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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瑕 月本渡 18385 字 7天前

“我阴阳怪气?”戚岚重复了一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骗我下山买药,说顶多三四天就回来的时候,难道没想过我会是这样的态度吗?”

“若不那样说,你怎么肯安心治病?”应无瑕反唇相讥,“就算当时让你跟来,你又能做什么?保护我吗?你身中剧毒,不能运功,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可我不跟来,万一你出了事……”

“就算我真出了事!”应无瑕蓦地打断她,“就凭你当时那副样子,除了陪我一起死,还能做什么!”

戚岚睫毛一颤,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浅笑:“是啊,那就是我要做的。”

应无瑕愣住:“什么?”

“和你一起死,就是我要做的事。”她说道:“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我受不了你那种‘为我好’,却要我一个人独活的道理。”

应无瑕愕然望着她:“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戚岚嘆了口气,低声道:“我知道,倘若我死了,你不会随我而去。你还有亲人,有部下,有肩负的责任,你也许会难过、会绝望,但终究会撑起自己继续往前走。可我不一样,我身负罪名,我的存在对师傅、对昆仑、对朋友都是污点,至于亲人……”她笑了声,淡淡道:“在这世上,我早就没有亲人了。既然如此,随你同去,就是我最好的结局。”

“你……”应无瑕听完这番话,却眼睫颤动、脸庞渐红,不知是愤怒还是心急:“你乱说什么!”

戚岚:“无瑕……”

“什么死不死的?你把自己的命当做什么了!”应无瑕陡然提高声音,竟是一副要气哭了的模样:“所以这么久以来,你还是那个样子!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我还以为你变了,我还以为……”

“我确实变了。”戚岚向前一步,低垂的眼眸裏竟还藏着几分笑意,“从前我想着,只要你能活下去,我死了也无妨。可如今不同了,只要你还活着,我便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就算身陷地狱,我也会爬上来,缠着你,如影随形。”

她轻笑一声:“所以,你活着,我就能活着。你死了,我也就死了,这难道不是改变吗?”

应无瑕哑然看着她,眼尾逐渐染上一片殷红:“你有病!”

戚岚:“我有病这件事,你又不是今日才知晓。”

“你!”应无瑕一时语塞,所有话都被堵在喉间,半晌才气急败坏道:“你混账!”

“嘘……”戚岚非但不退,反而欺身逼近,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石壁之间,“武林盟那些人都在忙正事,圣女动静太大的话,恐怕会惊扰到她们。”

说完,她瞧着女人因怒容而愈发生动的面庞。

茂密而又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高高皱起的眉头,以及泛红的碧绿眼眸与紧抿着的唇瓣。

比她想象中更为锋利漂亮,甚至比少时多了几分野性。

戚岚眨了下眼,微微俯身:“无瑕。”

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馥郁气息,应无瑕心口憋的那团火却猛地炸开,非但不躲,反而主动迎了上去,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

戚岚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却没有迫使她松口,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近乎宠溺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如同安抚一般。

渐渐的,应无瑕松开牙关,小心舔过女人唇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

戚岚顺势撬开她的唇齿,舌尖亲密交缠,应无瑕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漂亮的眼眸最后瞪了她一眼,终是抬起手臂,勾住她的后颈,热情地回应起来。

良久,女人才退开了些,一下下啄着她的唇瓣,声音低柔:“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应无瑕仍闭着眼睛,呼吸不稳:“嗯?”

“临禾和冯素已经不在武林盟手中了。”

应无瑕一愣,欣喜道:“真的?”

“真的,她们现在和江晚瑛待在一起。或者说,自晚棠她们下来后,上面剩下的那些武林盟弟子,恐怕都已被江晚瑛她们控制住了。”

应无瑕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戚岚问:“现在还觉得我不该来吗?”

应无瑕忍不住斜她一眼:“一码归一码,就算你不来,我也有法子救她们。”

戚岚无奈,又道:“好了,我的事说完了,你是不是该说说你的?”她顿了顿,问道:“犹豫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应无瑕顿时僵住:“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应无瑕下意识转头,惊讶道:“曲怀玉?”

她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戚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不消片刻,她们便穿过那些繁琐的机括来到跟前,曲怀玉跪在一处陈旧的屋舍前,怀裏还躺着一昏迷不醒的人,不是沈欢又是谁。

“师姐!师姐!”她急切地扫过沈欢身上的伤口,发现也是毒花的痕迹,连忙回头:“应无瑕,你,你刚才是怎么救我的?救救师姐!”

应无瑕正要答应,身后却又传来脚步声,果然是沈长生到了。

女人走上前来,目光很快锁定躺在地上的那人,眸色晦暗不明。

曲怀玉下意识道:“师傅……”

“让开。”

曲怀玉一愣:“师傅?”

“我说了,让开。”沈长生冷冷道。

第186章 娘

见沈长生气势汹汹地逼近,应无瑕眉头一蹙,下意识向前一步,将曲怀……

见沈长生气势汹汹地逼近, 应无瑕眉头一蹙,下意识向前一步,将曲怀玉护在身后:“沈庄主想做什么?若是要救沈欢, 我来便是。”

“这儿没你的事。”沈长生语气冷硬,“我处理家事, 圣女莫要掺和。”

应无瑕闻言, 轻啧一声:“家事?曲怀玉就算了, 沈欢算你哪门子的家人?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女儿。”

此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 顿时惊起层层波澜。沈长生眼底掠过一丝惊愕,半晌, 才缓缓转向曲怀玉,声音裏压着怒火:“你连这些事都告诉她了?”

曲怀玉睁大眼睛, 百口莫辩:“我……我没有。”

沈长生脸色阴沉,不再看她, 转而对应无瑕冷声道:“罢了, 就算你知道得多些,此时也与你无关。为了你那两个手下着想, 少管闲事。”

应无瑕怔了下,正要反驳,可转念一想, 临禾已获得自由之事不宜过早暴露,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她思忖片刻, 目光在沈长生与曲怀玉之间扫过,最终还是退开了。

见她退得如此干脆, 沈长生却又是一阵恼火,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曲怀玉, 举步向前。曲怀玉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 不由打了个颤,却还是站起身挡在沈欢身前。

“师傅……您、您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沈长生冷笑一声:“你怎么不问问你师姐,她想做什么?”

事已至此,她猜这些秘辛估计都已被应无瑕知晓,索性不再掩饰,冷然开口:“她啊,想杀我。”

曲怀玉一愣,失声道:“师傅在说什么啊?!师姐怎么会杀你?不可能!师姐不会的!”

沈长生却摇头:“昨夜我就问过你,你当时说,无论她做了什么,你都会喜欢她,现在我再问你一次……”她顿了下,一字一句道:“若她要杀我,你还要站在她那边吗?”

曲怀玉身体一颤,仿佛被这句话击穿了心神,却只是惶然否认:“不,不对,师傅是从哪儿听来的这种疯话?师姐怎么会想杀您?”

“她怎么不会?”沈长生反问道:“你在昆仑问我子夜阁的真相时,我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连你都来质问我当年是否真是为了天下大义,她心中,又怎会没有同样的疑问?”

她边说,边向前迈步,周身仿佛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说来可笑……是我亲手将她养大,也是我教她要心存正义、惩恶扬善。或许正因如此,她才能在得知身世后继续与我和平相处,因为她接受了她的亲人皆是恶人的事实,也理解我当年的选择。可一旦她开始怀疑这个事实……”

沈长生声音一沉:“我们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

曲怀玉眼睫剧颤,连声否认:“不,不是的!一定还有别的可能……”

沈长生冷笑:“阿玉,你心裏清楚,早已没有这种可能了。”

见她步步紧逼,曲怀玉忍不住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您要做什么?!难道您要杀了她吗?”

“不然呢?”沈长生忍无可忍道:“你还不明白吗?事到如今,不是她死就是我亡,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的!”曲怀玉陡然拔高声音,眼尾泛红,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重复:“师傅……娘!是您养大了她!这么多年,是您亲手养大了她啊!”

沈长生呼吸一滞,最终,却只是轻嘆道:“是啊,或许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下她。”

说罢,她再度掀起眼帘,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让开!”

“不行!”曲怀玉手腕一抖,长剑骤然出鞘。这个动作快得惊人,连她自己都像是被吓住了,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固执地指向沈长生。

沈长生的目光落在那颤动的剑锋上,半晌,唇边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好。”

她低声道:“这就是你的选择,对吗?你不愿她死,却能接受我死。”

“我没有!”曲怀玉猛地摇头,声音哽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何况师姐、师姐根本杀不了你!”

“她是杀不了我,”沈长生的声音愈发冷厉,“但只要杀心不灭,十年、二十年……她总会找到机会。你我都清楚她性子如何,有这样一个威胁存在,我怎能安心?!”

“我会看住她!我用性命担保,绝不让她伤您分毫!”曲怀玉睫毛一颤,眼泪倏然落下,“师傅……求你了,我们不必、不必走到这一步……”

沈长生抿了抿唇,沉默片刻:“阿玉,你总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话音刚落,她身形一晃,如一道青烟般倏地绕过曲怀玉,转瞬便逼近她身后昏迷的沈欢。

“不要!”

曲怀玉大惊失色,几乎是本能地反手去拦。沈长生头也未回,袖角一挥,一股柔韧而磅礴的内劲便涌了出来,精准拂在她手腕脉门上。

“呃!”

霎时间,整条手臂都失去知觉,曲怀玉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她出了满头大汗,眼睁睁看着沈长生俯下身子,一手提起沈欢的衣领,另一手高高悬起。

劲力凝聚的一掌,只需按下,就足以击碎金石,断人生机。

静立在一旁的应无瑕睫毛一颤,再无法坐视不管,足尖轻点,身形疾掠而出的同时,右手也甩出腰间银索,携着猎猎风声抽向沈长生手臂。

然而,另一道身影和她一起动了起来。

戚岚一把攥住银索,另一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制住:“等等。”

应无瑕愕然回眸:“等什么?!”

“她下不了手。”戚岚声音低沉,语气却异常笃定,“她不会杀沈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女人那一掌悬在沈欢头顶,迟迟未能落下。她依旧紧蹙着眉头,目光却落在沈欢苍白而安宁的脸上,似乎出了神。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的模糊身影渐渐重合,是蹒跚学步时张开双臂扑来的幼童,是灯下苦读时专注垂首的少女,是恭敬立于她身前、微微抬眸望来的年轻女子……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却没想到竟还如此清晰。

忽然,在长久的寂静中,沈欢低吟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长生眸光微动,仍直勾勾注视着她。

女人迷蒙的双眼对上她的视线,安静片刻,竟绽放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娘……”

沈长生一怔,沉默不语。

见她不应,沈欢困惑地歪过头,似乎被这种提着衣领的姿势弄得不太舒服,眉眼间逐渐爬上委屈,又低低唤了一声:“娘……”

她声音轻得像梦呓,甚至带着些孩子气:“娘为什么不夸我,为什么……不冲我笑?”

未等回应,她又自顾自地絮叨起来:“是因为我……我比不过阿玉吗?我习武不如她快,天赋也不如她,可我会努力的,娘,我已经在努力了……”

终于,沈长生道:“我不是你娘。”

“怎么会呢?”沈欢眯起湿漉漉的眼睛,难过道:“从我记事起,你就是我娘了……娘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一旁的曲怀玉慢慢靠近,她捂着发麻的手臂,大气也不敢出,目光在两人之间紧张游移,眼中仍满是惶恐。

无言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那只悬着的手掌最后还是落了下来,却并未发力,只是轻轻拂开了散落在沈欢额前的一缕乱发。

“沈欢,”女人低声道:“你忘了我是如何教你的吗?”

沈欢怔怔望着她,眼神迷茫。

“不要展示自己的弱点,不要将脆弱的情绪轻易洩露给她人。”她语气平静,“既然要与段九义做交易,怎能让她轻易看穿你的目的?真没用。”

沈欢虽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隐约觉得被骂了,不由蹙起秀眉,眼中也泛起水光:“娘。”

沈长生却不再看她,只是极轻地嘆了口气,指间一松,任由她软软跌回地上,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曲怀玉急忙奔到沈欢身边,抱起她,又忍不住唤道:“师傅……”

“帮她解完毒后,就快去做事。”沈长生边走边说:“记住你刚才说过的话。此事了结之后,我不愿再看见她,倘若她执意要杀我……”

女人脚步微顿,冰冷道:

“我必不会手下留情。”

曲怀玉听罢,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也塌了下去,哽咽道:“我明白了。”

待沈长生走远,应无瑕左看右边,忍不住问身边的女人:“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动手?”

戚岚:“我就是知道。”

从当年她纵身跃入澜江,而沈长生毫不犹豫随她跳下的那一刻起,她便明白,此人对沈欢,从来就不似她表现得那般冰冷无情。

但这种事情,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戚岚摇摇头,温声道:“好了,去帮她解毒吧。”

应无瑕哦了声,从她怀裏钻出去:“曲怀玉让开,我来……”

话未说完,沈欢的视线移到她身上,忽然咕哝道:“圣女?”

应无瑕嗯了声:“是我,感觉如何?”

“你怎么在这裏?”沈欢奇怪道。

“我为何不能在这裏?”

“你,你与戚岚……劫剑……”

应无瑕噗嗤一笑:“那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是吗?”她慢吞吞眨了下眼,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对了……等你见到戚岚,记得告诉她……”

应无瑕一愣,低头看着她,隐约觉得她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果然,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女人已经开口道:“姜云遇……被笛子叫走了。”

第187章 真情

“谁?”身后传来一道问询声,语气明明平静无波,应无瑕心……

“谁?”

身后传来一道问询声, 语气明明平静无波,应无瑕心裏却猛地一沉,仿佛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她转过头:“戚岚。”

女人却并未看她, 目光仍直勾勾钉在沈欢身上,又重复问了一次:“她方才说……谁?”

应无瑕站起身, 试图靠近:“你听我说……”

“姜云遇。”戚岚蹙起眉头, 嗓音逐渐冷厉, “她为何要提姜云遇?被笛声叫走了……又是什么意思?”

“你先冷静些。”应无瑕忍不住攥住她的手, 又觉她的手冰冷刺骨,正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我来告诉你,你……你冷静些听我说。”

戚岚倏地转头看向她, 那双本就因久病泛红的眼睛,此刻竟隐隐浮起血色:“你一直知道?这就是你之前犹豫不决的原因?”

“是。”应无瑕咬牙承认, “我知道她对你有多重要, 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我才……呃!”

话音未落, 戚岚已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有些疼。应无瑕却不觉得恼怒, 心头反而涌上更深的酸楚,她哀哀望向对方蒙着雾气的双眼, 张了张嘴,哑声说道:“姜云遇, 她就在这裏。”

戚岚睫毛一颤, 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怔了半晌, 才喃喃道:“她在这裏?她怎么会在这裏,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应无瑕呼吸急促,声音裏带着抑制不住地颤抖,“她被段九义带到了这裏,现在,估计就在段九义身边。”

“荒唐。”女人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又像是要说服自己:“她死了。”

应无瑕的眼圈也红了起来:“她没有死,她……”她喉头起伏,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她被段九义炼成了毒人。"

戚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应无瑕急忙补充:“但是……但段九义手中有药方,也许可以救回她,也许我们还有机会……”

可任凭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安慰的话,戚岚也只是如雕塑般僵立在原地,目光垂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像是失了魂魄一样。

“你不要这样……”应无瑕鼻子一酸,哽咽道:“你跟我说说话。”

她上前一步,左手仍被戚岚紧紧攥着,便用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脸蛋也埋到她肩上:“戚岚……”

女人依旧没有回应,唇瓣却抿得发白。

毒人……毒人。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蚀骨的寒意。她再清楚不过那意味着什么,经脉被剧毒侵蚀,血液沦为毒物的温床,人不人、鬼不鬼。这些年来,她仅仅是被段九义毒瞎了双眼,就已被折磨得痛苦不堪,而成为毒人、成为毒人……

女人浓密的眼睫轻颤,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没入衣襟。

应无瑕收紧手臂,一遍遍安抚道:“没事的,会没事的……”

可这些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即便最终真的得到药方,寻到段九义所说的草药,她们就真的能将姜云遇救回来吗?

若是救不回来,她那模样又算是活着吗?戚岚要如何才能接受?

忽然,戚岚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攥着她的手。

应无瑕心头一紧,下意识唤道:“戚岚……”

“她就在这裏,是不是?”女人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嗓音沙哑得厉害,“她和段九义,都在这座地宫裏。”

“是。”应无瑕反握住她,“你想做什么?去找她们吗?可就算她们在这裏,这地宫错综复杂,你又该去哪裏寻?!”

戚岚呼吸急促,抬头环视四周。穹顶上夜明珠依旧如星子般闪烁,层层迭迭的机括与楼阁蜿蜒交错,仿佛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你听我说。”应无瑕碧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罕见地在她面前流露出不容置疑的语气,“姜云遇如今神智全无、只亲近沈欢,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救醒沈欢,从她那裏问出线索。这样的话,之后若能找到她们,有沈欢在也能更好控制局面。”

戚岚喃喃出声:“神智全无?”

她忽然轻笑一声,肩膀颤动,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眼看就要彻底崩塌。应无瑕咬了咬牙,狠心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也知道要求你马上冷静下来很残忍,但你必须这么做!现在还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救回她,只要你冷静下来,只要你……”

女人却摇着头后退几步,似哭似笑,瘦削的脊背微弓,好似再也听不进去旁人的声音一般。应无瑕心头一紧,猛地抬手捧住她的脸庞,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戚岚!”

戚岚睫毛轻颤,雾蒙蒙的眼睛裏倒映出她焦灼的面容,原本妩媚上翘的眼尾愈发殷红,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迷途的孩童,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茫然与脆弱。

应无瑕怔了下,准备好的千言万语竟都哽在喉间。半晌,她抿了抿唇,如下定决心般仰头抱紧她的脖颈,声音重又柔了下来:“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她顿了顿,认真承诺:“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在这裏。”

怀裏的身躯仍在颤抖,但渐渐的,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戚岚闭上双眼,将下巴抵在应无瑕的肩上,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从唇边逸出:“对不起。”

应无瑕眨了下眼,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说什么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捏疼了。”戚岚声音低哑,重复道:“对不起。”

应无瑕鼻子一酸,掩饰般把脸蛋往她肩窝蹭了蹭:“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那个……”

曲怀玉仍跪坐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问道:“能……能先帮师姐解毒吗?”

应无瑕闻言看向她,却又舍不得松开怀中的人。正犹豫间,戚岚轻轻吸了几口气,不轻不重地推了推她:“去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

戚岚微微颔首,目光已恢复了几分清明:“救醒沈欢,才能问出线索。”

“好。”

应无瑕心中稍安,转身来到曲怀玉身旁。沈欢仍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手紧紧攥着曲怀玉的衣襟,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怎么,老是缠着我?”

曲怀玉任由她抓着,只是抬头望向应无瑕,眼中满是恳求:“拜托了。”

应无瑕嗯了声,抬手放出蛊虫,正要吹奏短笛,却听沈欢喃喃道:“我好讨厌你。”

曲怀玉身子一僵,低头看向怀中人,心知此刻的沈欢绝不会说谎,顿时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师姐……”

“凭什么,娘只喜欢你、冲你笑。”沈欢蹙着眉,絮絮叨叨,“整天跟在我身后,烦死了……武功进步快就算了,还总来我面前显摆。说着要保护我,结果每一次,都要我帮你收拾烂摊子。”

每说一句,曲怀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本就皱巴巴的脸庞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非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给我找石料,害我担心……”沈欢歪过脑袋,声音渐渐微弱,“明明以前总爱黏着我,后来却变得畏畏缩缩,连厚着脸皮死乞白赖缠上来都不敢……更讨厌了……”

“……”

看着突然愣怔的曲怀玉,应无瑕默默收起笛子,决定再等片刻。

“那天晚上,为什么……非要告诉我真相呢?”沈欢恍惚地抬起眼睛,“明明知道我会是什么反应,却还是要说,笨死了,为什么不瞒着我呢?”

曲怀玉睫毛一颤,哽咽道:“师姐。”

女人忽然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上曲怀玉湿漉漉的脸颊:“可你要是不这么笨,我可能,就不会喜欢你了。”

她嘆了口气,慢慢阖上双眼:“谢谢你,将一切都告诉了我,将所有的选择权,都交于了我。”

在地宫中不见天日,沈欢醒来时,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她缓缓撑坐起身,喉间干涩得发疼,还未开口,一只水囊已递到眼前。沈欢微微一怔,抬头对上曲怀玉的目光,略显别扭地接过水囊,低头抿了几口。

这时,一道影子落在身前。沈欢下意识抬眸,正对上戚岚那双清黑的眼睛。

她愣神片刻,脸上浮现讶异:“席姑娘?你怎么会在此处?何时来的?你的眼睛已经好了?”

一连串疑问脱口而出,戚岚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冷肃:“事到如今,已无需再隐瞒了。沈姑娘既然知晓我的身份,我只问你——”她目光微沉:“段九义和……和姜云遇,现在何处?”

沈欢眨了下眼,侧首望向身旁,应无瑕朝她微微颔首,眼神交彙间,她已明白眼下局势。

她轻嘆一声,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我被那朵诡异的花划伤后,身体便渐渐不能动弹,只记得姜云遇背着我离开了花丛,记忆也开始断断续续。最后,我听到了笛声,看见姜云遇……”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悬立在最高处的那座庙宇:“朝着那裏去了。”

第188章 攻击

这地宫大得惊人。沈长生环顾四周,感觉其规模简直能与地上

这地宫大得惊人。

沈长生环顾四周, 感觉其规模简直能与地上的疏榆城媲美,过了这么久,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她不由嘆了口气,走向最近的一间屋子, 决定进去看看。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扬起一片灰尘, 屋裏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石砌的供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数个木匣子与牌位。

沈长生一愣, 意识到这其实是一座供奉先人的祠堂,立刻退出来, 进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查看,可裏面竟是一模一样的布置。

她不信邪, 又接连进了几座屋子, 结果却别无二致。

沈长生再次回到街巷,放眼望去, 层层迭迭的屋宇鳞次栉比,一个想法猛然闪过脑海:难道这裏的每一间屋子,都是曾经的疏榆城百姓的安息之地?

那这整座地宫, 实则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在她惊讶之时,手下那些年轻弟子陆续从远处返回, 江晚棠走在最前,抬手行了一礼, 道:“庄主, 东边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也没看到段谷主的影子。”

“庄主大人, 北边也没有。”

“南边也没有任何发现。”

沈长生低低应了声,仰头望向最高处那座巍然矗立的庙宇。

“那上面看了吗?”

“还没有,只是在这地面搜寻,就已经耗费了不少功夫,况且……”江晚棠犹豫道:“好像也没有能够轻松上去的路。”

沈长生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我们上去看看,站得高点,兴许能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

“是!”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几人正快速向上攀去。

这些楼阁伫立着错落起伏的石臺上,但彼此距离很远,空中又无借力之处,只能随着精密复杂的机关木架一点点往上爬。

越往上走,夜明珠的光亮越强,应无瑕不时回头,为重新蒙上眼睛的女人引路。

可就在她们攀到一半时,一阵沉闷的轰鸣陡然响起。那声音,与前几夜那怪异的地动来临前的预兆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异常得近,几乎紧贴耳畔。

不对,声音的来处就在脚下!

应无瑕愕然低头,发现自她们进入后便一直静止的机括与齿轮,此刻正缓缓转动起来。她心头一凛,正要纵身跃向更高处的木架,那木架却发出一声“咔嚓”一声响,竟缓缓向上抬升。

应无瑕:!

眼看就要扑个空,身下又是十余丈的高度,她反应极快,猛地甩出银索缠住木架边缘,整个人随之被带起,凌空飞荡而出。

戚岚稍慢一步,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角,失声道:“无瑕!”

轰隆——

苏醒的机关发出连绵不绝的啮合巨响,四周岩壁亦发出可怖的呻吟,无数石屑簌簌掉落,那阵熟悉的、令人站立不稳的震颤,再一次笼罩了整个地宫。

“我没事!”应无瑕高声喊道,身形已被带至高处。她连忙抓紧银索,攀上那仍在抬升的木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正离那座庙宇越来越近。

她一怔,不由思索起借着机关直接抵达目的地的可能性,可木架却像是已经升到了顶点,缓缓停滞一瞬后,又开始向下降去。

应无瑕顿时反应过来,它在旋转。

趁它尚未转下,她当即助跑两步纵身跃起,银索破空而出,缠住更高处一段悬空的木缘,随即借力一荡,稳稳翻到了旁边的石臺上。

来不及喘息,应无瑕仰头看去,地动山摇,碎石乱落如雨,剧烈的晃动与轰隆巨响同时迸发,石窟之顶仿佛马上就要坍塌似的。

她再低头,没瞧见戚岚在哪儿,却看见还没爬上来的曲怀玉二人正一边努力站稳,一边躲闪滚落的石块,模样好不狼狈。

“喂!”应无瑕急忙提醒:“快跳到你们头顶的那个木头架子上去!它会带你们上……”

话未说完,一道风声忽然袭来,应无瑕急忙侧头闪躲,一颗夜明珠却重重砸落在她身前,碎片瞬间迸射而出,自她眼尾至额角划开了一道口子。

“唔!”

她吃痛地捂住伤口,温热的鲜血迅速糊住右眼。而头顶,更多的破风声呼啸传来,她勉强抬眸,见那数以万计的璀璨夜明珠正随着剧烈的震动接二连三地坠落,明明是如此致命的危险,却又如流星般绚烂美丽。

在她愣怔之时,戚岚终于跃了上来,袖角一挥,甩开砸来的夜明珠,另一手已揽住她的腰,带着她翻向不远处的一座屋檐之下。

“没事吧?”刚一爬起来,戚岚就抬手抚上她的脸,声音发颤,“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伤到眼睛了吗?”

应无瑕摇了摇头,呼吸微急:“没有,没伤到眼睛,别担心。”

说完,她又转头:“曲怀玉……”

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人影被甩了上来,在石臺上翻滚几圈才堪堪停住。沈欢咳嗽几声,强忍着疼痛爬起,惊慌失措地扑向石臺边缘:“阿玉!”

她刚扑过去,一只手就从下方伸出,死死攀住了岩壁边缘。沈欢连忙抓住对方胳膊,奋力将人向上拉扯,却被坠落的夜明珠砸中手臂,登时闷哼一声,脸色惨白。

“师姐!”曲怀玉惊叫一声,挣扎着爬上来后,迅速环顾四周,一把将她拉到了另一处屋檐之下。

即便如此,坠落的夜明珠仍将屋顶砸出数个窟窿,数不清的细小石屑不断溅在身上。戚岚将应无瑕挤到墙角相对安全的角落,小心拭去她眼尾的血迹,那伤口却仍汨汨渗着血,染红了女人半张脸颊。

“没事,我没事……”应无瑕下意识重复着,手指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她转过头,用还清明的那只眼睛往身边这间屋子望去,裏面早已一片狼藉,原本摆放整齐的牌位被砸得四分五裂,盛放骨灰的木匣也散落一地。

一阵沉闷的巨响过后,连她们背靠的墙壁都蔓延开一道裂痕。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

应无瑕一怔,连忙仰头去看,只见最高处的石臺边缘,消失许久的老人正孤身而立,她俯视着脚下层迭起伏的机括与屋舍,一边红着眼睛摇头,一边颤声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应无瑕心头一紧,提高嗓门喊道:“小心!快躲起来!”

老人却似乎陷入魔怔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坠落的夜明珠就要砸中她头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身影忽然自地动山摇中掠出,一掌震开那夺命之物,另一手拉住老人的手臂迅速后撤,转眼便从石臺边缘消失了。

应无瑕惊讶道:“是沈长生!快,我们快上去!”

她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戚岚一把拽回,下一刻,又一块碎石擦着屋檐砸落在她们脚边。

“别急。”此处光线已太过刺眼,戚岚无法久视,只能侧耳分辨那呼啸的风声,“从这裏到那上面,还有能借力的地方吗?”

应无瑕仔细观察后,脸色一沉:“没有了。”

“光凭轻功能直接跃上去吗?”

“不太可能。”

“那……有银索能缠住的地方吗?”

“好像没有,光秃秃的。”

戚岚点点头,将银索一端紧紧缠在腕上,握牢后,低声道:“那我助你。”

不久,在机括转动稍缓的间隙,两道人影同时从屋檐下掠出。她们精准踩过石臺边缘,借力向上腾跃,可距离终究过长,即便已用尽全力,身形仍在半途便开始下坠。戚岚抿紧双唇,腰腹骤然发力,借旋身之势猛地甩动银索,将另一端的应无瑕抛向更高处。

风声凛冽,应无瑕长发乱舞,眼见那高臺越来越近,下意识伸出手。

砰的一声,她重重撞上石壁,立即奋力攀住边缘,左手仍死死攥着银索。

“没事吧?”她喘息着低下头。

戚岚摇摇头,身体悬在空中,仍在轻轻晃动:“没事。”

待两人爬了上去,应无瑕立即俯身喊道:“曲怀玉!”

曲怀玉仍躲在屋檐下,仰头望来:“干什么?”

“你跳过来!”

“我还没疯呢——”曲怀玉扯着嗓子回应,“这么远,我跳不过去!”

“让你跳你就跳!”应无瑕恼火道,“我会拉住你!要不然,你就一直困在那儿吧!”

曲怀玉迟疑地看了眼身旁的沈欢:“可是……”

“你还没发现吗?从始至终,这裏的震动都和机关运作有关。现在机关暂缓还算安全,等它再次转起来,你想走都走不了!”

别无它法,曲怀玉深吸一口气,终于应道:“好。”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师姐。”

沈欢会意,主动握住她的手腕:“走吧,我们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在机关发出新一轮咔嚓声响之前,同时奔了出去。

迎着寒风,曲怀玉纵身向上跃去,碎裂的夜明珠如雨点般从她身边擦过。就在她行至最高,将要坠落之际,一条冰凉的银索刷地飞来,卷住了她的腰。

应无瑕低喝一声,猛地将人向上提起。

随着几声扑通闷响,三个人在石臺上跌作一团,戚岚连忙将垫在最下面的应无瑕挖出来,女人眼冒金星,刚止血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流,整张脸皱作一团,看上去好不可怜。

戚岚抿了抿唇,心疼地为她捂住伤口。

“我,我没事……”应无瑕气喘吁吁说道,看向不远处那座宏伟的庙宇,“走,我们快去。”

戚岚嗯了声,扶起她向大门跑去。哪知刚踏入门槛,一道诡谲的笛声便幽幽响起,下一瞬,风声袭来,戚岚急忙止步,反手便要抽刀向袭击者挥去,模糊的视线中却倒映出对方的轮廓,动作骤然僵住。

眼见那尖锐的指甲就要划破戚岚胸口,应无瑕大惊失色,猛地朝她撞去:“小心!”

砰然巨响中,两人重重撞上朱红门扇,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第189章 中招

“无瑕。”戚岚撑起身,下意识看向躺在身旁的女人,见她疼得呲牙咧……

“无瑕。”戚岚撑起身, 下意识看向躺在身旁的女人,见她疼得呲牙咧嘴,顿时慌了神:“你怎么了?”

应无瑕倒抽一口冷气, 还没开口,那道受笛声驱使的人影便再度扑来。戚岚心神一凛, 急忙揽住应无瑕起身, 足尖轻点, 向后疾退。

白纱之下,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夜明珠的光晕让视线愈发模糊, 此时此刻,她只能感知到一道不断逼近的暗影。

可那轮廓又太过熟悉, 戚岚抿紧唇瓣,眼尾渐渐泛起薄红。

笛声骤然尖锐, 毒人攻击的速度也愈发凌厉, 终于,戚岚深吸了一口气, 腰身旋转,顺势将怀裏的人向后甩去:“曲怀玉,接着!”

曲怀玉闻声抬头, 只见一道身影跌撞而来,刚抬起手就被撞了个满怀, 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沈欢一边扶住她们,一边低头去看脸色苍白的女人:“圣女哪裏伤着了?”

应无瑕眉头紧蹙, 声音直发颤:“哎呦……硌着……硌着腰了。”

曲怀玉默了默, 焦灼地望向那两道缠斗的人影:“总不能看她们一直打下去, 得赶紧止住笛声。”

应无瑕艰难点头, 抬手指向庙内:“在,在裏面。”

曲怀玉嗯了声,正要扶她进去,就听下方传来几声呼救。她连忙探出脑袋往下看,只见数名武林盟弟子正悬在半空,为首的江晚棠紧抓着悬空同伴的手臂,额头沁满汗珠,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她一时进退两难,沈欢反应过来,当即道:“你去帮她们,我进去找段九义。”

曲怀玉犹豫了下,点点头:“师姐,务必小心。”

“知道了,不用操心。”

说完,她便从曲怀玉手中搀过应无瑕,正要避开缠斗的两人往庙内走去,不料毒人余光瞥见她们,竟忽然调转方向,直朝应无瑕袭来。

沈欢大惊,失声喊道:“姜云遇!”

眼见利爪逼近,应无瑕咬紧牙关,一把推开沈欢,将剑鞘横挡在身前。

铛的一声,剑鞘被震得嗡嗡作响,应无瑕连退数步,顿时觉得腰间更疼了,额头的冷汗不断淌入渗血的伤口,更是火辣辣的。

戚岚快步追来,一把扣住姜云遇的小臂向后带,姜云遇却猛地回头向她挥出一爪。戚岚被迫松手,闪躲之时,又觉掌风掠过耳际,凌厉非常。

她睫毛一颤,再忍不住心中情绪,沙哑唤道:“阿遇。”

姜云遇却未有任何停滞的迹象,一击不成,又要去攻击应无瑕,应无瑕睁大双眼,边喘气边恼火道:“怎么,怎么就盯着我打?我还比你小呢,一点都不懂得……尊老爱幼……”

就在这时,脚下又传来机关转动的咔嚓声响。沈欢大感不妙,仰头望了眼仍密密麻麻嵌在石窟顶部的夜明珠,以及不断掉落石屑的岩壁,急声道:“圣女,我们快先进去!”

应无瑕:“你以为我不想……”

话音未落,正逼近的姜云遇再次被一股强力拽了回去。她似乎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忍无可忍地向一直阻拦她的戚岚扑去。

戚岚侧身闪过这一击,手腕轻转,刀鞘如灵蛇般探出,精准点向姜云遇的肘弯。果然,姜云遇攻势稍缓,戚岚刀鞘顺势下滑,别住她膝窝,同时另一掌扣住她手腕,一压一拧,只听“嗒”的一声,姜云遇便跪倒在地。

她挣扎着抬起唯一还能活动的手抓向对方面门,戚岚却像是预料般偏头避开,刀鞘已迅速绕过她肩膀腋窝,将她的手臂反剪至身后。

“呼,呼……”

被制住的人仍在奋力扭动,戚岚狠心施加力量,用膝头顶住她后腰,刀鞘也紧紧锁在她颈前:“你们快进去!”

应无瑕点头:“你小心!”

说罢,她拉着沈欢,在剧烈晃动的地面上踉跄奔向庙内。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内,戚岚才微微松了口气,垂下脑袋:“阿遇……”

姜云遇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裏满是未平的怒意。戚岚抿了抿唇,小心将她翻过来,先扯下自己眼睛的白纱,又胡乱扯去她脸上缠裹着的绷带,强忍着刺目的亮光看向她。

只这一眼,她就瞬间红了眼眶。

姜云遇的容貌仍定格在年少模样,肤色却是毫无生气的青白。那双灰蒙蒙的眸子布满血丝,凌乱发丝间是一张凶相毕露的脸,恍若索命的厉鬼。

轰隆巨响中,碎石簌簌坠落,这方天地仿佛就要彻底崩塌,戚岚却始终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处,发丝随着气浪轻轻飘动。良久,她抬起指尖,似乎想要触碰女孩的脸庞,最终却停滞在半空,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温热的泪珠接连滴落在少女冰冷的脸颊上,姜云遇神色一僵,呼吸有瞬间的凝滞,却在笛声催动下再度躁动起来。

她低吼一声,朝戚岚龇出森白牙齿。

“阿遇,”戚岚心中仍抱有期望,颤声说道:“你看看我,你仔细看看……你不认得我了吗……”

话到一半,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眨了眨眼,用手胡乱擦拭满是泪痕的脸,语无伦次道:“我忘了,你不认得这张脸……这不是,这不是阿姐的脸……”

易容的妆粉混着泪水在指间斑驳脱落,却仍有些许残痕黏在脸上。戚岚红着眼眶凝视着女孩,泪珠不断滚落:“现在能看清了吗?好好看着我,还认不认得……还认不认得姐姐?”

无助的声音几乎被地动山摇的轰鸣淹没,江晚棠刚从石臺边缘奋力爬上来,抬眼就看见未作任何防护、直直跪在空地上的戚岚,心头猛地一紧:“小心!”

拳头大的夜明珠重重砸在戚岚肩头,她身子一晃,却仍不闪不避。双眼因长时间暴露在耀眼的光芒下,竟渐渐淌下血泪。

“对不起……”她哽咽着,不断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循着缥缈的笛声,应无瑕与沈欢跌跌撞撞冲上最高处的大殿,刚踏进门,她便怒喝道:“段九义!”

不料殿内除了站在中央的段九义,竟还陈列着三具棺椁。其中一具的棺盖滑落在地,而沈长生与那位老人正坐在棺材旁的地面上。

应无瑕不禁一怔,摸不清眼前是什么状况,但当务之急,唯有先制服段九义。

想到这儿,她强忍腰痛,提剑便掠了上去:“段九义,把你的嘴闭上!”

段九义看她一眼,暂且收住笛声,一边后撤一边拂袖射出数枚银针。应无瑕手腕一转,将银针尽数击落,眨眼间已逼至对方身前。

剑风凛冽,唰地划破段九义的手腕,趁她吃痛松劲的剎那,应无瑕猛地将那支竹笛挑飞,身形往前一送,冰冷的剑刃已贴上对方脖颈。

她眯起染血的眼眸,直勾勾盯着段九义:“还想反抗?”

段九义呼吸微乱,抬眸看她:“圣女还真是情深义重,为了个已死之人,就对我这般穷追不舍。”

应无瑕唇角一扬:“羡慕了?可惜,这世上不会有人为你这么做。”

段九义冷嗤:“圣女莫要逞口舌之快,想必你已从沈姑娘那儿得知了毒人身份,也该明白救她的唯一希望就在我手中,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应无瑕凝视她片刻,忍不住轻啧一声:“真是奇怪,你口口声声说姜云遇对你重要,可利用她时却毫不犹豫。若你真想救她,又怎会拿她的性命来要挟我?”

“我自然要救她,但也要确保自身周全,这二者又不相悖。更何况……”她讥诮道:“谁让圣女的心思这般容易被看穿,既然能拿捏住你,我为何不用?”

“拿捏我?”应无瑕微微歪头,脸上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被血染过的碧眸却逐渐阴冷下来,“这世上没人能拿捏我。”

说罢,她手腕猝然翻转,剑柄已重重撞在段九义腹间。女人猛地抽了口冷气,痛得弯腰之际,膝弯又遭一记猛踹,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应无瑕单手压住她肩头,笑吟吟道:“反正只要你活着就行,至于怎么活,可由不得你来做主。”

段九义急促喘着气,忽然咬了咬牙,厉声喝道:“沈长生!”

应无瑕挑眉:“你喊她也……”

“应无瑕。”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放开她。”

应无瑕一怔,看向盘腿坐在棺旁的沈长生,这才发现她脸色有些不对。

沈长生抬起眼睛,重复道:“放开她。”

“怎么?”她质问:“你与她难不成达成了什么交易?”

沈长生却摇了摇头,说道:“许寒枝不在此处。”

“你怎么确定?”

“去看看那三具棺材吧,”她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上面的牌位,分别对应着阿鹿桓、许寒枝,与曾经的疏榆城城主,可棺材裏,空无一人。”

应无瑕闻言,下意识看向那三具棺椁,被她按在掌下的人肩膀轻颤,忽然发出一阵轻笑:“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段九义抬起头,轻飘飘道:“我早知道武林盟的人见到这三具棺椁定会开棺查验,所以,提前撒了毒药。”

一旁的沈欢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本来不抱什么期望,可偏偏这么巧,第一个来的是沈庄主,沈庄主的掌心又恰好有伤,连护身气劲都不知何时破了,就这般轻易中了招。”段九义看向沈欢,嗤笑道:“沈姑娘,无色无味之毒,我已帮你下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也算完成了,如何啊?”

第190章 秘籍

砰——砰——碎石接连砸落在屋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脚下

砰——砰——

碎石接连砸落在屋顶,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脚下地面剧烈摇晃,沈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你说什么?”

段九义却不再理会她, 反而看向沈长生:“沈庄主,运功排毒这么久, 可有成效?”

沈长生忍不住攥紧拳:“你我无冤无仇, 何必用这般阴损的法子对付我?”

“言重了。”段九义语气平淡:“这毒倒不至于立刻取你性命, 不过是越想运功, 毒素扩散便越快罢了。不过最快也需一日才会侵及肺腑……只要沈庄主护我离开此地,我自然会给你解药。”

沈长生:“不如你现在就将解药给我, 我自然会护你离开。”

段九义摇头:“我可不敢赌沈庄主的良心。”

“喂,你们两个……”

忽然, 应无瑕幽幽出声:“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她睨向段九义:“你以为拿捏住了沈长生,便能拿捏我?你凭什么以为, 我会在乎沈长生的性命?”

沈长生:“应无瑕……”

“至于你……”应无瑕掀起眼眸, 目光如刀,“不会又要用我教弟子的性命威胁我吧?”

见女人不语, 她嗓音愈发冰冷:“你若还要那么做,只能说明……你不过也是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

沈长生一怔:“你说什么?”

“事已至此,我教与你武林盟的交易已然完成, 你也该履行承诺,交出我教弟子所中之毒的解药。”

“完成?”沈长生反问, “你没听见我方才说的么?许寒枝不在此处,更别提秘籍……”

“那与我教何干?”应无瑕冷冷道, “当初我们做这个交易, 只因沈庄主无法判定地图真僞, 害怕我们教主用假图欺瞒。可如今, 这地图已将我们引至此地,便证实其为真品。至于终点到底有无秘籍、能否寻获,从来不是确定的事。沈庄主若要追究,也该去找那个散布谣言之辈,是谁说这地图尽头藏有秘籍,你便找谁去!”

说完这话,她又歪过头,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忘了,这谣言传了数十年了,根本没人知道源头在哪儿,是不是?”

沈长生面冷如霜:“你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白白耗费了数月时间,奔波了数千裏,甚至折损了这么多人,也与你们魔教毫无干系?”

“不然呢?”应无瑕嘲讽道,“又不是我们逼着你们来的。”

“你!”

这时,一旁有个沙哑的声音道:“秘籍?地图?”

老人抬起还留有泪痕的脸庞,忽然轻笑起来,肩膀颤抖:“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真实目的,可我早说过,许寒枝不在这裏,至少……在疏榆因那场山崩毁灭前,她都没有回来,不止她没有回来,阿鹿桓也没有回来,那三十名千机匠也没有回来,哈哈,那场山崩……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人祸啊……”

应无瑕忍不住皱眉。

虽然之前匆匆一瞥,她就察觉老人有些不对劲,但此刻还是用力捏紧了段九义的肩膀,斥道:“你对老人家做什么了?”

段九义吃痛咬牙:“我能对她做什么?我还指望她帮我寻药呢。”

在碎石坠落的窸窣声响中,应无瑕只得提高嗓音问道:“老人家,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神情怔仲地凝望着石案上岿然不动的牌位,喃喃低语:“疏榆地处沙漠,本不该是这样的世外桃源,可多亏了这座地宫。这座地宫,是疏榆城的根基与骨架,疏榆人死后,也会将骨灰安葬于此。无数机关与齿轮日夜运转,为疏榆输送地下河水、灌溉土地、营造绿洲。我们在这裏祭祀先祖,在这裏推演天象轨迹,我们为它取名为——千机阁。”

“竟有这么多作用?”应无瑕面露讶然,“这是何等浩大的工程?”

老人笑了声,摇了摇头:“是啊,无数先辈倾尽心血构筑此宫,而后又有无数后人世代守护。那三十名最为精锐的千机匠,正是维护这座庞大骨架的核心匠师。她们本该定期巡查,排除隐患……可她们走了,被城主派了出去,就像阿鹿桓一样,她们迟迟未归。失去维护的千机阁,一旦出现丝毫故障,便会如蚁xue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危局。”

应无瑕一愣:“你是说……”

“那场摧毁一切的山崩,正是由这失控的千机阁引发。即便到了今日,它仍在日复一日地震动,直到整座地宫彻底崩塌,从此永埋地底。”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这次的动静远超先前,几乎撕裂耳膜,连地面都应声绽开一道裂痕,整座庙宇猛地向东倾斜。

应无瑕连忙站稳,又听见老人沙哑的笑声:“若当年城主不曾派出那三十名千机匠、若当年她们能及时归来……疏榆便不会毁灭,我的亲朋好友不会死去,我们也不会流离失所、再无故土……这场灾祸本可以避免的,这场灾祸……”

“等等!”应无瑕向四周扫视一圈,急声道:“你的意思是,这裏随时有彻底崩塌,永远埋于地底的风险?!”

老人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下来:“不错,只需再来一次……如同当年那般的震动……”

“喂!”被应无瑕制在地上的段九义突然提高声量,“你说那味药就在这地宫裏?究竟在何处!”

“它不在这裏。”

段九义瞳孔皱缩:“你说什么?”

“它从来不在这裏,我那么说,只是为了进来瞧一瞧罢了。”老人哑声道,“至于那味草药,你早便见过了,我们来时路上,那些能致幻的毒花,便是你要寻的药。”

“你!”段九义愤怒地挣了下,“混账!”

接连数声轰响,屋顶砰砰落下更多夜明珠,莹光洒落满地。应无瑕心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曲怀玉率先冲入殿内,身后跟着一群惊惶未定的年轻人。

应无瑕转过头,却撞见一张熟悉的面容。

几乎在同时,段九义下意识抬起视线,目光掠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她缓缓睁大双眼,似是无法理解眼前所见,原本盈满怒意的面容渐渐被茫然与困惑笼罩,竟显出几分荒唐的滑稽。

戚岚银发散落,双目赤红如血。她紧握长刀,甫一迈步,原本站在身前的武林盟弟子便如潮水般退散到两边,面上犹带着未消的惊惶。

段九义唇瓣微张,终是一字一顿道:“姜、云、岚。”

念出这个名字后,她忽然“哈”地笑出声来,直笑得浑身发颤,“怪不得……怪不得……”

戚岚眨了下眼,如索命幽魂般一步步逼近。

应无瑕不禁紧张起来,生怕她暴怒之下一刀杀了段九义,可女人除却面色苍白,竟再无多余的情绪外露。

段九义似是笑没了气力,仰头望着她,嘆息般说道:“你怎么……就是杀不死呢?”

戚岚安静了会儿,道:“可能是因为,我命硬。”

说着,她提刀指向她:“药方在哪儿?”

“告诉你,我会死。”

“不告诉我,你会生不如死。”

段九义眯了眯眼,还未说话,另有一道声音响起:“戚岚?”

沈长生愕然瞪着她:“你没死?!”

曲怀玉见她盘腿坐在地上,急忙上前:“师傅,您受伤了?”

沈长生一把挥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戚岚身上的服饰,声音因震惊而发颤:“你是席婵!”

思绪千回百转,她回想起与这人的数次短暂相逢,脸色愈发难看:“你一直都活着?!”

曲怀玉:“师傅,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沈长生猛地截断她的话,眼中似要喷出火来,“沈欢呢?!她也知情吗?!”

更不必说那个江晚棠!

这么多人,竟一直在她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曲怀玉嗫嚅:“我,我知道得并不久……”

“你……”沈长生面色青白交加,忽然喉头一甜,俯身呕出一口血来。

“师傅!”曲怀玉大惊失色,“您怎么了师傅!”

“她中毒了!”应无瑕在远处扬声道,“还有,此地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中毒?怎么会中毒?”曲怀玉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脑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沈欢,“难道是……”

沈欢依旧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对上她的视线,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沈长生却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不碍事,不是你师姐。”

沈欢一怔,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眸。

女人呼吸不稳,却还是坚持说道:“她没那么大本事,是,是段九义……”

曲怀玉刚要张口,声音却被淹没在又一声巨响中。

屋子裏愈发明亮,坠落的夜明珠几乎将屋顶彻底摧毁。应无瑕焦灼地环视四周,忍不住再次高喊:“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立刻撤离!”

“且慢。”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

众人回首,只见江晚棠正站在墙边,凝神端详着什么。

应无瑕忍无可忍道:“慢什么?”

江晚棠蹙起眉头,从地上捡起一枚夜明珠,凑近墙面,拭去尘埃。一瞬间,刻在石壁上的文字便浮现而出,一笔一划工整非常。

她低声念道:“影遁剑藏,虚晃噬喉。身随烟散,剑趁隙发。假式引招,真锋透隙……”

应无瑕蓦地怔住,愕然望着她。

江晚棠声音渐渐消失,后退半步,仰望着布满整面墙壁的字迹:“这是……剑谱。”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她不可置信道:“这好像就是,我们要找的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