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三渡坡
待众人安顿妥当,江晚棠与沈欢低声商议片刻,便带上人向外走去。
待众人安顿妥当, 江晚棠与沈欢低声商议片刻,便带上人向外走去。
江晚瑛急忙跟上去:“你们要去哪儿?”
“再往后的路程马匹不便行进,需改乘骆驼。”江晚棠脚步未停, 声音清润:“还有这二十多人的干粮水囊,以及各种物资, 都得重新置办。”
“置办?”江晚瑛疑惑道:“这开销可不小, 曲怀玉还有钱吗?”
“我先垫付便是。”几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声音也愈来愈小:“更何况还有沈姑娘资助。”
另一边, 应无瑕在自己的房间转了一圈后,百无聊赖地坐到桌旁, 拿着绢布细细擦拭剑身。窗外人声鼎沸,隐约传来烟火绽放的声响, 戚岚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应无瑕瞥了眼渐暗的天色:“约莫酉时三刻。”
戚岚轻嗯一声, 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转身朝门外走去。
应无瑕动作一顿,机敏地转过头, 目光锁着她的背影:“你做什么去?”
戚岚:“我到楼下大堂坐会儿。”
“去那儿坐着干甚?”应无瑕疑惑地蹙起眉,几步走到她身后,牵住她的袖子:“难道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聊吗?”
“怎么会。”戚岚转过身, 耐心道:“只是我方才在楼下听闻有人在谈论鬼市,有些好奇, 想去问一问罢了。”
“鬼市?”应无瑕睁大眼睛,面露好奇:“那是什么?”
“就是那些……专门贩卖见不得光的玩意儿的地方。”
应无瑕哦了一声:“可你怎么会对那种地方好奇?你有想买的东西吗?”不等戚岚回答, 她就又凑近一步, 兴致勃勃道:“若你有想要的东西, 尽管告诉我, 我给你买。”
戚岚失笑:“你倒是财大气粗。”
但很快,她正色道:“我并没有想要买的东西,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想去打听一二罢了。”
应无瑕撇了撇嘴:“那我和你一块去。”
说着,她便要抬脚往外迈,却被如门神般守在外面的人拦了下来,戚岚嘆了口气,无奈道:“你瞧,只能我一人出去。”
应无瑕愤愤瞪了堵在门口的两人一眼,转而又盯着戚岚:“你,你就那么好奇这个鬼市?”
“是啊,你不好奇吗?”戚岚偏过头,疑惑道:“之前在砚山上,你都已放心让我独自离开了,现在又不放心了吗?”
“在砚山上你又跑不到其它地方……”应无瑕一边嘟囔,一边转头向下望去。透过栏杆的间隙,她恰好能看见一楼靠窗的茶座,咬了咬唇,终于妥协道:“好吧,你可以去,但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好。”
戚岚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重咳。她脚步一顿,茫然地侧过脸来,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似是不解应无瑕又有什么打算。
应无瑕冲她抬了抬下巴,随即意识到她看不到,索性上前一步,仰起脸在她唇角亲了下:“问完就快些回来,”她放软声音,撒娇一般:“你不在,我可是会无聊的。”
戚岚轻笑一声:“你不是在擦剑么?每天都要擦你那宝贝剑十来次,我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
“明知故问,”应无瑕哼道:“快去快回。”
女人嗯了声,握着手杖自如地走出房门,缓缓下楼,循着之前听到的交谈声来到了靠窗的茶桌旁。
很快,她便和那张桌子上的两人搭上了话。
许是方才见识到了她们这一行人教训那个驼把头的手段,这两人并未因她眼盲而怠慢,听她问起“三渡坡”,便爽快回答道:“这三渡坡,其实就是鬼市裏面最大的那家商院。”
另一人接过话头:“不仅大,规矩还与旁家不一样。那儿的老板古怪得很,只认以物易物,即便你腰缠万贯,若给不出三渡坡看得上的宝贝,也只能空手而归。”
戚岚微微挑眉:“听起来倒是有趣,这老板叫什么名字?”
“这可没人知道,三渡坡的老板极少露面,寻常交易都由她手下的管事进行打理。”说着,那人向左右张望一番,凑近道:“不过江湖传言,真正的好东西都藏在老板的私库裏。想要进去可不容易,得先在商院交易……呃,具体交易多少我也不知道,反正在这之后,才能拿到特制的请柬,踏入私库的大门。”
戚岚:“这么严格?”
“是咯,所以每年能进入私库的人不多,今年好像也就那么三四个。”
戚岚忍不住皱起眉头,客气地点头:“多谢两位解惑。”
“哪裏的话。”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
不远处的楼上,应无瑕早已把椅子搬到了门口,一边在两堵门神眼皮子底下擦剑,一边时不时往楼下瞧一眼。曲怀玉从走廊路过时,忍不住向她和戚岚各打量一眼,匪夷所思道:“有必要吗?”
应无瑕淡淡道:“没有两情相悦之人的人当然觉得没必要啦。”
曲怀玉一噎,总觉得她在阴阳怪气,气哼一声,拂袖离去。
应无瑕收回视线,含笑的目光再次向楼下投下,却猛地一怔。
木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已荡然无存。
然而,站在门口的两名武林盟弟子如之前一般伸手阻挡:“没有曲少庄主的允许,你不得……”
“让开。”
“曲少庄主有令……”
“我说,”应无瑕抬眸,眼底寒芒乍现:“让开。”
她手提银剑,周身骤然迸发出凌厉气息,震得二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在这短暂的瞬间,应无瑕已如鬼魅般闪身而出,直奔楼下而去。
二人一愣,似乎没意料到她身法竟如此之快,连忙抬高声音:“去叫曲少庄主!”
那厢,应无瑕方一落地,便大步向前。
“刚才与你们说话的人呢?!”
被她质问的两人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慢半拍地抬手指向门外:“出,出去了……”
“去哪儿了!”
应无瑕死死攥着手中的长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戚岚就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那两人对视一眼,慌乱道:“她、她就问了些鬼市和三渡坡的事……哦!对了!她方才问我们,知不知道这几日进入三渡坡私库的有什么人,还问了鬼市的具体方位……”
“鬼市,三渡坡……”应无瑕喃喃道:“她作甚要去那裏?”
不,不对,最重要的是……
为何又变成了现下这种状况?
一声不响便消失不见……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肩咬了咬牙,眼尾泛起一抹被怒意染红的艳色,一字一顿道:“鬼市在哪儿?”
“在……在城西黑沼中央,要借船才能上去!”
应无瑕点点头,转身就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梅无意!”
曲怀玉从楼上飞身而下:“你要去哪?!”
应无瑕置若罔闻,脚步不停,曲怀玉见状,一个箭步上前,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
“放开。”应无瑕侧过脸来,那双总是含笑的碧眸冷若寒潭:“别逼我对你动手。”
曲怀玉对上她的目光,不由一怔。
这些日子在路上与她斗嘴相驳,看她每日一副懒洋洋又笑意盈盈的模样,竟差点忘了,此人并非如她表现得那般亲和随性。
她不禁皱眉:“你忘了与我们的约定吗?现在又在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应无瑕手腕一翻,剑鞘已如游龙般撞向她的胸口,曲怀玉仓促后撤,余光瞥见一道寒光乍现,连忙抽出自己的长剑。
“铮!”
两柄长剑在半空相击,迸溅出刺目火花。
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原本看热闹的食客们也纷纷退避。曲怀玉脸色渐沉,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为那些信奉你的魔教弟子带来怎样的灾祸吗?”
应无瑕眸光微闪,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曲怀玉,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似的,以至于呼吸愈来愈急促,眼睛裏也渐渐泛起潮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无瑕?”
应无瑕一怔,连忙扭过头。
女人站在几步远的檐下,秀眉微蹙,声音裏带了几分困惑:“你们在做什么?”
“我……”她张了张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戚岚慢吞吞跨过门槛,手杖在地板上点出清脆的声响:“怎么像是打起……”
话未说完,她便被撞了个满怀。
戚岚怔了怔,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小声哄道:“怎么了?这不是还没到半个时辰吗?”
应无瑕颤声道:“我又没允许你走出客栈!”
戚岚眨了下眼,有些心虚:“我,嗯……”
她干咳一声,干脆转移话题:“曲少庄主。”
曲怀玉将剑收到身后,脸色仍不太好看:“席姑娘。”
“我听闻武威郡西边的黑沼中有一处鬼市,专售些寻常难见的奇珍异宝,今夜过后便要闭市了。”
曲怀玉严肃道:“鬼市不在我们此行计划之内。席姑娘若感兴趣,自可前去,但梅无意必须留在我身边。”
“是吗,那就可惜了。”戚岚轻嘆一声,接着说:“方才我路过一家武器商行,听掌柜提起,鬼市裏的三渡坡最近出现了一块名为‘玉魄’的罕见材料……”
她顿了顿:“沈姑娘不是正在搜集这类铸剑奇材么?”
曲怀玉神色一愣。
应无瑕眨了下眼,抬眸看向戚岚,渐渐反应过来。她唇角微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就这么想去?”
戚岚用同样的音量回她:“想和你一起去。”
所以,只能把曲怀玉一起骗去了。
第122章 入市
夜色如墨,长街灯火如龙。去往城西的路上,应无瑕攥着戚岚的袖角引
夜色如墨, 长街灯火如龙。去往城西的路上,应无瑕攥着戚岚的袖角引路,唇瓣抿成了一道直线。
戚岚眨了下眼, 试探着抬起指尖,去勾她的手指, 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心头一跳, 低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冷淡道:“左转。”
说着, 她便用力将戚岚往自己这边带, 避开迎面驶来的马车。
戚岚继续说道:“我并非要故意离开客栈。”
“是吗?”
她们行走在拥挤人潮中,小贩的吆喝与孩童的嬉笑交织成片, 近乎掩盖了两人对话的声音。
“那你说说,段九义可能去了鬼市的消息, 为何一直不告诉我?”
戚岚睫羽轻颤,没有回答。
“所以你才对鬼市这么感兴趣。”应无瑕眯了眯眼, 嗓音带着讥诮:“你真以为,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自己一个人在错综复杂的鬼市找到她, 再解决掉她身边的亲侍,再杀掉她吗?”
“我没打算现在就杀她。”
应无瑕哈地笑了声:“你承认了,你原本真打算独自去鬼市找她。”
戚岚一怔, 没想到她如今竟这般机敏,能从她简单的三言两语中捕捉到破绽, 转而堵得她哑口无言。
应无瑕重又转过头,碧眸倒映着城中繁华的灯火, 笑意逐渐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 你还回来作甚?”
夜风拂过耳畔, 女人沉默良久,终于轻声开口:“因为这样不对。”
得知段九义可能身处鬼市时,她的确本能地想要独自前往,可步入熙攘人群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犯同样的错误。
这一次,这种认知格外清晰,仿若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脑门上,让她猛地想起不久之前才许下的那个承诺。
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不能让无瑕伤心。
她要改。哪怕改得慢,也要改。
“我答应过你,再不会一声不响地丢下你,所以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戚岚垂下眼睛,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流转,为那抹苍白添了几分暖意:“你生气,是应该的。”
应无瑕下意识攥紧她的衣袖:“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会心软。”她狠狠瞪了戚岚一眼,“现在有要事在身,等回去了,我再跟你算账。”
戚岚嗯了声,再次悄悄勾她的手掌:“那……可以……”
“不行。”应无瑕斩钉截铁地拒绝,下巴微微扬起:“我还没消气呢。”
“好罢,”戚岚顿了顿,平静道:“不牵就不牵,我也不是非要牵。”
“你——”应无瑕猛地转头,碧眸圆睁,活像只炸毛的猫:“什么叫,也不是非要牵?那我还偏要牵了。”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扣住戚岚的手,五指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将那只微凉的手牢牢锁住。
戚岚眨了下眼,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这般拙劣的激将法,她可不信应无瑕没发现。
越往西南方向行进,周围的灯火越为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在身后。四下寂静,只有她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弱灯火出现在视野中。
几人缓缓上前,发现那是一盏挂在枯树上的油灯,再往前,则是一片如浓墨般漆黑的水沼。曲怀玉打量一番,嘀咕道:“还真和她们说的一样。”
她走到岸边,摇响了挂在树丫上的铃铛。
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从黑沼深处传来,一艘孤零零的小船破开浓雾,缓缓向她们靠近。
待船停靠到岸边,曲怀玉打量了一番那摆渡人,又看了看她身后狭窄的空间,不禁蹙眉:“这船能乘下我们吗?”
老人哑声道:“一次三人。”
曲怀玉思忖片刻,对跟随而来的同伴说道:“我与她二人先过去,你们随后跟来。”
“好。”
很快,船只驶离岸边,向着浓雾深处行去,应无瑕盘腿坐在船中央,正转头向黑漆漆的水面张望,就听身边人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她下意识看向戚岚,却发现曲怀玉正拉着她的手,不知在忙活什么。
她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曲怀玉自顾自地将两人的手锁在一起,头也不抬道:“我算是明白了,只有控制住她,你才能老实。”
说着,又冲着戚岚歉意道:“还望席姑娘理解,多多配合。”
戚岚淡淡道:“理解。”
“理解什么?”应无瑕一把扯过她的手:“不准和她锁在一起,要锁也是和我锁在一起。”
曲怀玉:“你若肯老实的话,我不介意和你绑在一起。”
“谁要与你绑在一起?”应无瑕愤愤地扯了扯那条细链,发现一时半会儿还真拆不开,眼睛裏直冒火:“解开!”
曲怀玉冷哼一声,当着她的面把钥匙扔进了水裏:“其它钥匙在我师姐那儿。”
“曲怀玉,你有病!”
曲怀玉反击:“是你先莫名其妙发疯。”
应无瑕气得咬牙:“你,你……”她忽然从腰间抽出自己的银索,把戚岚另一只手和自己缠在了一起,愤愤道:“不就是想靠她让我听话吗,这下满意了吧?”
曲怀玉瞟了眼,扬唇笑道:“满意。”
戚岚张了张嘴:“我……”
应无瑕打断她:“你的意见不重要。”
登岸后,眼前豁然开朗,黑沼深处竟藏有一片开阔的平地。十余步外,一块饱经风霜的朽木牌匾斜插在泥地裏,上面潦草地涂着两个狰狞大字。
鬼市。
曲怀玉仰头张望一番,还想驻足等候后续的同伴,应无瑕却已迈步向前,扯得她踉跄几步。为掩藏腕间锁链,三人不得不紧贴而行,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地挪到牌匾下。
“入市需佩戴面具。”
蹲在牌匾阴影裏的干瘦女人突然出声,从破布袋裏抖出几副面具:“三两银子一副,童叟无欺。”
曲怀玉忍不住斥道:“这面具是金做的还是银做的?你这不是明抢吗?”
“规矩就是如此,不信你看。”
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裏看去,低矮的茅棚歪歪斜斜地挤在街道两侧,泥泞的路面上支着各式各样的摊位,而往来行人脸上,果然都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曲怀玉抿了抿唇,道:“我们也不是非要进这鬼市……”
戚岚干咳一声:“若能为沈姑娘寻一块玉魄,想必她会十分欣喜吧。”
话音未落,曲怀玉接着说:“若是一两银子一副,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成交。”
她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倒让曲怀玉一时语塞。还没反应过来,粗制滥造的面具已然入手,沉甸甸的银两却进了对方腰包。
三人戴着面具混入人群,走出十余步后,曲怀玉突然懊恼地啧了一声,小声嘟囔:“早知道就再往下压压价格了……”
另一边,应无瑕却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戚岚忍不住问道:“你知道要去哪儿?”
“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曲怀玉闻言,抬头向前看去,不禁惊嘆一声:“喔——”
只见街道尽头赫然矗立着一道高达三四丈的光滑石墙,墙头寒光凛冽,竟是无数把密密麻麻倒插着的利刃。
“这是……在鬼市裏建了座院子?”
应无瑕哼道:“寻常院子可不会建这么高的墙。”
几人一边说,一边缓缓走到墙底下,戚岚抬手摸了摸石壁,蹙眉道:“这墙面也太过光滑了,怕是轻功极好之人,也很难在这墙上借力。”
曲怀玉点头:“兴许就是专防心思不正之人呢。”
应无瑕白了她一眼,拖着人向正门走去:“我倒要看看,这三渡坡裏都有什么好东西。”
踏入高墙之内,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由一怔。
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笔直延伸至前方的阁楼,两侧商铺悬挂着明亮的灯笼,往来行人如织,除了脸上的面具,乍看与寻常市集无异。
然而细看商铺中陈列的货物,就发现异样了。
通体赤红、浸泡在药液中血玉人参,在匣中缓慢蠕动的肉灵芝,还有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青铜器……
“这……”曲怀玉忍不住咂舌:“这都是哪儿来的?”
应无瑕眉头紧皱,目光四处梭巡,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没看见她。”
曲怀玉一愣:“没看见谁?”
戚岚道:“估计在私库。”
曲怀玉:“什么私库?”
应无瑕往前指了指:“那就只剩前面那栋楼了。”
两人说走就走,曲怀玉被她俩扯着,被迫快速穿过两侧的商铺,不舍张望:“等等,我还没逛呢,不是说这裏有卖玉魄吗?”
戚岚敷衍道:“去私库就能找到玉魄了。”
曲怀玉被她搞糊涂了:“私库到底是什么?你们找的她又是谁?卖玉魄的老板吗?”
戚岚点头:“没错。三渡坡最好的宝物都在老板的私库,玉魄那般珍贵的东西,自然也在那裏。”
然而,还没等她们走到阁楼旁,就被拦住了。
“几位有请柬吗?”
曲怀玉一头雾水:“请柬?”
“若没有请柬,恐怕不能进入。”
“只能请柬吗?”应无瑕扬起眉:“说吧,需要多少银子?”
“抱歉,只有拿到请柬的人才能进入。”
“还真有不要钱的?”应无瑕嘀咕了一声,还想再问,却被戚岚按住:“罢了,那就不进去了。”
“可是……”
戚岚轻咳一声,凑过去和她咬耳朵:“本就是来打探情况的,若硬闯进去,闹出动静引起注意就不好了。”
见她们交头接耳,曲怀玉忍不住质问:“你俩说什么呢?”
戚岚回首,客气道:“我觉得也不一定只有私库裏有玉魄,不如我们再回去逛逛,兴许……”
曲怀玉皱起眉,忍无可忍道:“席姑娘!”
戚岚睫毛一颤,乖乖闭上了嘴巴。
“你们……”她狐疑地打量着应无瑕两人,眉头越皱越深:“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裏到底有没有玉魄?如果有,为什么不知玉魄的准确位置?如果没有,为何骗我?还是说……”她眯起眼:“你们另有所图?”
戚岚:……
糟糕,不好糊弄了。
她抿紧唇瓣,正思索着如何解释,就听不远处一个声音喊道:“几位姑娘是在说玉魄吗?”
几人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去。
那老板探出脑袋,笑得满脸谄媚:“哎呀,我这儿有啊!姑娘要不要来看看?”
曲怀玉呆呆盯着她:“真的假的?你有?”
“当然!”
曲怀玉沉默片刻,缓缓收回视线,看向戚岚。
戚岚嘆了口气,眉眼低垂,神色黯然:“我早说了,三渡坡有玉魄,只是不清楚具体在哪家罢了。曲少庄主如此怀疑我,实在令我心伤。”
第123章 雨中刀
不过片刻,三人便并肩站到了商铺的货摊前。曲怀玉低头凝视着长匣中
不过片刻, 三人便并肩站到了商铺的货摊前。曲怀玉低头凝视着长匣中泛着冷冽银光的玉魄,下意识伸手,却又在半空停住, 客气问道:“可否容我拿出来看看?”
“姑娘请便。”
趁她专注查看这块材料时,应无瑕侧首贴近戚岚, 压低声音道:“这要是进不去, 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也不算白跑, ”戚岚淡淡道:“这不是还帮曲少庄主寻到了称心如意的东西吗?”
应无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跟你说正事呢。”
戚岚嗯了声:“周围有能绕进去的路吗?”
应无瑕目光掠过私库方向, 须臾后摇头:“那边只有一片平地,一览无余, 若不设法引开守卫,定不能悄无声息地潜进去。更何况……”她瞥向曲怀玉, 努了努嘴:“这裏还有个拖油瓶。”
刚说完,身旁清越女声就响起:“不知这块玉魄价值几许?还请老板开个价。”
“开价?”老板面露惊讶, 上下打量着她:“姑娘是头一次来三渡坡吗?这裏的规矩向来是以物易物, 莫非无人告知与你?”
曲怀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惭愧,在下确是初临宝地。”说着, 她抬手探向腰间,解下一枚殷红如血的玉佩,在掌心反复摩挲, 终是递了过去:“劳烦过目,此物能否交换?”
老板用绢帕垫着它, 凑到灯下细看:“这是……血玉?”
“正是。”
一旁的应无瑕啧了声:“你这不是还有好东西吗?怎么还抠搜成那样。”
“你懂什么?”曲怀玉神色低落:“这是我佩戴了数年的玉佩,是师傅赠与我生辰礼物, 不到万不得已, 我是不会出手的。”
老板摇了摇头, 道:“此玉虽成色上佳, 但还不及我这块玉魄。姑娘若还有别的珍品,不妨一并取出,若合我心意,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曲怀玉怔了下:“怎会不及?若论市价,我这血玉恐怕还更胜一筹呢。”
老板微微一笑:“姑娘此言差矣。外头的规矩是外头的,可三渡坡自有三渡坡的规矩,换与不换,全凭在下是否觉得值得。”
曲怀玉唇线微抿,又往自己身上摸了摸,目光游移间,迟疑地望向站在身边的戚岚。
应无瑕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当即轻咳一声:“瞧什么呢?她身上可没值钱物件能借给你。”
“那你呢?”
“我自然有。”应无瑕下巴微扬,哼道:“可我凭什么要帮你?”
曲怀玉纠结半晌:“若……若你肯相助,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应无瑕眼睛一亮:“什么条件都可以吗?”
“只要不是太过分。”
“那把这锁解开。”
曲怀玉一噎:“就这?”
“你解还是不解?”
她往左右看了看,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不是都跟你说了,其它钥匙都在我师姐那儿。”
“你!”应无瑕吃惊道:“你这人怎么完全不考虑后果?我还以为你是骗我呢,你竟然真就把随身钥匙全扔了?”
曲怀玉的脸庞渐渐浮起红晕,嘟囔道:“换一个,换一个条件。”
应无瑕想了想,道:“以后不准再时时看守我,也不准把我当犯人对待。”
“不可能。”
“那没得商量了。”
良久,曲怀玉憋出了几个字:“……我可以给你多些自由,但对你侍从的看管,会比之前更为严格。”
应无瑕眨了下眼:“你说临禾?”她爽快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戚岚忍不住开口:“现在对临禾她们的看管已经很严格了。”
应无瑕冷笑一声:“欸,曲少庄主,我突然觉得,你平时对席婵的看管太过宽松了,要不……”
戚岚飞快道:“我错了。”
她竟然忘了,应无瑕还没消气呢。
好在曲怀玉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席姑娘本就身体孱弱,又有眼疾,若还把她当做犯人一样对待,那也实在太过分了。”
戚岚顿时对她好感提升:“曲少庄主,以后直接唤我姓名便是。”
曲怀玉点头:“席姑娘也可直接唤我姓名。”
见她俩反倒因此谈笑风生、亲亲热热,应无瑕不禁柳眉倒竖,恼火道:“还想不想要玉魄了!”
一边说,她一边将银坠拍到了桌面上。
老板愣了下,小心翼翼拿起:“这是?”
“苗野羌山银。”
就在这时,微凉的气息拂过脸庞,戚岚怔了下,缓缓抬首。
冰凉的雨丝啪嗒落在面具上,顺着冷硬的轮廓蜿蜒而下,沾湿了柔软的衣襟。不过须臾,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珠噼裏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街上行人匆匆散去,几人也躲到屋檐下,帘幕般的水珠将外界隔成朦胧一片,耳边只剩喧嚣雨声。
“竟然下雨了,”老板探头往外张望,“看来今夜的生意就到这儿了。”
说着,她收回目光,指腹摩挲着那枚雕工繁复的羌山银坠,又掂了掂掌心血玉,终于颔首:“一块血玉加一枚银坠,成交。”
曲怀玉欢喜道:“太好了,帮我把玉魄装起来吧。”
与她的雀跃不同,另两人仍心事重重。溅落的雨丝不时打湿肩头,应无瑕往裏站了站,不经意往私库的方向看去,顿时蹙起眉头。
雨幕中,几个身影正从私库鱼贯而出。为首之人一袭雪白大氅,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落后她半步的随从则恭敬地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着。
虽都戴着黑色面具,但光看那姿态与步伐,应无瑕就一眼认出,这正是段九义一行。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戚岚的指尖。
戚岚:“嗯?”
应无瑕唇瓣微动:“她们出来了。”
戚岚下意识侧过头,耳边果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不自觉放轻呼吸,胸腔裏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这漫天雨声。
应无瑕抬起眸,目光直勾勾落在女人脸上。那副面具遮去了大半容颜,却掩不住那紧绷的雪白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瓣。
她神经紧绷,暗自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不论戚岚要做什么,她都会紧随她而去。
嗒,嗒,嗒……
石板街上已几乎没有行人的踪迹,那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戚岚攥紧拳,无声吐出一口气,就在她转身之际,雨幕中忽然多出了另一道异响。
“唰!”
长靴踏碎水洼,两道纤细身影如鹞鹰般掠空而来,雪亮刀光撕开雨帘,直取人群中央的段九义咽喉。
“铛——!”
段九义身后亲侍及时踏出一步,长剑出鞘,堪堪架住这致命一击,虎口却被震得发麻。
“来者何人!”
两名持刀的黑衣人却似哑巴般沉默不语,先前那人手腕一翻,刀锋贴着剑身滑出火花,另一人趁机揉身而上,双刃如毒蛇吐信,劈向段九义腰身。
站在檐下的曲怀玉闻声回首,纳闷道:“咦?怎么打起来了?”
应无瑕亦茫然地蹙起眉:“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话音未落,战局骤变。
段九义亲侍不敌黑衣刀客,踉跄后退,雪白袍袖绽开刺目血花,铁质面具也“当啷”坠地,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
曲怀玉一愣,猛地瞪大眼睛:“这不是今天早上在客栈迎接我们的药王谷弟子吗?”接着,她又抬头看向人群中央撑伞的女人,反应过来:“所以,那个是……段谷主?!”
未及细想,她一把将装着玉魄的袋子缠到肩上,大步冲了出去:“段谷主!我来助你!”
“等……”
戚岚猝不及防被锁链牵扯,三人顿时如串珠般跌跌撞撞闯入战圈。应无瑕踉跄着躲过雨中闪烁的刀光剑影,咬牙切齿道:“曲——怀——玉!”
几人的加入果然搅乱了战局,黑衣刀客瞥了她们一眼,凤眸微压,厉声喝道:“滚开!”
戚岚睫毛一颤,蓦地抬起脑袋。
雨水近乎将她的衣裳完全浸透,刀锋横扫而来,她却像愣住似地僵立在原地,应无瑕急得瞪大眼睛,一头撞了上来:“小心!”
随着扑通一声,两人重重摔在积水裏,曲怀玉也惊呼一声,跟着栽倒在地。
她气愤地撑起身体:“梅无意!”
应无瑕更气愤:“你能不能顾着点别人!”
曲怀玉一愣,下意识看向面色苍白的女人,回过神来:“我……我,抱歉……”
话还未说完,黑衣人再度提刀向前,曲怀玉连忙举剑格挡,戚岚手腕与她连在一起,微微一抖,偏转了角度。
“铮!”
刀风刮过手背,两人之间的锁链应声而断,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嗓音遥遥传来:“何人在我三渡坡放肆!”
应无瑕匆忙回首,只见私库方向涌来数十道黑影,段九义的亲侍立即高喊:“老板明鉴,是这两名黑衣人先无故行凶!”
那个声音并未继续回应,然而快速赶来的守卫已默契地登上了商铺的屋顶,提着弓箭向黑衣人围去。
在如此境况下,她们的攻势却更为凌厉。
银亮的刀光在滂沱雨幕中织就一张致命罗网,寒芒所至,血花迸溅,不过转瞬之间,段九义身侧的亲侍已倒下半数。
忽然,一道尖锐啸声穿透雨幕,直朝黑衣人后心而去。戚岚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抬起手,似乎要去抓那羽箭。
这要是抓了,定要皮开肉绽。
应无瑕大吃一惊,连忙往后扯,银索在两人角力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铮鸣。
“啪!”
断裂的银索如银蛇般弹开,戚岚一把攥住羽箭,被惯性带得踉跄向前,几乎是扑倒在了黑衣人膝前。
更多箭矢接踵而至,她却仍喘息着跪在地上,没有丝毫的防备。应无瑕疾步上前,不假思索地甩出剩余的半截银索,将飞箭尽数击落,又卷住最后一支,腰身旋转,猛地朝来处掷去。
呼啸声过后,羽箭“刷”地穿透血肉,屋顶上的弓箭手应声倒下。
冰冷的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应无瑕睫毛轻颤,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在她身后,戚岚慢慢抬起手,紧紧抓住黑衣人的衣摆,声音极轻:
“师傅……”
女人的身形猛地顿住,她低下头,面具下的目光如刀般剜在戚岚脸上。
“师傅……”
戚岚闭上眼,把脸贴在女人腰间,哽咽道:“师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但很快,女人惊醒过来,一把扣住戚岚的手腕,将她拽进怀中:“走!”
她身边的同伴也回过神,连忙点头:“好!”
戚岚一怔:“等……”
身体腾空而起,她挣扎着朝后伸出手:“无瑕!”
应无瑕面色骤白,惶然瞪大眼睛,大步朝她追去:“别走!回来!回——”
“小心!”
曲怀玉纵身扑来,带着应无瑕滚落在地,银色箭矢擦着发丝钉入石板,箭尾犹自震颤。
那个森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杀了我三渡坡的人?还想跑?”
第124章 宝贝
应无瑕推开曲怀玉,踉跄着站起身,前方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几滴未散……
应无瑕推开曲怀玉, 踉跄着站起身,前方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几滴未散的血迹在雨水中慢慢晕开。
她忍不住攥紧拳, 好一会儿,才回过头, 泛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缓步走来的人影。
女人一手持伞, 脸上佩戴着半副白玉面具, 暴露在外的另半张脸柔和温润, 嗓音却凌厉如刀:“杀了我的人,得偿命。”
应无瑕抽出长剑, 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你大可以试试。”
见情况不对,曲怀玉连忙爬起来挡在她们中间:“误会, 这都是误会,大家莫要冲动, 有话好好说!”
女人冷嗤道:“尸体就在那裏, 有什么误会?”
曲怀玉磕巴了下:“这……她只是为了保护同伴,才, 才不小心……”
“同伴?”这时,一直静立在伞下的段九义不冷不热道:“她这同伴,方才看起来可是在帮那两名黑衣人呢。”
应无瑕反唇相讥:“任谁看了有人与段谷主作对, 都会忍不住出手帮忙吧?”
段九义沉默了下,转而看向她, 一字一句道:“应,无, 瑕。”
不等应无瑕回应, 她就继续自顾自说道:“是这个名字吧?来自苗野的圣女。”
“是又如何?”
段九义点了点头, 淡淡道:“上次在澜江渡口应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可那时你就对我抱有强烈的敌意,现在仍是如此。”她微微眯起眼睛:“我实在不明白,我到底何时招惹过你,竟令你如此记恨?”
“你招惹我的事情可多了,”应无瑕昂首道:“段谷主不如想想自己都做过什么亏心事,才会在今日惹来仇家索命。”
“我常年深居谷中,偶尔外出也是为了行医问诊,”女人轻飘飘道:“还真不知道做过什么亏心事。”
“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手中长剑:“段谷主光明正大地坐上了前任谷主的位子,却害死了她的女儿,待到九泉之下,段谷主可还有脸面见恩师?”
段九义怔了下,原本漠然的目光凝到她身上,半晌,才从牙缝裏挤出一句:“荒唐。”
曲怀玉愣愣眨了下眼:“害死了谁?”
应无瑕还没回答,段九义就突然冷笑起来,狭长的眼眸裏渐渐翻涌起怒火:“我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是从已死的江炽那裏,还是吟风山庄的某个弟子那裏,但无论如何……”她咬紧牙关,恨声道:“姜云遇都并非因我而死。”
曲怀玉:“姜云遇?”
段九义攥紧拳,一向苍白的脸庞竟因突如其来的愤怒而浮上些许血色:“是江炽,和戚岚害死了她。”
应无瑕:“胡说八道!”
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找机会上去扎她两剑,可很快,女人就闭上了眼睛,摇头嗤笑道:“罢了,与你辩这些又有什么用?她是死是活又与你何干?圣女年纪不大,莫非还有颗菩萨心肠?连素未谋面的亡魂也要越俎代庖讨个公道?”
说着,她嘆了一口气,再度看向应无瑕。方才翻涌的怒意已如潮水般退去,那双漆黑的眼眸重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其实,还要多谢你杀了江炽。”
应无瑕一愣,错愕道:“什么?”
女人微微偏头,语气中竟带着几分真挚的惋惜:“我本想亲自为她报仇,没想到圣女提前帮我完成了这件事。若非圣女对我这般敌视,我倒真想与圣女交个朋友。”
应无瑕怔然望着她,试图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裏找出一丝虚僞的痕迹,却只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一股荒谬感突然涌上心头,她扯了扯嘴角,喉咙裏不由自主地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简直太可笑了。
段九义竟然当真不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姜云遇。
而下一刻,被她注视的人就收回视线,冲身边人淡淡道:“我们走。”
曲怀玉还没从她们的对话中回过神,茫然道:“啊?这,这就走了?能走吗?”
老板冷声道:“把这个叫应无瑕的留下,你们自然可以离开。”
话音刚落,围拢在她们四周的数十名守卫齐刷刷拉弓搭箭,对准了应无瑕消瘦的身体。
曲怀玉心中一跳:“这怎么行?!”
她求救般地看向段九义,可女人只是瞥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老板说的没错,以命偿命,天经地义。曲少庄主,把她交出去罢。”
曲怀玉嚯地睁大眼睛:“段谷主!此次西行,应无瑕需要与我们同行!”
“是你们,不是我。”段九义摇摇头,意兴阑珊道:“我不过是顺路与你们同行罢了,你们武林盟想要做什么、如何做,都与我无关。”
应无瑕扭头:“喂……”
就在这时,无数利箭飞射而来。
她瞳孔骤缩,急忙往后退,箭矢擦着衣角钉入地面,还未等她站稳,脚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响。
应无瑕睫毛一颤,心道糟糕,可还没等她提身而起,脚下便骤然一空,她整个人唰地掉了下去。
“应无瑕!”
曲怀玉慌忙跑到突然出现的坑洞旁,待看清底下的人安然无恙,才长舒一口气。再抬眼时,雨幕中已没有了段九义等人的踪影,她抿了抿唇,不再关注她们,低头喊道:“你能上来吗?”
这坑洞约莫一丈见方,却深达三四丈。应无瑕提气纵身,试图踩着石壁逃脱出去,谁知这石壁的材质竟与三渡坡外侧的围墙一模一样,光滑如镜,根本无法着力。
尝试几次后,她一脚踏向地面,腾空而起,同时朝上甩出半截银索:“曲怀玉!”
曲怀玉正要去接,却听身后风声呼啸,登时汗毛直竖,好险往旁边一滚,才避开那支银色的箭矢。
女人放下持弓的手臂,冷冷道:“这位姑娘,再不离开,休怪我不客气。”
曲怀玉无措地回过头:“老板,这人我当真不能交给你!她对我很重要!”
“是吗?”
女人眯起眼睛,思索片刻,突然道:“姑娘应该已经知道我三渡坡的规矩吧?”
曲怀玉连忙点头:“自然知道,不就是以物易物吗?”
“是啊,以物易物,如今你这同伴欠我一条命,若姑娘能拿出抵命的宝物,或许,我可以考虑放她一条生路。”
曲怀玉面色一喜,刚要答应,应无瑕冰冷的声音就从洞底传了出来:“谁要你假惺惺放我一条生路?!”
女人气笑了:“事到如今,还如此嘴硬?好你个不知死活的……”
话未说完,洞底又是一声冷斥:“曲怀玉!”
曲怀玉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捂住她那张惹事的嘴:“你又要发什么疯!”
“滚远点!”
声音落下,洞底突然飘出一缕诡异的笛音,起初细若游丝,不仔细听甚至察觉不到,但转眼间便化作悠长的啸声。曲怀玉先是一怔,随即脸色煞白:“应无瑕!住手!”
应无瑕却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
她孤身立于洞底,湿透的衣衫紧贴身躯,衬得身形愈发单薄,骨笛吹口抵在红润唇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无数细小的赤红蛊虫自她袖中涌出,从洞底盘旋而上,曲怀玉见无法阻止她,心急如焚,连忙朝身后的三渡坡守卫挥手:“快跑!”
众人茫然地看着她,正疑惑间,忽然——
“啊!!”
最近的守卫开始疯狂抓挠起自己的皮肤,不一会儿就挠得血肉模糊,曲怀玉见势不好,忙往一边躲去:“我可提醒过你们了!”
老板后退几步,凝望着满地痛苦翻滚的守卫,睫毛颤了颤,喉间突然溢出一声低笑:“哈……”
她抬起头,目光直向笛声传来的幽深坑洞,眼睛越来越亮。
“好啊,一个活生生的、擅于控蛊的苗野圣女,这才是……最上等的宝贝。”
第125章 解药
曲怀玉奔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蹙眉向回看去。
曲怀玉奔出一段距离后, 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蹙眉向回看去。
绸带似的赤红虫潮在人群中轻盈飞舞,却诡异地绕开了那道撑着纸伞的纤长身影。女人提着衣摆, 从容向前走去,唇瓣微扬。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怎么……”
“来自苗野的小圣女, ”老板温柔嘆着, 含笑注视着被困在洞底的女人:“做我的宠物, 好不好?”
应无瑕仰起脑袋, 湿透的睫毛下,那双碧色眼眸却水润似的明亮:“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蛊虫不攻击我吗?”女人手腕轻转, 一枚玄色香囊从袖中垂落,在雨中轻轻摇晃:“段谷主贴心相赠的小玩意儿, 说是驱虫避瘴……”她忽然轻笑出声:“如今看来,效果十分出众呢。”
又是段九义。
应无瑕忍不住攥紧拳,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即便你能全身而退, 你那些手下可撑不了多久。”
“看来是不愿了。”女人微微侧头,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本不想用粗鲁的法子, 可惜,圣女并不是个乖孩子。”
应无瑕蓦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恶心,别那么叫我。”
老板冷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啪。”
随着清脆的击掌声, 洞底忽然传来一阵巨石摩擦的闷响。应无瑕警惕地绷紧身体,提剑横在身前, 只见面前石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 潮湿的冷风裹挟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铁链拖地的声响隐约可闻。
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正巧, 拿你来试试我刚收来的新玩意儿。”
话音刚落, 铁链的碰撞声骤然逼近,两个黑影从甬道中扑了出来。
应无瑕敏捷地避开第一个黑影,随即身形一矮,在狭窄的坑洞中如游鱼般滑到他们身后,狠狠削向离自己最近那人的手臂。
“锵!”
剑刃却似乎削到了石头上一般,只割出了浅浅一道口子,应无瑕瞳孔骤缩,借着一闪而过的剑光看清了他们的脸。
这两人面目青白,眼尾都蔓延着如蛛网般的黑色毒纹,浑浊的瞳孔裏没有丝毫神采。
应无瑕心中一跳,只觉那毒纹看起来分外眼熟,当即扯起嗓子问道:“喂!你从哪裏得来的这两个怪物?”
女人懒懒道:“你若是愿意成为我的宠物,我就告诉你。”
应无瑕气道:“你想得美!”
这时,左侧黑影五指成爪,直朝她心口掏来,应无瑕脚尖一点,提身而起,剑锋顺势横挑,削断对方的手指。那人却恍若未觉,残缺的手掌依旧麻木地抓向她脚踝,猛地将她拽了下来。
应无瑕反应不及,狼狈落地,只觉身后寒风烈烈,连忙向前打了个滚,却还是被尖锐的指尖划出了一道口子。
“唔……”
她咬牙撑地而起,短暂的疼痛后,左肩便以可怕的速度失去知觉。她一愣,连忙侧头看去,伤口处竟然没有流出鲜血,反而快速蔓延出黑色的细纹。
她吃了一惊,果断在伤口附近又划出一道口子,用力挤出毒血。
女人饶有兴趣地挑眉:“小心啊,可别这么简单就死掉了。”
“老板!”
一声急促的呼喊突然划破雨幕,曲怀玉不知何时折返回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老板微微偏头:“嗯?”
曲怀玉死死攥着肩上的袋子,飞快瞥了眼在坑底苦战的应无瑕,深吸一口气才道:“您方才说过,可以用珍宝换她的命。”她顿了下,提高声音:“我用玉魄换她!”
老板眯起眼睛,半晌,轻笑出声:“不行。”
曲怀玉一愣:“为何?”
“方才的条件,只适用于方才。”女人慢条斯理道:“现在嘛……她又伤了我这么多手下,一块玉魄可不够。”
“可是……”
“曲怀玉!”洞底传来应无瑕恼火的声音:“不准求她!”
她咬牙将骨笛抵在唇边,吹出尖锐的音符,赤红蛊虫立刻扑向面前的两个毒人,却没能阻止他们逼近的脚步分毫。
“嘁!”
她收回骨笛,侧身避开毒人锋利的五指,身体却忽然一晃。应无瑕摇摇脑袋,原本清明的视线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黑,左肩的麻木也渐渐蔓延至半边胸膛,她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混着剧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毒,纵使被她及时排出了大半,仍然威力十足。
应无瑕挥出长剑,剑刃与毒人的利爪相击,发出尖锐鸣声。她眨了下眼,突然撤力,借着对方前扑的势头踹向他的小腿,毒人收势不及,利爪直直插入同伴胸口。
趁他双臂被牵制,应无瑕横扫剑锋,劈上他的脖颈,可剑刃入肉不到一寸就再难推进,她咬紧牙关,抬起左掌,灌注内力狠狠拍向剑柄,只听唰的一声,一颗头颅骨碌碌掉落在地上,断颈处喷涌出黑色的鲜血。
即便如此,那无头身躯仍摇摇晃晃站立着,而另一个毒人已挣脱束缚,直朝她扑来。应无瑕后退几步,足尖在石壁上一点,借力翻身至其身后,反手贯穿他的心口。
“呃……”
她额头沁出冷汗,手腕猛翻上挑,剑刃削铁如泥般斩断毒人右臂。
做完这些后,她膝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呼……呼……”
喘息声愈发沉重,冰凉的雨水顺着衣襟流淌而入,应无瑕眨了下眼,觉得身体的温度正在被一寸寸剥离,冷得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倒下……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忽然提步上前,先在地面重重一踏,待成功踩上毒人的肩膀,便再度借力向上飞去。
洞口近在咫尺,视野却逐渐被黑暗蚕食。
应无瑕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缓缓垂落。
“抓住!”
千钧一发之际,曲怀玉的手紧紧扣住应无瑕手腕,她气喘吁吁地跪在洞口边,用力将人拖上来后,才发现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不禁慌张地拍了拍应无瑕的脸:“喂,喂!应无瑕!醒醒!”
老板垂眸扫了眼洞底的状况,忍不住啧了声:“真是……竟把我的两个新玩具都毁了。”她摇摇头,缓步朝她们走来:“不过,若能得到苗野的圣女……”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剑光唰地劈开雨幕。
曲怀玉持剑对准她,咬牙道:“我不愿伤人,老板莫要逼我!”
女人停下脚步,笑道:“你以为,你还能威胁我吗?”
曲怀玉警惕地扫了眼四周,确认再无还能站着的守卫后,坚定道:“反正,你绝不可能带走她!”
“是吗?可若不让我带走她,她就要死了。”
曲怀玉一愣:“什么?”
“你没发现她中毒了吗?”老板轻飘飘道:“我这裏有解药,你想救她,就得把她给我。”
她连忙看向应无瑕,发现她面色苍白,嘴唇亦泛着淡淡的青色,果然是中毒的迹象:“她若是死了,你岂不是什么也得不到?”
“我若是得不到她,那不如让她死了。”
曲怀玉愕然地瞪着她:“你,你……”她语塞半天,急了:“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放过她!”
“我已经说过了,把她给我,或者,用更珍贵的东西来换她的命。”
“我身上只有这块玉魄!”
“是吗?”女人凝视她片刻,冷不丁道:“曲少庄主身上最珍贵的,应该不是这块玉魄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看看你们两个,铸剑山庄的少庄主和来自苗野的圣女,纵使我只是个喜爱收藏珍宝的商人,却也知晓,这应该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雨幕中,老板的纸伞微微倾斜,露出半张似笑非笑的脸:“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因缘,能让你们二人凑到了一起?”
曲怀玉身体一僵,下意识抿紧了唇瓣。
女人微笑道:“不说吗?不说的话,她就要死了哦。”
曲怀玉死死盯着她,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终于艰难开口:“我们要一同前往西域。”
“去西域做什么?”
沉默在雨幕中蔓延,许久,曲怀玉才低声说道:“去找,许寒枝的葬身之地。”
女人哈地笑了出来:“竟是因为这个,谁不知道这是流传已久的故事,怎么可能是真的……”正说着,她的目光扫过曲怀玉紧绷的脸庞,不禁一愣,声音戛然而止。
半晌,她眯起眼睛:“难不成……这还真是真的?”
曲怀玉急声道:“我已经把原因告诉你了,你快把解药给我!”
“啪”的一声,纸伞坠地,老板突然屈膝蹲下,白玉面具几乎要贴上曲怀玉的脸:“说!你们凭什么认定传说是真?究竟掌握了什么线索?”
曲怀玉眨了下眼,心虚道:“我们没有。”
“撒谎!”她下意识抓住曲怀玉的肩膀:“能让你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怎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那可是许寒枝,她留下的东西,势必无比珍贵!”
见曲怀玉不答,她抿紧唇,神色逐渐冰冷下来:“你不是担心她的生死吗?好啊,现在我们来做一场交易,把你的线索给我,我就给她解药。”
曲怀玉呼吸一滞,睫毛慌乱地颤抖着。
她的线索就是那张地图,而放着地图的匣子就在她怀中,还是不久前江晚棠交付给她看管的,可如今,它却像滚烫的烙铁般灼伤着她的皮肉。
她绝不能把地图交出去,它是这次任务最重要的东西,没了它,她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可是,应无瑕……
曲怀玉垂下眼,茫然地看着女人苍白的面庞。
如果应无瑕死了,会影响武林盟交给她的任务吗?
不会的……最重要的,一直是那张地图。
即便她死了,只要任务完成,只要任务完成,就不会有问题。
她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
她不能……
曲怀玉闭上了眼睛,暴雨如瀑落下。
“嗒。”
江晚棠一行人刚踏上岸边的青石板,就急匆匆向鬼市深处赶去。雨幕中的长街空无一人,只余几盏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可没走出多远,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便从黑暗中浮现而出。
曲怀玉背着呼吸平缓的女人,浑身早已湿透,她麻木地挪着步子,靴底在积水中拖出长长的痕迹。
沈欢快步奔了过去:“阿玉!”
曲怀玉睫毛一颤,抬起头:“师姐……”
江晚棠也赶了上来,蹙眉往她后面看去:“怎么就你们两个,席婵呢?”
沈欢忧心打量着她:“你没事吧,我们在客栈遇到了段谷主,她说你遇到了些麻烦,我们就赶紧过来了……”说到一半,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疑惑道:“圣女这是怎么了?”
曲怀玉:“她没事。”
说完这句话后,她突然控制不住地瘪了瘪嘴,抽泣起来:“师姐……”
沈欢一怔:“怎么了?”
“我,我完了……”
女人睫毛颤抖,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彻底完了!”
沈欢被她搞糊涂了:“怎么就完了?你这不是好生生的吗?”
曲怀玉悲痛欲绝地摇摇头,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磕磕巴巴都说了出来。
江晚棠吃了一惊:“你把地图给她了!”
江晚瑛也吃了一惊:“席婵被神秘人抓走了!”
沈欢沉默片刻,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这怎么是完了?”她嘆了口气,弯起眼睛,冲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做得没错,比起远在天边虚无缥缈的荣光,还是眼前活生生的生命更为重要。”
“可是,没了地图,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了……”曲怀玉哽咽道:“我没脸见师傅了,那么珍贵的东西,我竟然就轻易给了别人……”
“等等,”沈欢突然按住她的肩膀:“你当时把地图拿出来了吗?”
曲怀玉点头:“不然她不会信……”
“之后又放回匣子了?”
“嗯。”
沈欢松了一口气:“放心,那匣子是我特制的,裏面有暗格,藏了圣女的蛊虫。”
曲怀玉一愣,一时忘了哭,瞪着红彤彤的眼睛问道:“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早晨,我特意问圣女要的。”女人淡定道:“蛊虫认主,一旦超出圣女三十丈,就会啃食匣中地图。”
一旁的江晚棠补充:“因为你总寸步不离地盯着她,所以放你身上最稳妥。”
曲怀玉呆呆道:“所以……”
“我们得赶紧离开,最好连夜离开。”沈欢压低声音:“等那位老板发现就糟了。”
“可即使如此,地图也毁了。”曲怀玉睫毛颤了颤,悲从中来,又开始掉眼泪:“这个任务,彻底、彻底失败了,我愧对师傅……”
话音落下,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那个……”江晚瑛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我可以重新画出来。”
几人一愣,齐刷刷看向她。
“我、我前几天也看过地图。”她缩了缩脖子,嘟囔道:“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