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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瑕 月本渡 22831 字 7天前

年少时,她曾随母后前往郡王府。那位临盆在即的郡王妃含笑抚过她的发顶,悄声告诉她,虽已择定名姓,她仍为腹中骨肉起了个小名,随她姓许,唤作寒枝。

“风劲寒枝挺,心清志自坚。”

然而,小郡主出生还不满一年,郡王府便以“结党谋逆”的罪名被满门抄斩。

那时她尚且年幼,却已看清许多事。父王分明是在郡王的扶持下才得以登基,可坐上龙椅后,竟又默许下面的人罗织罪名,诛尽昔日功臣。

莫非成为九五之尊,便注定要变得冷血无情?

明明郡王曾是她父王最为信任之人,也是她自幼最亲近的家人。

转眼间,二十载光阴流转。

虽然知道那极有可能是重名,但她仍忍不住派人寻访那位许寒枝,而当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她便意识到,这就是她那生死未卜多年的堂妹。

她与她的母亲生得那般相似。

于是她将往事和盘托出,许寒枝听罢,沉默良久,问道:“我母亲……走得可痛苦?”

萧砚书面露踌躇:“她饮下鸩酒,虽受煎熬,但半炷香内便咽了气。”

“她葬在何处?”

“以谋逆之罪被赐死的人,怎会得以妥善安葬?”

许寒枝登时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眼眶渐红。可最后,她却没有再问其它事情,反而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去。”许寒枝道:“我的家人在等我。”

“家人?”她皱眉,“你的家人都在这裏。”

许寒枝只是摇头,继续往外走去。

萧砚书忍不住追了几步:“你不想报仇吗?”

许寒枝脚步一顿,回过头:“那是当今天子,是你的父皇……”她怔了下,攥紧手中的剑,“是啊,他是你的父皇,为何你还要将一切告诉我?”

萧砚书蹙眉道:“近年来朝廷苛政不断,税赋日重,各地起义不断、民变四起……纵是如此,明年陛下五十寿辰,仍要在京都福寿山兴建庆天殿,所用钱财,恐怕仍要取之以民……”

许寒枝:“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砚书抿了抿唇,嘆息道:“我想做一件,冒天下大不韪之事。”

“你难道想……”秦拂海眨了下眼,愕然道,“弑父夺位。”

“我朝开国至今,还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

“是弑父,还是以公主之身夺位?”

萧砚书道:“皆是。”

秦拂海忍不住攥紧刀柄,身体渐冷。

即便初来中原,她也知道此事何其艰难、何其凶险。一旦败露,必将万劫不复。

她转向许寒枝:“所以你留下来,是为了帮她?”

许寒枝低声道:“多一人相助,总是好的。”

“那这群英帖……”

“有了这个由头,栖鹤山庄日日门庭若市,纵有眼线时时监视,也不可能逐一排查。”萧砚书微微一笑,“而我真正要见的人,便可趁乱悄然而入。”

“有人监视此地?”

“虽为公主之身,他们大抵不将我放在眼裏。”萧砚书眸光微冷,“但谨慎些,总归无错。”

秦拂海皱眉:“你就这般轻易将一切告诉了我,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不会。”萧砚书摇头,“你来自西域,与中原各方势力皆无牵扯。再者,你关心寒枝,必不忍她受伤害。”

秦拂海:“所以,你现在是?”

“我不求秦姑娘鼎力相助,但在这件事上,我与寒枝目标一致,还望秦姑娘莫要阻拦。”

“……”

秦拂海抿了抿唇,抬头环视周围众人,良久,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阿……”许寒枝面色微变,正要追上,又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恼火地瞪了眼萧砚书,“你该先和我商量商量,再决定要不要告诉她。”

萧砚书无奈摇头:“她方才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你没看见吗?”

许寒枝没有回应,快步追了出去。待追到无人处,她看着前方的背影,喊道:“阿鹿桓!”

秦拂海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许寒枝吃了一惊,险些撞入她怀中,还没回神,就听她恶声恶气道:“现在天渐渐凉了,你还光着脚出来,不怕生病吗?”

许寒枝一怔,抬眸瞧她:“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做这般危险的事。”

“你也知道危险,”秦拂海嘟囔一声,伸手护住她的腰,让她踩到自己脚背上,“可是,你会因为危险放弃吗?”

许寒枝睫毛一颤,低声道:“不会。”

“你不寄信回去,也是因为这个吗?”

“我不想把你们牵扯进来。”

秦拂海笑了声:“那也可以写信说谎啊。”

许寒枝摇头:“我不想对你们说谎。”

“说得好听,前不久不还在骗我?”秦拂海嘆了口气,低头看她,“这些伤,都是为了帮她吗?”

“也是为了帮我。”顿了顿,她问道:“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秦拂海又嘆了口气:“既然知道了这些,我如何还能安心回去?”

许寒枝仰头:“为何不能安心回去?”

“明知故问。”

许寒枝眨巴一下眼,放软声音:“我当真不知道,你能告诉我吗?”

“那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究竟问了我什么?”

“……”

见状,秦拂海“哈”地笑了声:“你瞧,你自己都不愿意说。”

许寒枝撇嘴,在她脚上踩了踩,似乎想站得再高点:“那今晚的事情总能问吧?”

“今晚什么事情?”

“今晚……”她不自在地干咳一声,脸庞微红,“你那时候,是想亲我吗?”

秦拂海睫毛一颤,没了声音。

“嗯?”许寒枝越凑越近,目光逐渐落在她唇上,“你那天晚上说,我会一直是你最好的妹妹……”

秦拂海眼神闪烁,嗓子发干:“怎么了?有问题吗?”

许寒枝笑了下,不知何时,整个身体已软绵绵贴到了她怀裏:“身为姐姐,会想要亲吻自己的妹妹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作话怎么了[猫爪][愤怒][猫爪]还不是怕你们不爱看老一辈故事我才尽力缩短嘛[猫爪][愤怒][猫爪]

第197章 外乡人4

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眸,秦拂海几乎屏住呼吸。可最终,她只是轻轻抚过

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眸, 秦拂海几乎屏住呼吸。可最终,她只是轻轻抚过许寒枝的脸颊,道:“待我们回家之后, 我再告诉你答案。”

许寒枝一怔:“回家……”

“你想做,那便去做罢。”秦拂海温声道:“无论结局如何, 我与母亲永远不会背弃你, 就算最后失败了, 我们也有家可回。”

“那……”

“说了回家后再告诉你, 那就回家后再告诉你。”秦拂海弯起眼睛,“到那时候, 你也告诉我,那天晚上你问了我什么吧。”

良久, 许寒枝柔和了眉眼,点点头:“好。”

时间匆匆流逝, 那一年的冬天, 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秦拂海依旧对萧砚书保持着距离,但当许寒枝外出时, 她总会默不作声地跟上。

两人同行时,几乎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她们曾在夜深人静时潜入州府密室,盗取官员私贩盐铁的密账;也曾乔装成商队, 将沈长和改良的锻器秘术分送至各地据点。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可在年关将近之时, 饱受寒灾与饥荒摧残的干州城爆发了骇人的疫病,染疾者高烧呕血, 不出七日便气绝身亡, 几乎无人幸免。

朝中传来消息, 天子意欲下旨, 命当地官吏将染病者尽数坑埋。萧砚书闻讯,当即策马直奔京都,秦拂海则与许寒枝日夜兼程赶赴干州城。

凭着萧砚书给的令牌,她们穿过重重关卡,甫一踏入疫区,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尸骸堆积在街巷两侧,焚烧的黑烟几乎遮蔽天光。这裏早已聚集了从各地赶来的医者,却始终未能寻得根治疫病之法,只能竭力延缓病患的生命。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位身着紫衣的年轻女子,生着一双碧色眼眸,无论行至何处,身边总跟随着数名侍从。

许寒枝告诉她:“那是来自苗野的圣女。”

“圣女?”

“据说她擅长控蛊,医术无双。不过,苗野素来将她们的圣女奉若至宝,竟舍得让她亲临这等险地。”

秦拂海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女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远远望来,冲她轻佻扬眉。

许寒枝一怔,忙把她拉走了。

半月后,萧砚书疾驰而来,身后马车载满从各地调集的药材。

“父皇只给了三个月。”她解下披风,嗓音因连日奔波而沙哑,“若三个月后仍无法遏制疫情,就要用那极端的法子了。”

接下来的日子裏,她全面接管了这片区域,布置安防、熬制药汤、分发粮草衣物。可纵使她竭尽全力,死亡依旧在蔓延,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小舟多次劝说,请她离开这片险地,她却仍固执地停留在原地。

夜裏,秦拂海登上临时搭建的瞭望臺,发现萧砚书早已发呆似地站在了那裏。

她撇了撇嘴,懒洋洋倚着身后木架:“你为何不走?”

萧砚书微怔,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小舟说得在理,你若久留此地,不慎染病,所有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女人沉默片刻,收回视线:“可我若走了,这裏的人,便真的活不成了。”

秦拂海静默下来,垂眸望着下面连绵的篝火。

药棚裏,那位苗野圣女托腮守着药锅旁,在她身边,许寒枝与姜黎正埋头分拣药材。她无声嘆了口气,又望向天空,可浓烟遮蔽了所有星光,这片土地,仿佛正缓缓走向死亡。

萧砚书忽然低语:“新年要到了。”

秦拂海睫毛一颤,转头望向她的背影。

“今年……怕是无法陪母后守岁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归乡人的肩头,独自坐在风裏思索良久后,秦拂海回到营帐,在案前铺开信笺。

烛火焦燎,偶尔爆出噼啪声响,她静默凝视着面前的纸面,半晌,提笔写道:

“母亲亲启。”

“中原大疫,百姓十室九空。今有皇女萧砚书力抗天命,然人力终有穷时,中原医者已束手无策,恳请母亲派遣匠师相助,此事关乎万千性命,亦关乎,女儿所见之中原另一种可能。

待事毕,女儿定携匠师归来。惟愿母亲身体康健,长乐无忧。”

信末,她咬破指尖,按下一枚鲜红的血印。

窗外银铃阵阵,想必又是那位圣女在来回走动。秦拂海轻轻吐出一口气,又展开一张羊皮纸,笔尖悬在空中犹豫良久,终是缓缓落了下去。

第二日清晨,她向众人告知了自己的决定。萧砚书听闻,眼眸骤然亮起:“那还等什么,快请她们前来吧!”

她却摇头:“疏榆路远,要在短时间内往返,必须轻车简从,须得寻武艺高强之人跑这一趟。”

“这还不简单,我这裏——”

话未说完,秦拂海已拿起自己画的地图,一撕为二。

萧砚书怔住:“你……”

“抱歉,我族人世代隐居,不喜外人打扰,谨慎起见,我不会将地图交给单独一人。”秦拂海平静说道,“我想找两人同去,这两人必须互不相识,也无利益往来,其中一人,我选沈长和。”

沈长和一愣:“我?”

萧砚书沉默片刻,颔首:“我明白了,那另一人你打算从哪裏找?若还是用我这儿的人,你必不放心。”

秦拂海也陷入迟疑,这时,营帐外却传来懒洋洋一声:“可不是我故意偷听哦。”

几人转头,只见苗野圣女提着几只香囊倚在门边,笑意盈盈:“但真不巧,还是听见了,既然你们缺人,不如从我这儿找吧。”

“你?”

“我苗野的人,自然不会与你们中原之人有甚瓜葛,更不会结交成友,功夫也还过得去。”她信步走入帐中,“事到如今,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秦拂海思忖良久,终究应下了。

离开前,那位圣女将香囊抛给她们,漫不经心道:“送给你们了,清心养神,还能预防疫病呢。”

这其中,唯有许寒枝始终眉头紧锁,待营帐中只剩她二人时,她低声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就算她们来了,也未必有用。”

“可若不来,便连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你……”许寒枝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

秦拂海噗嗤一笑:“干嘛说对不起,我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裏所有人。”

女人抿了抿唇,眼眶渐渐泛起红晕,钻入她怀中:“阿鹿桓。”

“嗯?”

秦拂海低头看去,许寒枝浓密的睫毛又卷又翘,因忙碌了一夜,碎发茸茸地堆在脸颊旁,眼尾还沾着湿润的痕迹。

她正看得出神,怀中人却忽然抬起眼眸,秦拂海一怔,慌乱撇过脑袋,许寒枝却攥紧她的衣摆,微微仰起脸,向她靠近。

“对了……”营帐外再度传来声音,苗野圣女刚掀帘踏入,便顿住脚步,与相拥的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哎呀”一声,故作惊讶地掩住唇:“我不会来得不是时候吧?”

秦拂海:“……”

她头一次觉得,这世上竟有人和萧砚书一样讨厌。

圣女眨眨眼,含笑道:“方才忘了说,那香囊裏装的是蛊虫的分泌物,可别随意打开哦。”

送信的两人离开后,她们依旧像往日一般忙活着,萧砚书铁了心不愿离去,小舟见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在一旁帮忙。

两个月后,即便已万分小心,萧砚书还是不幸染上了疫病。

即便贵为皇女,此时此刻,她的生命与寻常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小舟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照料,闻讯赶来的百姓也自发聚集在她宅院外,默默为她焚香祝祷。

秦拂海又一次去见她,隔着一扇窗,她瞧见了女人苍白虚弱的模样,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你后悔吗?”

萧砚书睫毛轻颤,没有回答她。

好在,在最终期限来临之前,前往西域的人终于及时归来。

那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竟有三十余人。秦拂海惊讶地迎上前,一眼便看见了为首那个身着白袍、金发熠熠的年轻女子。

“阿眠?”

阿眠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笑着抱住了她:“阿鹿桓!”

“你怎么也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千机匠中最出色的医师。”说话间,她瞥见不远处的许寒枝,眉梢一扬,又欣喜唤道:“寒枝!”

许寒枝张开双臂,严肃许久的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这些匠师的到来,仿佛终于为这片死寂的土地带来了生机。她们精于机巧,甫一抵达,便开始改造水道、营建新房、分隔人群。更有像阿眠这样的医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诊治病患的行列之中。

那些从西域带来的药物,当真发挥了效用。

只一个月,新染病者便不再大量增加,病患也渐渐康复。逝者得以安葬,生者走向新生。

萧砚书康复那日,窗外阳光正好,她推开房门,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声,长街上虽仍行人稀疏,却已有店铺重新开张。

她静静凝望着这一切,最终,郑重地向秦拂海行了一礼。

秦拂海怔了怔,连忙上前搀扶。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或许自己能与萧砚书成为朋友。

三月春回,万物复苏,干州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医师们陆陆续续离开,在此驻留数月的圣女朝她们挥挥手,心情颇好地告别:“再见啦,以后有空可要来苗野做客。”

另一边,阿眠满脸惊讶地跑到她身边,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阿鹿桓,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孩子是什么来头?!”

秦拂海不解:“你说姜黎?什么什么来头?”

“她竟然记得每一味药的名字!两三百种呢!还有它们各自的功效!”阿眠向她比划着,“这两个月她只是在旁帮忙,我从未特意教过,她竟然全都记下了!”

秦拂海轻笑一声:“这么说来,她很有天赋。”

“这可不行,”阿眠嘟囔道,“她才多大?我像她这般年纪时,也就记住了一百多种。不行,这可不行。”

说着,她又转身回去,伸手指向姜黎:“喂,你。”

姜黎茫然地抬头看她。

阿眠憋了会儿,哼哼道:“我看你资质不错,虽然不如我,但确实不错,要不要认我当师傅?”

女孩愣住,还没说话,阿眠便又抱住她摇晃:“求求你了,当我徒儿吧!我一定会是个很厉害的师傅的,求求你了!”

终于,姜黎在摇晃中笑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师傅。”

不久,她们一行人也返回了栖鹤山庄。

事情已了,秦拂海欲要吩咐阿眠等人返回疏榆,阿眠却摇头拒绝:“不行。”

“为何不行?”

“我们来前,城主大人特意嘱咐过,务必时刻守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秦拂海失笑:“我哪有什么危险?何须你们保护?”

“那也不行。”阿眠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凑近道,“况且……大家头一回来中原,心裏都新奇得紧,多留些时日应当不妨事吧?”

秦拂海一怔:“可是……”

“就这么定了!你何时回去,我们便何时回去。”

“哎?你……”秦拂海望着她跑远的背影,无奈叉腰,“究竟你是少城主,还是我是少城主?”

阿眠在远处回头笑道:“你自己先着急一下吧!顶多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若还不回,我们可要把你绑回去了!”

四月份时,栖鹤山庄的桃花盛开,漫山遍野都是盈盈春色,恰逢萧砚书二十九岁生辰,众人便聚在湖畔水榭饮酒庆贺。

席间,许寒枝于湖面舞剑,身姿翩然若鹤,而小舟静坐在不远处,提笔绘下这闲适光景。

画成后,几人围到她身边,赞嘆不已。

小舟难得赧然,提起笔,在画中诸人身侧一一写下姓名。

写到萧砚书时,她笔尖微顿:“殿下……”

萧砚书莞尔,自她手中接过笔,端端正正写下自己名姓。

欢声笑语中,沈长和来到秦拂海身边,递出那半张地图:“这个还你。”

秦拂海这才想起此物,却未接过,只问道,“那位苗野的姑娘……”

沈长和哦了一声:“她啊,性子颇是内敛,同行路上,除了说起她们圣女时神采奕奕,其余时候跟个哑巴似的。”

秦拂海不禁轻笑,又问:“你可想过往后要做些什么?”

沈长和思索片刻:“日后……我想寻个清净处潜心钻研锻器之术,丹阳峡便不错,这些日子与你身边那些匠师探讨,我悟出了些新的门道,过些时日想试试看。”

“是吗?”秦拂海低嘆道:“真希望这一天快点到来啊。”

到了晚上,许寒枝喝多了酒,哼唧着要她抱。回到客房后,秦拂海为迷迷糊糊的人褪去外衫,妥帖安置在床上,又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擦拭她泛红的面庞。

“阿鹿桓……”

“嗯?”她坐在床沿,垂眸望着女人酡红的脸蛋,心情颇好地捏了捏。

许寒枝蹙了蹙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过脸,将柔软的唇瓣贴在她掌心。湿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敏感的肌肤,秦拂海不自觉蜷起指尖:“寒枝。”

“嗯……”

终于,她用手撑着床面,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吻上女人的唇瓣。许寒枝睫羽微动,抬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告诉你一个秘密……”

良久,醉意朦胧的人呢喃道。

秦拂海:“什么秘密?”

她吃吃一笑,眼眸裏氤氲着水汽:“萧砚书告诉我,我的生辰,其实是,正月初五……”

秦拂海眨了下眼,没有作声。

“所以,我才是姐姐……”许寒枝得逞般地弯起眉眼,“糟糕,我不会永远只是你最好的妹妹了。”

时光匆匆流逝,秦拂海仍是不太懂中原朝堂中的明争暗斗,但当夏日再度来临时,她已从坊间日益紧张的流言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她们离京都越来越近,无数身影正于暗处潜行而来,即将彙聚于这座王朝的中枢之地。

所有布局似乎已悄然就位。

可在这节骨眼上,许寒枝却要她留在京都外等她。她心知许寒枝在担心什么,断言拒绝,争吵到最后,许寒枝红着眼睛道:“你就不能听我一次话吗!”

“我若是听话之人,就不会来中原寻你!”

“你——!”

许寒枝气急,拂袖而去。

夜裏,她又板着脸回来,冷声道:“你若非要跟去,必须时刻待在我身边。”

秦拂海莞尔:“不然呢?”

女人抬眸瞪她,可当秦拂海靠近时,她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颊枕在她肩头,闷声道:“你真是烦人。”

秦拂海放松下来:“我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

话音戛然而止。

后颈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秦拂海愕然退了两步,浑身气力骤然抽离,险些软倒。许寒枝稳稳揽住她,声音轻如嘆息:“等我回来。”

“你……”秦拂海倒抽一口冷气,竭力睁大眼睛,视线却越来越模糊,直至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再次醒来时,窗外夜色依旧浓重。秦拂海心头一紧,慌忙翻身下床,脚步依旧踉跄。

“许……许寒枝……”

门外,阿眠扶住她摇晃的身形:“阿鹿桓。”

“她人呢?”

“几个时辰前,就已经出发了。”

“出发了……”秦拂海呼吸急促起来,抬眼盯住阿眠,“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阿眠蹙眉:“寒枝说了,这是她自己的事,不愿将你卷进来。”

“可是,太,太危险了……”

“是啊。”阿眠用力攥住她的手臂,“正因危险,你才更不能去!”

她已记不清那日与阿眠争执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她还是固执地追了出去,沿着不久前,从萧砚书等人密谈时听到的路线策马疾驰而去。

她沿官道追出三十裏,终于在京都外的峡谷追上了那支深夜疾行的队伍。然而当她冲到阵前,却不见许寒枝,也不见萧砚书。

领军的只是萧砚书麾下一名副将,见到秦拂海后,惊讶问道:“秦姑娘?您怎会在此?”

“萧砚书呢?”

“殿下命我等先行,她随后便到。”

“什么……”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又起,原是阿眠带人追了上来。她眨了下眼,勒马环顾,明明是燥热的夏夜,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在心头陡然升起,逼得她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山巅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撕裂夜幕,预先埋藏的火药接连炸裂,巨石如暴雨倾泻,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战马惊嘶,将士哀嚎,一切声响瞬间被爆炸吞没。

秦拂海被气浪掀下马背,阿眠惊呼着扑来用身体护住她,一块巨石砸在旁边,碎石飞溅如雨。

“是埋伏——!”有人嘶声厉吼,“中计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峡谷两端出口已被炸塌的山石彻底封死,整支队伍成了瓮中之鼈。

双耳轰鸣不止,秦拂海在弥漫的硝烟中踉跄起身,浑身上下早已血迹斑斑。她茫然抬头,望见了眼前的人间炼狱——那些兵马将士,那些随她而来的千机匠,此刻正在火海与落石间挣扎、死去。

那一夜,无数人马向她们围剿而来,刀剑相交,尸骸遍地,血水浸透了整片土地。秦拂海竭力护住阿眠,不知受了多少伤,到最后,只凭着最后的本能挥刀。

待天光破晓之时,远方再次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阿鹿桓!”

许寒枝满脸惊惶,甫一下马便踏着满地尸首踉跄奔来。

在她身后,小舟举起圣旨,高声道:“陛下突发急症,于寅时驾崩于养心殿,临终亲颁遗诏,传位于三皇女萧砚书!尔等皆为大燕子民,见此诏如面君颜,还不速速跪拜归降?”

秦拂海精疲力竭地跪在血泊中,面容已被血污覆盖得难以辨认。许寒枝扑到她身旁,颤抖着捧起她的脸,带着哭腔道:“没事了……没事了……”

秦拂海眨了眨被血黏住的眼睛:“阿眠……”

许寒枝一怔,下意识望去她身后,瞳孔骤然一缩。那个从小和她们一起长大的人,此刻正气息微弱地躺在地上,双腿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秦拂海喘息着,缓缓抬起头,向四周环顾。

原来除了自己,这裏早已没有还能站立的人了。

她浑身颤抖,指节攥得发白,喉间终于迸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呜咽:“啊……”

被带回山庄全力救治半月后,阿眠的性命总算保住,却永远失去了双腿,余生只能倚靠轮椅。秦拂海亦是遍体鳞伤,终日跪坐在阿眠屋外,却再也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姜黎端着水盆进出数次,终是轻声道:“进去看看师傅吧。”

她垂首不语。

“寒枝姐姐呢?去为你拿吃食了吗?”

她依旧一言不发。

她在等。

终于,山庄外传来消息,那人来了。

秦拂海呼吸一滞,攥紧长刀,起身离开。

纵使伤势未愈,亦无人能阻她脚步,直至许寒枝闻声赶来,横剑挡下她竭力一击。

咔嚓一声,裂痕如蛛网般爬满剑身,长剑应声而断。

秦拂海面色惨白,抬起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对方:“许、寒、枝。”

许寒枝怔怔望着手中断剑,仿若失了魂魄一般。

无数护卫正从四面八方围来,秦拂海呼吸沉重,望向站在许寒枝身后的女人,哑声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新帝平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你早知道那裏是陷阱,是不是?”秦拂海声音愈发尖锐,“不然,你为何突然离开队伍?你为何会早早藏起另一队人马?你为何偏在我们受袭时直入皇城?!”

她颤声道:“你故意放出消息,说你会随那支队伍同行,然后,趁京中大部分兵力都被派出截杀那支队伍时,你再趁虚而入……好计策啊,你难道不知道……被你当做诱饵的人,她们都会死在那裏吗?!”

萧砚书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并不知道你会去那裏,你该听寒枝的。”

秦拂海哈地笑了声,摇了摇头,眼泪滑落:“你根本不明白……即便我不去,即便我毫发无伤,可有那么多人,她们白白死掉了。”

“并非白白死去,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秦拂海一字一句念道,攥紧拳,“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有些茫然地喃喃:“你可以为了百姓留在干州城,甘愿承受染病而死的风险,如今,你却又能毫不犹豫地舍弃那么多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萧砚书沉声道:“百姓生而无辜,可将士的职责,本就是为皇朝赴死。我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你会在那裏。”

“是吗?”秦拂海讽刺地勾起嘴角,“倘若你知道我在,便会改变计划么?”

萧砚书抿紧唇,默然不语。

秦拂海低笑一声,转而望向许寒枝,声音很轻:“你呢?你早就知道她的计划吗?”

许寒枝摇头,眼睛裏已蕴满泪水:“我不知道!”

“即便你不知道,现如今,你却还是要护她?”

“我……”许寒枝哽咽道,“她已是新帝……”

“那又如何?!”

许寒枝闭了闭眼,忽然松开手中断剑,泣不成声:“一切皆因我而起……若非为我,你不会来中原,她们也不会死……你若怨恨难平,便取我性命吧……”

秦拂海睫毛一颤,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说什么?”

女人紧闭双眼,仿佛再不敢看她。

“你明知我为何而来……明知我对你怀有何种感情……如今,却要我杀你?”她咬紧牙关,眼眸如泣血一般,“许寒枝……许寒枝……”

她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撕心裂肺,泪水潸然而下。

“好……好得很。”

她忽然后退一步,四周侍卫随之而动,兵刃齐举,寒光凛凛。

“从今往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再不要踏入西域半步。”

许寒枝浑身一颤,面色骤然惨白。

“今生今世,我再不愿见到你。”

第198章 失乡人

明月如洗,山庄裏下人已被遣散,灯火也渐次熄灭。沈长和来到水榭前……

明月如洗, 山庄裏下人已被遣散,灯火也渐次熄灭。沈长和来到水榭前,看到了孤零零坐在那裏的女人。

“寒枝……”

“你能把这把剑, 修复如初吗?”

沈长和愣了下,还未回应, 又听她轻声呢喃:“罢了, 纵使修复如初, 也终究不是从前那把剑了。”

一股难言的酸涩涌上心头, 沈长和抿了抿唇,道:“我再为你重铸一把剑吧。”

许寒枝背对着她,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心裏越发慌了:“那,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再为你重铸一把剑, 最多只要两个月, 我就能给你一把新剑。”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嗯”飘散在夜风裏。

沈长和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试探着说道:“你已经坐在这裏两日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我知道了。”未等她说完, 女人便轻声打断,她抱着断剑缓缓起身, 身形在月光下摇晃,“我这就去歇息。”

可她并未回房, 而是走向那人的院落。

如今, 萧砚书的居所已不可随意出入, 可守卫看见她的到来, 却纷纷退开,为她让出畅通的道路。

室内烛火昏黄,萧砚书走上前来,试图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陛下。”

萧砚书一愣,蜷起指尖:“寒枝,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

许寒枝终于抬起眼睛,嗓音沙哑:“事已至此,我只有一句话想要问你。”

“何事?”

“你当真觉得……那么多条性命,只是必要的牺牲吗?”

萧砚书默然片刻:“这个问题,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许寒枝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忽然嗤笑一声:“是啊,没意义了……”

她说着,抱剑转身,慢慢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

“回家……”话音一顿,她又自嘲般轻笑,“不对,我没家了……”

“这裏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你不是。”

“寒枝!”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萧砚书快步上前,“留下来!你是我的妹妹,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我们可以一起……”

女人却仿佛没听到一样,脚步未停,渐行渐远。

萧砚书僵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

她恍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她们的最后一面了。但她再说不出挽留的话,仿佛失去了浑身的气力,只能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陛下。”

萧砚书睫毛一颤,却没有回头。

小舟忍不住道:“陛下,她走了。”

身着华服的女人静立在檐下,屋内烛火闪烁,她的面容也忽明忽暗。终于,她出声道:“小舟。”

“我在。”

“你可愿留在这裏?”

女人一愣,蹙起眉:“留在这裏?陛下的意思是?”

萧砚书缓缓转身:“留在这栖鹤山庄,成为这山庄的新主人。”

小舟反应过来,慌忙道:“可我只想一直服侍在陛下身边。”

“你留在这裏,对我更有助益。”

“可是……”

“小舟,你随我一起长大,除了你,我不知还有谁可以信任。”萧砚书低嘆道:“所以,这栖鹤山庄只能是你的。”

小舟摇头:“我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我留在这裏?”

“因为,我要你做我的眼睛。”女人启唇,声音沉静非常,“我要你注视着这江湖上的一切,即便日后我身居庙堂,你也要永远守在这裏,做我留在这世间的眼睛。”

小舟怔然望着她,良久,喉间泛出苦涩:“可我又如何担得起山庄之主的重任?自幼除却记性好些,我便别无长处,纵是武艺剑术,亦远不及旁人……”

萧砚书若有所思:“是啊。”

她复又转过身,看向门外的漆黑夜色:“原本,我是想要寒枝坐上这个位子的。”

可她走了。

萧砚书眨了下眼,微微侧首:“小舟,你自幼过目不忘,可还记得寒枝的剑法?”

小舟一愣:“自然记的。”

“那便写下来罢。”萧砚书的声音愈发低沉,“若要成为我的眼睛,你需愈来愈强,这栖鹤山庄,也当成为武林之首。既是武林之首……理应有配得上的剑法。”

小舟眸光微颤:“可许寒枝……”

“莫怕。”女人嘆了口气,抬起手,接住夏夜飘落的雨丝:“她不会回来了。”

小舟抿了抿唇,垂下眼睛,这时,萧砚书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啊,对了。”

她漠然瞧着掌心的水痕:“身为一庄之主,岂能没有姓氏?从今以后,你便随我母族姓江,至于这栖鹤山庄,既然有了新的主人,也该换个名号了。”

她沉吟片刻,在淅沥雨声中吐出几个字来:

“便唤作,吟风罢。”

“阿鹿桓。”

秋日来临之时,躺在床榻上的女子终于唤出了这个名字。靠在窗外的人影一怔,下意识起身,却仍藏在窗棂投下的阴影裏。

阿眠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阿鹿桓沉默良久:“……对不起。”

阿眠却只是问道:“阿鹿桓,你怎么还不回家?”

女人抿紧嘴唇,眼底瞬间涌上湿意,慌忙用袖子去擦。

“你得回去啊,”阿眠轻声道,“城主还在等你呢。”

长久的寂静后,窗外的声音终于洩出一丝哽咽:“我回不去了,阿眠……我不敢回去了……”

“说什么胡话?你还有一双腿,就算爬也得爬回去。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得把她们带回去,总不能让她们永远留在这裏……她们的家人,还在等着她们回家呢。”

阿鹿桓睫毛一颤,泪水滚滚而落:“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你又没有做错事,你只是……为了帮助那些无辜的人。”阿眠轻轻笑了笑,“再说了,我们的职责本就是保护你,所以……所以……”

话未说完,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阿鹿桓一惊,慌忙从窗外翻入,转身去倒水,阿眠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抬起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回家去吧,少城主。”

终于,阿鹿桓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我带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阿眠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就不回去了,带上我,你不知道要走上多久。”

阿鹿桓怔怔地望着她,泪珠一颗颗砸下来。

“况且,这中原挺有意思,我还没待够呢。”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别担心,我还有姜黎呢,有她陪着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只是个孩子。”

“少看不起我。”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姜黎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那裏,噘了噘嘴,“这几个月,不都是我在照顾师傅吗?”

说着,她走上前,小大人似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要怕,阿鹿桓姐姐。”

“不要怕。”

秋风萧瑟,大雁南飞。

年轻匠师们的尸骨焚化成灰,装进一个个小陶罐裏,阿鹿桓用箱子收起那些罐子,轻易就能背起。

她将自己的所有钱财留给姜黎两人,背着箱子,独自踏上西行之路。

离家越近,她心头怯意便越深。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翘首以盼的族人,不知该如何面对许下承诺的母亲,更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许寒枝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而命运给她开了最为残酷的玩笑,当她跋涉万裏,终于望见疏榆城的轮廓时,眼前的景象却与记忆中全然不同。

屋舍倾颓,草木凋零。一道深深的裂痕将整座城池生生撕裂,干涸的血迹溅满断壁残垣,她独自在废墟间踉跄徘徊,喊哑了嗓子,得不到半分回应。

她终究是迟了一步。

夜裏,奇异的震动惊醒了她,她顺着裂隙往下,最终来到了地宫当中。

只一眼,她便明白这裏发生了什么。

难以形容的愧悔与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阿鹿桓又哭又笑,心神俱裂,呕出一口血,仿若就要就此死去。

但她还是苏醒了过来,布满穹顶的夜明珠仿若星河流淌,柔光温和洒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将带回的骨灰一一送回了她们各自的祭堂,而后独自攀上城主庙,坐在那裏,在空白的牌位上篆刻起来。

母亲的名字,她的名字,还有……许寒枝的名字。

地宫之中没有昼夜,她静静坐在庙裏,不知坐了多久。而后,她起身离开了疏榆,再也没有回头。

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故乡了。

……

“二月初七。

母亲赠我这本手札时曾说,可记下每日要事。可于我而言……这世间已无重要之事了。

那便,到此为止罢。”

老人的诵读声渐渐消失,窄小的空间陷入长久的沉寂。

应无瑕抿紧嘴唇,看看面露怔然的老人,又看看一言不发的戚岚,心头总有些不舒服,索性往身边人怀裏靠了靠。

戚岚微微一怔,手臂稍抬,她便顺势钻了进去,还拉着戚岚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即便心绪沉重,此刻,她也被应无瑕的小动作逗笑了:“做什么呢?”

应无瑕默了会儿:“若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事,那后来,许寒枝是去了苗野吗?”

“应是如此。”戚岚低声道:“她已回不了疏榆,又不愿留在中原,恐怕,苗野就是她最好的去处。”

“那后来,她又为何独自离开?还孤零零死在了那种地方?”应无瑕百思不得其解,“还有那什么……地图指向许寒枝葬身之地的谣言,又是谁传出来的?”

“谁知道呢。”

应无瑕长长嘆了一口气:“这两人,真叫人心头郁闷。”

戚岚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破了沉寂。应无瑕一怔,循声望去,发觉动静来自一处岩壁角落,她当即起身靠近,将耳朵贴上石缝细听片刻,面露喜色:“是人的声音!”

话音未落,她已动手挖起面前的石块,同时扬声喊道:“喂!谁在那边?!”

戚岚也随之上前,护住她的脑袋,以防有碎石掉落。不多时,一道缝隙显露出来,应无瑕随手拾起夜明珠照去,对面的人被光亮刺得闭了闭眼。

“沈欢?”

女子面色苍白,泪痕混着尘灰覆了满脸,看见应无瑕后,眼中倏然亮起:“圣女!”

“你没事吧?就你一个人吗?”

沈欢连连摇头,声音发颤:“圣女……求你帮帮我!求你帮我救人!”

第199章 救人

“救人?”应无瑕一听,手上动作更快了,“救谁?曲怀玉吗?”

“救人?”应无瑕一听, 手上动作更快了,“救谁?曲怀玉吗?”

“不是……”沈欢声音沙哑,“我不知道阿玉如今在何处……是、是沈长生……”

应无瑕动作一顿:“沈长生?”

她抬眸看向沈欢, 眉头紧锁,沈欢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慌忙道:“圣女……”

不等她恳求, 应无瑕便啧了一声, 继续挖起石块:“沈长生还需要人救?这热闹我倒要瞧瞧。”

戚岚在一旁道:“我来帮你。”

“不用。”应无瑕摇头, “你不是眼睛疼吗?歇着便好。”

可女人仍握住了她的手腕:“我只是眼睛不适,又不像你手上都是伤口。”

说罢, 她将应无瑕拉到身侧,自己接替了位置。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终于清出一个可供人钻行的空隙,戚岚确认稳固后, 先行爬了过去。

另一边, 应无瑕回头看了眼老人。

她仍一动不动坐在原处,手掌放在手札上, 似在愣神。不远处的段九义也依旧处于昏迷中,念及她被压住了腿,即便醒来也搞不出什么幺蛾子, 应无瑕便开口道:“老人家,您先在此稍候, 我们去那边看看。”

老人却像是没听见般毫无反应,应无瑕抿了抿唇, 收回视线, 也跟着钻了过去。

过去后她才发现, 这处空间不仅同样低矮逼仄, 脚下还尽是尖锐的断木与不甚稳固的石堆。沈欢满身血迹,手上也布满了细碎伤口,见二人过来,急声道:“这边,快——”

话音未落,她已踉踉跄跄奔向黑暗深处的断壁残垣,从那些狭窄的缝隙间向外攀爬。

“哎!你慢点!”

应无瑕拉着戚岚,连忙追了上去。

这一追便是许久。

沿途尽是需在废墟间钻爬穿行的险路,岩隙狭窄,断木横斜,时不时就划破了衣裳,应无瑕几乎难以想象,此前沈欢究竟是如何独自在这片黑暗中摸索前行的。

终于,在钻过又一个缝隙后,她们重新落在了平整的地面。沈欢脚步不停,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快步往前跑,很快便望见了那道身影。

“娘!”

女人垂着脑袋,一动不动,沈欢惶然扑到她身前,才发现她半睁着眼,只是呼吸紊乱,大半张脸上都已爬满了狰狞的毒纹。

应无瑕紧随其后,又很快停下脚步,惊讶地打量着眼前场景。

压在沈长生背后的岩块异常庞大,顶端还撑着纵横交错的断木,恐怕她稍一松懈,上方所有重物便会轰然倒塌,将这片空间彻底掩埋。

她这才意识到情势何等危险,忍不住往后退了步。

戚岚微微侧首:“怎么了?”

应无瑕又看了看跪着的两人,低声道:“要不……你先回去?”

戚岚:“嗯?”

她很快意识到什么,试图取下覆眼的布条,应无瑕忙拦住她:“好了好了,告诉你便是。就是这裏……这裏应该全靠沈长生撑着,只要她一离开,就会立刻塌陷。”

戚岚皱眉:“这倒是麻烦。”

“咳……”

终于,在沈欢颤抖的呼唤声中,沈长生缓缓抬眼看向她。

沈欢面色一喜:“你,你怎么样?”

沈长生没说话,睫毛轻颤,又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人。片刻后,她微微启唇,发出虚弱的声音:“你怎么……还真回来了。”

沈欢咬了咬唇,回头看向应无瑕:“圣女……”

应无瑕却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圣女,求你了。”沈欢眼眶通红,哽声道,“帮我救救她,求你了……”

应无瑕皱了皱眉,终于开口:“沈庄主曾三番五次对我下杀手,还擒我教中弟子,以她们的性命威胁我。我与她本就势同水火,她若死了,对我而言还是好事,我为何要救?”

沈欢身体一僵:“可是,可……”

“求她作甚……”这时候,沈长生还有力气从唇缝裏吐出断断续续的话来,“用不着你来救,反正……你如今也在这裏,只要我彻底松劲儿,倒下来后,你和我一起死……也亏不到哪裏去……”

应无瑕冷笑:“是吗?那你怎么不这么做呢?”她眨了下眼,故作惊讶道:“啊,我忘了,沈欢如今也在这儿,沈庄主估计下不了手呢。”

沈长生抿紧唇,若非毒纹已覆盖半张脸,她又气力不支,恐怕已像从前那般满面怒色了。

就在这时,沈欢忍无可忍地抬高声音:“都已经到这般地步了,你就不能服一次软吗!”

她呼吸急促,又转身面向应无瑕,含泪恳求道:“我知道圣女与她有旧怨,我不求圣女真心救她。只这一次,求圣女看在与我、还有阿玉同行一路的份上,看在我们也许算得上是朋友的份上,求你救救她!只要你救她,从今而后,我任凭差遣,纵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在她身后,沈长生沉沉喘着气,看到她俯身叩首后,忽然睫毛剧颤,攥紧了拳:“沈欢,我不需……”

“闭嘴!”

生平第一次,性情执拗却温和的女人冲她发了脾气,眼泪滚落而下,“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沈长生一怔,张了张嘴,眼前却一阵发黑,忍不住往前晃了下。

碎石登时簌簌落下。

应无瑕心头一跳,抬头扫了眼,心知再不能磨蹭,不管是救还是不救,都要立刻做出决断。霎时间,万千思绪从脑海中翻涌最过,最终,她还是低嘆一声,快步上前,用双手抵住了岩面。

千钧之力骤然压身,应无瑕咬紧牙关,低头看向沈欢:“就不必为我做牛做马了。”

沈欢脸上还挂着泪:“圣女……”

“看在你帮我把那柄断剑重新铸好的份上,”她气息急促,“我就帮你这一次。”

身后传来戚岚紧张的声音:“无瑕!”

应无瑕一边用力撑着,一边扫了眼沈长生身上的伤,发现贯穿女人腰腹的铁片另一端深嵌岩中,估计难以拔出,便道:“戚岚……你,你将那铁片斩断,再寻寻附近……有没有能支撑之物……”

戚岚心中微恼,却也知现在不是责怪她冲动的时候,只能取下覆眼的布条,沉着脸上前,拔出长刀。

“沈欢。”

沈欢忙应道:“戚姑娘有何吩咐?”

“扶好她,莫要乱动。”

“好。”沈欢连连点头,刚上手扶住沈长生,就见寒光闪过,铁片应声而断。

戚岚:“好了。”话音未落,她唰地收刀入鞘。

便是应无瑕,也是头一次见她毫无保留地挥刀,还没反应过来,身上重量便骤然增加,原是沈长生已倒入沈欢怀中。

“暂时不要动她体内那截断铁,待到安全地方后,我帮她看看。”戚岚冷漠道。

沈长生艰难抬眼:“原来……原来是你……”

戚岚一言不发,只微微垂首,平静望着她。

沈长生喘息着:“当年,我们追杀……应无瑕时,突然冒出来拦路的蒙面女人,就是你……”

一旁竭力支撑的应无瑕闻声,不由睁大双眼:“还有这回事?”

戚岚哼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说完,还是忍不住关心:“重吗?能撑多久?”

应无瑕气息微急:“半个时辰……应该没问题……”

戚岚点头,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后,应无瑕垂眸看着靠在沈欢怀裏的人,唤道:“沈长生。”

沈长生低咳几声,恹恹看向她。

“你要记住了,”她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救你……全因沈欢。”

女人抿紧了唇,重又阖上了眼睛。

“咳……咳咳……”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曲怀玉睫羽一颤,猛地惊醒过来。

江晚棠正蹙眉注视着她:“总算醒了。”

曲怀玉茫然环顾四周:“我们……在哪儿?”

“在先前下来的那条深沟裏。”江晚棠说着,仰首望去,微弱天光自石缝漏下,更多则被上方巨石彻底封死。

曲怀玉一愣,猛地扭头向后张望:“师傅……师姐……”

可身后唯有浓重的黑暗。

江晚棠声音艰涩:“我们逃到了这裏,也被堵住了去路,而地宫……已经彻底坍塌了。”

曲怀玉浑身一僵,眼眶瞬间红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晚棠低声道:“她们也许……也许还活着,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曲怀玉的呼吸登时急促起来,她踉跄起身,脚下是湿润的溪水,而不远处,其余人如木偶般呆呆蜷坐在角落裏,一动不动。

“我才不做那劳什子最坏的打算!”她转过身,颤声道,“她们不可能死,她们一定还活着!”

江晚棠却没有应声,只是垂下眼眸,转身走向另一边。曲怀玉下意识看去,才发现她正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采下溪边的一朵花。

“你……”

“你之前也听见了,这花是能救姜云遇的最后一味药。”

“我不是在问这个?”曲怀玉激动道,“我是问,你怎能如此冷静?你为何还有心思采花?!她们的生死于你而言就这般无关紧要吗?!”

江晚棠动作一顿。

良久,她缓缓抬首望向曲怀玉。

“你以为我不忧心?不难过?”她咬紧牙关,紧绷许久的情绪逐渐失控,“那你又能如何!回去找她们?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挖出整座坍塌的地宫?!”

说着,她向前一步:“戚岚是我好友,若有可能,我何尝不愿回去寻她!但不要异想天开了!我们被困于此地,寸步难行!只有眼前这些花触手可及,除了做这些事,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但我知道,若戚岚在此,也定会要我这么做!”

曲怀玉睫毛一颤,忍不住后退一步。

“你想自怨自艾随你!我只知道,在绝无可能凭你我之力救出她们的情况下,我能做的,只有护住当下之人!”

“嘘。”

“嘘?”江晚棠瞪大眼睛,愕然看着她,“你现在觉得我吵了?你觉得我不冷静了?你……”

“嘘。”曲怀玉再次出声,惊疑不定地往上看去,“有声音。”

第200章 出路

“声音?”江晚棠一愣,抬起头来。果然,四周安静下来后,

“声音?”

江晚棠一愣, 抬起头来。果然,四周安静下来后,一阵若有若无的焦灼呼喊便隐隐传来。

仔细听, 似乎喊的是——

“圣女!”

“晚棠姐姐!”

江晚棠霎时间睁大眼睛,高声喊道:“晚瑛!”

也不知上面的人听到没有, 只知道过了不久, 头顶那声音靠得更近, 也很清晰了:“晚棠姐姐!是你吗?!”

因着石块间存有缝隙, 即便被完全了堵在了下面,相隔近十丈, 她们也可勉强听清对方的声音,江晚棠精神一振, 回道:“是我!”

“太好了!”江晚瑛眨了下湿漉漉的眼睛,刚露出一抹喜色, 就被临禾一把推开:“圣女在吗?”

江晚棠睫毛一颤, 下意识抿紧了唇。

听不到回应,临禾心裏一咯噔, 颤声追问:“喂!怎么不说话?圣女在吗?!”

可回应她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临禾呼吸渐急,眼眶迅速泛红, 忽然弯下腰,不管不顾地徒手挖了起来。

“临禾!临禾!”眼看她十指迅速见血, 冯素忙强行把她拉了起来,“你冷静些!或许圣女只是没与她们在一处!”

江晚瑛也用力拉她:“你这样乱动, 万一再引发塌陷怎么办!”

临禾依旧呼吸不稳地盯着面前的乱石, 心中却知她们说的有理。半晌, 她回首看向站在身后的其余武林盟弟子, 咬牙道:“你们还杵在那儿作甚?下面困着的不止我们圣女,还有你们的人!还不过来帮忙?!”

那几人面面相觑,显然都还记得不久前的事情。

那时,江晚棠带着大部分人手下去寻沈长生,前脚刚走,后脚临禾几人就冒了出来,不仅打得她们措手不及,还将她们捆到了一起。哪知后面突然地动山摇,原本还算平整的地面不断往下塌陷,为了逃生,临禾才又匆匆给她们松了绑。

可事到如今,已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们便走上前,问道:“如何帮?”

此话一出,临禾也愣住了。

面对眼前这种境况,从来只擅长舞刀弄剑的一群人一时都没了头绪,只能干着急。

这时,江晚瑛抬高声音道:“都听我的!”

众人一怔,齐齐望向她。

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江晚瑛不禁有些瑟缩,却仍鼓起勇气道:“先去周围收集木头,而后从侧面斜往裏挖,每挖三尺,就以木头搭成‘井’字形架子来支撑,再清理掉上面的石块。我们合作分工,轮流调换位置,务必小心再小心。”

话音落下,众人仍满脸诧异地盯着她,见了鬼似的。

江晚瑛脸色一红,支吾道:“我……我以前在话本上看到过,就记住了嘛。”

“轰——”

持续不断的闷响从黑暗中传来,每响起一次,应无瑕都忍不住身体一抖,甚至觉得背后支撑的巨石都在跟着摇晃。

她心惊肉跳,不时朝声音来处张望,终于,一个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尊方鼎?

应无瑕愕然睁大眼睛,而那方鼎仍在一顿一顿地向前移动。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鼎后站着的女人。

如此削瘦的一个人,却推来了这么大一座鼎。

应无瑕眨了下眼,纵使肩腿早已酸疼不堪,却还有心思调侃:“这么一看……咱俩,咱俩真该换换位置。”

戚岚停下脚步,垂眸一扫,皱眉问:“沈欢她们呢?”

“我叫她们……先离开此处了。”

戚岚眉头皱得更深,一张脸也紧绷着:“圣女还真是菩萨心肠,竟能做出这般舍己为人之事。”

“什么舍己为人?”应无瑕弯眼一笑,乖巧道:“你这不是来救我了吗?”

女人冷哼一声:“我若实在找不到可以支撑之物,圣女岂不是真要死在这裏?圣女心善,还会让沈欢离开这裏,怎么不见让我离开?”

“你这就睁眼说瞎话了。”应无瑕不满,“我当时,第一个让走的,不就是你吗?”

戚岚一默,转移话题:“圣女还能撑多久?”

“问这个做甚……”应无瑕被压得气息微急,催道,“你快,快将它推过来。”

戚岚扫她一眼,应道:“好。”

说完,她继续推动方鼎向前。应无瑕始终用后背顶着岩面,半分不敢松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动静终于消失了,她正想问放稳了没有,一条手臂就从她耳边擦过,抵在了岩面上。

应无瑕眨了下眼,讶异瞧着近在咫尺的人,不太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

帮她缓解重量吗?

戚岚垂下眼眸,安静望着她:“无瑕。”

“嗯?”她下意识问,“你放好了吗?”

戚岚微微一笑:“还没呢。”

应无瑕更疑惑了:“那你……你怎么还不快放?”

“不急。”

“什么不急?”应无瑕累得小脸涨红,强调道,“我都要重死了!”

戚岚嗯了声,指尖在岩面上轻轻点了点,饶有兴趣道:“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如今的状态,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应无瑕一脸茫然:“你说什么?”

“我说,”戚岚微微弯腰,看着被困在自己和巨石之间的女人,笑意盎然,“现在,好像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没法反抗。”

“……”应无瑕沉默片刻,愕然瞪大眼睛,磕磕巴巴道,“你,你什么意思?”

戚岚轻哼道:“事到如今,我们也该好好算算账了?”她逐一竖起手指,“骗我独留昆仑,此为一错;不同我商量便出手救人,此为二错;让沈欢与沈长生离开,由自己来承担所有风险,此为三错。”

“你……”应无瑕哑然,“现在是算账的时候吗?”

“怎么不是?”戚岚眯了眯眼,歪头道:“好不容易,才只剩我们两个。”

要不是被石头压着不能动弹,应无瑕早气得张牙舞爪了:“你再不把鼎放好,我没力气了,我们两个就一起死在这儿了!”

“倒也不是件坏事。”

应无瑕一噎,这下不止脸蛋红,眼睛也红了:“你,你小肚鸡肠、无理取闹、分不清场合……”越说,她越伤心,“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些事……你根本不在意我的性命。”

“是我不在意吗?明明是你不在意。”

“我才没有!”应无瑕皱了皱鼻子,眼泪将掉未掉的,“就是因为你在这裏,我才这么做的。我知道你肯定能护我周全,可你现在却,你……”

戚岚一怔,垂眸望着她。女人睫毛湿漉漉的,碧绿的眼睛染上湿意,更像水洗的翡翠了。

她忍不住弯下腰,垂首凑了上去。

应无瑕睫毛一颤,更气了,嗷地一口咬了上去。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松懈全身的力气,除了一张嘴能用来表达不满,其它地方动也不敢动。

戚岚一声不吭,指尖抚上她脆弱的脖颈,轻轻摩挲了几个来回,应无瑕便忍不住松开唇齿,瑟缩着哼哼出声。

戚岚捏住她的下颌,趁虚而入。

“唔……”

很快,应无瑕便被亲得气喘吁吁,眼角也泛起泪花。后颈肌肤一阵阵地颤栗,她呼吸急促,只觉得大脑晕晕乎乎的,四肢的力气也逐渐消散。

糟糕……

她快撑不住了。

应无瑕慌乱眨了眨眼,喉咙裏呜呜几声,却都被堵在交缠的唇舌间,她复又闭上眼,在彻底脱力时,暗暗想到:

都怪戚岚,非要在这种时候发神经。

她往前倾身,彻底落到女人怀裏。

可身后的岩块并未倒塌,仍稳稳立在那裏,戚岚一手按在岩面上,一手揽着她的腰,微微分开唇瓣,含笑道:“怎么不继续撑着了?”

应无瑕:“……”

她慢吞吞扭过头,看向身侧——那尊一人高的方鼎早已牢牢抵住了岩面。

应无瑕:“……”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耍我?”

“是你不聪明。”戚岚轻笑着,“你若稍稍放松,就会发现它根本不重。可谁让你那么紧张,一直用力往后顶。”

“我怎么敢放松?”应无瑕恨不得咬她一口,“若没把鼎放好,我稍一松力这裏就会塌掉。”

“我怎么会放不好?”戚岚反问,“这可关乎你的性命,我岂会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应无瑕眸光潋滟,又气又恼地瞪她,忽然纵身往她怀裏跳:“你这个坏女人!”

被稳稳接住后,她又低下头,恶狠狠地亲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咳。

应无瑕吃了一惊,慌忙直起身想往下跳,戚岚却没有撒手的意思。

“沈姑娘。”

沈欢嗯了声,从黑暗中走出。

应无瑕脸上发烫:“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将她放到安全的地方后,我就回来了。本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顿了下,又道,“不过现在看来,两位似乎不需要我帮忙。”

应无瑕默了会儿,见戚岚还不松手,索性虾米一样蜷到她怀裏。戚岚心情颇为愉悦,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只有唇角微勾:“被看见又如何?事到如今,谁不知道你我关系?”

应无瑕埋在她肩头,闷声闷气道:“我才不在意那个。我在意的是……被人看见我这般轻易就被你戏耍,往后本圣女的光辉形象可就全毁了。”

原来是在意这个。

戚岚抿了抿唇,忽然松了手。

应无瑕:!

她猝不及防掉下去,险些咬到舌头,愕然抬眼时,戚岚却已转身朝沈欢走去:“走吧,去看看沈庄主的伤势。”

沈欢眼睛一亮:“麻烦戚姑娘了,这边。”

应无瑕撇了撇嘴,活动了活动依旧酸软的肩腿,可怜兮兮道:“哎呦,我也需要大夫瞧瞧,全身上下都好痛……”

戚岚脚步一顿,无奈嘆了口气,转头伸出一只手。应无瑕得逞一笑,小跑过去牵住她,兴致盎然道:“这位大夫姐姐,什么都能治吗?”

戚岚不答,沈欢却左右看了看,忍不住轻嘆:“在如今这般寻不到出路的境况下,圣女的心境竟还能如此明朗,实在令人钦佩。”顿了顿,她情绪低落了些,“也不知……其她人眼下如何了?”

戚岚沉吟片刻,开口道:“倒也未必没有出路。”

“此话怎讲?”

戚岚低声道:“这裏……应当还存在一条能离开的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