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崩塌
“什么?”沈长生一愣,神情逐渐激动起来,她在曲怀玉的搀扶下站起……
“什么?”沈长生一愣, 神情逐渐激动起来,她在曲怀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踉跄走上前, 目光扫过整面墙壁:“快,快来人, 把这些……”
话音未落, 一声巨响骤然迸发。
本就倾斜的庙宇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 地面上的裂痕瞬间扩张, 如同一道闪电将整个空间撕裂成两半。靠下的那半座庙宇彻底塌陷,带着无数碎石断木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 整座地宫剧烈震颤起来,穹顶随之开裂, 无数巨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应无瑕猛然回神,大喊:“快跑——!”
话音未落, 她已伸手去抓戚岚, 戚岚却不顾坠落的碎石,向前倾身:“段九义!”
原是段九义在崩塌的瞬间扑向了随断壁残垣一同坠落的老人, 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厉声问道:“那味药,当真是外面的毒花吗?!”
老人缓缓抬首望向她, 喉间挤出沙哑的音节:“是。”
段九义胸膛剧烈起伏,深深看了她一眼, 指节忽然一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结,老人的身躯悬在无底深渊之上, 就要被黑暗吞噬。电光石火间, 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 向老人坠落的方向扑去。
应无瑕失声喊道:“戚岚!”
段九义却挣扎着爬起身, 踉跄冲向尚未坍塌的空地。应无瑕倏地回首,怒不可遏:“段九义!”
“药,药……”女人双目赤红,如同梦呓般喃喃,“必须尽快出去……”
应无瑕大步上前,猛地将她撞倒在地,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你不如现在就死在这裏!”
说完,她愤然挥拳砸下,却只是重重击在女子耳侧的地面上,震起一片尘灰。
段九义不为所动,声音嘶哑:“若拿不到那味药,姜云遇就彻底没救了!”
应无瑕瞳孔一缩:“你……”
“我是救她的唯一希望!”女人厉声道,“我死了,她就活不了!别挡我的路!”
说完,她再度挣扎起身,却被更剧烈的震动掀翻在地。
另一边,曲怀玉勉强在倾斜的地面上站稳,扯着嗓子大喊:“师傅!我们快走吧!”
“好不容易才到这裏,好不容易……”沈长生忍不住咳嗽起来,唇角又溢出鲜血,看向石壁的目光已漫上水光,“怎能在此功亏一篑……”
“师傅!”
曲怀玉惊惶看向周围处于险境的同伴,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动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道:“娘!求您快走吧!”
“娘!”
忽然,另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沈长生的手臂,沈欢咬紧牙关,声嘶力竭道:“走啊!你想让阿玉死在这裏吗!”
沈长生睫羽一颤,目光缓缓流转,先是落在沈欢那张交织着愤怒与悲戚的面容上,继而移向曲怀玉布满泪痕的脸庞。
她怔了下,脑海中有一瞬的恍惚。
啊……她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啊……
咔嚓——
穹顶又传来不妙的声响,沈长生回过神,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块堪比房屋大小的巨岩自上方轰然坠落。
“娘!”
曲怀玉的呼喊刚出口,便被一股力道猛地推了出去,紧接着,巨石砸落在地面引发的剧烈冲击将她再度掀飞,重重摔在庙外的石阶上。
“咳……”眼前尘土弥漫,待她艰难撑起身子向前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还矗立在前方的半座庙宇,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连同那些尚未逃出的人……
她浑身僵硬,呼吸几近停滞。过了许久,撕心裂肺的声音才终于冲破喉咙:“娘!师姐!”
她本能地爬起身就要往裏冲,却被一个身影扑倒:“小心!”
江晚棠抱着她滚下石阶,险险避开又一块坠落的巨石,稳住身形后,她看向自己带出来的几名武林盟弟子,见她们安然无恙,才又看向不远处呆立着的姜云遇。
那是不久前戚岚托付给她照顾的人,她派了人在外守着,没想到却让她们阴差阳错躲过此劫。
江晚棠咬牙回望,应无瑕、沈长生与戚岚等人的身影都已湮没在废墟之中,生死未卜,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必须……必须先带姜云遇出去。
江晚棠强行冷静下来:“曲怀玉,你没事吧?”
女人脸上布满了碎石划开的伤口,鲜血直流,整个人却似失了魂一般,不住念叨着:“娘……师姐……娘……”
江晚棠叫了几声都叫不醒她,心一横,忽地狠狠甩了她一巴掌:“你给我清醒点!”
她一把提起曲怀玉的领子:“你是铸剑山庄少庄主!你的同门都还活着,担负起你的责任来!”
曲怀玉睫毛一颤,缓缓掀起眼帘。
“她们不一定死了!”江晚棠呼吸急促,“但若你不振作起来,你的师妹们就要命丧于此了!”
曲怀玉抿紧唇,眼角被逼得泛红,终于向四周望去。
她的同伴们浑身是伤、血迹斑斑,或满面惊惶,或手足无措,在这不断崩塌的巨大洞窟中摇摇欲坠,如同蝼蚁般渺小无助。
“我知道了。”她擦了下眼睛,爬起身,“我们快离开这裏。”
江晚棠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马上向姜云遇奔去:“我们走!这裏马上就要塌了!”
说着,她伸出手,攥紧了女孩的袖子。
姜云遇似乎怔了下,慢慢抬头,看向她。
江晚棠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多年前,她曾答应过戚岚会好好守护姜云遇,可那一次,她食言了。
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在那声震天巨响过后,戚岚仰头往上看,却发现整座庙宇已消失无踪。
心脏骤然揪紧,她忍不住低唤:“无瑕……”
然而崩塌的局势不容她片刻分神,不断坠落的碎石与脚下分崩离析的机关,迫使她全神应对。
刚踏上一处木架,整个平臺便轰然下坠。戚岚绷紧全身肌肉,一手牢牢护住怀中老人,足尖在坠落的断木上轻点借力,从这百丈高空迎着烈风急坠而下。
在她身侧,老人不住地咳嗽,磕磕绊绊道:“小姑娘,不必管我了,我已经……已经活得够久了,若能就此长眠故土,也算是最好的归宿……”
“不行。”
“你何必拼命护我?”她声音越发虚弱,“你我明明……素不相识。”
戚岚猛地抽出长刀,狠狠刺入面前的木架,下坠之势稍有减缓:“我的太师祖,是阿鹿桓。”
老人一怔:“什么?”
戚岚转头,勉强冲她笑了下:“我这一身本领都来自她,既然她曾是疏榆少城主,那我用这本领来救疏榆族人,又有何不可?”
老人愣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唇角掀起苦涩的弧度,泪水随之滑落。
戚岚低声道:“若当年她在的话,一定会这么做吧。”
“是啊,她一定会这么做。”老人闭上眼,颤声道,“阿鹿桓,是个非常重视族人的人,所以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当年,她为何会离开那么久,她为何……没有带那些千机匠回来?”
此时,她们离地面愈来愈近,戚岚的手臂已被震得麻木,双眼也刺痛难忍。她强忍痛楚辨清地面状况,收回长刀,在落地的剎那护着老人向前翻滚,堪堪卸去下坠的巨力。
来不及喘息,头顶的机关似乎再也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整个向下坠落。
与此同时,无数蛛网般的裂痕在地宫各处急速蔓延,夜明珠乱落如雨,巨石接二连三地砸落,庞大的阴影带着毁灭之势,向她们倾轧而来。
轰隆——
漫长的地动山摇后,一切归于沉寂。
滴答——滴答——
细碎的声响在耳畔持续回荡,女子低吟一声,终于从昏沉中苏醒,茫然环顾四周。
很快,她发现了躺在身侧的老人。
戚岚心头一紧,猛地起身,却重重撞上了头顶石壁。
她闷哼一声,借着散落四周的几颗夜明珠,终于看清了二人处境。她们被无数巨岩深埋地底,幸而在地宫崩塌时,身旁恰好有处可供藏身的空隙,才侥幸生还。
想到这裏,她心中更是不安,在这仅能勉强直腰的狭小空间裏,奋力推向头顶的巨石。
岩块岿然不动,她咬紧牙关,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无瑕……无瑕……”
死寂在地底无声蔓延,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再听不见丝毫声响。
良久,戚岚忍不住攥紧拳,将脸庞埋进自己的手臂,发出一声极为细弱的泣音。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的呼唤隐约传来,戚岚一怔,猛地抬头,细细去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戚——岚——”
“戚岚——!”
戚岚睫毛一颤,急忙回应:“无瑕!”
带着哭腔的声响停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逼近:“戚岚!”
应无瑕循声来到她上方,一边掉眼泪,一边拼命扒着遍布的碎石:“我来了,我来了,我这就救你出来……”
石屑簌簌落下,不知过了多久,戚岚头顶的岩块开始微微松动,她连忙用力向上推举,这次比先前轻松许多,不一会儿便将石块彻底推开。
应无瑕站在上方,满脸血污,气喘吁吁地看着她。
戚岚咳嗽几声,缓缓起身:“无瑕……”
女人睫毛一颤,忽然一头撞到她怀裏,紧紧抱住她:“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还说会一直缠着我不放,结果那么轻易就跳下去了!”应无瑕哽咽着,一向漂亮的脸都皱巴巴的,“你不要命了!”
“对不起。”戚岚又说了一遍,小心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我还以为能应付得来……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又伤到了吗?”
应无瑕摇摇头:“就是被砸了几下,比段九义好多了。”
戚岚动作一顿:“段九义?”
应无瑕嗯了声,把眼泪在她肩上蹭干:“地宫塌陷后,她的腿被压到了,现在还在那儿躺着呢,虽然死不了,但也够她受的。”
戚岚这才抬头张望,发现即便此刻,她们所处也并非开阔之地,而是由先前垮塌的机关与岩块相互支撑形成的稍微宽敞些的空间,但往四周看,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们被彻底困在这地底深处了。
第192章 看海
“沈欢……”“沈欢……”微弱的呼唤声在耳边回响
“沈欢……”
“沈欢……”
微弱的呼唤声在耳边回响, 沈欢不堪其扰地蹙紧眉头,下意识偏过头去。
滴答——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颊,浓重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在这异常的环境下,她睫毛颤了颤, 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入目却是一具染血的身躯, 锋利的铁片贯穿了那人的腰腹, 从身前透出, 不断有鲜血顺着边缘淌落。
滴答——
又一滴血珠落下,在她眼角溅开。
沈欢瞳孔一缩, 愕然地向上望去,一张熟悉的脸庞撞入眼帘。
沈长生半跪在她身前, 侧脸爬满狰狞的毒纹,唇角亦渗出黑红的血丝。与此同时, 一块岩石正被她用脊背死死抵住, 沈长生□□,目光落在她身上, 断断续续道:“既然醒了,就,就快走……”
“你!”沈欢猛地坐起身, 这才看清那块石头何其庞大,若非沈长生以身为柱苦苦支撑, 只怕早已将二人掩埋。
但要撑起这般重量……
她睫毛一颤,骤然惊醒, 下意识抓住女人的手臂:“你在做什么啊!快停下!你不知道毒素会加速蔓延吗?!”
“我自然……自然知道。”女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眉头紧蹙, 血沫不断从唇角涌出, “可若我……停下运功,这块石头就会倒下,这裏就会彻底坍塌……”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欢咬牙,“你要救我?!”
不等沈长生回应,她就瞪大双眼,失控地喊道:“谁要你救?!我是你的仇人之女,你明明恨我厌我,这么多年何曾在意过我?现在又何必假惺惺来做这种事?我不需要!我情愿被这石头砸死,也不用你……”
沈长生忽然嘆了口气:“欢儿。”
这个久违的称呼方一出口,对面便瞬间没了声音。
她阖上双眼,凌乱长发自肩头垂落,那上面也沾了血:“走吧……只要我稍微松懈,这裏马上就会倒塌,我走不了了,你,走吧……”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似的,巨石突然发出不祥的碎裂声,更多碎石簌簌滚落。沈长生身形一晃,却仍死死抵住岩壁,颈侧毒纹已如蛛网般蔓延。
沈欢面容紧绷,眼中水光潋滟,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喉间再度涌上腥甜,见她迟迟不动,沈长生拧紧眉头,忍无可忍道:“沈欢,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沈欢摇头:“你要我走,我又能走去哪儿?”
“只要……离开这片区域,或许能找到出口……”
“不。”
沈长生抬眸,满是血丝的眼底已染上薄怒:“你说什么胡话?”
沈欢忽然靠上前,仔细查看她腰间的贯穿伤,那块铁片与后方巨岩紧紧相连,显然难以取下。她咬了咬唇,撕下衣摆布料,开始为沈长生包扎伤口。
沈长生摇摇头,闷咳道:“别白费力气了。”
沈欢却固执地继续手中动作。
像是终于无可奈何,沈长生闭了闭眼,疲惫道:“何必如此……你不是想杀我么?”
沈欢动作一顿,嗓音嘶哑:“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救我?”
女人闻言,轻轻笑了声,气息愈发低弱:“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沈欢眼中酸意更甚,却没问出口,只是哽声道:“是,我是要杀你。”
“所以在我亲手杀你之前,你绝不能死,你不能死在这裏……”随着话语,温热的泪珠不断滚落:“你一定要撑住,等我找到出路,等我带人回来……我一定会带人回来救你。”
“老人家,老人家!”
经过不断的摇晃,老人头疼地发出一声低吟,慢吞吞睁开了双眼。
应无瑕长舒一口气:“您还好吗?”
老人怔愣望了她片刻,头脑才渐渐清醒过来:“是你啊……方才那个小姑娘呢?”
“我在这儿。”
老人循声望去,只见戚岚正盘腿坐在地面上,双眼用随手撕下的布条蒙着,看起来精神尚可。
借着夜明珠的光照下,她又往上看,巨大的岩块被残缺的机关卡在半空,四周却被堵得严丝合缝。不远处还有个浑身是血的段九义,垂着脑袋,不知是清醒还是昏迷。
“她这是……”
“没事。”应无瑕随意道:“就是伤到腿了,死不了。”
老人缓缓坐起身,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就算现在死不了,恐怕也难寻出路了。”
应无瑕安慰道:“这裏还有不少空隙,我们可以试着往外钻,说不定就能找到一线生机呢。”
但谁都明白,希望何其渺茫。
戚岚嘆了口气,道:“不过地宫应当不会再震动了,这总算是个好消息。”
话音落下,几人再度陷入沉默。应无瑕环视周遭,心知此刻唯有自己的身体状况最适合四处探查,便开口道:“我方才发现那边的岩块比较松动,趁现在还有力气,我想去探探路。”
戚岚摇头反对:“不行,岩块松动反而更容易坍塌,太危险了。”
“但一直坐在这裏也不是办法。”应无瑕焦躁道:“无论如何,我绝对不要被困死在这裏,就算死在出去的路上,也比这样干坐着好。”
戚岚一怔,若有所思地抬起脸庞,片刻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地面。
应无瑕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过来。”
“过去做什么?”虽这么问,她还是乖乖走了过去,依偎着女人坐下。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应无瑕眨了下眼:“为何这么说?”
“你心绪不宁。”
“被困在这种地方,心绪能宁才怪吧?”
“不一样。”戚岚抬手抚向她的面颊,那裏的血迹已被拭净,额头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无瑕,你在苦恼什么?”
应无瑕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好吧,本就打算告诉你了。”
她轻嘆一声,向戚岚靠得更近些,犹豫良久才低声道:“方才在庙裏,江晚棠发现了剑谱。”
戚岚嗯了声:“只可惜,现在也已被掩埋了。”
应无瑕摇头,开口背道:“影遁剑藏,虚晃噬喉。身随烟散,剑趁隙发。假式引招,真锋透隙……”
在女人安静的倾听下,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声音愈发清晰:“柳丝缠影,刃裁流霞。气凝霜色,锋掠鬓华”
戚岚一怔,布料下的长睫轻轻颤动:“你……”
“你是不是想问,刚才我明明没靠近那面墙,怎么知道后面写了什么?”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面露茫然:“因为这好像,就是……我的剑法。”
戚岚惊讶道:“你的剑法?”
应无瑕点头:“是师傅传授与我的剑法,也是当初在吟风山庄,江炽说的与他江家剑法如出一辙的剑法。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裏?”
戚岚忍不住问道:“你的师傅连霁,她的剑法又来自于谁?”
“据说是太师祖。”应无瑕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当初在离开苗野前,我与师祖见过一面,那时她看到我的剑后就大为激动,说这是太师祖的剑。而我的剑,又是从白巍山山洞裏的那具枯骨身边拿的,你还记得吗?”
戚岚点头:“当然记得。”
“所以那个山洞裏的枯骨,实则就是我的太师祖。”应无瑕念念有词,“她就是我们这一脉的剑法源头,而这剑法又刻在这地宫中,还与许寒枝有关,所以我怀疑……”
“你的太师祖,就是许寒枝。”戚岚反应很快,愕然道:“也就是说,那个山洞裏的枯骨,就是许寒枝。”
应无瑕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面色凝重。
如若她的太师祖真是许寒枝,那为何那般厉害的人,会隐姓埋名留在苗野那么多年?为何在养大她的师祖后又悄无声息离开,孤零零死在了那种地方?
应无瑕回想起当年在山洞裏的一幕,睫毛一颤,不自觉念道:“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这是那时,她在那个山洞裏看到的字句。
若那具枯骨真是许寒枝,那她所念之人,会是谁?
额角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应无瑕低哼一声,抬手按住太阳xue。戚岚忙小心托住她的脸颊,问道:“怎么了?头又疼了?”
应无瑕紧蹙眉头,哼哼着往她怀裏拱,唇间溢出沙哑的音节:“海……”
“什么海?”
“她的日记裏写着……天气好的时候,向西能望见海……”应无瑕喃喃低语,“可西边根本没有海啊。”
静默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是有的……”
戚岚疑惑地嗯了声,要被她搞糊涂了。
“不是……不是真正的海,”应无瑕吃惊地眨了下眼,一字一句道:“向西能看到海,海是……秦拂海。”
第193章 寻枝
“这么说来,”坐在一旁的老人恍然醒悟,“你们二人,一个继承了许
“这么说来, ”坐在一旁的老人恍然醒悟,“你们二人,一个继承了许寒枝的剑法, 一个传承了阿鹿桓的刀法?”
戚岚怔仲片刻,低声道:“这世间, 当真会有这般巧合吗?”
应无瑕撇嘴, 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巧合, 明明是天注定。”
老人不由失笑:“是啊, 或许真是天意。她们二人本就情谊深厚,纵然未能结伴同行, 可百年之后,她们的武学历经数代传承, 终究还是相聚在了一起。”
“情谊深厚……”戚岚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 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老人家有所不知, 她二人……似乎早在当年就已决裂了。”
“什么?”老人愕然,“她们决裂了?”
“是啊, 不过如今看来,许寒枝似乎始终惦念着太师祖,但太师祖她……”戚岚顿了顿, 声音渐低,“太师祖曾说, 许寒枝背信弃义,她二人之间除却仇怨, 再无其它。”
“怎会如此?”老人面露茫然, “她们, 她们……”
“对了。”戚岚忽然想起什么, 往怀裏探去,竟拿出一本皱巴巴的札记,“先前事情太多,竟把它给忘了。老人家,这是太师祖留下来的手札,您能帮忙看看吗?”
老人下意识接过:“你说这是阿鹿桓留下的?”
“是的。”
老人垂眸,用粗糙的指腹翻开泛黄纸页,只看一眼便激动起来:“没错,这确实是我疏榆的文字。”
说着,她的目光掠过首页字迹,缓缓念道:
“二月初七,晴。”
顿了顿,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流淌而出:
“今日是我的二十岁生辰,母亲说,也是时候了,便带我去了千机阁的城主庙祭拜先祖,而后正式将那把刀传给了我。庙中空寂,唯有我与母亲二人,我环顾四周,刻着刀法的那面墙壁尚且洁净,但刻着剑法的那面却已蒙尘。也是,许寒枝久未归来,我与母亲又不常来洒扫,积灰也是自然。
离开时只能绕远路,连机关甬道都无法启用……想来想去都要怪许寒枝,她带走了剑,仅凭一把刀自然无法启动机关。
入夜后,母亲又赠我这本手札,说是可记录每日要事,又说要是枝儿还在,不知道会送来什么礼物。母亲虽未明言,但我看得出来,她心中定然十分牵挂许寒枝,那人明明说好很快就回,为何迟迟不归?再过两个月,她离家就要满两年了。
莫非……她在中原遇到了什么困难?要不我去寻寻她?
不行不行,许寒枝已经走了,我若是也走了,母亲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老人抬起头,却见应无瑕正专注地望着她手中的手札,戚岚也是认真倾听的模样,便又垂下眼睛,向后翻页,继续娓娓念道:
“二月十二,晴。
为何许寒枝连一封信也不曾送回来?
明明说好了要常写信回来,给我们报平安,怎么一去中原就没了消息?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阿眠说我是关心则乱,许寒枝武功那般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可她就算武功厉害,也是在疏榆厉害,我们又没去过中原,万一中原的人更厉害呢?
我将忧虑说与阿眠听,她却冲我翻了个白眼,说我若实在焦虑,不如帮她捣药。
真是的,阿眠对我这个少城主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不就是成为了疏榆自古以来最年轻的千机匠了吗?不就是被大家捧做天才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小时候还不是我的跟屁虫?
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捣药就捣药。”
“三月十八,晴。
今日是许寒枝的生辰。
其实我并不知道她的真实生辰,没人知道,母亲只是把捡到她的那日定做了她的生辰。
许寒枝从小不爱说话,也就对着我和母亲能活泼点,往年生辰,母亲都会亲手为她做一桌子菜,我们三个人也能热热闹闹。如今她独自在中原,有人给她庆生吗?她那冷僻的性子,能交到新朋友吗?
唉,怎么总要我为她担心?
许寒枝要是知道了,一定又会笑话我。
其实……其实我更在意的是,那天晚上,她到底说了什么?她十八岁生辰那晚,我陪她去屋顶看月亮,却喝多了酒,睡着了……
我不该喝酒的。
她当时问了我什么?我又回答了什么?
为什么那么快就走了呢?”
“四月初九,晴。
疏榆的紫藤花开了,小白也又生了一窝小猫。
明明是许寒枝捡回来的小白,如今却要由我每日照料。
我记得她捡回来小白那天,外面下了好大的雨,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也湿漉漉的,小猫窝在她怀裏,孱弱得像是没有呼吸了。
但是她捡回了小白,小白就有了家。
母亲捡回了她,她便也有了家。
可她始终惦念着中原,惦念那个素未谋面的故乡。
莫非……她终究觉得这裏不是她的家?
是不是她还是缺乏安全感?是不是我的嘴太笨了?
明明我想说的,我想告诉她,我和母亲会一直是她的家人,疏榆会一直是她的家。
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在她身边。
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不说呢?”
“四月廿四,晴。
我很想念她。”
“五月初九,阴
如今疏榆太平无事,商路通达繁盛,百姓安居乐业,看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母亲身子硬朗,单手能举起一头牛,比我还要强健。
这般情形下,我若暂时离开些时日,应当也无妨。
应当……无妨吧?”
“五月廿一,晴。
也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气我的不辞而别。
可告诉母亲的话,她一定不允许。
我就出去一年后,一年后,无论能不能找到许寒枝,我都回来。
希望我不在的时候,阿眠能照顾好小白。”
“六月廿五,阴。
出来的这些日子,我跟随着商队一路向东,据说,她们的终点是中原的国都。
我路过了于阗,穿越了昆仑山麓。我看到皑皑雪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听到了驼铃在黄沙戈壁中叮当作响。
我在一处名为沙洲的地方歇过脚,那裏居住着许多僧侣,崖壁上开凿着无数洞窟,窟内绘满精美绝伦的壁画。而后,我到了凉州,凉州城池巍峨,街市上随处可见西域胡商与汉人百姓,我还在酒肆中遇到了几位中原侠客,她们的剑法轻灵飘逸,不过都不如许寒枝厉害。
这一路,许多人向我描述过远方的都城。
有人说长安宏伟壮丽,朱雀大街可容十二驾马车并行;有人说国都才是真正的天下中枢,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还有人愤然嘆息,说这些繁华表象下不知埋着多少百姓的血泪。
她们说,如今的年号是为正德,天子登基二十二载,已年过五旬,沉疴缠身。朝中权阉当道,各地税赋日重,北方时有战事……
原来身处繁华中原的百姓,也并不是全无烦恼。
……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要找到许寒枝就好了。”
“正德二十二年,七月十三,雨。
明日就要抵达长安了。
但我跟随的这支商队急着往国都去,似乎不准备在长安停留,到了明天,我就要与她们分道扬镳了。
赶了这么久的路,终于可以见到这座被无数人赞颂的城池,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她们说的那般好。若它真有那般好,那它裏面,一定有很多厉害的人物,说不定就有人见过许寒枝呢。
等我找到她,一定要狠狠骂她一顿。”
正德二十二年,七月十四。
细雨连绵,晨雾氤氲。
阿鹿桓彻夜未眠,天光初露,便起身与商队辞行,独自沿着山间小路往下奔去。
冰凉的雨丝轻抚面颊,她仰首望见苍翠林叶间漏下的天光,湿润的草木清香沁入心脾。
一种前所未有的忐忑与雀跃在胸中翻涌,她步履愈发轻快,额前银饰与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和着林间窸窣雀鸣,一同穿梭在风中。
将至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阿鹿桓一愣,足尖轻点,便轻盈跃到高高的树丫上,如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蹲坐着。但见狭窄山道上,一伙悍匪正在劫掠行人,眼见那些普通百姓将要遭遇不测,阿鹿桓忍不住扬声喝道:“喂!”
匪首闻声回头的剎那,寒光已掠过雨幕,利刃划破咽喉宛若裁纸,不过瞬息之间,血水就染红了青石板路。
阿鹿桓轻振刀锋,甩落血珠。浓密的棕色卷发被雨水浸湿,一丝一缕地黏在纤长的颈侧。
幸存的几人惊魂未定地看了眼遍地尸首,声音直颤:“多谢,多谢姑娘……”
她愣了愣,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深邃的异域面庞,眉如远黛,眸如深海,唇不点而朱,生就一副天生含笑的美艳模样。
“你……你是胡人?”
阿鹿桓不答反问:“山下可是长安?”
“正是。”
“多谢。”她收回目光,抬脚就要继续往山下跑,那人急忙叫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鹿桓下意识回头:“我叫……”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倏尔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拂海,我叫秦拂海!”
“秦姑娘,我们要如何报答……”
“不必了!”话音未落,她已跑出很远,只余清脆的嗓音在山间回荡,“祝你们一路平安!”
第194章 外乡人
“哇……”秦拂海仰起脸庞,唇瓣微张,发出一声惊嘆。
“哇……”
秦拂海仰起脸庞, 唇瓣微张,发出一声惊嘆。
穿过城门时,雨已经停了。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 青石铺就的街道两侧楼阁林立,她跟随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前行, 两眼几乎看不过来。
在东边, 戴帷帽的仕女围满了胭脂铺;在西边, 孩童笑着从桥上奔过。更远处的古寺钟声穿街过巷, 惊动檐角铜铃,发出阵阵清鸣。
温暖的阳光洒落而下, 照亮她因长途跋涉而显得灰扑扑的衣角。秦拂海逐渐停下脚步,茫然站在这人来人往的繁华城池中, 竟感到一股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撞进了她怀裏。
秦拂海一怔, 下意识伸手扶住, 还没来得及询问,那孩子已像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她不解地蹙起眉, 又走了几步后,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却发现钱袋不见了。
秦拂海:!
她猛地回神, 在熙攘人潮中捕捉到那个灵巧的身影,扬声喊道:“喂!站住!”
那孩子却头也不回, 转眼就要消失在街角。秦拂海瞪大双眼,又是震惊又是恼火地追了上去:“别跑!”
凭借矫健的身手, 她很快在一条暗巷裏堵住了对方。那是个脏兮兮的女孩, 脸上还有淡淡的伤痕, 被她拦住后露出一丝惧色, 却仍死死攥着那个钱袋。
秦拂海弯下腰,不解地问:“你小小年纪怎么还偷东西呢?家裏没人管教你吗?”说着,她伸出手,“把钱袋还我。”
“我早就没家人了。”女孩色厉内荏道:“你,你别过来……”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声粗哑的呵斥:“哎!”
秦拂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拎着棍子站在那裏,看见他后,女孩瞬间小脸惨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秦拂海意识到不对,问道:“你是什么人?”
大汉用木棍指向女孩:“我是那丫头的老大,识相的就赶紧滚。”
“老大?”
她正待细问,对方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挥着棍子向她袭来。秦拂海皱了皱眉,提身而起,腰肢一拧便精准踢向他颈侧。
随着一声闷响,大汉吭也没吭便扑通倒了下去。
秦拂海诧异地挑眉:“这么弱?”
身旁的女孩震惊地看了看昏死的男人,又缓缓抬头望向她。
秦拂海撇了撇嘴,转身从她手裏拿回钱袋,本想直接离开,但沉吟片刻,还是问道:“你说你没有家人,他却自称是你老大……你偷东西,是受他胁迫吗?”
女孩抿了抿唇,眼圈渐渐泛红,终于轻轻嗯了声。
秦拂海想了想,从钱袋中取出一块碎银递过去:“拿去买身干净衣裳吧,中原应当也有收学徒的铺子,你去那裏好了。”
女孩怔怔望着她掌心的银两,没有动作。
见她不接,秦拂海将银子塞进她手裏,转身离开。就在她将要走出巷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怯怯的呼唤:“喂……”
秦拂海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女孩慢慢走上前,将银子放回她手中,仰起小脸:“我……我能跟着你吗?你是外乡人吧?我在长安长大,什么都懂,我可以帮你的忙。”
秦拂海无奈道:“我来中原是为了寻人,恐怕……”
话未说完,她便对上那双可怜兮兮的水色眼眸,顿时没了声音。半晌,她头疼地嘆了口气,还是心软了:“罢了……你若真想跟着,便跟着吧。”
女孩顿时绽放出一个笑脸:“老大!”
秦拂海干咳一声:“什么老大不老大的,我叫秦拂海,你呢?”
女孩弯起眼睛:“姜黎,我叫姜黎。”
带上姜黎后,她还真帮上了忙。
“你要找人的话,去城西的百香楼最好,那裏有一位说书人,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一边说,姜黎一边大口吃着桌上的饭菜,因为刚沐浴过,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干净的衣服套在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而且,很多江湖人都喜欢在那裏喝酒。”
原来如此。
得知这个消息后,她带着女孩休息了一个下午,便于当晚去了那个酒楼。
那裏果然聚集着不少携刀佩剑的武林人士,秦拂海正环顾四周,思索如何打探消息,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就从大堂中央传来:
“且说那许寒枝,数月前在华山论剑一举夺魁,震动整个中原武林。此女自两年前横空出世,年纪轻轻却身怀绝世武功,偏又无人知晓其来历。自华山夺魁后,无数高手慕名挑战,皆在她剑下铩羽而归。
如今,她更在中州明寒城广发群英帖,扬言但凡能接她十招者,便可成为座上宾,共研武学,切磋剑技。眼下明寒城内,已是高手如林……”
明寒城?群英帖?
秦拂海愣在原地,没料到竟会如此轻易地得知许寒枝的下落。听这描述,她不仅安然无恙,似乎还在中原混得风生水起。
那为何连一封信都不曾寄回去?
秦拂海默然走出酒楼,胸中逐渐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愤懑。
好你个许寒枝,当真是喜新厌旧、乐不思蜀!
她磨了磨牙,决定立马前往明寒城,好好教训她一顿。
半月后,她带着姜黎抵达了目的地。
根本不需打听,许寒枝的消息便纷至沓来。
据说,她目前就住在明寒城中的栖鹤山庄。
据说,她和那栖鹤山庄的主人情谊匪浅。
据说,时至今日,仍无人能与她对上十招。
……
情谊匪浅?才两年,能匪浅到哪裏去?
秦拂海气势汹汹直奔栖鹤山庄,却在山门前被守卫拦下。
“阁下可有群英贴?”
秦拂海皱眉:“那是什么,没有。”
“若没有,就不能进入。”
好说歹说,那人都坚决不松口。秦拂海气鼓鼓地坐在路边石墩上,正发愁时,姜黎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我有办法。”
秦拂海一愣,睁大眼睛,好奇宝宝般问道:“什么办法?”
姜黎往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秦拂海大吃一惊:“这不好吧。”
“你不是急着见她吗?用其它法子拿群英贴,不知要花上多少时间呢。”
纠结良久后,秦拂海还是点头答应了。
不过是偷偷蹲在山道上,打晕一个有群英贴的侠客罢了,只要克服了做坏事的心虚感,这对她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一个时辰后,她换上对方的衣裳,又束起长发、戴上面具,再度来到山庄门前。
守卫接过帖子,打开瞧了一眼:“原来是仇远大侠……”顿了顿,她看向秦拂海,“仇大侠的头发,是变色了?”
秦拂海干咳一声,偏过脸,含糊不清道:“前不久生了场病,不知怎的,就变成这样了。”
“这样啊,”那人又端详她片刻,把帖子又递了回来,“请进,许寒枝姑娘在风华庭等您。”
秦拂海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裏面人多吗?”
守卫笑道:“自然不少,那些落败的侠客都留在庄内观摩比试,不过前来挑战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您今日是头一位。”
头一位?
她步入山庄,循着指引来到风华庭,只见庭院内早已聚满各路高手。见又有挑战者到来,众人纷纷露出兴致盎然的神色,默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来者何人?”人群中有人扬声道。
秦拂海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不免犹豫,还未说话,又有人道:“我赌这次许寒枝三招就会结束比试。”
“那我赌六招,许寒枝多待一会儿,我就能多看看她的剑式了。”
谈笑间,侍从展开群英贴,朗声通报:“鹿儿山仇远大侠,持帖前来,请与许寒枝姑娘切磋武艺!”
“仇远?”人群发出一阵笑声,“那看来,两招便可见分晓了。”
“仇,远。”清雅的茶香在室内袅袅弥漫,坐在桌后的女子轻抚杯沿,懒洋洋道,“寒枝,怎么连这般不入流的角色,都收到了你的群英帖?”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默然不语,执剑起身。
“不喝完这杯茶再去?”
“不必了。”她开口,嗓音清冷,“待我回来,只怕它还烫着。”
走出房门时,场外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盛夏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寒枝走至庭院中央,长剑出鞘,抬眸望向对面之人:“既是切磋,那便点到……”
话音戛然而止。
她瞳孔微颤,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秦拂海嗯了声,反手抽出长刀,冰冷的面具仍扣在脸上,那双蔚蓝的眼眸却清亮如洗:“点到即止,明白了。”
说罢,她足尖一点,如风般掠了过来。
许寒枝睫毛一颤,似乎这才回神,下意识退了几步,提剑格挡。
“铛——”
兵刃相击的脆响回荡在庭院中,秦拂海啧了声:“这便是华山论剑魁首的实力么?”
许寒枝盯着近在咫尺之人的眼眸:“阿……”
女人手腕一转,刀光划出凛冽弧线,直逼她肩膀。她继续横剑格挡,却在触及刀身的瞬间微微偏转,仿佛生怕震伤来人。
转眼间,两人已过三招,围观众人窃窃私语,渐渐起了骚动。
秦拂海眉宇紧锁,攻势愈发凌厉,刀刀朝着她四肢招呼,面前这人却只守不攻,任凭衣袖被厉风划破,步法虽依旧轻盈,挥剑的动作却透出几分犹豫。
几招下来,秦拂海心头火起,声线骤冷:“你究竟在做什么?”
她欺身逼近,而许寒枝连连后退,竟被逼至庭院角落的古槐下。
下一瞬,刀光如月华倾泻,明明还未触及肌肤,却已划破衣衫,这一招若再不出手反击,必见血光。
就在这时,许寒枝仰首望来,眼底流露出一丝委屈。
秦拂海心头一跳,在触及她身体的剎那收势,然而锐气仍割破了皮肤,汨汨流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裳。
满场鸦雀无声。良久,才有人结结巴巴道:“九、九招……”
秦拂海收刀入鞘,干巴巴道:“我输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许寒枝一愣,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眼见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攥紧拳,忽然快步追了上去。
“站住!”
秦拂海脚步一顿,回首看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白衣女子径直撞入她怀中。
第195章 外乡人2
那一日,紧紧拥抱过后,许寒枝拉着她的手匆匆离开,就此将一切抛到
那一日, 紧紧拥抱过后,许寒枝拉着她的手匆匆离开,就此将一切抛到了身后。
在寂静的水榭前, 她们停了下来。
“你为何会在此处?”
“自然是找你。”秦拂海道:“母亲很想念你。”
许寒枝不由抿唇:“母亲……”
秦拂海犹豫了下,偏过头, 小声补充:“我也很想你。”
许寒枝一怔, 直勾勾望着她, 侧脸在暖阳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所以,你就来了。”
秦拂海抿紧唇, 不安地垂下眼睛。
许寒枝忽地轻笑一声,上前一步, 抬手触碰她脸上的面具:“仇远大侠。”
秦拂海睫毛轻颤,垂在身侧的指节不自在地揉搓着衣料。
“好威风, 这是你的新名字吗?”
面具被取了下来, 秦拂海微阖双目,摇了摇头:“不是。”
许寒枝正要再逗她, 却听她认真道:“我的新名字,是秦拂海。”
许寒枝怔住:“这是……”
“你给我取的名字。”面前的胡女抬起眼眸,明明生了一副攻击性十足的浓艳样貌, 眼神却澄澈真挚,“我一直记得。”
“……”
许寒枝在心底轻轻嘆了声, 那些被刻意封存了两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如解冻的春溪般奔涌而来。
真是糟糕……
怎么还是这样?
触碰的欲望愈发强烈, 她正想上前抱她, 秦拂海却抬起手, 用拇指与食指精准卡住了她的下颌, 眉梢微挑:“现在该我问你了,既然平安无事,为何从不寄信回家?当初你说要追寻身世,如今可有进展?”
许寒枝眨了下眼,被捏住的脸颊肉鼓了起来,说话也带着含糊的鼻音:“阿鹿桓……”
“别撒娇。”秦拂海神色严肃,“你可知我和母亲有多担心?”
“对不起。”许寒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许是……事务繁杂,忘了寄信。”
“你有什么事务?”秦拂海蹙眉,“在此处卖弄武艺么?”
许寒枝仿佛没听到她说的话,只道:“至于身世,我还没寻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不过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她们一直在帮我。”
“朋友?”秦拂海酸溜溜道:“是那个栖鹤山庄的主人吗?”
许寒枝嗯了声:“她叫……言舒,总之,我在这裏很安全。”
“那你何时回去?”
许寒枝低声道:“我的身世还未查明……”
“那若永远查不到呢?你就永远不回去了?”
女子垂眸不语。
“你……”秦拂海一时气闷,咬牙道:“这事就这般重要?重要到能将我和母亲抛在脑后?”
“你不明白……”
“我有何不明白!我问你,若你寻到身世又待如何?从此留在中原与她们待在一起吗?”秦拂海心头酸楚,“这些年来,你可曾真心将我和母亲视作家人?”
“当然有!”许寒枝蓦地抬眸,眼尾竟渐渐泛红,“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对我最重要的人。但如今我有重要的事要做,总之……总之我不会出事的,你也看到了,我过得很好,你可以安心回去了。”
秦拂海愕然道:“你在赶我走?”
“我……”许寒枝张了张嘴,声音霎时低了下来,“你是少城主,你若离开……母亲一定更不放心。”
秦拂海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我自然知道母亲不放心,不论是你是我,她都不会放心!可我独行数月跨越万裏而来,就是为了找你,你竟让我说回就回?”她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吗?”
见女人不答,她自顾自道:“等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中原 、去东洲,去行侠仗义、看遍沧海……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许寒枝别开目光,一言不发。
见她如此态度,秦拂海气极反笑:“好,好得很……既然如此,你就留在这中原寻你的身世去!从今往后,我与母亲再不会过问你半分!”
说罢,她愤愤一拂袖,转身离去。
许寒枝睫毛一颤,下意识追了步,最终却还是停了下来,直勾勾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秦拂海气呼呼走出山庄时,姜黎还等在外面,见她沉着脸大步流星往前,忙小跑着跟上。
“拂海姐姐,你找到她了吗?”
“不找了!”秦拂海语气生硬,“我要回家。”
姜黎哦了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牵住她的衣袖。
秦拂海一怔,低头看向女孩,不自觉放慢了步伐。
“你真的要跟着我吗?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那裏到处是黄沙戈壁,没有漂亮的山水,没有繁华的亭臺楼阁,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每日看的都是一成不变的风景,可能……不会讨中原人喜欢。”
姜黎不解道:“可我跟着你,又不是为了去什么有趣的地方,只是想跟着你罢了 。”
秦拂海抿紧唇,抬手抚了下她的发顶:“这可是你说的。”
她牵着姜黎,继续往山下走,女孩却不时看她,踌躇良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拂海姐姐,你在难过吗?”
“你怎么知道?”
“你的嘴角都要拉到下巴了。”
秦拂海又看她一眼,许是心中太过烦闷,竟嘆了口气,对着小孩倾诉起来:“我,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不愿意回家。”
顿了下,她摇头:“不对,也许她并不觉得那是家,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么觉的。其实细想来,她从小在疏榆长大,周遭皆是容貌相异之人,谁都知晓她是被捡来的孩子,她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再正常不过。就算我们一起长大,我也不该强求她放下、用我的想法苛责她。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赶我走呢?”
越说,她越委屈:“我跑了这么远来找她,她甚至没有留我吃一顿饭,明明她以前最在意我和母亲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喜欢黏着我,与我形影不离,现在却赶我走,她怎么能赶我走呢……”
眼见面前这个大人眼睛红红,不仅絮絮叨叨重复着那几个字,还一副快哭了的模样,姜黎连忙安慰:“既然舍不得,那就不要走了。”
秦拂海立马道:“谁说我舍不得?”
姜黎若有所思:“那就是伤心她不黏着你了?”
秦拂海一怔:“我……”
“可是大人为什么要黏在一起呢?”女孩困惑地歪头,“你们又不是小孩子,难道以后成亲了,也要一起玩吗?”
话音未落,秦拂海蓦地停住脚步。
“成亲?”
一想到许寒枝与人成亲的画面,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绪也愈发纷乱。
“她不会成亲!”
“为什么,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不会?”
“反正,反正……”秦拂海烦躁道:“不会就是不会!”
姜黎纳闷地打量她:“你怎么比我还像小孩子?这么霸道,都不许她和别人在一起吗。”
“我……”
她不自觉攥紧手。
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伤心来伤心去,归根到底,她是在害怕自己对许寒枝不再重要了。
她害怕许寒枝回到中原,认识更多的人后,就会逐渐把她给忘了。只是她太怯懦,不敢坦然承认,才会每次开口都带上母亲,仿佛这样就能让说出的话与提出的要求显得更加名正言顺些。
因为她不能忍受与许寒枝渐行渐远。
秦拂海安静下来,立在原地发起呆来。
姜黎乖乖等了会儿,问:“还要走吗?”
秦拂海犹豫了下,摇摇头:“凭什么她让我走我就走,我可没那么听话。”
说完,她拉着姜黎往山下去。
“不是不走吗?”
“我们先去城裏换身衣服,”女人小声哼哼,“晚点再回去找她,我刚冲她放了狠话,现在就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天晚上,她再次回到了栖鹤山庄,只不过这次,她是凭着轻功偷偷溜进去的。
落到那座灯火明亮的二层露臺时,室内正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她自认脚步轻盈,却还是立即被人察觉:“谁?”
杯盏破空飞来,秦拂海手腕一转,刀柄轻盈将其击飞,下一瞬,女人的身影已掠过整个房间,长剑自珠帘缝隙中疾刺而出。
“是我。”
剑势骤止,许寒枝掀帘而出,珠玉相击清脆作响。
月色清亮,露臺上唯有她二人相对而立,垂落的珠帘隔绝了来自室内的所有视线。
许寒枝愕然看着她:“你不是,走了吗?”
秦拂海环起双臂:“我决定再在这裏待上一段时间,你有意见吗?”
不等许寒枝回答,她就说道:“有意见也没用。”
她缓步上前,而许寒枝睫毛一颤,不自觉往后退,直至腰身抵上栏杆,微微后仰悬在夜色中。
女人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可即便能感觉到彼此轻柔的呼吸,她们的身体却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帮你。”秦拂海低声道:“对不起,早上对你说了那么重的话。”
许寒枝一怔,抬头盯着她。
她的理智告诫她,不该让秦拂海留下,可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柔眼眸,她却根本舍不得说出拒绝的话。
早上已经赶走她一次了,她已经没有更多的勇气再推开她一次了。
她也根本不想推开。
许寒枝沉默良久,终是抬起手,牵住了她的手。
“你想见一见我的新朋友吗?”
珠帘轻响,明亮的灯火倾泻在众人身上。
许是久候多时,两人刚踏进厅内,数道目光便齐齐投来。满座宾客中,许寒枝牵着她走向主位席间的几人,介绍道:“这位是沈长和,我初来中原与人交手时剑鞘损毁,是她为我重铸了新鞘。”
秦拂海垂眸,见一英气女子朝她爽朗一笑:“在下沈长和,阁下是?”
她慢半拍道:“秦拂海。”
许寒枝继续介绍:“这是小舟,言舒的亲侍。虽为亲侍,但她和言舒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名为小舟的年轻女子抬首,客气地向她颔首致意。
“这位是言舒。”许寒枝转向主座的女人,话音微顿,“栖鹤山庄的主人,平日鲜少露面,她……给了我很多帮助。”
“言重了。”言舒起身,笑盈盈看着她,“您便是早上那位吧?寒枝从不与我们提及故乡之事,没想到今日竟有故乡之人来访,有失远迎,失敬。”
秦拂海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她。
这人生得五官端庄,看起来也温和随性,可不知为何,当她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时,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明明漾着笑意,却好似藏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不是错觉。秦拂海确定,她就是不喜欢此人。
【作者有话说】
此二人还有两章左右be
第196章 外乡人3
起初,她确实过了段轻松日子。因着许寒枝广发群英帖,栖鹤……
起初, 她确实过了段轻松日子。
因着许寒枝广发群英帖,栖鹤山庄日日门庭若市,三教九流彙聚于此。每日比试过后, 她都会带着秦拂海与姜黎下山闲逛,那些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未曾尝过的稀奇吃食, 许寒枝总会买来递到她手中。
待到入夜, 三人笑闹着回到山庄, 廊下的灯笼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只是偶尔, 许寒枝会与她那些新朋友设宴欢聚,通宵达旦, 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绝。
秦拂海心中纳闷,以许寒枝的性子, 原不该热衷这等喧闹之事。她参与过一两次后便觉索然无味,此后便不再同去, 自个儿在竹林裏练起刀来。
那个叫沈长和的人似乎也不热衷于宴饮, 整日埋首钻研兵器,借秦拂海的刀看过一次后, 更是赞嘆不已:“你这刀的材质,是与寒枝的剑同源吗?”她轻抚过刀身流线,目光灼灼:“锻纹迭浪, 淬火凝霜,锻造此刃之人, 必是当世大家。”
秦拂海笑了笑:“过奖了,这是我们那儿的一位千机匠所铸。”
“千机匠?”
她唔了声:“就是一群很厉害的人。”
但这般闲适惬意的时光, 在数月之后也渐渐消失了。
许寒枝开始频繁随言舒外出, 秦拂海曾问起去处, 许寒枝只含糊应道:“去帮言舒处理些事情。”
追问是什么事情, 她便不再作答。
“那……我能与你同去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见她情绪低落,许寒枝温声安抚:“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秦拂海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数日后,她听闻许寒枝一行人归来,兴致勃勃地找她,却吃了闭门羹。屋内传来喑哑的回应:“我有些倦了,明日再见罢。”
秦拂海忍不住皱起眉头:“好吧,那你早些休息。”
然而离开后,她越想越觉蹊跷,终是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悄悄溜回许寒枝房前。
门推不开,她便绕到窗下,轻巧地翻入室内。
屋内一片漆黑,刚走两步,不远处便传来沙哑含笑的嗓音:“堂堂少城主,如今也学得翻窗的本事了?”
秦拂海转头:“我来看看你。”
“不是说好明日么?”
她缓步走近:“我改主意了,我想何时来便何时来,你管不着。”
许寒枝轻笑一声:“好霸道啊。”
秦拂海行至床畔,正要点燃烛火,一只手却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嗯?”
“既然来了……”许寒枝顿了顿,声音低柔,“便陪我一晚吧。”
话音未落,她已不容抗拒地将秦拂海拉上床榻。秦拂海怔了怔,顺从地躺到她身侧,却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她微微皱眉,正思忖这是什么气味,便感觉许寒枝将脸颊贴上她的肩头,嘆了口气:“我们已许久没这样躺在一起了。”
她下意识道:“上次还是你十八岁生辰时。”
话音落下,许寒枝忽然没了声响。
秦拂海眨了下眼,慢半拍地回忆起那夜的片段,犹豫片刻,转头唤道:“许寒枝。”
女人阖着双目,浓密的睫毛在颊上投下阴影,用鼻音懒散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你问了我什么?”
许寒枝睫羽轻颤,片刻后才道:“没什么。”
“真的吗?”她凝视着许寒枝的侧脸,“那我当时说了什么?”
许寒枝在她肩头蹭了蹭,好似漫不经心道:“你说,我会一直是你最好的妹妹。”
咦?
秦拂海蜷起指尖,疑惑道:“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到底问了我什么?”
“都说了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告诉我又有何妨?”
许寒枝嘆了口气,像是被她问烦了,翻了个身:“我忘了。”
秦拂海执着地贴了上去,在她背后念叨:“你就告诉我嘛,求求你了……”
见许寒枝始终不动,她又往前挪了挪,几乎将人揽入怀中:“寒枝,寒枝,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许寒枝啧了一声,转过头来,鼻尖却堪堪擦过女人的鼻尖。她不禁一滞,没料到两人离得这般近,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两人一动不动,一时间,好像只能嗅到来自彼此的馥郁气息。
许寒枝抬眸,对上那双在黑暗中愈发柔和的眼睛,似乎过了一瞬,又似乎过了许久,那双眼睛缓缓低垂,目光如羽絮般落在她的唇上,而后,一点一点,俯首靠近。
等等,该不会是……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
就在唇瓣即将相触之时,秦拂海的手臂不小心压到了她腰侧。
“呃……”许寒枝痛得倒吸一口气,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这声压抑的呻.吟却瞬间惊醒了秦拂海,她猛地向后撤开,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你受伤了?”
许寒枝咬住唇,没有回答,腰间的伤口正随着心跳阵阵抽痛。
秦拂海已经翻身下床,很快,烛火亮起,昏黄的光晕裏,她看见许寒枝侧卧的身影,素白的中衣在腰间洇开一小片暗色。
“这是怎么伤的?”她陡然慌张起来,又回到她身边,“让我看看。”
许寒枝抗拒地挡住她:“我没事。”
“都出血了还能没事?”她又气又急,想要掀开她衣服看,许寒枝却不配合,这样僵持片刻后,她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干嘛不让我看?是因为那个言舒吗?你怕我看见了会生气找她的麻烦吗?”
许寒枝摇头:“不是……”
“那你为何要瞒我?”秦拂海眼睛裏快要冒出火来,“方才也一直不说,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告诉我?”
许寒枝苍白无力道:“我真没事。”
“那就让我看看。”
“不行。”
秦拂海忍无可忍,俏脸一沉,径直伸手去扯她的衣襟。许寒枝还想挣扎,奈何有伤在身,且秦拂海似是真的生气了,不再顾忌着她的伤势而刻意放轻动作,三下五除二就将她的衣裳剥了下来。
微凉的空气贴上裸露的肌肤,许寒枝呼吸急促,额间沁满细汗,整张脸却深深埋在枕中,竟不敢抬起。
长久的寂静过后,秦拂海愕然的声音响起:“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抚过那些早已愈合的疤痕,许寒枝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攥紧拳头,眼尾泛起薄红。
在她背后,秦拂海的呼吸愈发沉重:“你离家时身上明明一道伤也没有,这才不到三年,怎么添了这许多?”
“……”
“许寒枝!”
见对方瑟缩着不肯应答,秦拂海柳眉倒竖,断然翻身下床:“好,你不说,那我去问言舒!”
许寒枝一愣,慌忙抬头:“等等!”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踏出了房门,转眼消失了身影。她睁大双眼,胡乱披上衣服,跌跌撞撞追了出去:“阿鹿桓!”
秋夜的拂过面颊,伤口也隐隐作痛,她却顾不上这些,只大步往前跑着。待她赶到言舒所居的别院时,那裏早已灯火通明,守卫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见她出现,颤声唤道:“许姑娘……”
她匆匆一瞥,快步踏入内室,顿时瞳孔一缩。
身姿挺拔的胡女正持刀架在言舒颈侧,言舒却未见惊慌,反而端详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刀刃,轻笑起来:“我还道那日是寒枝放水让了秦姑娘九招,原来秦姑娘的本领,竟如此了得。”
“少说废话。”秦拂海压着怒意,目光冰冷,“你究竟带她去做什么了?”
许寒枝上前一步:“拂海……”
秦拂海回眸望去,却见她长发散乱,赤足立在冰冷的地面上,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她手腕一转,刀锋又贴近言舒脖颈半分,不远处,小舟与许寒枝齐齐惊呼:“不要!”
秦拂海咬牙:“言姑娘还不说吗?”
言舒却依旧平静:“秦姑娘如此气愤,是因为,寒枝对你很重要吗?”
“废话!”
“你喜欢她吗?”
秦拂海一愣,直勾勾盯着她:“你说什么?”
言舒端详她片刻,又转头看向无措的许寒枝,唇角微扬:“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确实可以相信秦姑娘了。”
许寒枝睫毛一颤,急道:“等……”
不等她说完,言舒就已坦然开口:“秦姑娘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寒枝,毕竟,”她顿了顿,莞尔一笑,“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堂姐妹啊。”
“……”秦拂海睫毛一颤,“什么?”
她睁大眼睛,缓缓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许寒枝。
“因我身份特殊,先前寒枝未向你透露实情,还请见谅。”
“你的身份……”秦拂海脑中乱嗡嗡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言舒启唇道:“我本姓萧,名砚书。笔墨纸砚的砚,诗书礼乐的书。”
“萧?”秦拂海喃喃道:“这是……中原皇室的姓。”
“正是。”萧砚书温和一笑,“实不相瞒,在下正是当朝皇室三皇女,燕宁公主。”
无言的寂静在室内蔓延,良久,秦拂海看着不远处的女人问道:“所以,你早便找到家人了?”
许寒枝涩声道:“是。”
“为何不告诉我?”
许寒枝眸光微闪:“我……”
“寒枝不愿说,那便由我来说。”萧砚书用指尖拨开颈边的刀刃,不紧不慢道:“两年前,我听闻江湖上出现了一个新起之秀,名叫许寒枝……”
旁人或许听听就过了,但她初闻时,心头却忽然一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