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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瑕 月本渡 19036 字 6天前

第171章 名字

在其余人顺着面前的山壁摸索时,江晚棠再次展开地图看了起来。

在其余人顺着面前的山壁摸索时, 江晚棠再次展开地图看了起来。

没错,就是这裏。

她揪起眉,耳边又传来那种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充满怀疑与埋怨:“说不定真是那地图画错了。”

“我也觉得……”

“那江晚瑛从前就是个没用的娇小姐,根本靠不住, 也不知道少庄主她们怎么想的, 还真信了她记忆超群、过目不忘, 千裏迢迢跑来了这裏。”

“说来好笑, 武林大会那一夜后,不仅那江炽死了, 吟风山庄的弟子也伤的伤、死的死,偌大一个江家竟没人了……”

“嘘, 小声点。”

……

江晚棠忍不住捏紧手中的地图,眉头紧蹙。

忽然, 一道声音响起:“咦?”

她一怔, 回过头,见应无瑕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手掌贴在岩壁上,慢慢摩挲着。

江晚棠不由问道:“怎么了?”

应无瑕并未回头,仍专注着手下的触感, 语气裏带着几分新奇:“这石头……摸着滑溜溜的,倒像是玉石一般。”

“滑?”江晚棠心中一动, 挤开那几个围在应无瑕身侧的武林盟弟子,站到她身边去。果然, 这片岩壁的颜色虽与周遭浑然一体, 质地却迥然不同, 表面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非得凑到极近处才能察觉。

江晚棠伸手触摸,果然,这片石头触感滑腻,绝非普通山石。她随即仰头望去,见这陡峭的山壁上,竟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斑驳玉面,宛如千年万载自然凝结于此。

应无瑕侧过头,虚心求教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晚棠摇了摇头:“许是……此地特殊地貌生成的异石吧。”

应无瑕不满地撇撇嘴:“说了跟没说一样,若是……她在这裏,定能把这些东西的来历,给我讲得头头是道。”

江晚棠白她一眼:“那你找她去。”

女人默了下,收回视线,背着手沿着山壁走起来。

就在这时,沈长生唤道:“江姑娘。”

江晚棠迅速收敛心神,拿着地图走了过去,沈长生低声问:“确定是这裏无疑?”

“确定,”江晚棠点点头,“我相信晚瑛,既然她是这般画的,那便就是此处。”

沈长生环视这被高耸岩壁合围的荒谷,嘆了口气:“那出口何在?总不能是让我们掘地三尺,或是凭空飞上这万仞绝壁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犹豫道:“或许……是这裏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机关?”

沈长生沉默了会儿,没再继续追问,转而扬声下令:“继续找,任何可疑的缝隙都去看一看。”

命令一下,众人只得强打精神,再度散开,如同觅食的蚁群般,在那巨大得令人绝望的山壁前重复着徒劳的摸索。

与周遭的凝重不同,应无瑕反而打了个哈欠,背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夜晚的寒气开始丝丝缕缕地渗透衣袍,钻入骨髓。篝火再次被点燃,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周围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和着断断续续的嘆息。

应无瑕抬手拢了拢肩头披风,余光瞥见江晚棠垂着眼,正神色沉沉地盯着跳动的篝火,显然是出神许久。她不禁嘆了口气,伸出手:“给我看看。”

江晚棠回过神,老老实实将皱巴巴的地图递了过去。应无瑕抚平褶皱,扫了一眼后便一手托腮,目光慢吞吞掠过图上每一个标注的节点,片刻后,心中已得出了答案——她们没走错路。

她抬起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图没画错。”

话音刚落,便有人追问:“你怎么知道没画错?”

“因为我有脑子。”她哼了声,懒洋洋道:“若江晚瑛画错了,那怎会上面的每一处标记,都与我们这些日子经过的地点分毫不差?要知道,江晚瑛此前可从未到过西域。”

“我也这般觉得。”曲怀玉若有所思道:“若是她记忆出了差错,不该只有终点这一处对不上。”

江晚棠连连点头:“就是,不管怎么说,都不会是晚瑛的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沈长生掀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是这地图本身的问题了?”

江晚棠一怔,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下意识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应无瑕:“这……我还是觉得,应是有某种玄妙的机关……”

气氛凝滞之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忽然打破了寂静。

众人一惊,齐刷刷扭过头。

这等荒僻之地,除了她们,怎么还会有其她人?

沈长生率先起身,站在一众弟子身前,蹙眉盯着传来声响的峡谷出口。

嗒,嗒,嗒……

脚步声愈发清晰,终于,几道身影从浓墨似的黑暗裏走出,显露出真容来。

沈长生一怔,愕然地睁大眼睛:“段九义?”

段九义顿在原地,同样皱着眉,双方脸上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惊讶。

“师姐?”忽然,一道颤抖的声音从沈长生身后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曲怀玉从身侧掠过,快步朝段九义方向奔去:“师姐!”

师姐?

沈长生这才留意到落后段九义半步的人,女人身着白裳,容颜素净,脸庞却比上次见面时瘦削了不少,见曲怀玉奔来,她睫毛一颤,下意识抬了抬脚,最终却还是定在了原地。

“师姐,”曲怀玉不敢像从前一般扑上去,停在她面前,似是惊喜又似不安,“你……你怎会……”

沈欢抿了抿唇,眼帘微垂,语气不冷不热:“我与段谷主同行。”

“段谷主……”曲怀玉低声重复,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段九义,这时,沈长生也迈步走了过来:“段谷主,你怎会来此?”

段九义尚未开口,便有一道警惕的声音骤然响起:“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沈长生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位满脸皱纹的老者,眼眸却呈浅琥珀色,一眼便知并非汉人。她心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问我?”老者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往疏榆去的必经之路,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疏榆?”

“疏榆,百年前荒废的古国,这位老人家,便是当年迁去别处的疏榆遗民。”段九义淡淡解释:“我随这位老人家前往疏榆旧址,不知沈庄主,又是为何在此?”

沈长生沉默着,一言不发。

段九义见状,视线越过她,缓缓扫向后方的人群。片刻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挑了挑眉:“该不会……真有这么巧吧?”

沈长生摇头道:“不管巧不巧,如今前面已无路可走,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恐怕都要无功而返了。”

“无路可走?”老人突兀笑了声,“只是对你们这些外人来说无路可走罢了。”

沈长生一愣:“什么意思?难道你能找到路?”

老人不答,反而看向墨蓝的夜空,慢悠悠道:“还不到时辰。”

“什么时辰?”

老人啧了声,回头反问:“你先告诉我,你们为何在此?”

思忖再三,沈长生斟酌道:“我们有一地图,据说是指向武林第一人许寒枝的葬身之处,便想来一探究竟,权当是……祭拜前辈。”

段九义听闻,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瞧了她一眼。

“许寒枝……”老人眯起眼睛,缓缓道:“啊,我已有许多年未曾听过这个名字了。”

沈长生眉梢一挑:“前辈身处西域,竟也知道许寒枝?”

“说的什么话?”老人嗤笑道:“许寒枝本就是在疏榆长大的,我小时候,她还摘过我家的果子呢。”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吃了一惊。

老人扫了她们一眼,又哼了声,语气带着点自得:“都这眼神瞧我做什么?难道看不出来,我已是百岁上下的人了?”

“……”

半晌,一直站在后面的应无瑕默默歪过脑袋,和江晚棠咬耳朵:“希望我百岁时也这么有精神。”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许寒枝绝无可能葬在这裏。”

沈长生忙追问:“为何?”

“她当年早早便离开了疏榆,前往中原。此后经年,直至那场惊天动地的山崩将疏榆摧毁,她都再未归来。”老人摇头,“一个不曾归来之人,如何能葬于此地?”

沈长生眉头深锁:“倘若她后来又独自返回了呢?”

“为何要回来?”老人嘆息一声,“她的养母早已离世,就连自幼一同长大、最为亲厚的阿鹿桓亦不知所踪。这片故土,于她还有何牵挂?”

“阿鹿桓?”应无瑕面露思索,“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江晚棠凝神细想,片刻后,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之前我们在昆仑与掌门谈话时,她曾提过,她的师傅正叫阿鹿桓!”

老人微微讶然:“哦?”

江晚棠上前一步,语气愈发笃定:“而这位阿鹿桓的画像,又与当初铸剑山庄所展画卷中的一人极为神似,那人名叫……”

曲怀玉接道:“秦拂海。”

“正是!”

“秦拂海,秦拂海……”老人反复低吟这名字,眼底渐渐泛起光亮,“是了……是她,我想起来了。”

“您想起了什么?”

老人望向虚空的某处,唇角含着一丝笑意:“那时她二人形影不离。有一回我随她们出游,听见阿鹿桓说,她从未见过海,很想亲眼看看书中所写的沧海究竟是什么模样。许寒枝听了便笑,说好啊,日后她们可以一同去中原、去东洲,看遍沧海,做尽天下快意事……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为阿鹿桓取一个汉名。”

她微微停顿,轻嘆道:“横刀秦山外,一笑拂山海。她便为阿鹿桓取名为,秦拂海。”

第172章 路

与周遭的人不同,曲怀玉始终留意着沈欢的一举一动。也正因如此,她

与周遭的人不同, 曲怀玉始终留意着沈欢的一举一动。也正因如此,她才注意到,沈欢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 整个人完全被一袭黑袍包裹,连露出衣袖的双手也缠满绷带。她紧挨着沈欢, 指尖轻轻捏住她的袖口, 不声不响, 亦步亦趋, 仿佛只是对方的一道影子。

这是谁?

曲怀玉不禁蹙起眉头。

就在这时,沈欢似有所感般看向她, 曲怀玉眼睫一颤,慌忙移开视线。过了半晌, 她又悄悄抬眼看去,却见沈欢早已望向人群中的沈长生,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心头一跳, 不自觉抿紧唇,快要痊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时, 应无瑕饶有兴趣问道:“对了,段谷主,你那些总跟你形影不离的随从呢?”

段九义瞥她一眼, 淡淡道:“与你何干?”

应无瑕咧嘴一笑:“没有随从在身边,这要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段谷主可要怎么办啊?”

“那便不劳圣女费心了。”段九义说完,看向身侧的老人:“您方才说时辰不对, 那具体该是什么时辰?”

“不急。”老人扫了眼面前的荒谷, 拄着木杖, 步伐稳健地走向火堆, “先坐下来歇会儿吧。”

见状,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坐了回去。曲怀玉转头,发现沈欢跟着段九义坐在了人群外,闪烁的火光仅能照亮她的衣摆。

她攥紧拳,眉头也不由自主蹙起。

“你看什么呢?”应无瑕在她身边小声问。

曲怀玉犹豫片刻,见沈长生没注意这边,便往她那边凑了凑:“师姐明明知道段九义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却与她这般亲近……我有些担心……”

应无瑕便也回头打量,片刻后,她奇怪道:“沈欢身边那个黑袍人是谁?”

“不知道。”曲怀玉面色低沉:“不知为何一直黏着师姐,既与段九义同行,又不肯显露真面目,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无瑕忍不住挑眉,目光落回曲怀玉身上。

她发现自沈欢出现后,这人突然有了点活人气儿。之前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甚至有了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毁掉秘籍的打算,如今的状态虽然还是有些颓唐,却已经好太多了。

她低声道:“那黑袍人既然与段九义同行,定然不可小觑,还是小心为好。”

“我明白。”

在两人窃窃私语时,沈长生又挑起了话题:“老人家,可否再与我们讲讲许寒枝的事?”

“哦?你们对她就这么感兴趣?”

“是,”沈长生点头,“毕竟在中原武林,她是令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存在,至今仍声名赫赫。”

老人轻笑:“也罢,都是陈年旧事了,既然你们想听,我便简单说说。”

月色清幽,篝火噼啪作响,老人低沉的声音缓缓荡开。

“那是百十年前的故事了,那时候,这片山谷外的商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疏榆虽常有人外出交易,但因有这天堑做屏障,外人难以踏入,仍算得上一处世外桃源。说是国度,其实更像是一个隐世的族群。”

那年冬天,国主带人外出采办货物,归途中遇见了个奄奄一息的旅人,怀中却还紧紧抱着个婴孩。

国主上前施救,奈何那人伤势过重,弥留之际将孩子托付给国主便咽了气,而那裹着婴孩的襁褓上,就绣着“许寒枝”三字。

这是个汉人孩子。

国主遂带她回到疏榆,收她做养女,与亲生女儿阿鹿桓一同教养。

这两人自幼一同长大,形影不离,情谊深厚,国主对她们一视同仁,不仅请来疏榆最好的老师传授学识,更将自身毕生武学倾囊相授。然而随着年龄增长,许寒枝对中原的向往与日俱增,连带着阿鹿桓也对那片陌生土地心生憧憬。

只是身为国主之女,阿鹿桓无法轻易离开故土。

十八岁那年,许寒枝辞别国主,言说要去中原探寻身世。她说,待弄清楚一切就会回家,谁知这一去,竟再无归期。

两年后,阿鹿桓留下一封书信,偷偷离开疏榆,远赴中原寻找许寒枝。又过一年,国主收到她的来信,无人知晓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只知国主阅后沉思了两日,最终派出了身边最为精锐的三十名千机匠前往中原。

“千机匠?”应无瑕忍不住出声。

老人看了她一眼,颔首道:“那是我疏榆倾尽心血培养的匠师,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或精医理,或擅机巧,或有一身卓绝武艺,总之是一群非凡能人。”

可就在那年岁末,一场惊天动地的山崩骤然降临。霎时间,疏榆天塌地陷,百姓哀嚎遍野,整座城池被无情倾覆,最终掩埋在尘土与巨石之下。

在那场灾难中,国主为救族人身负重伤,不久便溘然长逝。幸存下来的人们被迫离开故土,在茫茫沙漠中艰难前行,直至后来,才寻得一处地方勉强安身。

说到这裏,老人轻嘆道:“后来,我们渐渐融入了其它族群,学会了她们的语言。如今的疏榆后人大多已不记得自己的来处,也看不懂自己的文字,她们更愿意往外面走,族中老人也越来越少……这段往事,恐怕再过一二十年就没人记得了。”

江晚棠若有所思道:“现在看来,阿鹿桓当年是从中原回来了的。只是那时疏榆已毁,她寻不到同族,又无家可归,只能独自在西域流浪。在流浪途中,她收了徒儿,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而她那徒儿长大后,又一手创立了昆仑,成为了如今的昆仑掌门。”

“昆仑?”老人眼中微光一闪,“那她……如今可好?”

江晚棠与应无瑕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据昆仑掌门说,阿鹿桓前辈早已病逝了。”

四周一时静默,半晌,老人才低声喃喃:“也是……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也老了。”

应无瑕凝眉思索片刻,迟疑道:“老人家,您可认得秦老板?”

“秦老板?”老人眉头皱起,“你是说秦绵绵?”

“……”

应无瑕眨了下眼,心中恍然——怪不得秦老板不肯透露真名。

“怎么不认得,”老人轻哼一声,似嗔似笑,“那鬼丫头,把我们当年从疏榆带出来的不少宝贝都拿去做买卖了,要不是这样,她哪能攒下那么厚的家底?”

“疏榆有那么多珍宝?”

“自然,”老人颔首,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疏榆是真正的钟灵毓秀之地,许多在外界万金难求的宝物,在那裏都只是寻常之物。”

说着,她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段九义身上,“就像这位段谷主,她想找的那味药材,在当年的疏榆,也不过是湿谷中常见的草植。”

沈长生不禁挑眉:“段谷主千裏迢迢来这西域,只是为了找一味药?”

段九义沉默片刻,掀起眼皮,淡淡道:“是啊,这下沈庄主可以放心了吧?”

沈长生微笑:“谷主这是说得哪裏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仰头望了望天色,道:“时辰快到了。”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纷纷起身。老人自怀中取出一面镜子,向四周环视一圈,对着应无瑕抬了抬下巴:“小姑娘,你来。”

应无瑕一怔:“我?”

“不错,”老人语气温和,“你也是西域人吧?来。”

应无瑕反应过来,意识到她这副异族长相竟引起了老人的亲近,便也不推辞,上前几步:“需要我做什么?”

“把这面镜子,放到那儿去。”

应无瑕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山壁凸起,白日裏武林盟的人已反复搜查过数遍,分明空无一物。

她略一迟疑,还是依言纵身跃起,在众人注视下轻盈落到那凸石之上。

老人仰首道:“山壁上应有一处凹槽,将镜子嵌进去。”

应无瑕细看,果然发现一道浅陷的痕槽,便乖乖照做。

难道这山壁之中,真藏有机关?

镜身嵌入,应无瑕心头微紧,向后退了两步。然而四下寂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低头望去,茫然道:“没反应啊。”

“先下来吧。”

应无瑕满心困惑,依言跃下。老人静立在原地,仰望着星河璀璨的夜空,喃喃道:“快了,就快了……”

在她的低语声中,众人不禁屏住呼吸,纷纷抬头望向天际。

不知不觉间,明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瀑,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

就在这时,应无瑕注意到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面嵌入山壁的镜子折射出一缕微光,正落在对面——她与江晚棠在早晨讨论过的那种异石上。此刻,异石表面泛起幽幽光晕,将光束再次折射。

几经转折,月光最终落在数丈高处的岩壁上,映出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就是那裏。”老人说着,取下颈间悬挂的圆玉,“把这块玉,放进光照之处。”

应无瑕应声上前,在近乎垂直的岩壁前借力一踏,身形腾空而起。升至半空,她才发现那片拳头大的光斑中果然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

应无瑕眼疾手快地将圆玉按入凹槽,随即飘然落地。

轰隆——

面前这座山突然发出沉闷的巨响,众人惊得后退数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道蜿蜒的石阶从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上缓缓浮出,曲折盘旋,仿若直入云霄。

老人忍不住弯起眼睛,嘆道:“这便是,回家的路。”

第173章 毒药

“将我的玉取出来,一个时辰之后,这条路便会消失。”说完,老人率……

“将我的玉取出来, 一个时辰之后,这条路便会消失。”说完,老人率先迈步向前:“走吧, 你们不是想进去吗?”

到了这一刻,众人反倒犹豫起来。

沈长生开口问道:“既然是一处宝地, 老人家就这么放心带我们进去吗?”

“就算是宝地, 那也是过去的疏榆了, 如今的它早已不复从前。”老人嘆息一声, “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你们就算进去, 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那您为何还要来这一趟?”

“为何?”老人轻笑道:“我离开这裏已经很多年了,只当是在死之前, 再回来看一眼吧。”

应无瑕纵身取回圆玉,将它交还给老人:“那面镜子要一并带走吗?”

“不必, 真正的钥匙从来就只有这块玉。那面镜子, 不过是用来找到钥匙的位置而已。”

说完,她已踏上登天石阶, 段九义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其余人面面相觑,最终也陆陆续续地随行。

夜风顺着山谷游荡, 悄然拂起人们的衣摆。越往上走,风声越是凄厉, 狭窄的石阶并没有护栏,一边是陡峭岩壁, 另一边便是万丈高空。

沈欢缓缓上行, 偶尔回首, 望一眼跟在身后的黑袍人。

她依旧无知无觉, 即便走在这样的险处,也没有丝毫动容。

沈欢任由她牵着衣角,抬头时,却见几步之外的段九义也正回过头来望着自己。

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与那一日截然不同。

那一日……

沈欢垂下眼,记忆渐渐浮现而出。

那是个堪称宁静的夜晚,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她终于破开机关,打开了箱子。

可让她未曾料到的是,箱子裏面竟四面贴合着寒气森森的冰蝉玉,在这寒玉包裹之下,竟还有一口木箱。

不过这口箱子上,倒留有许多气孔。

在她愕然之时,箱子裏忽然传来一阵异动,段九义快步上前,肃声道:“快上针!”

剎那间,白衣侍从们便手持竹筒凑到气孔前,嘴巴一鼓一吹,将银针吹射进去。

段九义眉头紧锁,紧盯着她们动作,声音很低:“沈姑娘,您开锁,还是开得有些慢了……”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箱子四分五裂,围在箱子周围的几个白衣侍从亦被震飞了出去。而一个瘦削的人影,正晃晃悠悠,从裏面爬了出来。

那人头发极长,身体呈现一种尸体般的灰青色,嶙峋的骨骼从单薄的皮肉下凸起,简直要不成人形。

段九义脸色极为难看,从怀裏掏出一只短笛。

与此同时,被震飞的侍从们再度起身扑了上去,试图将那怪人制伏。然而,怪人只是挣扎间无意触碰到了她们的身体,她们便惨叫着踉跄后退,被触碰到的肌肤竟瞬间变得乌紫。

沈欢惊道:“这是你炼制的毒人?!”

段九义恍若未闻,喃喃低语:“果然……还不到时候……”

沈欢环顾四周,只见那些同行数日的白衣侍从竟纷纷呕出黑血,动作快的正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药丸吞咽,动作慢的却已气绝倒地。她更是骇然,大声道:“段谷主,你究竟炼出了个什么怪物!”

眼看毒人逼近,她们却被堵在屋子角落退无可退,身旁的段九义也还怔忡出神,沈欢忍无可忍道:“段谷主!”

段九义眸光微动,缓缓举起短笛。就在她即将吹奏之时,毒人忽然屈膝跪了下来,用青灰色的指尖拉住沈欢的衣角,温顺地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沈欢:“……”

段九义:“……”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半晌,段九义眼睫一颤,转向沈欢,极其缓慢地吐出:“她……亲近你。”

沈欢一怔,迎上她的目光。

这分明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她却觉得对方眼底暗潮汹涌,仿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为什么?”段九义蹙起眉头,一字一顿地重复,“她亲近你?”

沈欢抿了抿唇,视线在段九义与那异常温顺的毒人之间流转,忽然想起这些天不眠不休破解机关的过程……她心念微动,带着几分试探,启唇哼出一段柔婉的曲调。

在她的哼唱声中,那毒人竟真的愈发安静,连原本粗重的呼吸都逐渐平缓了。

沈欢反应过来,稍微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这些天我日日待在箱子旁自言自语,竟让她……记住了我的声音。”

段九义一眨不眨地盯着如幼兽般蜷在沈欢脚边的毒人,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原来如此。”

良久,她淡淡开口,声线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无心插柳……倒让你成了她唯一认得的人。”

沈欢望向她:“段谷主……”

“那就这样吧。”段九义漠然截断她的话,“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将她塞回去了,她既认得你,往后便由你负责稳住她。”

“我稳住她?”沈欢下意识蹙眉,“段谷主,这好像不是我们当初说好的条件。”

“哦?”段九义眉梢微挑,“我们之前说的什么条件?”

沈欢闻言,声音不自觉冷了下来:“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段九义轻笑一声:“这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你说什么?”

段九义指向毒人:“这不就是吗?”

沈欢愣住,半晌才愕然道:“谷主在开玩笑吗?”

“或者,沈姑娘可以继续与我同行,待我办完要事,便将她身上的毒提取出来交给你。”段九义说着,目光往地上一扫,伸手示意,“毕竟这毒的效力,沈姑娘也亲眼见识到了。”

沈欢跟着低头扫了眼,方才吞下药的那几个白衣侍从还活着,但脸色苍白、根本站不稳,而余下之人早已没了生息。

她忍不住攥紧拳:“这些人跟随你多年,她们死了,你却不感觉难过吗?”

“人终有一死,若非我相救,她们十几年前就死了。”段九义眯起眼睛,不耐道:“沈姑娘,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若我不应呢?”

“那你,便再也杀不了你想杀之人了。”

沈欢咬牙:“你又怎知我想杀谁?”

“能让沈姑娘动杀心,还要用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的毒来对付,想必那人定然实力强大,寻常手段根本奈何不得。”段九义唇角微扬,“我猜得对吗?”

不待沈欢回应,她继续说道:“再说,身处这般荒僻之地,沈姑娘当真认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沈欢怔了下,身体紧绷。

段九义缓缓抬手,目光幽深:“既然是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之毒,沈姑娘又如何能确定……自己此刻尚未中毒呢?说不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悄然发作了。”

沈欢睫毛一颤:“你……”

“哈,我是在说笑呢。”女人忽然噗嗤一笑,背过手去,“我与沈姑娘无冤无仇,何必这么做?好了,现在告诉我,沈姑娘到底是应,还是不应?”

……

最终,沈欢还是选择了与段九义继续同行。

为防不测,她们用绷带将毒人全身严密缠裹,只露出眼鼻与嘴巴。那毒人始终低垂着头,呼吸沉重绵长,似乎丧失了语言的能力,沈欢未能看清她的面容,只瞥见了一双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眸。

几经周折,她们寻到了那个隐居在绿洲边缘的古老族群。起初,族中长者拒绝带她们前往疏榆,但恰在此时,段九义身边残余的侍从终于支撑到了极限,接二连三地倒下。

族中之人见状,纷纷出手相助,段九义亦顺势摆出一副恳切模样,道她千裏迢迢来此,只为求得一味药材,来解救这些随从所中之毒。

那些人果真良善,商议再三后,终是答应派出一人带领她们前去疏榆。毕竟,故国早已是一片废墟,实在比不上眼前活生生的人命重要,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紧紧抓住。

更何况,她们也已有许多年,未曾踏上归乡之路了。

沈欢自然不信她救人的说辞,却信她是为了寻药而来。可身为一介毒医,如今却要寻解毒之物,何其古怪?

她更没想到的是,疏榆,竟也是武林盟此行的终点。

沈欢呼吸沉沉,一步步踏上古旧石阶,袖摆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自今夜相遇,她未曾与沈长生说过只言片语,而对方,也全然没有与她交谈的意图。

哈……

即便相伴多年,即便她自幼便将沈长生视作亲生母亲敬爱,这人的心却始终如同冰封的石头,未曾对她流露过半分温情。

沈欢阖上双眼,指尖不自觉陷入掌心。

罢了,罢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沈长生对她到底有没有过感情,都无关紧要了。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回眸瞥向那个依旧安静跟在身后的黑袍身影。

无色无味、令人防不胜防的毒药……

此刻,就在这裏了。

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石阶终于抵达了尽头。明月高悬,众人仿佛悬立于云端,稍有不慎便会坠入脚下的万丈深渊。

在这险要之处,山壁上竟赫然出现一条一人高的甬道。老人率先进入,其余人紧随其后,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路再次被紧闭的石门阻断。

老人取出圆玉嵌入壁上凹槽,只听“咔嚓”一响,门扉缓缓移开,霎时间,清冷的星辉与月华如瀑倾泻。

她身形微顿,缓缓走了出去。

应无瑕被夹在人群中间,好一会儿才从甬道裏挪了出去,待看清眼前景象,不由怔在原地。

在这万仞高山的另一边,并非是她所想的万丈悬崖,而是一片绵延向下的缓坡。更令人震惊的是,坡上竟生长着无比繁茂的草木,巨木参天,藤蔓虬结,茂密的树冠层层迭迭,宛如一片从未被世人踏足过的原始森林。

“走吧,”老人拄着拐,继续前行,“疏榆城,还很远呢。”

第174章 冲散

夜幕沉沉,众人沉默地行走在深林中。脚下是潮湿的草地,不

夜幕沉沉, 众人沉默地行走在深林中。

脚下是潮湿的草地,不一会儿便沾湿了靴子,越往深处走, 白茫茫的雾气越是浓重,到最后, 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了。

应无瑕抬眼扫视四周, 忍不住问道:“这雾气是正常的吗?”

“正常, ”老人不紧不慢地回答, “到了白天,雾自然就散了。”

“既然如此, 不如我们等天亮再走,”沈长生接话道:“大家也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段九义摇头反对:“我倒认为越早抵达越好, 况且这林间露深地湿,连一处平坦的落脚处都难寻, 要如何休息?”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 一阵微风拂过,树影摇曳, 浓重的白雾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将所有人吞没。

这一下,连三步之外都看不清人影了。

沈长生心生警惕, 下意识向应无瑕的方向靠拢。然而她还未走到对方跟前,一阵诡异的异响忽然从地底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猛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霎时间, 树影摇晃, 山峦悲鸣。

应无瑕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再次扬声问道:“这难道也是正常的吗?!”

浓雾中传来老人略带诧异的声音:“这……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应无瑕大声:“老人家!您都快一百年没回来了吧!”

忽然, 不远处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眉峰一蹙,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雾中有人惶然问道:“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一道风声破雾袭来,应无瑕身形疾转,险险避过突袭,同时长剑已然出鞘,银光如练,刷地刺向那道白影。

那影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旋即没入浓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狼!”她抬高声音,警醒众人,“毛色纯白的狼。”

曲怀玉的声音从她东边响起,也不知是何时跑过去的:“老人家,这裏怎么还有狼?!”

“疏榆本是绿洲盆地,生灵繁盛,有狼并不稀奇。”老人应答,语带迟疑,“只是,当年它们还没有这般大。”

她刚说完,四周便再度响起一片窸窣声响,似有无形之物正在雾中潜行。此起彼伏的低吼声层层涌来,那些白狼如同从雾气中凝结而生,又像是雾气本身化出了阴冷的杀机。

沈长生刚喊出一声“靠拢”,数道白影便扑了出来,站在外围的弟子猝不及防被咬住脚踝,惨叫着拖入浓雾深处,只余声音戛然而止。

沈长生顿感情况不妙,在山摇地动间快步向应无瑕靠近,将要看到她的身影时,一道裂痕在她脚下猛然绽开,几乎是同时,两块巨石从坡上滚落,挟着万钧之势砸向她,她急忙向后躲闪,再一抬眼,面前白雾涌动,已没有应无瑕的影子。

糟糕。

她眉头紧蹙,当即朝应无瑕那两名随从的位置奔去。

与此同时,浓稠雾中,忽有一道剑光斩断白狼的头颅,如鬼魅般掠了过去。

应无瑕眉眼冷凝,步履轻捷,凭着先前的记忆在雾中疾行。

她清楚记得,段九义方才就在这个方位。

女人足尖轻点,再次翩然跃起,在湿滑的草甸上穿行数丈后,前方雾气中渐渐显出一道模糊的人影。应无瑕毫不犹豫,手中长剑一振,如银蛇般刺破浓雾,直取那人后心。

段九义脚步一顿,似有感应般向侧旁急闪,却仍被凌厉的剑锋划破手臂。鲜血顿时汩汩涌出,她闷哼一声,捂住伤口蹙眉回望,四周却只有翻涌的雾气,不见半个人影。

“谁?”她低喝道。

雾中之人未发一言,只闻几道衣袂破风之声在她周身掠过,下一瞬,又一道寒光直刺而来。

段九义心头一凛,翻掌挥出一把墨色药粉。应无瑕当即旋身后撤,飘然隐入雾中,方才沾上药粉的草地已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到底是谁?”段九义声音愈发冰冷,指尖已探向腰间短笛,“何必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终于,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自雾中传来:“段谷主当真猜不出我是谁么?”

“应无瑕?”段九义忍无可忍地蹙起眉,语气中压抑着怒意,“又是你,你我之间究竟有何仇怨,值得你三番五次痛下杀手?”

“仇怨嘛,倒谈不上。”应无瑕挽了个剑花,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只不过我天生一副菩萨心肠,最见不得世间腌臜之物,见一个就想清理一个。”

“荒唐。”段九义说话间,悄然向后挪步,应无瑕见她动作,碧眸闪过一丝寒芒,身形如猎豹般倏然逼近。就在此时,短笛声响起,应无瑕一愣,动作凝滞的瞬间,就听耳边风声骤紧,一道黑影挟着凌厉气势扑了上来。

她当即提气纵身,在黑影肩头一踏,借力向后翻出。余光一瞥,赫然是那个一直默默跟在沈欢身后的黑袍人。

果然是一伙的!

应无瑕刚一落地,便再起剑势,朝黑袍人咽喉刺去,那人却不闪不避,缠满绷带的手掌更是直直抓向剑刃。

“等等!”

一声呼喊忽然穿透雾气,沈欢脚步踉跄着从雾中跑出:“圣女莫要伤她!”

她身后紧跟着钻出一人,不是曲怀玉又是谁,见此情形,她又急又恼道:“师姐,她们不是好人!就算你现在……现在……也不该和她们纠缠在一起!”

沈欢压根不理会她,只急声道:“这是段谷主炼制的毒人,周身剧毒无比!不论是被她触及,还是被她鲜血溅到,若无独门解药,半炷香内必死无疑!”

应无瑕闻言,连忙收剑后退,抬头细细打量面前的黑袍人。

比她瘦削太多的身形,即便缠满层层绷带,仍纤细得不成样子。

这人原本,该是个如何纤弱的少女?

“段九义!”她忍不住怒喝:“你又抓了无辜之人来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吗?”

段九义蹙起眉:“又?你还知道些什么?”

“知道你冷血无情、寡廉鲜耻就足够了!”

段九义眉梢轻挑,片刻后冷笑一声:“这话倒是耳熟,从前有一个厉害的大夫也这般说过,可惜她早已化作黄土,而被她唾弃的我却成为了世人称颂的医仙,你说可笑不可笑?”

应无瑕嫌恶道:“你也配称医仙?漠视生命、目空一切,我认识的江湖游医都比你更有仁心!”

“漠视生命?”段九义针锋相对:“这般义正辞严的话,从手上沾满鲜血的魔教圣女口中说出,还真是讽刺至极。”

应无瑕冷声:“最起码,我从不无故残害弱小。”

“可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常态。”段九义讥诮道:“圣女高高在上,可曾见过饿殍遍野,兄食其弟?可曾听过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她摇摇头,声音愈发冷厉:“我的母亲本是吟风山庄的一名普通门徒,却死于武林盟剿灭子夜阁之战中,我的父亲则为了一口粮食被人活活打死。若不是足够自私,我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你说残害弱小是错,可为何我眼中所见,尽是这等‘错误’之事?!”

“说来说去,你总有理由!”应无瑕猛地一挥剑:“如若你心中有恨,为何不向害你之人挥刀?如若这世间当真如你所说那般,那当年,药王谷谷主为何会收你为徒?她落得那般下场,还有她的女儿,姜云遇……姜云岚,她们遭遇的一切,难道都是活该吗?”

段九义忽地抬起眼,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死死盯着应无瑕。

应无瑕毫不退让地瞪着她,执拗道:“你说,她们是活该吗?”

半晌,女人缓缓歪过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圣女怎么还在信这套谣言,我早说过,她们落得那般下场,并非我的过错。”

她眨了下眼,声音仿若梦呓般轻了下来:“当年在药王谷,我曾想过救她。她的药害死了先帝,在世人眼中已是非死不可,但新帝敬仰她,不愿她死,便派我去处理这件事。于是我告诉她,带着她的孩子离开药王谷,从此隐姓埋名,再不要显露于人前。可她拒绝了……她亲手点燃了药师堂,自己跳进了那片火海。”

嘆了一口气,她继续说:“可惜……她的女儿撞见了这一幕,她认定是我杀了她母亲,执意要取我性命。既然如此,我只能把她杀了。”

应无瑕睫毛一颤:“你……”

思绪百转千回,骤然间,她想通了什么,愕然拔高声音:“新帝为何会派你去?你们之间到底……”顿了顿,她厉声喝道:“先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段九义却不答,只是眯了眯眼,幽幽望着她:“我倒有一事不明,为何圣女,一直对姜家的事如此在意?”

应无瑕咬紧牙关,正要开口,脚下地面却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比先前更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众人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

“嗷呜——!”

狼嚎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显然是被此处的声响与血腥气吸引。雾中幽绿光点骤增,如鬼火浮动,迅速向几人合围。

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的曲怀玉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去拉沈欢,却被对方猛地甩开:“别碰我!”

她怔在原地:“师姐……”

“你现在这样子又是做什么?”沈欢冷冷看向她:“你我之间早已没有任何情谊可言,别逼我对你出手。”

说罢,她伸手牵住黑袍人的衣袖,道:“我们走。”

黑袍人喉间发出沉重的喘息,横身挡在段九义与沈欢身前。狼群本已蓄势待扑,却在嗅到毒人身上的气味后畏缩不前,竟在三人后退时,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应无瑕怒声道:“段九义,你想往哪儿走!”

她提步就要去追,哪知面对她,这群狼却瞬间凶猛起来,十余道白影如离弦之箭朝她与曲怀玉扑去。

沈欢下意识回头,短短一会儿的功夫,狼群已如潮水般将两人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两人且战且退,身影逐渐被浓雾吞没。

“怎么?”段九义凉凉道:“不放心?想帮她们?”

沈欢抿紧唇,想到她方才说的故事,不自觉陷入沉思。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抬脚往前走:“还用不上我帮,走吧,待你找到你想要的,就实现我们的约定。”

地动山摇、狼嚎不止,弥漫的血腥气与愈发浓重的雾气将最后一点人影也抹去。

她们彻底被这混乱的漩涡冲散。

第175章 转折点

很快,她们便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林间依旧雾气氤氲

很快, 她们便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林间依旧雾气氤氲,草丛深处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有什么在暗中穿行。行至一处稍显平坦之地, 沈欢停下脚步,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那位老人家?”

段九义反问:“你知道她现在在何处?”

沈欢略显迟疑:“应该……和沈庄主在一起。”

“沈庄主……”段九义沉吟片刻, 抬眼看向沈欢, “沈姑娘称呼自己的母亲, 倒是颇为生分。”

沈欢平静道:“她不是我的母亲。”

段九义怔了下, 随即饶有兴味地挑起眉:“哦?”

沈欢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暗暗忖度起来。

同行这么久以来, 段九义在她面前都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两人所处的形势实在不对等。若她想扭转被动局面, 势必要从段九义口中探出更多信息,或许, 只有先适当抛出自己的秘密做饵, 才能诱使她卸下防备……

想到这裏,沈欢缓缓道:“方才段谷主说, 您的母亲死于武林盟对子夜阁的讨伐中,真巧……我的亲人也是,所以, 我对武林盟并无任何好感。”

见段九义仍瞧着她没有作声,沈欢嘆了口气, 继续道:“至于沈庄主,她收养我做女儿, 也并非同情我, 而是为了给她的亲生女儿做掩护。”

段九义眨了下眼, 微微歪头:“她的亲生女儿, 莫非是曲怀玉?”

沈欢默了下,唇角掀起一抹苦笑:“果然,谁都能猜到。”

段九义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便兴致寥寥地往前走去。

沈欢不由蹙眉,想起方才她与应无瑕对峙的场景,试探着开口:“段谷主,我有一事不明,为何圣女对您害死前任药王谷谷主一事,如此深信不疑?”

段九义声音低沉:“沈姑娘,不该问的别问。”

“我听说,当年的药王谷谷主与先帝往来密切,常被召入皇城。可后来有一天,先帝服下她调制的汤药后骤然崩逝,世人都说是她害死了先帝,而她也葬身于药王谷的火海。”沈欢略作停顿,若有所思道:“可那位谷主,明明当年也是名满天下的医仙,她为何要谋害先帝?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沈姑娘。”段九义警告似地唤了一声,目光冷冽,“你究竟想说什么?”

沈欢毫无惧色地迎上她的视线:“谷主又在紧张什么?莫非真如圣女所说,先帝之死,确实与你有关?”

“你好大的胆子。”段九义转身靠近她,声线愈发低沉,“你就不怕……”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忽然挡在她的身前。

段九义一怔,望着黑袍人缠裹着绷带的下颌线条,眸光微动:“你……”

“这就是我的倚仗。”沈欢抬眼直视着她,“现在看来,你这宝贵的毒人,比起你来,似乎更在意我的安危。”

段九义忍不住抿紧唇,半晌,竟低低笑出声来。她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好啊,好极了。”

“段谷主……”

段九义打断她,冷漠道:“既然你对当年的事这般感兴趣,那便好好听着。”

雾气在林中无声流淌,女人的声音穿透迷蒙,缓缓响起。

“先帝确实与前任谷主姜林芝关系亲厚。当年先帝尚是储君时,常微服游历,因而结识了在外行医的姜林芝。两人性情相投,很快便成为挚友,即便后来其中一人登基为帝,这份情谊也未曾疏远。”

段九义说着,微微眯起眼:“这位先帝,起初也算励精图治,堪称明君,可惜后来患上了一种古怪的头疾,发作时痛不欲生,几近崩溃。姜林芝为此频繁入宫看诊,可这病症始终无法根除,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先帝的性情逐渐扭曲,变得暴戾多疑。那时朝堂上告密成风,先帝稍有不顺,便令朝臣血溅丹墀。到最后,竟因一次直谏,就要废黜自己从小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

从那年夏天起,段九义便时常在谷外见到那个人。

那位气质清贵、眼眸锐利的大皇女,常常带着侍从静候在谷外,只求能见姜林芝一面。

可姜林芝始终不愿相见。

当段九义提起此事,姜林芝便摇头道:“我明白她的来意,她想请我入宫,劝一劝陛下……可事到如今,即便是我,也无能为力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

她在心底想,若说皇帝还对谁留存有一丝信任,那便是姜林芝了。

可她又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老师是个好人,或者说,是一个迂腐到令人生厌的好人。她固守着医者不可害人的准则,执拗地相信每个人都值得被拯救,即便是“杀一人而救更多人”这般浅显的道理,她都无法接受。

明明有的人死了,对其她所有人都是好事。

可那是姜林芝,即便挚友早已面目全非,不复当年模样,她也绝不可能下此狠手。

段九义心中虽不认同,但姜林芝终究还是她的老师,所以,她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去往堆满药经的书房时,她瞧见了坐在临窗桌案前的女孩。姜云岚一手托腮,另一手翻看着医书,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素净的脸庞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而在她膝头,则蜷缩着一个呼呼睡得正香的小团子。

她走了过去,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姜云岚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她,又飞快瞥了眼自己的妹妹,确认她没醒后,才放轻声音道:“我在看从前的头疾病例。”

“看这个做什么?”

“母亲很为难,”姜云岚说道:“若我能找到治好陛下头疾的法子,也许,大家就不会这般痛苦了。”

段九义怔了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未动。

这个女孩似乎天生早慧,明明不过十岁的年纪,已有了她母亲的一副慈悲心肠。

可是……

太可笑了。

无数名医大家穷尽心力都找不到根治之法,一个孩子,又如何能够做到?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淡淡道:“事情不是你想得这般简单,并非治好她,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你不明白,隔阂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了。”

望着女孩清黑的眼睛,她加重语气道:“而你 ,无能为力。”

“即便如此,我也要试一试。”

姜云岚收回视线,指尖翻动书页,认真道:“如若连试都不试就说不行,不就等于……彻底放弃陛下了吗?”

那之后的不久,姜林芝再次发现她用活人试药。

与第一次的震怒责罚不同,这一回,女人眼中只剩彻底的失望,最终将她逐出了师门。

她无法理解,为何姜林芝会如此决绝?

那些试药之人本就无人问津,即便不用于试药,或许不久后也会饿死、冻死、病死,可若新药试成,就能救回更多性命。

就像姜林芝对待大皇女那般,明明她一念之间就能改变局势,却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说什么医者救人,明明她只关注一人性命,却不关注更多人的性命!

何等冷酷、何等虚僞!

她如丧家之犬般快步离开药王谷,又一次看到了那位静候在谷外的储君。

对方只是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段九义素来不曾与这位皇女有过交集,可这一次,她主动停下脚步,冷冰冰道:“别等了,她不会见你的。”

大皇女微微一怔,蹙眉看向她。

段九义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喉间发紧,却清晰地吐出那句话:

“但我有办法,可以帮你。”

听到这裏,沈欢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脸上浮现惊愕之色:“所以,果然是你……”

段九义闭了闭眼,冷笑一声:“我那好师傅精通治病救人之药,却不知这世间,害人的毒理更是千变万化。两种看似无害的药物,若混合使用,便能化作剧毒。这是我反复验证过的……可惜,若她不将我逐出师门,或许我早已将这番发现告知于她。”

那日,姜林芝照例入宫问诊,为陛下缓解头疾之苦。

她在姜林芝身边多年,早已摸清她的用药思路。那张药方,确实是缓解头疾的最优解,却也成了置皇帝于死地的最后一击。

就在皇帝服下那碗汤药之前,晚膳的汤粥之中,已被悄然加入了一味罕见的补药。

第二日,皇帝于深夜猝然驾崩,大皇女在朝臣簇拥下登基,继任新帝。

先帝虽饱受头疾折磨,但素来体魄强健,此番毫无预兆离世,实在蹊跷。朝野内外暗流涌动,最终,所有罪名都被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姜林芝身上。

可新帝对姜林芝始终存有几分敬重,加之此番确实利用了对方,便命她去往药王谷,劝说姜林芝接受现实,以假死之法金蝉脱壳。

“那日,我带人回到了药王谷。就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一切。”段九义目光虚虚望着前方,“我告诉她,先帝所中之毒正是我用活人试药发现的,错的是她。我还告诉她,离开药王谷隐姓埋名,就能继续活下去。可她听完后却又哭又笑,状若癫狂……然后,一把火点燃了药师堂。”

然而,就在她纵身跃入火海的前一刻,却忽然平静下来,仿若嘆息一般:段九义,你再也回不了头了。

她说,这辈子,你再也成为不了一个好大夫。

想到这裏,段九义不自觉攥紧拳,微微咬牙:“你说可笑不可笑?到最后,失去所有的是她,错的也是她,她却用那种怜悯的语气同我说话。”

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恨意灼烧着她的心房,那一刻,她只是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姜林芝的身影被烈焰彻底吞没。

可就在这时,姜云岚从外面回来了。

那个早慧的女孩目睹了母亲葬身火海的惨状,悲痛欲绝,不管不顾便要朝她冲来,周围的侍从却慌忙上前抱住了她,带着姜云遇一起,仓皇向谷外逃去。

她下意识便带人追赶,姜云遇年纪尚小,几乎是她亲手抱大的孩子,对发生在谷中的一切都不知情,她并不想对她下手。

但姜云岚……姜云岚不同。

她早已察觉,这个孩子与自己仿佛是两个极端。她那般像她的母亲,一言一行都在践行着姜林芝所信奉的道理,也因此,她们注定走在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上,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姜林芝对她无声的指责。

于是,她亲手杀了她,只带回了懵懂无知的姜云遇。

但面对着沈欢,段九义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才沉声说道:“所以,姜林芝并非死于我手,是她自己选择了赴死。至于姜云岚,她对我恨之入骨,我别无选择。”

【作者有话说】

戚岚岚也算出场了

第176章 不接受

“不对。”沈欢道。“什么不对?”沈欢抿了抿唇,

“不对。”沈欢道。

“什么不对?”

沈欢抿了抿唇, 道:“你说姜林芝并非你所害,是她自愿赴死,听起来也似乎就是如此。可段谷主难道真不明白, 她为何会做出这个选择?”

答案明明很简单。

姜林芝是个太过良善之人,她无法接受自己害死了友人, 更不能接受自己亲手教出了这样一个怪物。

“或许她确实过于理想, 甚至显得软弱。”沈欢低声道:“她本可以屈从于你们的安排, 隐姓埋名茍活于世, 但她做不到……她甚至不愿蛰伏下来谋划报复,只是从心底感到彻骨的悲哀, 以至于在这悲哀中绝望赴死。”

段九义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不论你怎么辩解, 她的死都与你脱不了干系。”沈欢嘆了口气,“段谷主, 不要自欺欺人了。”

也许姜林芝唯一没想到的, 是段九义会冷血至此,在她死后, 竟会对她的女儿下手。

若她早知身后是这般结局,还会那般决绝地跳入火海吗?

“所以呢?”段九义冷漠道:“如今,沈姑娘是要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指责我吗?”

沈欢蹙起眉:“我还有一事不明?”

段九义却已移开视线, 俨然不愿再与她多言。

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已让她在沈欢面前洩露了太多隐秘。即便她有信心能在后面的路上拿捏沈欢, 这般失态也已堪称危险。

沈欢跟在她身后,执着地问道:“姜云遇又是怎么回事?”

段九义睫毛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