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到最后, 连她也死了?”
脚步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段九义沉默了会儿, 缓缓转头:“你认为……是我害死了她?”
“我与她待过一段时间。”沈欢回忆道:“那时我意识昏沉, 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偶尔清醒时,我总能看见她。那样温柔的性子,定是被精心呵护、细细教养长大的。”
顿了顿,她继续说:“她能出落成那般模样,定然是因为你的重视。可既然重视……又为何要喂她服下毒药?”
段九义咬牙道:“闭嘴。”
沈欢却不依不饶:“我看得很清楚,毒发之时,她会万分痛苦。如若你当真对她留有一丝温情,又为何要让她经受那般折磨?”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半晌,女人低笑一声:“毒?呵……”
她忍不住攥紧拳,一字一句道:“只要她不离开,那毒就永远不会发作!她本是陪在我身边最久的人,只要她安心留下,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她想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连京都皇城都可任她往来,可她竟被人偷走了!我倾尽所有人力去寻,只当她是被歹人挟持。可当我终于在吟风山庄找到她时,她却寸步不离地跟在那个戚岚身后,无论如何也不愿回到我身边。”
段九义越说,语气越为愤怒:“我悉心教养她这么多年,谁知短短几个月,便被贼人迷惑了心智!”
沈欢怔了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是因为这样,你那时候,才想要射杀戚岚?”
对上女人布满戾气的眼眸,她心头一震,一个令人惊愕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嫉恨戚岚?”
“胡言乱语!”段九义瞪向她:“什么嫉恨?偷了我东西的人,不该杀吗?”
沈欢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喃喃道:“难道你就从未想过,戚岚为何要带走她?她又为何想要留在戚岚身边?”
“我为何要在意一个贼人的动机!”
沈欢唇瓣张了张,愣怔半晌,终于逸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轻笑:“段谷主,你真可怜,不仅可怜,更是……可笑至极。”
段九义冷冷盯着她,脸色仍是阴沉:“你什么意思?”
沈欢却没有回答,只是嘆息一声:“是啊,你将她囚禁在身边,却又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把她当做你的所有物。你从未尊重过她,所以也不会明白,为何她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去救戚岚。”
段九义脸色越发难看:“你究竟什么意思?难道你知道……”
沈欢怜悯地看着她:“你口口声声说与云遇相伴多年,却连她的性格都不了解。这茫茫人世,能让她毫无保留信任的,又能有几人?”
段九义睫毛一颤,死死盯住沈欢。
过往的记忆飞快掠过脑海,在某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却又猛地摇了摇头,咬牙道:“不可能!我亲手杀了她,那般情况下,她绝无生还可能!”
“但事实就是如此!”沈欢毫不留情道:“那时,我亲耳听见姜云遇唤她姐姐,戚岚戚岚,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戚岚,就是姜云岚!”
“不可能!”段九义陡然拔高声音:“她绝不可能还活着,那是致命伤,就算是姜林芝出手,也回天乏术!”
“你究竟是不愿相信她还活着,还是不愿相信,姜云遇是因此才不愿回到你身边?”沈欢仿若洞悉她心中所想,声音逐渐冷了下来:“你不敢承认,你是因嫉恨才向戚岚射去一箭,却不知这一箭,荒唐至极!”
话音刚落,雾中飞鸟忽然惊起,扑棱棱一片响声,段九义竟也像是被什么击中般,踉跄着向后跌退了一步。
待回过神,她抬起猩红的双眼,再抑制不住翻涌的戾气,抬脚朝沈欢逼近。
这时,毒人再次横身拦在了她们之间。
“滚开!”
女人似乎彻底失控,猛地上前抓住她的衣领,暴怒道:“是我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是我用千百种药汤日夜浸泡,才保住你这一线生机!你明明没有神智,连我是谁都认不得……为什么偏偏还要护着她!”
可毒人只是被她拽得微微晃动,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除了阻拦她靠近沈欢,再不会有其它任何反应。
段九义死死瞪着她那双暗淡的眼眸,声音几近撕裂:“姜云遇!姜云遇——!”
沈欢一愣,抬起眼帘,愕然道:“姜云遇?”
“嘶……轻点儿……”
浓雾中,一道痛吟忽然从树上传来。
应无瑕动作一顿,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嫌疼?那你自己来。”
曲怀玉暂时不敢触她霉头,只小声嘟囔:“我要是能够得着,还用求你?”
说话间,她朝树下瞥去,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看不清地面,也辨不出狼群是否仍在附近徘徊。
应无瑕沉着脸,用布条将她血肉模糊的右肩层层裹紧,几乎是从牙缝裏挤出话来:“你说说你,伤没养好就非要追着沈欢跑。现在可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要不是为了帮你,我也不会把她们追丢。”
提及沈欢,曲怀玉的情绪陡然低沉下去:“说到底,师姐为什么要跟段九义走?她难道不知道那人有多危险……”
“就算如此,你又能如何?”应无瑕冷笑,“沈欢向来有主见,别说现在你拦不住,就算是从前你们关系好的时候,她要做的事情你也插不了手。”
说着,她手下故意一紧,听到曲怀玉痛得抽气,才满意地系紧布结:“等天亮雾散,我就去追她们,你老实回去找你娘。”
曲怀玉一怔:“你不一起回去?”
“好不容易脱离掌控,我才不回去。”应无瑕眯起眼睛,“临禾她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就当我在雾裏走散了,找不着回去的路。”
“可是,就算你追上她又能怎么办?”曲怀玉蹙眉道:“她身边那个毒人碰不得伤不得,你要怎么绕开她?”
应无瑕不禁抿紧唇,片刻后,她手腕一翻,银镯中滚出来几个小小的红米粒。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她的毒术厉害,还是我的蛊术更胜一筹。”
她垂眸凝视着掌中圆滚滚的小虫,声线平静:“这是最好的机会……我必须在疏榆了结她。”
曲怀玉垂眸扫了眼:“你为何那般想杀她?只是因为戚岚吗?”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曲怀玉嘆了口气:“我知道,她当初在吟风山庄被段九义重伤,也是因此瞎了眼……可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个顶顶坏的人,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说到这儿,她偷摸瞟了眼应无瑕,果然对上她冷冰冰的视线,连忙改口:“不过师姐说,她觉得戚岚也许并没有那么坏,所以我现在也改变看法了。”
应无瑕没好气地哼了声。
“可是……当年在吟风山庄伤害过戚岚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你偏偏对段九义如此执着?”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掀起眼皮:“你真的是笨蛋吧?”
曲怀玉愕然:“为何突然骂我?”
“沈欢明明早就猜出来了,难道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应无瑕看她眼神,便知她当真一无所知。
看来沈欢确实靠谱,很会保守秘密。不过事到如今,这些秘密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应无瑕嘆了口气:“戚岚,不仅是席婵。”
“哦?”曲怀玉睁大眼睛,“她还有其它假身份?”
应无瑕摇头,语气温和了些:“她啊,其实是前任药王谷谷主之女,姜云岚。”
曲怀玉顿时愣住,半晌,她忽然想起什么,吃惊地“啊”了一声:“对了,师姐曾跟我说过的!当初在马蹄寺,她跟我说过,姜林芝的小女儿没死,也许她的大女儿也还存活于世!”
“你看,她明明给过你线索,你却没能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应无瑕面无表情地重复:“你果然是个笨蛋。”
曲怀玉无言以对。
“唉……”应无瑕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树上,将那些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林中寂静,雾气弥漫,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讲述完一切。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眸,平静道:“我也杀过很多人,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我就是觉得不对,为何无辜之人受尽苦难,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能逍遥自在?我无法接受……我绝不接受。”
第177章 验证
“姜云遇?”沈欢猛地拔高声音:“她是姜云遇?你将姜云遇练成了毒……
“姜云遇?”沈欢猛地拔高声音:“她是姜云遇?你将姜云遇练成了毒人!”
“若非如此, 她根本活不了!”
段九义同样激动:“如果什么都不做,她必死无疑!我用尽千百种方法救她,千百种药草!有毒的、无毒的、能用的、不能用的, 全都试了个遍!正因如此,她如今才能站在这裏, 才能呼吸能行动!”
“可她根本没有神智!”沈欢怒声道:“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当真算活着吗?!”
“你以为我不懂吗?”段九义咬紧牙关, “这是我种下的无解之毒, 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可我还是翻遍医书,试图寻得相似病例……最终, 竟真让我找到了……”
那是姜林芝的笔迹。
记载中有一病人身中异毒昏迷数年,后来虽奇迹般苏醒, 却如木偶般对外界毫无反应。
姜林芝写道:此症乃毒入脑髓,形如傀儡, 解毒需对症下药, 以毒攻毒。以青参、桔草为主……
令她心惊的是,药方的前半段有不少是毒性剧烈之物, 然而后半段,她却完全看不懂。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她把中原转了个遍, 都未能找到能解读此文字的人。直到她听说,武威有一处黑市, 黑市中有个叫“三渡坡”的地方,那裏的老板能给予任何人想要之物……
她忽然笑了起来, 眼尾泛起猩红:“当真是天大的讽刺……我钻研毒术多年, 如今却要费尽千辛万苦来解自己亲手种下的毒。而唯一的生机, 竟偏偏是姜林芝留下的……”
她盼着这药方真能救回姜云遇, 可暗处又隐隐滋生一丝阴晦的念头,盼着它终究无效。
“我不信,她真能找出破解我毒术的药方。更不信,她对毒术的钻研竟会深过我……”
她一直以为,姜林芝只会摆弄那些无聊的药草。
她一直以为,姜林芝所精通的,不过是些循规蹈矩的救人之术。
可如今……她动摇了。
“所以,我要亲自来看看……”段九义攥紧拳,一字一句道:“我要亲自验证,她真正的医术。”
浓雾之中,看不清天上的月亮。
接连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帮曲怀玉包扎好伤口后,应无瑕疲倦地环着双臂,身体斜靠在后面的树干上,不一会儿,便沉沉陷入梦乡。
林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野兽粗重的鼻息,待到第一缕晨光穿透迷雾,那种诡异的声响才如潮水般褪去,无边蔓延的雾气也逐渐散开了。
应无瑕在这时被曲怀玉唤醒,她带着倦意掀开眼睛,慢吞吞舒展身子,打了个哈欠。
曲怀玉收回手,向下扫了一圈:“狼群消失了。”
“那还真是狡猾,”她撇了撇嘴,无精打采道:“看来它们喜爱夜间出行,还可以借着雾气隐匿身形。”
曲怀玉嗯了声,纵身跃了下去:“走吧。”
“走?”应无瑕一愣,“走去哪儿?”
“不是要去追段九义吗?”
“是。”应无瑕翻身越下去,“但是,是我去追段九义,你去和你娘彙合。”
“我不去。”曲怀玉摇摇头,“师姐和段九义同行,我放心不下,我要跟你一起去追她们。再说,如今我们早已和我娘走散,就算想找,也未必找得到。”
应无瑕听她说得有理,犹豫片刻,终是妥协了:“那你最好不要拖我后腿。”
曲怀玉不满:“倒不必如此小看我。”
应无瑕只哼了声,将长剑横至面前,放出蛊虫落到剑上干涸的血迹处,不消片刻,蛊虫振翅飞起,引着她们向林子深处钻去。
两人对视一眼,如风般轻盈掠出,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与此同时,在密林另一侧的溪谷中,正聚集着十余个人影。
这些年轻人个个面色凝重,或是帮着彼此包扎伤口,或是坐在树旁发呆,没有一个人说话。而在她们身后,则静静躺着几具满是伤痕的遗体。
这时,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沈庄主回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挑身影自密林中走出,即便怀中抱着一个人,脚步也依旧如履平地。
待看清她怀中人的模样后,众人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
又是一具失去生息的尸体。
沈长生一言不发地走入人群中央,俯下身,小心将遗体安放在其她同伴身旁。做完这些,她垂眸扫过地上安息之人,问道:“还有几个人没找到?”
一旁的江晚棠嘆了口气:“除了曲怀玉和应无瑕外,尚有两人没找到。”
沈长生忍不住抿紧唇,沉默片刻,她低声道:“燃放一枚鸣符,再派一些人出去找一找,她们说不定是迷路了。”
“好。”
说完,她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临禾二人,目光渐沉:“至于她们俩,好生看管,有她们在,应无瑕应该不会轻易逃跑。”
江晚棠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犹豫了下,低声道:“不过……”
“不过什么?”
“沈欢好像也不知去向了。”
沈长生侧首看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必担心,她既然与那段九义同行,自然是有些本事。”
此话一出,旁边的老人忍不住咦了声:“那孩子不是你的女儿吗?你这做娘的倒是心大。”
沈长生一怔,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你怎知她……是我女儿?”
“这多简单,你们都姓沈。再者,来时路上我与那小姑娘也算相处了十几日,她那人看着温和,实则脾性倔得很,与你分明像极了。”
“老人家才与我相处多久,说这话未免太绝对了。”沈长生嘆了口气,收回视线:“她才不像我。”
老人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你当真要在此多作停留?若天黑前赶不到疏榆城,待雾气一起,只怕又要撞上那群狼了。”
沈长生面露犹豫,最后还是肯定道:“大不了午后加快脚程,昨夜伤亡惨重,皆因我们措手不及,只要今晚大家聚在一处,手持火把,狼群未必敢轻易靠近。”
“好吧。”老人环顾四周,寻了个干燥地方坐下:“既然如此,我便陪你们等上一等。”
沈长生跟到她身前:“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老人家赐教。”
“何事?”
“昨晚那古怪的震动是什么?怎么仿若山崩一般?”
“山崩……”老人蹙起眉,喃喃道:“确实,与当年疏榆遭遇的那场山崩有些像,但是威力弱了许多。”
“可怎会如此凑巧?偏偏在我们到来的这一晚发生地动?”沈长生略带迟疑道:“这当真只是自然的山崩么?”
老人一怔:“你什么意思?”
沈长生却道:“我对疏榆并不了解,还是需要老人家您来解答才成。昨晚听您说起千机匠,说她们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又擅长医理机巧等术……不知这些人,可会在地下修筑些什么?”
“你指什么?”
“比如……”她低声道:“地宫什么的。”
老人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我小时候似乎确实听家中长辈提过疏榆地下有东西,只是年岁久远,具体是何物,实在记不真切了。但如今,疏榆自己就已是一片废墟,即便它下面有什么东西,只怕也不复存在了。”
“是么……”
沈长生有些失望,嘆了口气。
直至日上竿头,鸣符的回响消散在空寂的山谷,最后两名弟子依旧杳无踪迹。
沈长生考虑再三,终是下令:“罢了,不能再等了……将她们就地安葬吧。”
“就地安葬?”有人小声问:“不能带她们回家吗?”
“如何带?这裏是西域,与中原相隔万裏,我们没有保存尸体的手段。”沈长生嘆道:“我知道你们心中难过,但记住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只有最后完成任务,她们才不算是白死。若任遗体暴露荒野,只怕要沦为野兽啃食,就地安葬,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众人默然片刻,用随身兵刃在林边相对干燥的空地上掘出了一个个土坑,将同伴们掩埋进去。
临禾远远看着,竟也忍不住心情沉重,轻嘆道:“这沈长生对待她们自己人,倒也没有那么坏。”
冯素却淡淡道:“如果连自己人都不好好对待,她们还自称什么正道?我们魔教之所以被称为魔教,不就是因为内斗不休、自相残杀,行事也偏激吗?”
“那也是从前了。”临禾瞥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她们现如今又少了不少人,正是我们脱身的好时机。”
冯素:“为何要脱身?”
临禾一怔:“你糊涂了?圣女既已脱身,我们若还困在此处,岂不枉费她一番苦心?”
冯素摇摇头:“圣女迟早会回来的。”
“我当然知道她会回来,”临禾有些焦躁,“圣女可不是那种会弃人于不顾的性子,为了我们,她肯定会……”
冯素忍不住打断她:“不只是为了我们。”
“什么?”
“你还不明白圣女此行的目的吗?若当真有可以搅动风云、称霸江湖的武功秘籍,圣女绝不会任其落入武林盟手中。即便没有我们,圣女也会为了这个目的回来……毕竟,不止武林盟在盯着她,她同样,也在盯着武林盟。”说到这儿,冯素神色更为放松,“所以,我们最好老实待在这裏,不仅省事儿,还能时刻掌握武林盟动向,之后也能和圣女裏应外合。”
临禾哦了一声,思索良久,沉吟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若真如你所说,圣女要和我们裏应外合,那也该给我们点信号才对,可如今她当真不见踪影了啊。”
“急什么?”冯素摇摇头,“圣女自然有她的事情要做。”
言罢,她望向远处那座座新坟,不由眯起双眼:“千裏迢迢而来,却在此处长眠,连家都归不得……当真可怜。”
在两人窃窃私语时,武林盟众人已向几座坟冢拜了拜,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
“走吧,”沈长生道:“天黑前,我们需尽量靠近疏榆城。”
第178章 庇护
沙沙——风声拂过荒草,日落西山,残阳如血。一道
沙沙——
风声拂过荒草,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出密林,远处疏榆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她仓促回望, 一边向前疾奔,一边再度吹响手中短笛。
嗖——
一柄短刀自林间破空而来, 直朝她后心而去。
电光石火间, 斜裏蓦地伸出一只缠满绷带的手, 精准地攥住利刃, 下一瞬,殷红的血便顺着绷带缓缓渗开。
应无瑕不满地嘁了一声, 纵身掠出树林,长剑一振, 直朝那碍事的毒人攻去。她心知对方浑身是毒,即便只是被她的鲜血溅到都可能酿成大祸, 故而剑势虽疾, 却始终保持着几分距离,绝不与对方硬碰。
毒人的动作似乎毫无章法, 只是本能地向前撕扯。然而,当应无瑕侧身避开她抓来的手掌时,毒人却骤然变招, 曲起肘弯撞向她心口。
应无瑕急退半步,那紧随而来的手掌擦着她胸前衣襟掠过, 她趁势提剑上挑,精准地在毒人腕间划开一道浅痕。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喂!”她扬声道:“你当真毫无神智了吗?我不是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毒人只是沉沉地望了她一眼, 晦暗的眼眸中不见丝毫神采, 再度向她扑来。
既然如此……
应无瑕蹙眉, 身形飘然后撤, 同时将腰间一枚精巧配饰拆解拼合成短笛,轻轻抵至唇边。
清越的笛声响起,蛊虫应声振翅。
而此刻,在密林深处,另有两道身影正在缠斗不休。
曲怀玉气喘吁吁,不顾伤口开裂的疼痛,猛地提身朝前面的人撞去。
“唔!”
沈欢闷哼一声,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曲怀玉连忙翻身压制住她,为了防止被攻击,便用力箍住她的手腕,居高临下道:“你干嘛非和段九义待在一起!”
沈欢挣扎不开,无比恼怒:“你放开我!”
“我不放!”曲怀玉同样激动:“要是放你跑了,你肯定又要去阻止应无瑕杀段九义!”
不久前就是如此,应无瑕追踪过来,二话不说便向段九义杀去,沈欢却莫名其妙拦在她们面前。
沈欢一怔:“什么?”
反应过来后,她怒火更盛:“我是在阻止她杀那个毒人!”
“那有什么区别?那毒人也是和段九义一伙的,杀了又如何?”
“你懂什么?”沈欢恨不得在她脑壳上揍一拳,“那个毒人是姜云遇!”
曲怀玉梗着脖子大喊:“就算是姜云遇!那也——”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间。
沈欢冷笑:“也什么?怎么不说了?”
“姜云遇?”曲怀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可她不是死了吗?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可她如今就是还活着。”顿了下,她又沉声道:“虽然那样子,也不知道到底还算不算活着。”
曲怀玉怔愣片刻,脸色大变:“坏了!”
她忙松开沈欢,翻身跃起,跌跌撞撞就往林外冲。沈欢也随之起身,紧追其后:“什么坏了?!”
“应无瑕要用蛊虫杀那毒人!”
话音未落,曲怀玉又无措地喃喃自语:“那是姜云遇,那是姜云遇,若她真下了杀手,待日后知晓真相,她该……她该如何是好……”
沈欢一怔,未曾料到这两人如今竟已如此亲近,能这般真切地为彼此忧心,倒真像是肝胆相照的朋友。
她不禁嘆了口气:“若你们动手前肯与我商量一下,又何至于此?”
“我们如何跟你商量?”曲怀玉转头瞧她,“你根本不想理我。”
沈欢忍无可忍:“我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而且,就算是段九义本人,如今也暂时动不得!”
“为何?”
沈欢抿了抿唇,道:“她手裏,也许有……能救回姜云遇的药方。”
“什么?”曲怀玉惊讶道:“那种样子还能救回来?”
“并不能肯定,但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不管是应无瑕,还是……戚岚,估计都不会放弃吧。”
说话间,两人终于冲出密林,继续往前追赶不久,便听见一阵异样的响动。
尖锐的笛声如骤雨般急促,其间不时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呜咽与呻吟。
曲怀玉心头一紧,待看清眼前景象,立刻喝道:“住手!”
应无瑕闻声回头,就在她分神的剎那,匍匐在地的黑影嘶吼一声,朝她伸手抓来。
曲怀玉眼疾手快,猛地将应无瑕扑开,应无瑕反应过来,又气又急,反手将她从身上推开:“你做什么?!”
与此同时,沈欢也跑了过来,张开双臂拦在爬起的毒人面前:“住手!”
毒人沉重地喘息着,盯了她半晌,呼吸逐渐平稳,眼睛也垂了下去。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应无瑕忍无可忍,“她体内毒性太烈,我的蛊虫进去后根本撑不了多久,只能趁这短短一会儿的时间取她性命,你们却——”
“她是姜云遇!”曲怀玉大声打断她。
此话一出,应无瑕蓦地愣住。半晌,她转头看向毒人:“姜云遇?”
毒人静静站在那裏,没有丝毫反应。
“她怎么会是姜云遇?”应无瑕困惑地蹙起眉,喃喃道:“姜云遇死了。”
曲怀玉慌忙道:“我知道这很难解释,可师姐说,这就是姜云遇……”
应无瑕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失神地低语:“她怎么可以是姜云遇。”
曲怀玉一怔:“你说什么?”
应无瑕闭目一瞬,没有回答。待她重新睁眼时,下颌线微微绷紧,碧眸中所有波澜都被强行压下:“你们如何证明她就是姜云遇?”
沈欢道:“身形确实相似,而且,这是段九义亲口承认的。”
“她怎会向你承认这些?”
沈欢犹豫了下:“我用了一些事刺激了她……”
“说起来,段九义呢?”曲怀玉东张西望,“你不是在追杀她吗?”
“跑了。”应无瑕说完,再度看向沈欢,“你就确定段九义说了实话?”
沈欢思索片刻,道:“还有一个办法能证明。”
“什么办法?”
“让我看看毒人的脸,我见过姜云遇,若能看清楚她的模样,我就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姜云遇。”
“不行!”曲怀玉立刻出声,“看她的脸就要解开她脸上的绷带,那么近的距离,若她突然发难,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太危险了!”
“只要段九义不在附近,她不会主动伤人。”
“段九义……”应无瑕冷冷望向远处城池的轮廓,夜色已沉,那座城在黑暗中显出庞大的阴影,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只怕,已去往那裏了。”
“我来。”沈欢上前一步,道:“她亲近我,即便段九义此刻仍藏在附近,用笛声控制她,我相信她也不会伤我。”
曲怀玉皱眉,忍不住嘟囔:“你就那么信任她……”
“是啊。”沈欢冷冷道:“不然信你吗?”
曲怀玉霎时噤声,唇瓣紧抿,转身背对过去。
“那就解开看看。”应无瑕声音沉静,提剑指向毒人,“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姜云遇。”
清冷的月光下,一道人影悄然靠近坍塌的城墙,脚步在废墟前顿住。
段九义回头望去,身后夜色沉寂,并未出现应无瑕那如影随形的踪迹。
她究竟是如何追上自己的?
段九义蹙紧眉头,一面缓步沿着残破的城墙向内走去,一面飞速思索。
是蛊?是了,魔教圣女擅蛊,她先前受了伤,流血之处,恐怕正是对方追踪的破绽。
她眸光一沉,顺手自腰间取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将其中药粉细细撒在衣袍与伤口周围,做完这一切,她心下稍安。
她自信应无瑕轻易杀不了她的毒人,更何况沈欢也在那裏,既然她已知晓毒人就是姜云遇,就定会出手阻止。
姜云遇应当是安全的。
想到这裏,她忽然明白了应无瑕为何几次三番对她痛下杀手。
当年戚岚正是为了帮应无瑕劫剑,才被武林盟追杀。她二人若非情谊深重,戚岚又怎会为她豁出性命?应无瑕如今知晓这么多隐秘,想来也是戚岚——不,是姜云岚,将那段过往都告诉了她。
应无瑕,在替姜云岚复仇。
姜云岚……姜云岚……
段九义默念着这个名字,身影在荒凉空荡的长街上摇晃前行,额角却突突作痛起来,仿佛有根毒刺在颅内钻动。
真是……杀了一次还不够,竟还这般命硬,逼得她杀了第二次。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长街尽头摇曳着一点微弱的亮光,段九义脚步一顿,迟疑片刻,还是朝着光亮处靠近。
不久,模糊的人声随风传来:“今夜就在此处扎营,把火烧旺些,轮值守夜。”
“是。”
段九义蹙起眉,很快瞧见跟在沈长生身边的老人。她睫毛一颤,悄无声息地向她们走去,直走到人群边缘,才有人惊觉:“段、段谷主?”
沈长生闻声回头,看见她狼狈的模样,不由挑眉上下打量:“段谷主,你这是怎么了?”顿了顿,又问道:“沈欢呢?她不是与你同行的吗?”
段九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视着沈长生,良久,才压低声音道:“沈庄主,有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
“沈庄主若答应庇护我,我便如实相告。”
“庇护?”沈长生眯起眼睛,“这可稀奇了,段谷主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段九义扯了扯嘴角:“沈庄主押送的犯人想要杀我,沈庄主难道不该担起责任吗?”
“应无瑕?”沈长生一怔,问道:“她为何想杀你?”
“因为她与戚岚情谊深厚,想要杀我为她报仇。”
“哦?”沈长生面露惊奇,若有所思道:“所以,这就是你要说的事?”
“当然不是。”段九义掀起唇角笑了下,“我要说的事,远比这更重要。所以,沈庄主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
第179章 震动
入夜后,清幽的月色倾洒而下,光线虽朦胧,却恰好勾勒出人脸的轮廓
入夜后, 清幽的月色倾洒而下,光线虽朦胧,却恰好勾勒出人脸的轮廓。
应无瑕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半晌,才轻声开口:“原是有三四分像的。”
许是成了毒人后身形不再生长, 她仍保持着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那双眼睛比戚岚更圆钝些, 鼻梁挺直, 唇瓣紧抿, 面色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苍白。
姜云遇呆呆立在原地,黯淡的眼眸低垂, 任由几人围着她打量。
无需沈欢多言,应无瑕心中已然确认她的身份, 万千情绪一时涌上心头,竟分不清是要高兴还是难过。她沉默了会儿, 转过头问道:“段九义可曾说过, 将她救回的把握有几成?”
“未曾。”沈欢摇头,“何况药方在她手中, 她也说过此行正是为了寻药,所以……我觉得……”
“你觉得,在找到药之前, 先别对段九义动手,是吗?”
沈欢迟疑片刻, 点了点头:“我确是这般想的。”
应无瑕指节收紧,却明白沈欢所言在理, 她沉沉吸了几口气, 终是说道:“先把绷带缠回去吧。”
沈欢应了声, 小心翼翼照做, 才刚缠好绷带,姜云遇便伸出手,如过去几日一般,紧紧攥住了她的袖角。
曲怀玉忍不住问道:“她既然没有神智,为何独独亲近你?”
沈欢思索片刻:“我也考虑过此事,或许她并非全无意识,或许她仍能辨认熟悉的声音,也愿意亲近熟悉的人。”
曲怀玉眼睛一亮:“这样的话,救她的希望就更大了。”
应无瑕却歪过脑袋:“可若她愿意亲近熟悉的人,那段九义与她相伴那么多年,她为何不亲近?”
“那多简单,”曲怀玉道:“她讨厌段九义呗。”
应无瑕蹙眉,冲姜云遇抬了抬下巴:“她这样子,能看得出来讨厌的情绪吗?”
曲怀玉不禁晃了晃脑袋:“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讨厌是潜意识的,就像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害怕蛇了虫子了这种东西,这种潜意识是无解的,是一种身体记忆……”
应无瑕只觉她在胡说八道,转而望向沈欢:“说起来,你为何会与段九义同行?”
沈欢怔了下,目光下意识扫过曲怀玉,又很快收回,声音低沉了几分:“路上偶遇,她正好在寻人解箱子上的机关锁,我便出手帮了一把。”
“你竟会帮她?”
沈欢平静地迎上应无瑕审视的目光:“无论如何,段九义终究是药王谷谷主。卖个人情,日后或有用处,何乐而不为?”
“段九义的人情……”应无瑕若有所思地注视她片刻,又瞥向一旁神情单纯的曲怀玉,终是摇了摇头,“罢了,先去城裏,即便眼下动不了段九义,将她控制在手中也算稳妥。”
说完,她率先往前走,不料经过沈欢身侧时,姜云遇却忽然身形一颤,向后缩了缩,仿佛在抗拒她的靠近。
她一怔,转头看向姜云遇,终于意识到什么:“她确实没有神智,但她好像……还有本能。”
“本能?”
“会害怕、会厌恶,能辨别危险,也能寻找安全之处。”应无瑕顿了下,对曲怀玉说道:“或许你说对了,她的潜意识还在。虽然脑海裏已经忘却了,身体却还记得。”
不过……
姜云遇,是戚岚的妹妹。
她又一次在心底默念这个事实,字字清晰,仿佛要借此确认某种必须担负起的责任。
论年岁,姜云遇其实还长她一岁,本应唤一声“姐姐”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故意又靠近几步。果然,姜云遇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瑟缩,攥住沈欢衣袖的手指却丝毫未松。沈欢被她带得后退半步,抬眼望来,语气裏带着几分无奈:“圣女。”
应无瑕眯起眼睛,哼笑一声,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慢慢来到坍塌的城墙旁。
身后的密林再次弥漫起朦胧白雾,此处却还干净清爽,应无瑕抬头看了眼城头模糊不清的“疏榆”二字,攀上破碎的矮墙,又踩着砖石轻盈掠了下去。
手中的蛊虫不剩几个,但追踪人还算够用。
应无瑕放飞蛊虫,跟着它在已成废墟的街道中走了一段路后,慢慢停下了。
“怎么了?”曲怀玉探头问道。
“它失去方向了。”
应无瑕蹙起眉头,举目四望。此刻她们正立在一处十字街口,除却来路,其余三个方向皆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景象难辨彼此。
“段九义应该用了某种手段,让我找不到她。”
“那怎么办?”曲怀玉东张西望,“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儿?”
“歇什么?”应无瑕横她一眼,话音未落,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黑影。
她猛地转头,几乎在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段九义!”
那道黑影在长街尽头踉跄奔逃,接连拐过几处窄巷。应无瑕如影随形,几个起落间已逼近她身后,她足尖在残垣上借力一蹬,身形翩然而起,右腿带着劲风踏向对方后背。
不料那人就势向前一滚,灵巧地将劲道卸去大半。
应无瑕一怔。
这绝非段九义的身手。
寒意骤起,她倏然抬头,这才惊觉自己已追入一处空旷院落。四面高矮不一的墙垣之上,不知何时已立起数道人影,一张张长弓拉满如月,箭矢泛起森森寒光。
下一瞬,羽箭已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应无瑕眼睫一颤,手中长剑瞬间舞作一道银光,只听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绝大多数箭矢都被格开击落,只有几支穿过几乎密不透风的剑网,擦着她的衣袂掠过,带出几道血痕。
这手笔,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应无瑕昂起头,恼怒道:“沈长生,亏你还是名门大宗的掌门,竟使这种计谋暗算我!”
果然,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高处:“不过是试一试圣女的身手罢了,我就知道,这等阵仗还奈何不了你。”
“你要违背约定吗?”应无瑕咬牙,“如今还没找到那秘籍,你就想杀我灭口?”
“言重了,我并不想杀你。”沈长生摇摇头,“只是你一直不老实,昨日私自脱逃就算了,竟还想对段谷主下手……”
应无瑕蓦地打断她:“段九义在你这裏?”
“是。”沈长生承认了。
“你要保护她?可知她到底是什么为人?!”
“我对你们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沈长生淡淡道:“不过,我答应帮她制住你,暂封你的武功。”
“封我的武功?”应无瑕冷笑,“你有那个本事吗?”
沈长生眯了眯眼:“上次在昆仑雪山,你耍了些小聪明,确实差点伤到我。但你不会真以为,你可以与我抗衡吧?”
应无瑕哼了声,反问道:“沈庄主觉得呢?”
沈长生静默一瞬:“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下兵刃,乖乖就……”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之声袭来,沈长生脑袋一偏,短刀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她顿了顿,唇间吐出冰冷的评价:“冥顽不灵。”
曲怀玉循声赶到时,四面围墙已再度坍塌。她慌忙挤进人群,一股凌厉气劲顿时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待她勉强睁眼,却见四周众人皆满面震惊。
她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去。
夜色下的废墟间,两道身影倏分倏合。
应无瑕身法极快,长剑破空时震出连绵不绝的清越鸣声,竟将沈长生逼得连连后退。
几个回合后,沈长生忍不住蹙眉。
就算是在不久前的昆仑雪山上,应无瑕的剑招虽凌厉,却尚在预料之中,此刻却如脱胎换骨般变化多端。时而锐利非常,时而又如春水缠绵般无孔不入,每当她以为应无瑕剑势已尽,又有一道银芒破空而至。
漫天剑光如瀑倾泻,沈长生不得不抬掌迎击。两股力量相撞的剎那,围观者皆被气浪逼得踉跄后退,应无瑕却借着反震之力凌空折转,剑尖直刺她心口。
唰——
呼啸的劲风戛然而止,破碎不堪的庭院陷入一片死寂。
滴答。
鲜血滴落在石砖上。
沈长生徒手攥着剑刃,抬起眼,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愕然。
她以内力铸就的护身气劲,竟被应无瑕一剑破开了。
“你这是什么剑法?”她忍不住问道:“你从前,一直在藏拙?”
“什么藏拙?”应无瑕冷笑一声,“对付杂碎,犯不上我全力以赴。”
戚岚从前说过,她很聪明,只是缺乏经验。她起初不以为意,后来才渐渐明白,女人的话是对的。
就像当初在吟风山庄那一夜,她本可以顺利取了江炽性命,却因对方的异变而乱了方寸,以致情势急转直下,酿成后来种种局面。
好在奔赴西域的漫长路上,她历经了大大小小的风波,与形形色色的人交过手。有武功不错的,也有平庸之辈;有无恶不作的凶徒,也有被逼无奈的可怜人……时间久了,她才真正领悟戚岚那句话的深意。
拥有高超的剑法并不算真本事,学会如何运用它才是最重要的。
果然,戚岚总是对的。
应无瑕手腕轻抖,长剑自沈长生掌中倏然收回,带出一串血珠:“沈庄主,你最引以为傲的护身气劲已破,现在,还想封我武功么?”
沈长生默了下,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方才那一剑的精妙与决绝,已远远超出她对应无瑕的认知。
她缓缓向身侧伸出手,声音平静无波:“取剑来。”
曲怀玉不由心头一惊。
沈长生素以内功卓绝闻名,往日对敌鲜少用剑,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为铸剑山庄之主的她,不谙剑道。
此刻她主动索剑,分明是将应无瑕当作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应无瑕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抿了抿唇,神情逐渐严肃。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沉闷的异响忽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轰隆——
与昨夜如出一辙的地动山摇,乱石崩裂,哗啦啦地从残垣断壁上滚落,整座疏榆城随之剧烈震颤,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应无瑕踉跄一步,迅速稳住身形,眼中闪过惊诧:“又来了。”
沈长生亦回过神:“所以,昨夜的地动并非巧合……”
这意味着,每个夜晚,这座死寂的城池都会迎来一场震动。
第180章 深谷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沈长生闻声回头……
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唤:“沈庄主!”
沈长生闻声回头:“何事?”
江晚棠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晃晃赶来,正要开口,目光却先被此处的一片狼藉吸引, 紧接着,又瞥见不远处的应无瑕, 不由一怔:“咦?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沈长生摇头, “何事如此匆忙?”
江晚棠回过神, 正色道:“那边有情况。”
沈长生神色一凝:“什么情况?”
“不好说, 您亲自去看看便知。”
沈长生抬步欲行,却又想起什么, 回头望向应无瑕:“你……”
曲怀玉连忙从人群中挤出:“师傅。”
沈长生:“回来了?”
她语气太过淡然,甚至不见半分惊喜, 曲怀玉心头一跳,支吾着应了一声。
沈长生接着问:“和应无瑕一起回来的?”
曲怀玉抿紧嘴唇, 头垂得更低。
女人深深看了她一眼, 拂袖转身:“之后再与你算账。其余人,看住应无瑕。”
应无瑕却轻笑一声, 挽了个剑花:“看住我?谁敢上前,不妨试试。”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围观过方才那番对战后, 她们已见识到了应无瑕的身手,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沈长生脚步一顿, 蹙眉道:“你想做什么?彻底撕破脸吗?”
“沈庄主哪裏的话,我们既是同行之人, 你去哪儿, 我自然也要去哪儿。”见沈长生不接话, 她轻嘆一声, 收剑回鞘,“不就是怕我杀段九义吗?那我不杀便是了。”
沈长生质疑道:“你会这么轻易改变主意?”
应无瑕哼了声:“她的命尚有用处,在我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暂时不会动她。”
“我凭什么信你?”
曲怀玉在一旁小声插话:“我……我可以看着她。”
“你?”沈长生冷冷扫她一眼,“这几日,你何时让我安心过?”
江晚棠干咳一声:“不如我来看着她。”
沈长生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一想,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这时才发觉,身边这些人竟都与应无瑕有着或深或浅的牵扯,不禁闭了闭眼,嘆道:“罢了 。应无瑕,你的两个手下还在我们手中,若你在意她们的安危,就莫要轻举妄动。”
应无瑕颔首:“自然。”
一行人终于动身离开院子,江晚棠边走边说道:“方才你们离开后,我瞧见段九义与那位老人家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一同离去。她二人本就不属我们队伍,我不好强行阻拦,只好让其她人留在原地,我自己跟上去查看。”
“然后呢?”
“我见她们往城中深处走去,却没想到走着走着……地面上竟出现了一道裂开的深沟,她们沿着边缘往下走,等我赶到时已不见人影了。”
沈长生:“怎会不见人影?”
“因为……”江晚棠迟疑了一下,“那道沟,很深,非常深……”
沈长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在她的引领下来到了段九义与老人消失的地方。
清晖铺洒,照亮了这片空旷之地。与沿途密集的废墟不同,这裏建筑寥寥无几,唯有一道狰狞的幽深沟壑横亘于地,不断弥漫出森森寒意。
沈长生环视四周,从残存的水榭楼臺与植被痕迹推断道:“这裏……原本应是一片湖泊。”
应无瑕缓步上前,走到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植被从边缘蜿蜒而上,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模糊的水声。
沈长生目光投向脚下的幽深裂痕:“段九义为何来此?”
曲怀玉想了想,答道:“想必是为了寻药。”
“这么急?”沈长生忍不住皱眉。
一旁的江晚棠出声询问:“沈庄主,我们是否要跟下去?”
女人沉思片刻,摇头道:“我们与她目的不同,不必非一起走。况且现在天正黑,下面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不能轻易冒险。还是按照原计划,所有人原地休整,待天亮后向周边展开搜索,若届时仍无线索,再行下探。”
说完,她环视众人:“你们觉得呢?”
在得到肯定的回应后,她嗯了声,目光转向曲怀玉:“你跟我过来。”
曲怀玉一怔,抿了抿唇,还是乖乖跟着她向一旁走去。应无瑕下意识朝她背影望了一眼,又环顾四周,确实不见沈欢半点踪影。
也不知躲到何处了。
这时,江晚棠来到她身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圣女,去休息吧。”
应无瑕收回视线,低声问道:“临禾她们呢?”
“她们还在方才的扎营处。”江晚棠嘆了口气,道:“武器都已收缴,还服下了软骨散,不过人都安全。”
应无瑕:“多谢你帮忙照看。”
“不必言谢。”江晚棠将她带到篝火旁可以歇息的地方,道:“我知道段九义出现后,你要顾及的事情突然多了些,若需要帮忙,尽管告诉我,你自己的安危也十分重要。”
“我明白。”应无瑕点点头,“无论如何,都多谢你。”
“哪裏的话。”江晚棠温声道:“我只是为了我那糟心朋友着想,若是你出了事,她指不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应无瑕噗嗤一笑,声音软了下来:“她才不会。”
另一边,沈长生走到无人之处,停下脚步:“你昨晚,又去追你师姐了吧。”
曲怀玉心头一紧,垂下头默不作声。
“你不说我也清楚。”沈长生语气转冷,“自她出现,你那双眼睛就跟长在她身上似的。先前应无瑕胡说八道,说你缠着她,也不过是你们两个的借口吧?”
曲怀玉张了张嘴:“我……”
沈长生却打断她:“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当初派你走这一趟,究竟是对是错?”
倘若她们不曾被那虚无缥缈的秘籍所诱惑,倘若当初在澜江之畔,不曾与魔教做那场交易……她的女儿,或许仍是原来的乖巧模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离她越来越远。
“你与应无瑕,成为朋友了吗?”
曲怀玉睫毛一颤,良久,点头道:“她是我的朋友,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她的朋友。”
沈长生一默,顿时头更疼了。
“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何时这般要好,也不知道你们两个在偷偷摸摸谋划什么,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她摇了摇头,声音渐沉,“阿玉,你可想过你在做什么?又或者,你已经想清楚要为你做的事付出什么代价了吗?”
曲怀玉悄然攥紧拳,道:“我想清楚了。”
“是吗?”沈长生眨了下眼,竟低笑一声,“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须老实回答我。”
曲怀玉慢慢抬起头:“……什么问题?”
“无论沈欢要做什么,你都会一直喜欢她吗?”
曲怀玉愣住,不明白沈长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犹豫片刻,才认真答道:“是,无论怎样,我都喜欢她。”
“为什么?”
曲怀玉有些茫然:“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为什么?若非要我说,师姐性子好,师姐聪明,我看见她就心生欢喜……反正、反正就是喜欢……”
沈长生听着她磕磕绊绊、却字字真挚的话语,终是长长嘆了口气。
曲怀玉却迟疑着开口:“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想……想问娘。”
沈长生微微一怔:“什么?”
“这么多年了,您对师姐……当真没有一丝感情吗?”
女人沉默了会儿,低声道:“真奇怪,多年前,有个人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
“谁?”
“戚岚。”
“戚岚?”曲怀玉睁大眼睛。
沈长生垂下眼睛,恍然想起那时翻滚的江水中,女人曾笑着问出的话语: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当真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如若没有,方才为何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呢?
如若没有……如若没有……
万千思绪从脑海中划过,沈长生忽然笑了声,道:“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曲怀玉着急道:“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呢?!”
她却摇摇头,在清冷月色下疲倦道:“阿玉,你不明白……事到如今,不论有没有,都已经不重要了。”
“啊——!”
浓雾弥漫的林间,忽然炸开一声惊叫:“狼!有狼啊——!”
另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响起:“别嚷了!再叫只会引来更多!”
唰——
风声掠过,一颗硕大的狼头应声滚落在地。雪白刀身上鲜血蜿蜒而下,淅淅沥沥滴入土中。
女人手腕轻振,甩落刃上残血,低唤道:“江晚瑛。”
江晚瑛声音发颤:“怎、怎么了?”
她嘆了口气:“害怕的话,就到我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