了半个晚上,马也累了,在四下无人的郊野停下来低头啃草。

赶车人见天色差不多,便解开车套,不再管马,随后自己推开车门进去。

车门方一打开,车内的顾钟庭顿时射来一双精眸厉眼,职业习惯所致第一时间从头到脚把这人快速扫视一圈,

一身劲装,手臂与大腿精壮有力,眼睛亮而有神,手指虎口处有厚厚的刀茧——这人出身武行,但绝不是莽夫!

赶车人抽掉顾钟庭嘴中的绢布,顾钟庭大口喘息,盯着眼前这人厉声道:

“你是何人?谁人指使你绑我出城?你要带我去何处?”

“我乃是朝廷命官,天子脚下胆敢绑架朝廷命官,这是重罪!”

“你们想做什么!”

赶车人似乎是在看一只兔子在挣扎,玩味且耐人寻味道,

“顾大人精神倒是颇足,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但其实这一晚上怕是自己心中已经明白为什么了吧?我家主上只托我问顾大人一句,可愿意投诚?”

顾钟庭顿时闭口不言,眼睛里是深深的忌惮。

昨日早上他去上衙时在路上闭目养神,突然有人贴在他骄门边说了一句“想要顾辞活命,酉时金风楼见”,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仿佛钟鸣敲得他顿时一震,他立刻撩帘向外张望,且叫停骄子出去寻找,然而却什么可疑的人都没有,问了骄夫也都面面相觑。

他凝眉一想,便知那说话的人怕是刺客行当练得一身敛息隐匿的功夫,平日骄夫也不会专注周边的人,从他们骄边路过便就这么被忽略了。

他心思沉重琢磨了一天,觉得此事终究是逃不过幽州有关。

这事要从半年多前说起,半年多年幽州刺史突然暴毙,说是意外去世,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位职权重,他身为刑部尚书便亲自去幽州走了一趟。

他虽主管律法刑狱,但对分析断案也颇有心得,这二者本来就不分家。随后他便发现幽州刺史的死不简单,他不是自己暴毙而亡,多半是被人害死的。

加害朝廷命官乃是重罪,他手上暂时没有明确的证据,就没有上报,而是一直暗中调查,后来隐约的查到似乎与幽州节度使有关,他正要着手继续查下去时,而就在这时他的爱子顾辞上元节突遭如意楼下毒,险些丢了一条命,他震惊痛心之下暂且放下幽州一事,领命查起了如意楼事件。

如意楼下毒事件,看似条条针对三皇子,但是他越查越发觉不对劲,因为这案子线索给的太明白,所有环节太顺畅,什么事情过于完美,就显得营造痕迹十分突出。

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有意做这么完美引他往下查的,逐渐的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论,那毒,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奔着他儿子去的,而目的就是为了警告他,又或者说在警告过后,想把他捆入泥潭中。

这事与三皇子贵妃一脉脱不了干系,能在天子脚下这么完美的“嫁祸”皇子,又让人找不出破绽,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导自演。

幽州节度使与三皇子一脉牵连甚深。

他震惊加震怒,皇子与地方军权牵扯,这是想要做什么?

他仿佛是陷入了一个泥潭,而且他已经抽不出去了,等待他的是滚动着的黑水深渊。

顾钟庭冷眼看着眼前的人,那双眼睛与顾辞何其相像。

他们咬死了要拖他下水。

“你是幽州节度使派来的还是三皇子一脉派来的。”

“你们太无法无天了,这是在天子脚下,当真以为这天下没有王法了吗。”

赶车人浅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顾大人,何必如此不识时务呢?”

“难道令郎的事情还不足以让你长记性吗?”

提到儿子,顾钟庭眼睛顿时猩红,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他连弱冠都不到!无功无名,尚不曾涉世,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你们怎可如此恶毒!!”

赶车人笑容残忍:“父过子承,就当是顾小公子孝顺顾大人了。顾大人,既然令郎能被毒死一次,就能再被毒死第二次。其实他现在那样也不需要再费劲下毒,随便摔一跤,或者生个病也活不了太久的,大人说是不是?”

顾钟庭恨极,目眦欲裂,字字泣血,昂头狂笑:

“好!好!你们逼迫顾某如此,不就是想要我这一条命!今日怕是我点头投诚,投名状就是让我自尽!只要我死了,所有罪名推担到我身上,那死掉的店小二就是你们为顾某准备好的棺材,冠顾某一个失职错杀畏罪自尽的名头,这一切事情就都结束了,是不是!”

赶车人没有否认,只说:“金风楼里有大人的罪己书。”

顾钟庭猛然间直起身朝赶车人撞去,赶车人目光一利,起脚便当胸一脚把顾钟庭踹入车内,嘭一声巨响撞到马车车壁上,车身都向后撞退了半寸。

顾钟庭胸口剧痛,呼吸间全是气音,脸脖涨红,仰望青天,怒视人间恶鬼,已明死志:

“你等害我子险些丧命,害幽州刺史横死,害数条无辜百姓性命,如今又加害于我,天理昭昭!法网恢恢!终将有一日尔等会自食恶果!罚戒严惩!还天地清明!我顾钟庭,职大周刑部尚书,上顶青天,下立黄土,我就是死!也绝不会与尔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赶车人表情沉落,叹一声,“顾大人好骨气。”

“既然如此,某只能送大人一程了。”

顾钟庭被他一把掐住脖颈,来人精通骨骼,几下动作顿时把顾钟庭的下巴卸了下来,顾钟庭挣扎不休,却无法阻止来人往他口中灌入毒酒,

“这断魂草就是当日你儿子喝下的毒,当日令郎好运气捡回来一条命,某多喂大人喝一些,也好让大人了断的更快些,少受那断肠之苦。”

顾钟庭被灌了毒药,不到半刻钟后便腹痛难忍,浑身青筋暴跳,腹内脏腑肠肚被腐蚀成泥,他痛苦的在车厢内翻滚挣扎,口吐鲜血,他被下的药量比顾辞要重的多,毒发后不到一刻钟便含恨而亡。

眼望青天,死不瞑目。

赶车人试了下顾钟庭的鼻息,确定他已经死透了,戴上羊肠手套,把周围的痕迹全都清理干净,随后为顾钟庭敛容束发,叹息道:“也算让大人死后体面一些。”

检查一圈看一切妥当,他跳下马车,随后在车厢里洒进麻油,扔进火折子,轰然一把火烧起,顾钟庭的尸首被熊熊烈火淹没,赶车人悄然离去。

荒野中,早起的农夫挑着担子进城去卖菜,远远的看见远处燃起浓烟,一辆马车烧着了,马车边上无人,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远处有一匹马在吃草。

荒郊野外一辆马车在野地里着火,这场景实在渗人,农夫心里头一慌,脸上跟着惊慌,有心想回家躲事,但看到筐子里的菜又不忍。

纠结半天,垂头当看不见,加快脚步往城里去。

农夫快步在小路上行走,不久听到前方传来纷踏的马蹄声,抬眼望去是一队骑着大马奔驰的官兵,他连忙担着菜筐躲到马路下边的草地上去,趴着想等这队官兵过去,然而这一对官兵却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官爷对他喝问道:“有没有看见附近有何行迹诡异之人!”

农夫一下想到了那辆马车,

他哆嗦的回话:“一路来没见到什么人,就见了前边西南向有辆马车停在那,我也没去看。”

“马车在何处!”

“就、就在西南边,那处浓烟便是。”

远远看到浓烟,将领回首大喝一声,“走!”

一队人马绝尘而去,卷起半米高的尘土。

农夫翘首看着官爷们的马屁股,狠狠打了个激灵,挑起篮筐马不停蹄离开了此处。

官兵们循着浓烟找到马车,马车燃烧着熊熊烈火,他们到时车架子几乎都烧散了。

周遭又没有水源,他们掩着口鼻,用长剑啪啪抽砍,

费尽周折一番时间后,终于把四散的火扑灭,也看到了马车内一具烧焦的尸体,已经烧的面目全非。

小将皱着眼睛,用长剑轻轻挑弄下焦尸腰上的腰牌,扒拉到一旁后吹了吹上头的灰,看到一个“顾”字。

小将一怔,与周遭将士道:

“怕是找到刑部尚书大人顾钟庭的尸首了。”

第107章 和腹黑少爷HE21 (修)

顾府上金吾卫把顾老爷的书房搬至一空, 庭院内整理了五个大箱子,真连一片纸都没剩下,若是可以他们怕是恨不得连房子都拆了带走。

顾夫人脸色铁青, 丰唇颤动,再好的淑女气度也被这群兵卒莽夫气得无法维持。

“赵岩!”顾夫人声色俱厉, “你带兵夜闯尚书府,惊扰四邻, 毫不顾忌朝廷命官的颜面,我虽是一介妇人,但也由不得你这般欺辱, 待天明后我定要修书一封到兵部去告你一状!”

赵岩将军脸色一暗,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戾。

臭婆娘还想威胁他?

这些文官出身的不论是官员还是家眷一个个都最他妈矫情,什么屁大点事儿都能写折子写状子,找这个告状找那个告状,然后还要摆着一副眼高于顶的架子。他呸!一亮刀全他妈吓得原形毕露。

赵岩眉眼压低放在佩刀上的大拇指不耐地蹭了一下。

骨碌碌——

这时,一串轮椅滚动的声音突然行至眼前。

顾辞注意到赵岩的举动,直接滚动轮椅上前挡在母亲面前,背脊笔直如剑,气势丝毫不畏惧于眼前的金吾卫领将,

压声冷喝道,“赵将军!可是收拾完了。”

赵岩垂眸, 眼前的少年挡在他面前, 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在半明的天色下黑沉如墨, 淬出一层摄人的光。

二人目光交汇,在庭院的半空中产生了一波无形的对峙。

赵岩眯起眼睛,他出身兵武, 要的就是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斗志,

然而他目光在眼前少年瘦弱的肩膀和瘫废的双腿上一扫,心底刚升起的一丁点斗志又灭了下去,连带着方才的那股不悦也散了,都化成淡淡的不屑和轻蔑。

一个小瘫子,他连刀都懒得亮。

刑部尚书?呵。他扫了眼这院子,今后可就没有刑部顾尚书了。

赵岩摩擦在佩刀上的手指移开,稍显戏谑的勾起嘴角,回头对忙碌的金吾卫厉声高喝一声:“收拾完没有!上面交代一片纸都不能留!但凡能活动的全都封箱带走!”

金吾卫:“禀将军,都收拾完了!”

咚咚几个大箱子摆在院中,金吾卫们展开封条封箱,还有一人拿着封条到书房门前啪啪门一关,两条封条封上大门。

赵岩回头看向身后的顾夫人和顾辞:

“顾夫人顾公子,我们弟兄也不是放着半夜有觉不睡,非要来你府上查封书房,上头催着下命令,我们就照办,末将一切都是领旨办差,如今差事办完,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赵岩这话说的顾夫人与顾辞全都心惊肉跳,尤其顾夫人,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用想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见赵岩一行人要走了,她心慌意乱的脱口急问道,

“你们这到底是领了什么命令!我家老爷呢?如今人在何处?”

赵岩回了同方才跟顾辞说的一样的话:“我们收到了什么命令就不便告诉夫人了,顾尚书昨日散衙后便不见了去向,至于顾大人去了哪里,现在人又在何处,末将就不知道了。”

说完大刀阔步,高声一喝,“把东西都带走!”

一群金吾卫空着手闯进来,离开时抬了好几个大箱子,顾府上下的下人们全都贴在墙根,心惊胆战地看着这群士兵从府里抬了好几个大箱子出去,一时间人心惶惶。

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会有官兵闯来府上?那些贴了封条的箱子是什么?该不会是要要要抄家了吧?!

抄家这个字眼一冒出顿时五雷轰顶,有些胆子小的直接就瘫在了地上。

顾夫人也慌得不行,她从在睡梦中被叫醒说家里闯进来了官兵,到现在被人查封了老爷的书房离开,前后不过短短半个时辰,这急如骤雨的一阵打得她措手不及。

方才她虽然气势汹汹,但那也是在强行镇定,实际上她心里完全没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金吾卫离开,她才露出心底的惊慌,手心按压住心口,感觉心脏都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了。

“辞儿,这、这到底是怎么了?”顾夫人慌神的看向儿子,如今夫君不在家中,是有她和顾辞,顾辞便成了她的主心骨。

顾辞抬眸,镇定地握住母亲的手,少年的身上散发出稳定人心的力量。

“娘你先别慌,如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把府上稳住不能乱,金吾卫来的急促又毫无征兆,府上下人们怕是要被吓坏了,唯恐生乱娘你必须先把下人安定好,别让府上出乱子。”

“我去安排管事和守卫出去打探消息。”

“叫人去外祖家、亲戚、还有父亲的同僚府上都问一问,看到底是父亲出了事还是其他的缘故,我们才好知道后面如何应对。”

顾辞语速奇快但字字清晰明了,一条条快速的安排好,顾夫人听得一直点头,“对对对,你说的对。”她攥紧顾辞的手,慌乱的心在儿子的大局□□下恢复了镇定。

顾夫人抬头看向周围的下人,所有人都是一脸的神情惶恐不安,似乎是慌了神的家犬四处打转。

她毕竟出身高门淑女,又当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方才一时间乱了心神,如今见状,很快冷静下来,眼中光芒聚现,当家主母的气势顿时释放出来,

“把下人都叫到正院的大堂中,我有话要说!”

不多时,顾夫人迅速处理好府上下人们的安稳和安排人去打探消息,有顾夫人坐镇府邸,顾辞顿时空出了手来。

此时已是卯时末,天光大亮。

顾辞的手心贴放在膝盖上,他鬓角润着细汗,眼睛亮如光昼,神情紧绷,片刻时间不耽搁——

“小曲马上推我回我书房。”

“是!”

姜小曲推着顾辞就往落玉轩跑。

姜小曲始终在顾辞身边,就连之前顾辞突然跑去那个将领面前时她一顿之下几乎不差半秒也跟了上去。

抱着要是那将领真敢拔刀,她第一时间就把顾辞推开!

回去半路上遇见明路跑了过来,

“少爷!”

明路哭丧又激动着一张脸跑过来,看到顾辞才找到了主心骨!

他原本听了顾辞的命令一直在外头等老爷,谁知道突然来了一队官兵闯进府中!还从府里搬了好几个大箱子出去!这场景实在太吓人了,之后府上下人们便个个人心惶惶,他也慌,他比其他人更慌的是他在少爷身边已经提前感觉到出事了!他又不敢说只想马上找到少爷,但没等他回去找,所有人就都被全叫去正院,听夫人讲明说那队官兵是领了老爷衙门命令来府上书房取些东西的,不是抄家也没出事儿,随后夫人便开始一一安排他们做事,众人这才将将放下心忙了起来。

然后明路就跑回来找他的少爷!

“少爷发发发生什么事了?”明路依旧心惊胆战。

顾辞面目冷肃,他此时已经顾不上再安抚下人了。

姜小曲同明路解释:“别慌那些官兵过来只去了老爷的书房,拿完东西就走了,一个人都没抓,也没动,有夫人和少爷坐镇,咱们不会有事的。”

明路一听大松一口气,别人说他什么他都不信,少爷说的他才信。

少爷说没事那就没事了。

主仆三人一路快速赶回落玉轩,回到院子,落玉轩的下人们也都回来了,神情还都是诚惶诚恐的,看到顾辞也如同看到了主心骨,顿时换上一脸激动的喜色。

“明路你去叫繁霜安排院子里的下人们做事,不能乱走也不准危言耸听,凡犯事者今日重罚,随后你到我书房院门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少爷!”

书房内,顾辞亲自推动滚轮迅速滑到桌案,姜小曲给顾辞守门,外头明路安排好吩咐后守院。

顾辞撩起衣袍,从身下座垫取出一直压着从父亲书房寻来的东西。

辰时初,清光满天,朝露微尘。

顾辞借着天外渗透的日光和灯光快速浏览从父亲书房中得来的手卷和案宗——

一页页翻过,一字字刻入瞳孔,

他越看越心惊,瞳孔颤动,神情震悚,手指间逐渐用力泛白。

“啪!”他把看完的卷宗扣在桌案上,已是心如擂鼓,大脑疯狂运转,一层纱雾在他面前打开,露出口面摄人的诡谲。

父亲收起的是两份未结案的卷宗。

一份幽州刺史暴毙身亡一案。

一份如意楼下毒一案。

卷宗是他自己调查记录的案件细节,上面有批注一些他所发现的线索和疑点,两件事看似没什么关系,但结合批注的线索疑点细看之下则会发现,这两份卷宗的某些细节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辞自幼随父亲言传身教,虽然案件明确上的证据记录已经充足到可以结案,但父亲却迟迟没有给这两份卷宗结案,并且还藏了起来,上述的批注暂且还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结果,但顾辞何等聪颖,透过批注的字里行间,他已然看出了两件案子的背后的半面真相。

他眉心紧紧皱在一起,瞳孔因为思考而高速的抖动,五指成钩的抓在膝盖上,脸色白的如同冷玉,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顾辞骤然握紧拳头,指骨绷得冷白,表情中露出一抹狰狞。

而就在这时,他心口蓦然一段心悸——

毫无征兆的,他看向西南边,神情似怔忪,脸色苍白如雪。

姜小曲立马上前紧张地看着他:,“少爷你怎么了?”

顾辞捂着心口喘气,体内寒毒丝丝缕缕渗透,心慌的他眼前出现一阵阵眩晕的光圈。

他颤抖着嘴唇,用力按住狂跳的心口向后靠坐在轮椅里。

“去给我煎药。”——

顾家派出去打探的人陆续回来,但都没有打探到有用的消息,有不少被询问到的旁人也都是一脸迷茫,还反问他们,顾大人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倒是有一些平日关系不远不近的同僚那打探到了只言片语,说好似顾尚书调查如意楼出了什么岔子,死了个无辜的店小二?

一直到午后申时,外面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突然一起来了,说疑似发现了顾老爷的尸身,叫顾家去认尸身份。

顾夫人突闻噩耗,一下没顶住,整个人向后倒去。

“你说什么?!”

顾辞整个人在轮椅上腾起前倾,想要站起来,可他双腿无法站立,人直直的向着前方栽倒,

“少爷!”姜小曲顿时移步用身体抱住没让少年栽倒,她抬起头,顾辞满脸震惊不信,仿若是晴天霹雳一般死死盯住来报信的人。

“你说什么?父亲他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第108章 和腹黑少爷HE22 为父收殓

金吾卫把顾钟庭的尸身拉回城中大理寺停放。

不多时, 顾家人前来认尸。

顾夫人人都是懵的,噩耗太过于突然和不真实,还没见到尸身前她攥着顾辞的手不停的问, “是认错了吧?你爹昨日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是吧辞儿?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顾辞脸色苍白, 他握紧母亲的手,大脑因为刺激而有些麻木, 失色的唇间呵出一口凉气,“是,许是认错了。”

他们一齐来到停尸的大堂中, 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都在, 见到他们过来全都面色沉痛的让到一旁,在身后的大堂的中央,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陈列在石床上。

顾夫人脚下不稳,身旁的赵姑姑忙撑住她的身子不让她软倒,“夫人!夫人冷静,许不是老爷呢,您先别慌!”

顾辞的身体也在一瞬间绷紧的如同一块坚冰,他没有停下, 直直的滚着轮椅过去,姜小曲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后推他跨过门槛。

大堂内温度低冷, 尸身一靠近便能闻到一股焦肉味, 大理寺卿谢幕上前亲自帮他们揭开白布,顾辞僵硬的一点点看着白布下面露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身被发现时已经烧的太过, 皮肤呈半碳化,头发和衣物几乎都烧没有了,只留下一些支零破碎的残骸, 被小心整理了放在一旁。

金吾卫在发现尸体后就叫了衙门的人过去验尸并且清理了现场,把现场尸体身边能留下的东西全都带了回来,一并整理了放在一旁好由人辨认。

姜小曲怔怔地看着尸体旁边放着的顾府家牌,有点无法相信眼前这就是她见过的那个文质彬彬的顾老爷。

这时她感觉到身前的少年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顾辞脸色煞白的挣扎着从轮椅上跌跪到地上,姜小曲跟着他一起跪倒伸手扶住他,顾辞拖着一双废腿跪在顾钟庭的尸身面前,嘴唇抖的几乎说不出话来,“父父亲”

“老爷!!!”

身后顾夫人冲过来崩溃地扑倒在尸身前。虽然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但是随身的物件,还有依稀的身型轮廓,一家人怎么会认不出来这具尸身就是顾老爷顾钟庭。

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大堂内顾尚书一家悲恸无比,在场的官员大多都是顾钟庭的同僚,见到此情景也不禁心情悲痛,谁能想到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突然没了,前几日他们还彼此见过对方的音容笑貌,现如今对方变成一具焦尸躺在这,还死得这般哎!

他们同顾辞等人说,顾钟庭是在京郊外三十余里的野外被发现的,被发现时一人在着火的马车里,着火前人已经去世了,详细死因还在调查,一定会尽快给他们一个答复,再多余的便不能多说了。

确认了身份后,大理寺便默认让顾家人把顾钟庭尸身领回去。

在案发现场仵作已经验过尸,拉回来后也再次进行过检验,如今死者家属前来认领,自然要让家属把人收殓回去入土为安。

“顾夫人,顾公子,还望节哀。”

顾夫人已经悲痛的整个人到了失声的状态,她怎么也无法相信夫君就这么去了,一口气堵在喉后,赵姑姑忙按住她的人中狠狠一掐,“夫人!夫人!”

顾夫人一口气顺过来,人哀鸣一声便在顾钟庭的尸身旁边昏了过去。

“母亲!”

“夫人!”

“快快快!赶紧扶顾夫人上一旁风口缓缓!”

顾辞趴在地上垫着母亲的身体,两眼中全是血丝,他看着昏厥的母亲被仆从扶起到一旁的椅座上缓神,周围官员在一旁帮忙,父亲的尸身就在上首,他瘫在地上,使劲儿的想要把自己撑起来,却只能拖着一双废腿像蠕虫一样站不起来。

“少爷!”姜小曲扶着顾夫人起身后转回来忙抱住顾辞扶着他起身。

顾辞眼中充血,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内心无比悲怆和痛恨,

父亲亡故,母亲昏厥,而他连站起来为父亲收殓,扶母亲一把的能力都没有!

姜小曲抱着顾辞回到轮椅上,抬头看到他双眼中浓稠成一片血雾的暗光时猛地一怔,手一摸,眼前的身体也僵硬的如同硬石,姜小曲暗叫不好,顾辞这是情绪一下绷到了极点,一个不好可能会突然猝死的!

“少爷!”她学着赵姑姑按住他的人中使劲一掐,双眼抵着他的眼睛,手心搓着他的手背焦急道:“少爷少爷醒醒!顾辞!”

唇心一阵刺痛,顾辞眸中的光点聚焦成他眼前的姜小曲,他瞳孔抖动,一瞬间似悲似泣。

大力喘息呼吸后咽下口齿间干涩的血腥味,顾辞回神沙哑的开口,“我没事。”

姜小曲大松一口气。

顾辞理智回神,他撑起精神先回头去寻母亲,顾夫人已经醒来,但眼前发黑人还很恍惚,赵姑姑等人正扶着她在风口调节,他推着轮椅过去,姜小曲立刻在后面推着帮忙,

他包住顾夫人的手握紧传递力量,“母亲你先回府,一切都交给我。”随后他看向一旁的赵姑姑叮嘱“赵姑姑,你们先扶母亲回府照顾,速去请来郎中。”

“是是是少爷!”

仆从们扶着顾夫人先回去马车上回府,安全送走母亲后,顾辞转身看向父亲的尸身,悲痛一瞬间又冲到眼眶。

他绷紧眼眶强忍下内心情绪,躬身凸起一条瘦弱的脊骨,拜托在场的父亲同僚帮忙,“劳烦各位大人帮帮忙,家父如今尸身在外,无棺收殓,家中事先并无预兆,什么准备都没有,劳烦大人们容我为家父置办一副棺木,若是叨扰办公,事后小子来为诸位大人赔罪。”

顾辞这幅模样,叫周围这些大人看着极为不忍。

“莫要这般说,我们与顾兄同僚一场,自然也是你的长辈,小公子莫急,大理寺内有干净的棺木,我这便命人抬来先为顾兄收殓。”

有着周围人帮忙,很快便找来了干净的棺木为顾钟庭收殓尸身,不至于让他死后毫无颜面的曝尸日下。

顾辞一件件的处理后事,他找了一辆长的大马车来装顾钟庭的棺木,身为人子他不愿让父亲的棺木在回家时被人围观,引得各种诋毁和猜测。

临走之前,他滚着轮椅到一位赤袍高帽的大人面前,也是奔走帮忙最多的大人。

顾辞脱下轮椅要向大理寺卿下跪,谢幕一惊之下一把捞起顾辞安放在轮椅中,“你这孩子这是要做什么!”

顾辞眼中含泪,他抓住大理寺卿谢幕的袖口昂头仰望他,“世伯,家父暴毙,死因蹊跷,你明白的,世伯!”

他紧紧攥着大理寺卿的袖口,悲愤的眼神像是一把直戳人心的利剑,淬着让人心碎的冰珠,谢幕浑身一震,一时间悲痛难当,羞愧难当,他握住顾辞的肩膀,咽着喉口的堵塞沙哑道:

“孩子你放心,我与钟庭交友多年,我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我必定好好查明顾兄的死因,给你家中一个交代。”

得了这一句话,顾辞沉痛的眼中才终于得见一次光明,他谢过谢大人。转头看向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姜小曲,“小曲,扶我上父亲的马车。”

姜小曲点头:“好,我来扶你上去。”

马车前她扶着顾辞上车,顾辞费劲的撑起半身坐进马车里,身后停放着顾钟庭的棺木。

他摸着棺身,在无人看见时终于闭上双目泪滚如注——

顾辞带着顾老爷的棺木回到府上时,府上的下人们还不知道老爷已经去世了。

只不过这一天从早上官兵闯府开始,到后面夫人和少爷匆匆离开,中途夫人回来又叫了郎中接连没一件好事儿,下人们谁也不是傻子,就算没往老爷没了那方面想,也觉着肯定是出什么坏菜的事儿。

当下人的最怕主人家出事,一出事他们就得跟着遭殃,不管是签了卖身契的还是受雇给府上办事的这一天心里都没找没落的发慌,暗地里偷偷摸摸打探情况。

有些受雇办事的人甚至都在考虑要是尚书府倒了他们下家找哪个呢,这些有退路的倒还好,大不了就换个东家继续做事,签了卖身契,尤其是死契的才叫真慌。

姜小曲一家就是签了死契的家奴。姜氏从白天开始就想找机会到闺女身边打探一下情况,闺女在主子身边伺候肯定多少能知道点啥,她也知道这会儿不应该添乱,但她实在是慌的不行。

可惜这一天姜小曲都跟着顾辞身边,下午还出去了,姜氏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见到。

倒是姜海潮见了一眼,因为他是门口管车马的,还是他起手牵的马车把少爷夫人连同自己闺女一起送出门的,只是当时主人家都在走的又急,啥也没顾上说。

一直到傍晚,天都擦黑了,姜海潮守在门口翘首以盼,终于!远远的看见挂着顾府灯笼的马车驶入巷口,他赶紧跳起来打开角门迎上去。

“少爷回来了!”

第109章 和腹黑少爷HE23 一更

姜海潮上前牵住马, 闺女姜小曲就坐在车辙边上,他眼神看过去,姜小曲勉强对爹扯了下嘴角。那小脸上的神色可称不上好, 姜海潮心里头直犯突突。

这时马车内传出少爷低沉的声音:“小曲,叫人去看看夫人现在如何, 说我回来了。”

“是少爷。”

安排了门房小厮去通知夫人少爷回府,姜小曲跳下马车, 一旁姜海潮小心的牵着车头把马车往院里停,这马车不知是从何处借来的,车箱极长, 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 颇有分量,因为少爷在里面还没下来,他不敢让车厢磕碰到,动作极其小心。

直到马车平稳停到院子里,姜小曲上去接少爷下车,车帘撩开,他才瞥到车内一角,眼睛顿时惊恐的睁大, 里面竟停着一副棺木!

这这这!

石道上去夫人面前通报的下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两人对视, 双双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慌。

“少、少爷, 夫人听说您回来,这会儿已经往这里来了。”

不多时顾夫人与一行家奴过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丧服,被赵姑姑扶着,满脸无法掩饰的悲切, 顾辞撑起身滑下轮椅跪下在顾夫人面前,

“母亲,我把父亲带回来了。”

满院皆惊,霎时间簌簌跪倒一片,顾夫人悲泣哀鸣!

“老爷啊——”——

顾辞带着顾老爷的棺木回府后,府上开始准备灵堂和白幡。

老爷去世的消息震得尚书府上下全部慌了神——

老爷死了???老爷怎么会死了??为、为什么啊!!

那那今后还有尚书府了吗?他们该怎么办?

不光是府里的下人们措手不及,外人看到顾府挂上白幡之后也同样震惊。

顾尚书去世了???不会吧!他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没有搞错吗??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是怎样这也太突然了!!

但不管大家再怎么震惊不信,顾府的丧报确实是顾尚书顾大人亡故了。

府里开始筹办顾老爷的丧事。

事情发生后最难的便是顾夫人和顾辞,他们突遭亲人暴毙,连多悲伤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就必须强撑起精神来为顾老爷准备后事,稳住府中上下人心,还要应对各方外界的吊唁和关问太多太多的事情了一个个的砸过来摆在面前,而至今老爷的死还没有个明确的说法。

为了保存老爷的体面,顾家只对外宣称老爷是因意外不慎亡故。

顾辞白日忙碌晚上守灵,寂静的夜里,灵堂内棺木陈列,安魂灯与白幡缠绕着虚淡的影子。

顾辞跪趴在棺木灵位前,他昂着头,看着上首父亲的灵位,瘦弱的身体被黑夜压成一片。

慢慢的,他低头缩成一处。

短短几日时间,姜小曲眼睁睁看着顾辞瘦成一把骨头。

面对这样一个大摊子,他撑着一副本就病弱的身体全扛了起来,为父亲操持丧事、应对外客、还要一直盯着大理寺那边的进展。

白天他忙的时常连喝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晚上还要在灵堂守灵。

停灵七日,今日一早顾老爷出殡,顾辞身为独子,他弃了轮椅叫工匠做了两副拐杖,一路抬灵引路,期间不知摔倒多少次,手足上摔磨的全是鲜血,周围人见到无不唏嘘感伤,叹这顾尚书一家都是可怜人,哎。

送了顾老爷安稳下葬后,回来顾夫人便病倒了,又烧又吐还打摆子,顾辞吓得手足冰凉,父亲已经亡故,他不能再接连失去母亲了。

幸好郎中来看过说是忧伤过度,又是夏日导致热火攻心,不是什么急症,顾辞才抖着唇虚脱在轮椅中,姜小曲见他这一副就吊着一口气的样子,“大夫,给我们少爷也看看吧!”

郎中早就见这小公子脸色奇差,比那死人都好不了多少,一诊之下,发现这孩子可比顾夫人严重多了!肺腑皆弱相,心血耗损严重,他本就身体底子差,如今仅凭一口气撑着,这要是一垮怕是能直接去了!

这位大夫也明白顾辞是被重担压的,身为人子突遭噩耗扛起重担,还这么小的年纪,身体又不好,他看顾辞心里心疼欣慰又觉心酸,

“哎,小公子宽宽心,后面日子还长,不能垮在这儿啊。”

顾辞点头,“多谢先生。劳烦为我开些药吧。”

大夫为顾辞开了些滋补的轻药,他身体太虚不能强补,只能以微量调理,叮嘱顾辞要保证饮食和睡眠,该吃得吃,该睡得睡,最主要的还得他自己心宽。

姜小曲在后面跟大夫认真的记医嘱,顾辞推着轮椅到顾夫人床边。

顾夫人已经醒了,面色苍白憔悴的躺在床榻上,额头上垫着湿布降温,看见儿子消瘦成一片儿的身子,她心里疼得难受,恨自己没用啊还要他这么小一个孩子来操持这么多事,红肿的眼角颗颗滚泪。

“辞儿。”

她朝顾辞伸出手,顾辞握住母亲的手,拿起帕子为她擦脸。

“母亲,好受些了吗?”

顾夫人自己擦了擦泪,头被垫起高一些,两只手握着顾辞,心疼的摸他瘦削的腮边:“娘没事儿了,你不要为娘亲担心,倒是你自己赶紧去好好歇歇,如今你父亲已经安然入土,后面我们府上便封府守孝,余下的事慢慢处理,交给娘就可以了,你不要急,啊。”

她抬手叫来顾辞身后的姜小曲,“小曲,带少爷回去,让他好好休息,他今日受累了。”

姜小曲点头,“夫人放心,奴婢会好好照顾少爷。”

从顾夫人的屋子离开,姜小曲推顾辞回去落玉轩,回去后她便立马叫人打水煎药铺床,遇上事是最能锻炼人,短短几日姜小曲飞速的成长起来,做事愈发干脆利落,她安排好各项之后,自己则是马上找来药汁和药膏来为顾辞清理身上的淤伤。

今日顾老爷下葬,顾辞一路送灵,浑身摔得全是青紫淤血,手臂都抬不起来,额头上的白巾后面磕得更是惨不忍睹。

她要服侍顾辞擦药,顾辞细成一条竹节的手腕弱弱的落在她的手上,看着她瘦了一大圈的小脸轻声说,

“你别忙了,让别人来吧。你也歇一歇。”

自从父亲出事后,小曲一直跟在他身边照顾奔波,她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一句累都没喊过,他怎么过来的,她就是怎么过来的,原本圆润的脸颊在这几日整个人瘦脱了一圈肉。

姜小曲一怔,摇头,“少爷我不累的。”

顾辞没有力气摇头了,“听话。”他不想再看身边的人受累了。

姜小曲听不到顾辞的心声,但她却莫名懂了他的不安,所以她也没有固执的非要自己来,点头应声:“好,那我叫文杏和繁霜进来。我去后厨叫些吃的吧?一会儿你上好药后吃些东西,你这一天都进食了。”

顾辞听她的话,“好,你去叫。”

“嗯!”

姜小曲叫了文杏和繁霜进来帮忙服侍,然后又叫人去后厨送些吃食过来。

后面两位丫鬟服侍顾辞脱衣上药,脱下外裳露出他瘦骨嶙峋又遍布淤伤的身体,文杏和繁霜全都是一震,

这、这太可怕了!这是少爷吗?少爷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顾辞已经没有心情去在意别人看到他残败的躯体时的反应了。

两个丫鬟沉默的给顾辞清理好伤口和淤青,为他换上轻薄的白布衣。

这时姜小曲叫的膳也送了过来,她拎着进来给顾辞吃饭,两个丫鬟沉默的出去。

“少爷饭来了。”

姜小曲把饭菜摆上,如今府上守孝,吃食送来的是清淡的海鲜素面和青菜,姜小曲为顾辞盛上一碗面,顾辞想拿起筷子,但胳膊一抬就控制不住的发抖,姜小曲把他的手安稳放到身前,拉过凳子坐到他面前,手里挑起一条清面细心的送到顾辞嘴边,认真道:“我喂你。”

不知为何,顾辞却心里一痛,像是爬虫蔓延一样扩散。

他攥紧袖口下不中用的手臂,张开嘴,一口口的吃下姜小曲喂他的饭菜,什么都吃,再也不挑食。

他要好好吃东西。

他要撑下去。

顾辞差不多把饭菜吃了一半,后续他胃里填足确实吃不下了才停下。

“小曲,你也去吃些东西。”

“嗯。”

姜小曲也没跟顾辞客气,把饭菜撤下去后自己也吃了顿饭,两人都吃了饭,胃踏实感觉身体里也有劲儿了。

“明路回来了吗?”顾辞问。

“我出去看一眼!”姜小曲出门到院口眺望一眼,见没人然后回来告诉顾辞,“还没有呢。”

顾辞点点头,家中出事后府里事情离不开他,但关于父亲暴毙案子的进展他必须要盯着,顾辞没用明路在身边,出事那天起就叫他在外面盯着,所以明路这几日一直都在衙门口和市井间能打探到消息的地方蹲守。

顾辞坐着闭目养神,有心等着明路回来,姜小曲在一旁看他消瘦成一片的身体,绕到身后想给他按摩松松神,手指刚放上肩膀,顾辞轻轻抓住她的手摇摇头,“别忙了。”

“扶我去床上躺下歇会儿就好。”

“好。”

姜小曲扶着顾辞去床上休息。

他平躺到床榻上,柔软的被褥撑托着他单薄的身体。一双清明的眼睛聚在虚空中静静梳理思考。

父亲已过世多日,刑部尚书乃朝廷三品高官,突然暴毙而亡,外界众说纷纭,当日在大理寺把父亲的尸身领回来后,处理尸身后事等一切都是他和母亲亲自操手,不管是府上下人还是前来吊唁,全都没让看见父亲的遗容,府上对外只说是意外去世,所以除了知情的相关人员,目前外界都以为父亲是出门不慎摔了一跤摔死的。

虽然这死法有些意外,但也确实有这样去世的人,所以能听到外界对父亲的死都是叹一句这顾老爷倒霉。

除了这没有传出其他的说法,好像就这么认定了他父亲是意外身亡的。想到这,顾辞眸色微沉——

顾老爷下葬后半月,案情调查终于给出了一个结果,但是这结果却让顾家人大为震怒。

他们竟然说刑部尚书顾钟庭是渎职自尽而亡的!

顾辞气得当场摔了杯子,可笑!荒谬!这是诋毁!这是对他父亲的污蔑!他了解自己的父亲,他绝不可能是会渎职自尽之人!他是被人害死的!

他怒气盈天,直起身喝道:

“小曲,备车,我要去见大理寺卿谢大人!”

第110章 和腹黑少爷HE24 寻一个公道……

顾辞去大理寺找谢幕, 结果大理寺的人告诉他谢大人抱病在家。

他冷笑一声,掉头便去了谢府。

他们以为大理寺卿是在躲,但谢幕实际上是真的病了。

顾辞到谢府出来接他的人是谢林舟, 二人自幼至交好友,谢林舟也知晓了顾辞家中发生的事, 可是身为朋友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见到顾辞心里是又羞愧又难过, 握住他的手诚恳道:“顾辞,我父亲是真的病了,他当真有在为伯父的案子奔走, 真的。”

顾辞听罢一怔, 待进府后见到人发现谢林舟所言非虚,谢大人是真的病的没法上衙了。

炎炎夏日,谢幕简单穿着一件外衫,一脸病容止不住的咳嗽,看到顾辞过来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咳——世侄咳咳咳过来了。”

谢幕这病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急火攻心,先染上了热伤风后又引起急性肠炎,实在是没法子上衙这才抱病在家。

见顾辞来找他, 谢幕自然知道是因为何事,他一脸愧容, “是、咳是我对不起顾兄。”

顾钟庭去世, 案件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一起调查。

顾钟庭亡故前后的轨迹都有迹可循,而且很清晰有充分的人证和物证, 根据这些线索先于其他死亡原因调查出来的竟是不少顾钟庭渎职的证据,比如因冤假错案导致无辜平民丧命、结案后发现案情有异样但最终选择视而不见、甚至还挖出来他因曾经手的一桩案子与一寡居妇人有私情???

最后根据现场和验尸,结合这些证据线索, 一步步调查出来的结果走向竟是刑部尚书顾钟庭是自己心存死志自尽身亡的。

更何况还有他“留”在金风楼的那封罪己书。

这实在是荒谬!

其余人不知晓,但谢幕是多少知道些内情的,他曾发现顾钟庭一直在暗自调查亡故的幽州刺史。

幽州刺史年五十许,是个各项能力都不错的官,但唯一有个毛病就是好女色,娶了六七房小妾,最后人也是死在了小妾身上,这事不雅,府上家人对外称他是突发体疾暴毙,也不希望官员们多调查,有各方明确证据以及家人的有意配合,幽州刺史的亡故很快就被定性为了意外事件可以结案。

但顾钟庭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迟迟没有把案子结案。他就是因为去催他的结案卷宗时发现他似乎对案子的定性有疑虑。

“不是各项证据都确定了吗,顾兄在怀疑什么?”

他还记得当时顾钟庭是抱有一种怀疑的揣测同他说,“我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太通”

二人都是刑狱官员,便一起分析了一番,他当时听完觉得确实有些道理,因为幽州刺史是马上风死的,起初二人都以为可能与那小妾有些关系,比如做了些手脚有心或者无心害死刺史,他原本想帮着跟顾钟庭一起,但当时正好有别的事情把他绊住,他就没有深入,等他再回过头来要去找顾钟庭的时候,紧接着又发生了如意楼事件。

他当时就隐约觉得不好,如意楼事件圣上盯着他们办,随着调查他发现此事好似内藏玄机,但顾钟庭却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有意不让他涉深,他承认他当时有明哲保身的想法,临场缩了一下,这之后顾钟庭开始变得愈发的沉默凌厉,死盯着去深挖,他心里一直很纠结在想自己要不要伸手,谁知没等他伸手,顾钟庭竟突然意外去世了!

谢幕心中愧疚又愤怒又心痛,灌注精神调查顾钟庭的死因,结果查出这么个结论,他这才一时急火攻心直接病倒了。

顾辞怀揣着一腔怒火来找谢大人,现如今见他这般病容,明白了他也是为父亲的事病倒的,心里再怨不得,动容之间他却又更难受,更悲怒,满腔情绪充斥胸口,他白着脸,一双眼睛赤如悲燕,“伯父,我父亲他绝不可能做过那些事的,是有人害他,身前身后都不留我父亲一个清白!伯父!案子不能就这般结了,若是如此我父九泉之下也难以闭眼,我身为人子让父亲死后还背负一身骂名,我门一家都比不上眼的!我求求你伯父,案子不能就这么结了啊!”

“我咳——咳咳你别急,待我明日回咳——咳咳!”

谢幕咳嗽的愈发严重,恶心欲吐整个人都支不住了,仆从和谢林舟见状赶忙上前,“父亲!”“老爷您快回去躺下吧这样要咳坏的!”

谢幕疾症上来一时也顾不上顾辞了,仆从赶紧过来扶着他要回去,谢林舟见父亲如此忍不住情绪上头:“顾辞你不要再逼我父亲了!他这些时日为了世伯的事情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他真的尽力在做了!”

一片混乱中顾辞被请离谢府,离开前谢幕让他回去等消息,谢林舟从后面追了出来,

“顾辞!”

顾辞回头,看到好友,他低声道歉:“对不起。我方才不是要逼迫伯父。伯父现在可好些了?”

谢林舟此时情绪下来也是一脸歉意:“已经吃了药歇下了。我也对不起,方才是我着急了,不是有意吼你的。顾辞,你再回去等等,待我父亲好些一定不会让案子就这么结了的。”

顾辞心生感激:“多谢。”

然而几天后案情不但没有回转,坊间竟然还传出了有辱顾钟庭清白的传言——

——不说是这顾大人是意外摔死的吗?怎么又说是自尽的?

——怕被查到头上抄家吧,所以干脆一死了之了。他倒是一了百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啧啧啧真是造孽。

——哎这年头,当官就没有一个清白的。

顾辞再去找谢大人,却发现如今谢府闭门不见客,他求门房通报一声他只想见大人一面,不多时后门房来叫他去角门,去了之后见到谢林舟在角门那等他,

“林舟!”

“顾辞你先进——”

然而两人只说了一句话不到,门口便被谢家的护院们拦住了。

府内管家差人来把谢林舟拉回了府,“少爷,夫人叫您回去呢。”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反了你们!放开——顾辞!顾辞你等我去找你!”谢林舟强行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抓了回去,随后谢府管家立在门前,看向顾辞歉意道,“顾小公子,我们夫人说老爷如今病重,前几日又因为办案不公遭人弹劾,如今已被圣上勒令在家养病休息,而夫人前几日在贵妃的赏花宴上又不慎冲撞了贵妃,如今府上实在是没办法见客,还望小公子体谅一二,莫要再来了。”

顾辞被拒之门外。他看着紧闭的府门,手心用力握住轮椅的把手。

姜小曲和明路随在他一旁,姜小曲气得直跺脚,“一定是害了老爷的人故意从中作梗!”

顾辞深吸一口气,调转轮椅,“小曲明路我们走,去刑部张侍郎府上。”

被谢府拒之门外后,顾辞又接连找了几个负责顾老爷案件的官员,还有与老爷生前关系亲近的大人们,然而这些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事不关己,要么爱莫能助,最多的也只跟他推心置腹的说一句——

“小公子,听在下斗胆一眼,贵妃盛宠,三殿下也颇得圣心,除非能拿出让那位断腕的实锤,否则小公子,你还年轻,家中还有亲眷以及一众家人要照顾,如今顾大人已经不在了,他冠的是渎职的罪名,圣上并没有下旨责罚已经是在疼惜公子一家,小公子,胳膊拧不过大腿,要为还活着的人打算啊。”

顾辞浑身巨震,他不是被点醒,他是气愤,他是冤怒!

他不明白吗?他明白!所以因为这样他父亲就要遭受不白之冤?

是夜,他抱着父亲留下的卷宗涕泗滂沱。

他父亲做了一个官员该做的事,可却没有得到一个该有的清白。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他吸食下哽咽,双眼坚毅决绝。

不行,不能这样,公道不是这样的!

顾辞不甘心,他无官无名,仅凭父亲的生前官誉各处奔走求人,他也不求别的,只想求一个公道,只想要一个清白而已!

顾府上愁云惨淡,顾辞为了父亲的清白不知求了多少人,顾夫人拖着病体也去求人,却也效果甚微,反倒身体落得病根反复不好。

当最后收到盖有皇帝批阅的结案圣旨时,顾钟庭终被冠上了渎职自尽的污名。而他们还要感谢皇帝圣恩,不会将此结果公之于众,对外依旧称顾尚书是因意外身亡,以给他们顾家保全最后的颜面。

顾辞终究是没抗住,生生被逼出一口鲜血,气昏了过去。

姜小曲顿时接住少年软倒的身体,惊恐道:“少爷!”——

顾辞病了!

病来如山倒,一道圣旨把他体内积压众多一起引爆,直接病入膏肓,几天几夜高烧不醒,好几次都心脏骤停差点就救回不来。

充满了药味的卧房中,李太医细细的微顾辞诊脉,翻开他口鼻眼皮检查,最后又试了试他身上的温度。

顾夫人在一旁焦急的问,“李大人!我儿怎么样了?”

确认人目前还算稳定,李太医才回复顾夫人:“目前尚且稳定下来了,看看今晚能不能醒,若是醒了,这关就熬过去了,若是不醒,明日还得加猛药。”只是这猛药加上了,人即便是拉回来,他原本就弱的底子也会催的更弱,怕是要活不过弱冠哎,这位小公子也真是命运多舛,总之全看他造化了。

他起身让出位置道:“把药拿来给小公子喂上吧。慢着点,他如今尚未醒来,不要灌入气管中。”

姜小曲立即端着药上来,半跪在床前扶起顾辞,和另一个丫鬟一起配合给尚在昏迷中的顾辞喝药。

送走李太医,顾夫人回来守在顾辞身旁。

她握着顾辞的手贴在脸边,泪水根本就没知觉无意识的往下掉,“辞儿,辞儿你一定要挺过去,你父亲已经去了,你若是再去了,娘就真的活不成了。”

赵姑姑跪在一旁攀着夫人的膝盖哽咽落泪,“夫人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少爷一定能挺过去的!”

姜小曲在一旁,她看着无知无觉躺在床榻上的顾辞,看着悲戚的顾夫人,看着被压在阴云下的四周心里堵的难受,难受的她也恨不得放声大哭才好。

顾府上下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好人要遭受这些。这就是天子脚下吗!天子脚下就这样待他的百姓吗!这他妈什么狗屁皇帝操!

姜小曲身上的体温急剧升高,从手到脸再到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一种火焰的红色,随后又马上隐没在皮肤下,然后在她的心口处汇聚,嘭地烧起一团火焰铭文。

她不知道自己身体在刹那间起的变化,她就是觉得是心口被气得都在着火了。

她抽噎的深吸几口气抬手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到外面给顾辞看着药炉,她一边温着火,一边咬紧嘴唇不停的抬胳膊抹脸,眼睛里倒映着炽烈火光。

顾辞不会输的,他一定可以挺过去!

时间在煎熬中被无限拉长——

顾辞感觉自己似乎置身在一片虚无缥缈的云雾之间,云雾中时而有炙热火焰,时而有冰冷寒霜,时而有风,时而有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目前是什么状况,他有些浑浑噩噩的,隐约记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完成,他有些急,但又想不起是什么,思维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固化不动,无法运转。

慢慢的他周围的风雨雷电都退去,风轻日暖,光线慢慢的消失,他像是躺在一片黑暗里的温水中,舒服的让他想要放松身体沉睡,

可是他好像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睡啊

是什么事?

他想不起来。他感觉好累

而在这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团火光,

橘红色,明亮,炽热,像是一只飞舞的凤凰。

他一下就被那火光吸引了,他灼灼地望着她,从温水中站起来,踏过黑暗的边缘,顺着火光的方向努力向前走——

“少爷?”

顾辞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一张白净的小脸。

他吸一口气,喉咙里无声地叫出她的名字,

小曲。

姜小曲顾夫人她们整晚都守在顾辞的床边,天色将明,她见顾辞额角浸有细汗,怕他着凉边拿了干布轻轻过来想给他擦干,然后就这么突然的,顾辞睁开了眼睛。

二人目光静静的望在一处。

姜小曲一顿之下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见顾辞真的醒了,她狂喜之下顿时激动的手足颤抖!

“少爷醒了!!”

顾夫人僵化的身体顿时凑来他面前惊喜的打量:“辞儿!辞儿!”

初阳从窗口倾斜而入,顾辞瞳孔抖动,光点终汇于一处。

他轻轻扯开干涩的嘴唇:

“娘”——

顾辞醒了!

谢天谢地!这关他熬过去了!

李太医听到好消息马上过来复诊,见到少年躺在床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是目光已经清明了,他大松一口气为他高兴,“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小公子吉人天相,恭喜夫人了。”

顾夫人喜得频频落泪,但这是开心的泪水,是她这段时日以来唯一一次因为高兴而落泪。

“多谢李大人,多亏了您!”

顾辞熬过一劫,府里总算有了一件好事。

姜小曲开心坏了,人一开心就容易做傻事,以至于她看见别人感谢菩萨时也跟兴冲冲的跟着一起感谢。

谢谢菩萨保佑!

感谢完菩萨她精神百倍的回去照顾顾辞,

“少爷!你有没有想如厕之类的?没有的话我给你按摩活动活动肌肉,要不躺久了你身上疼。”

顾辞摇头,见他不想如厕姜小曲便撸起袖子细细的给他身上按摩肌肉。

顾辞墨色的眼睛看着她,

“小曲。”

“诶!”

“我那日,好像看见你了。”他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嗯?“哪日啊?在哪看见我了?不过我不是天天在你身边吗少爷,你看见我很正常啊。”姜小曲转头说,少年陷在靠背里,虚弱的就像是一片纸。显得眼睛里的神采特别亮。

他慢慢展开一个微笑,轻声道:“你说的对。”

顾辞醒来后便开始按部就班的调养,病去如抽丝,他这一次心血耗损严重,得好好养一阵才能行。

顾辞醒了之后顾夫人终于能腾出心神来忙府上的事了,这次顾辞差点病死反倒是让她坚强了起来,缠绵的病也好了,人也重新精神了,老爷已经没了,人死不能复生,她为了儿子也不能垮,她得撑起来,他们娘俩还要活。

因为结案,顾老爷已去,他们家中无官,尚书府的宅子便要腾出来。之前因为她和顾辞都病着耽误了些时日,管宅子的官员每日都来催,如今腾出手来,顾夫人早已不耐,半点留恋都没有,“搬!谁稀罕这破宅子!今日就搬!”

顾夫人领着一家人从前门市搬到了永安坊。

从尚书府换了普通的宅子,地方大小没怎么变,地位却变了,如今府里没了老爷,那就不是官家了啊。虽然夫人也是出身江南的高门淑女,而且还很擅长管庄子挣钱,当了寡妇也是个富寡妇,但在这长安城里给尚书大人当下人和给寡妇当下人可是天壤之别。

顾夫人搬家之前召了全府的下人说以后换了新住处,一应待遇一样,但若是不想留的她不强求,可以放人走。按照长安城的规定上管家那去交钱消契便是。但最后走的那些人的赎身钱顾夫人全当赏钱又还回去了。

最后下人们走了一半留了一半。用的趁手和心腹一个没走,顾夫人便宽心了许多。

“走些人也好,人少清静,还好管。”

姜小曲一家留下了没走,一来他们签的是死契,不比活契可以自由赎身,二来他们一家人都是老实人,心不大,觉得留下继续做事挺好的,当初顾老爷和夫人成亲时扩家业他们卖身到顾家做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主家待他们不薄,生的一双儿女都健健康康长大,如今主家落魄了,他们也不能见利忘义啊。

“咱家人没什么本事,在哪里做事都是做,就留下不走了吧。”

“对,做人不能忘本。咱就留在顾家,正好小曲在少爷身边做着也趁手,少爷身边的大丫鬟都走了,小曲再走少爷就太难了,哎,可怜的。”

所以他们一家都没走!——

搬了新宅子之后,姜小曲还在顾辞的院子里,现如今她是实实在在的少爷身边第一人了,因为之前伺候他的那些侍女基本都赎身走了,还剩下的也没打算长留,是念着顾家现在缺人手,顾辞又病着,留下来帮衬一段时日,等顾家稳定后,她们也要去谋别的出路了,这些丫鬟还都年轻,又有情操,出去谁人家都能寻个好出路。

姜小曲就很光棍儿了,她压根就没想过离开。

顾辞对身边服侍的人快走光了没什么在意的,离开的丫鬟们他都分了赏钱善待。兜兜转转,他身边最后就剩下姜小曲这个丫头。

今日喂药时,顾辞问她:“你怎么不走呢?”

“我是你的丫鬟我走什么啊,况且我爹娘都没走呢。”

“如果你爹娘要走呢?”

姜小曲想也没想就回答:“爹娘想走就走嘛,他们去别的地方做事和我继续在顾家做事不冲突啊,都是一样的么,我反正到哪都是当丫鬟,去别的地方我肯定当不上大丫鬟的,还是留在你身边好。”说完姜小曲就嘿嘿笑了起来。

顾辞看着面前明眸皓齿的小丫头,慢慢点了下头,“好。”——

从盛夏到初秋,当初的尚书顾府已是昨日旧梦。

案子结了之后,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顾家一朝落没,刑部尚书不日将换新人上任,日月照常更替,尘世间纷纷扰扰,长安还是那个长安。

顾辞的身体还在慢慢养,可他觉得他的心病了。

他看天,看地,看日月,看花草全都是灰色的。

他心里很难受。

清醒时他都不敢回忆父亲,因为他无颜愧对父亲的在天之灵。

他时常回顾之前的那段日子,他这辈子所有的尊严都在那时放下了,低了不知道多少次头,可他头越低,公道就离他越远。

所以什么是公道?什么是正义?什么是清正贤明?

都说死过一次的人就看开了,如今他算是死过了两次,可他却始终看不开。

他心里日日夜夜胀痛的厉害。

这天深夜,窗外月明星朗,顾辞遥望星空轻轻的问,

“小曲。”

“嗯?少爷我在。”

“你说,到底什么是公道?”

嗯姜小曲思考了一下,她想起挺久之前顾辞教她看书识字时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公道在人心,人心就是公道!”

“这还是少爷你之前教我的呢。”

公道在人心,人心就是公道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很轻很轻的一下。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星月。在这一刻,他如愿听到了自己心中想要的那个答案。

他心有不甘,这就是他心中的公道。

这世间给不了他一个公道。

那他便自己去寻出一个公道来——

进入深秋,顾辞能下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比较匪夷所思,他去找了三皇子。

“我要见三殿下。”

他在宫门口从辰时等到申时,终于等来了三殿下的接见。

三皇子在宫中的一处小园内见了顾辞。

顾辞看着眼前紫锦虬纹的贵气少年,他们二人自幼相识相伴,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他虽有时会不太认同他的秉性,却也是真心把他当过朋友的。

大半年时间不曾相见,如今二人对面,他在上首,他在下首,陌生的仿佛路人。

三皇子身体微微撇向一侧,如今再见顾辞他心情颇为复杂,避开视线有些不耐地问,“你想跟我说什么?”

“殿下。”

顾辞看着眼前的人。

“殿下可知我父亲是清白的吗。”

三皇子听罢登时皱起眉心,脸上溢出不悦,转而气闷。

他心里明白顾辞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一开始是不知晓的,他一开始当真以为那毒是向他下的,甚至气愤的发誓一定要揪出是哪个狗贼竟如此大胆敢加害他,他定然要将其五马分尸!

但是后来母妃等人同他说让他配合做戏,他才明白这一切是有安排的,目的是给他将来稳定筹码,以及敲打一下顾钟庭这个绊脚石,若是他妥协不失为又多一个可用的工具,若是不识好歹,那就铲掉。

他刚知晓时也是被震惊了一阵,但消化好之后很容易就接受了。

他是皇子,这种事早就有准备,虽然一开始觉得从身边人下手有些难受,但谁让顾辞的父亲非要那么冥顽不灵碍他将来的大事。

其实在他的心中,顾辞等人都算是他的随从。随从为主人鞠躬尽瘁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这么一想,还是顾家不识好歹。

母妃受宠,他自幼也受父皇宠爱,但因为母族没有实权,他在势力上并不如大哥和四弟。多年来母妃那边的人一直在为他暗暗培养支持和势力,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所以他捏着鼻子背了如意楼事件的骂名。

而父皇最近也在生他的气,估计是觉得他丢人了,勒令他禁足宫中不能出去,他今日念着往日旧情出来见顾辞一面,结果一见面,他又提他父亲的事。

三皇子侧开身,眉宇间尽是冷漠,

“顾辞,你若是想求我帮你翻案就回去吧。”

求他翻案?

不,他只是来最后确认。

顾辞失望的垂下眼,心底最后一点旧情消散。

姜小曲在一旁恨的要命,这他妈什么狗屁,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不说让你帮忙,还这么往死里坑,呸呸呸!

她暗自咬牙切齿,压着头不抬起来。

然而三皇子身旁的老太监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姜小曲的不忿,抬脚朝她就踹了过去,“哪里来的贱婢!”

顾辞顿时扑身过去,人直接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少爷!”姜小曲返身想接住顾辞,被顾辞一把把脑袋按入胸口压在她身上挡住,看起来像是他摔在她身上一样。

电光火石之间姜小曲看到他眼底的狠厉,感受到脑袋上的力度,她乖乖没有挣扎。

见顾辞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三皇子再无耐心,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老太监留在原地,倨傲且狠辣地审视着他们,薄薄的两片唇开阖,一双眼睛如阴鸷的秃鹫一般令人恶寒,“顾小公子,三殿下念及情分不为难你,可别忘了殿下终究是殿下,顾大人已去,你如今只是个庶民,要记得自己的分寸!”

说罢老太监冷哼一声,“皇宫重地闲杂人等不宜久留,顾公子自便吧。”像是看垃圾一般转身跟上三皇子一起走了。

人走之后顾辞才把姜小曲放出来,他看着她的头脸,“踹疼没有?”

姜小曲自己爬起来,“少爷我没事。”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扶顾辞起来,少年脸色沉郁,一直盯着她肩膀的位置。

“我真的没事,那老太监踹过来时我就向后倒了!没怎么碰到我,其实就沾了点灰。”

他看着姜小曲,“是我这个少爷没用,让你受人欺负。我不应该带你来的。”

姜小曲摇头,“是我没藏好情绪,那死太监贼的很,我如今长教训了,以后再遇见绝对不会让他发现!”

顾辞拉她过来,亲手拍她肩膀上的灰。

不会再有下次。

姜小曲低头把自己和顾辞身上沾的土都拍了拍,方才摔倒时身上沾了些,拍好后她抬头看他,“少爷我们回去吧?”

“走,回去。”——

姜小曲感觉到顾辞变了,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更锋利,也更精神。

当然他还是消瘦的,但他的精神在一日比一日强壮!

顾辞想要站起来,他不想再坐轮椅,他要走路,没有腿他还有手,还可以用拐杖。他自己画手稿找工匠做了一副特制的拐杖,开始每天练习走路。

他身体孱弱,病刚好身体还没养回来,手臂力气不足,一开始连撑起身都费劲,但他咬着牙,每天都在练习,摔了也不要紧,每日身上都有不少青紫,腋下更是日日磨破皮。

姜小曲天天给他上药,嘴里埋怨实则心疼,“少爷我说你练习也悠着点啊,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没关系,早点磨出茧子以后就不会破了。”

哎!

第二天姜小曲给他在拐杖的把手缝了皮垫子。

顾辞除了每天锻炼身体外,更沉迷的是学习,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整理到了大量的官员信息,有一些她知道是从顾老爷还能找到的内容遗留下来的,有些是从街上寻来的,那剩下那些呢?

顾辞告诉她京城里有许多能买到消息的地方,只要有银子什么都能买到。

姜小曲瞪大眼:“你花了多少钱?”

顾辞摇头:“没花钱。我用别人的消息换消息。”

姜小曲:“”这!也!行!

当初金吾卫查封老爷书房搬走的那些书册被筛选了一通后,顾辞去按遗物寻了回来,顾老爷做刑狱官十几年,累计的心得和所遇案件都被他细心整理成了书册,顾辞小时都看过,但现在他又开始重新看,以一种全新的心态,全新的使命去吃透。

他把每天的时间安排满,练习走路、学习、整理很多很多。

姜小曲觉得顾辞在做一个大计划,

终于在这一天,她知道他在计划什么了。

顾辞准备了行囊,

他要走。

“少爷你要去哪儿?”

顾辞撑起拐杖,看向外面的朗朗青天。

“我要去自己寻出一个公道。”——

少爷不见了!!!

姜小曲也不见了!!!

顾夫人看到了顾辞留下的信,似乎是意料之中,她并没有感到意外,信中辞儿说他要亲自去寻一个公道。顾夫人收好信,泪洒衣襟,她难过,但也宽慰。

“他愿走就走吧,我若拦着他,这辈子他都不会甘心。”

另一边姜氏也收到姜小曲留在少爷信旁边的纸条——

爹娘,我跟少爷出门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少爷,你们别担心我们会回来的!

姜氏拿着纸条坐地哭嚎!

“造孽啊这傻妮子!!!”

当初她怎么就那么嘴欠让她好好照顾少爷,她的傻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