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欢眨了下眼,恍然大悟:“我竟忘了,晚瑛姑娘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呢!”
江晚棠咂舌:“别说你忘了,我也忘了。”
第126章 夜行
雨夜中,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城郊一座院子,快步推开了房门。
雨夜中,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入城郊一座院子,快步推开了房门。
不多时,屋中亮起一抹昏黄灯光。
“师傅, ”戚岚方一落地,便着急往外走去:“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无瑕还在那儿, 我……”
话未说完, 一道掌风袭来。她本能地偏头躲过, 耳畔的发丝被劲风荡起,身前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她怔了下:“师傅?”
对方不答, 脚步声却快速逼近,她下意识后退, 手掌贴在墙上,摸索着寻找窗户的方位。
女人脚尖一点, 如翩跹灵鹤般截住她的去路, 戚岚连忙矮下身,如游鱼般从她臂弯下穿过。不料女人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般精准扣住她的肩膀, 猛地将她往屋中央拖去。
“师傅……”
戚岚踉跄几步,旋转腰身,灵巧地从外衫中脱身而出。女人却冷哼一声, 手腕一抖,那件外衫便如白练般甩出, 精准地扫过她的面门,坚固的面具应声而落, 在地板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戚玄松开手中的衣裳, 沉默地凝视着她。
那张脸, 并不是她徒儿的面容。
这般虚弱的身体, 也并不像是她的徒儿。
还未等戚岚反应,脚步声便再度逼近,她下意识向后闪躲,双臂却忽然被另一双手扣住,反拧到身后。
她痛哼一声:“帕夏!”
帕夏一怔,忍不住放松了些力道,趁她松懈,戚岚猛地抬脚往后踹到她腿上,顺势腾空而起,翻到戚玄身后。她快速上前几步,正要抬手去摸门把手,一股巨力就蓦地撞到她背后,将她死死抵在了墙上。
“闹够了吗?”
女人低沉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戚岚徒劳地挣扎两下,终是洩了气,额角抵着墙面,未干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砖缝裏,洇出深色的水痕。
戚玄扫了眼她颈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嘴上却冷冰冰的:“我徒儿早便死了,你冒充谁不好,要冒充一个孤魂野鬼。”
戚岚睫毛一颤:“我错了,师傅。”
“师傅?”女人冷笑一声:“这倒是奇怪了,这世上,有哪个徒儿,会出走八年毫无音讯?又有哪个徒儿,年纪轻轻便先白了头?”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再次用力按住女人的手腕:“哪个徒儿会无缘无故死去,又莫名其妙复活。又有哪个徒儿,会用自己的死讯反复折磨师傅?”
“师傅……”
戚玄的嗓音忽然尖厉,眼尾也逐渐漫上一点猩红:“我的徒儿长于我膝下,是昆仑山巅最为锋锐的雪刃!离开昆仑时,她还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又怎么会变成你这副病殃殃的模样!”
一旁的帕夏慌张地打量她们几眼,小心翼翼道:“戚长老……”
戚玄:“闭嘴。”
帕夏一默,乖乖闭上嘴。
“你说你是我的徒儿,那我倒要问问了,”她仍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消瘦的女人,嘴上却唤道:“帕夏。”
帕夏怔了下,不知自己还要不要闭嘴,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不久前,你我相逢时,你对我说……你此次前去中原,带回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还记得吗?”
帕夏无措地点了点头。
戚玄轻笑一声:“你当时告诉我,好消息是,五年前,岚儿并未死去。但坏消息是……半年前,她再次失去了踪迹,凶多吉少。”
“……”
戚岚抿紧唇,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帕夏的方向。
帕夏缩了缩脖子,只觉如芒刺背如鲠在喉,恨不得立马从这屋子裏逃出去。
戚玄低声道:“你说你是我的徒儿,可我怎么从不记得,我教过我徒儿死了活,又活了死的本领。”
房间内重又陷入寂静,唯有门外雨声哗啦作响,丝丝寒意从缝隙中蔓延而入。
良久,戚岚垂下眼睫,放软声音道:“师傅,疼。”
戚玄眨了下眼,轻吸了一口气,忽而拽着她的衣领走了出去。
雨水倾盆而下,浇在女人身上。
戚岚咳嗽几声,只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脸庞上,缓慢而用力地抹了下去。
那层易容的僞装被雨水冲刷滑落,逐渐露出一张精致妩媚的脸来,眼尾微微上翘,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眸却仿佛蒙了层雾霭,映不出半点光亮。
戚玄死死盯着她,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雨水顺着她浓密的睫毛坠落成串,像断了线的珠帘:“早知如此,”她喃喃道:“当初,我绝不会允许你离开昆仑。”
好在,一切都还不晚,她唯一的徒儿还活着。
戚玄哑声道:“什么都不要管了,岚儿,我们回家去。”
戚岚睫毛一颤,剎那间,所有压抑的情绪都涌上心头,她抿了抿唇,再也维持不住长久以来的镇定与淡然,喉咙裏洩出一丝哭腔:“师傅,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这要怪谁,还不是你非要回中原。”
一边说,她一边小心拭去女人脸上的水珠,将她抱回了屋子:“帕夏都告诉我了……听说段九义在此,我本想杀了她,也算是为你报仇,谁知道你会突然跳出来,打乱我们的计划。”
戚岚被她按到床上,张了张嘴,身体因寒意而微微颤抖:“我们……无瑕……”
“无瑕无瑕,离开三渡坡后你就一直在喊无瑕。”戚玄弯下腰,掀起厚实的被子裹在她身上,又吩咐帕夏去烧热水:“到底是什么人?”
“帕夏没告诉你吗?”
“没有。”
戚岚忍不住嘟囔:“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
帕夏耳尖,走到门口还不满地转过头控诉:“什么叫该说的不说?你的生死自然比你的小情人重要!”
戚玄一怔:“情人?”
“师傅,师傅从前也见过她……”她忍不住抓紧戚玄的手臂:“如今的魔教圣女,应无瑕,她是您好友连霁的徒儿,您忘了吗?”
戚玄思索片刻,隐约想起:“是当年在苗野时,那个还不到人大腿高的小不点?”
“是。”
戚玄点头:“我记得她,但她当时并非连霁的徒儿。”
“她在成为圣女后,才拜了连霁为师。”戚岚磕磕巴巴道:“师傅,我……我不能把她一人抛在那儿,我得回去找她……”
戚玄停下动作:“若她是魔教圣女,为何今日会与那个曲少庄主在一起,还对段九义出手相助?”
“她没有。”戚岚急忙解释:“她如今在曲怀玉看管之下,而曲怀玉乃武林盟人,对一切并不知情,与段九义也并无仇怨,自然会出手帮助段九义。”
“看管?再怎么说也是魔教圣女,为何会被武林盟的人看管?”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若有机会我会细细说与师傅,但现在……现在我得去找她……”
戚玄忍不住蹙眉:“你就这么离不开她?一个小姑娘,还是比你小这么多的小姑娘,怎么就把你勾得如此魂不守舍?”
“因为我答应过她,”戚岚微微蜷起身体,十指紧紧攥住身上的被子,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体内不断蔓延的寒意:“我答应她,待在她身边……”
她眨了下眼,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近乎透明,牙齿不受控地打架,呼吸近乎凝结成霜:“我得……得回去……”
戚玄见她脸色不对,抬手在她额头一探,不禁喊道:“帕夏!”
帕夏的声音穿透雨幕,从外面传来:“在呢!”
“水烧好了吗?”
“快了。”
她回过头,不由分说地将神色恍惚的女人按在床上,温热的掌心贴在戚岚冰冷的面庞上,与她体内肆虐的寒气对抗着:“先顾好你自己吧,寒症都犯了,莫要瞎折腾。”
戚岚挣扎着要起身,声音很轻:“她会……着急……”
“那就先急着,”戚玄不悦道:“再急能急到哪儿去。”
见戚岚还要反抗,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索性点上她颈侧xue位,女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便软绵绵倒回了榻上,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雨夜,长街寂静萧索,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斑驳的光影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江晚棠利落地系紧皮质外袍的束带,斗笠下的双眸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翻身骑上领头的骆驼,回头问道:“都上来了吗?”
后方接连传来几声应答,夹杂着骆驼的响鼻和马蹄踏水的声响。她又清点了一遍队伍,才对着身旁的曲怀玉低声说道:“幸好赶在闭市前备齐了物资,虽然辛苦些,但连夜赶路的话,明日破晓前应该能赶到马蹄寺休整。”
曲怀玉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门口那道白色身影上:“几位当真不走?”
白衣女子微微欠身,客气道:“谷主几日不曾休息,如今刚刚歇下,恐怕没法即刻启程,倒是诸位……”她顿了顿:“非要冒雨夜行吗?”
曲怀玉的唇线绷得更紧了。片刻的沉默后,她冷淡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行一步了。至于段谷主后续是否赶上,是否还要与我们同行,就全凭谷主心意了。”
随着她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向前行驶,在地面碾出一圈圈涟漪。
一旁的江晚棠却转过头,像在打量稀罕玩意儿一般上下打量着她。
曲怀玉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干嘛?”
江晚棠问道:“之前在三渡坡到底发生了什么?”
曲怀玉摇了摇头:“没什么。”这样说完,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只是我突然感觉,段谷主……似乎没有传闻中那样菩萨心肠。”
“哦?”江晚棠挑眉:“你觉得她冷酷无情吗?”
“倒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曲怀玉心事重重道:“反正不是很好的感觉,总觉得和她同行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还有席姑娘,如今她音讯全无,我们就这样直接离开……当真好吗?”
江晚棠安慰道:“若当真如你所说,席姑娘似乎与那两名黑衣人相识的话,就莫要担心了,她有分寸。我们如今更该担心的……是应无瑕。”
曲怀玉默了下,下意识往后面的马车瞟了眼。
服下解药后,女人的面色已恢复如初,伤口处的黑纹的也消失了,但或许是太过疲惫,直到此刻,她仍安静地陷在沉睡中。
回忆了一番午后只是片刻不见席婵的踪影,应无瑕便大发一顿疯的场景,她真不知道,待到明日应无瑕醒来,又会干些什么了。
越想越怵得慌,曲怀玉头痛不已,长长嘆了一口气:“唉!”
第127章 姐妹
“我受不了了。”寂静的马车裏,突然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我受不了了。”
寂静的马车裏, 突然传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冯素怔了下,目光从窗外的漆黑雨夜中收回,注视着跪坐在圣女身旁的临禾。
临禾垂眸望着女人安静沉睡的脸庞, 自言自语道:“每日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哪也去不成就算了, 怎么连圣女如何受得伤都不告诉我?”
“总不会是因为什么好事, ”冯素道:“这般仓促启程, 怕不是惹了什么麻烦。”
“还有那个席婵, ”临禾嘆了口气:“怎么又不见了……”
冯素没有接话,只是重又将视线投向窗外,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了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漫长的夜雨终于在天光微熹时停歇, 驼队攀上一处缓坡,晨雾中渐渐显出一座依山而建的寺院轮廓, 赭红色的屋檐上还挂着雨珠, 在朝阳下泛着闪烁的微光。
江晚棠将昨日买来的皮质地图在驼背上摊开,眯起眼睛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才说道:“过了马蹄寺,咱们得……”她顿了下,嗓音裏带着几分不确定:“咱们得贴着祁连山北麓的绿洲走。”
曲怀玉靠近了些:“河西走廊吗?”
“嗯, 这是商队们最常走的路。”江晚棠点点头,道:“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向导, 不如就跟着其她商队走。”
曲怀玉仍有些犹豫,抿了抿唇, 目光飘向马蹄寺的方向:“还是先歇歇脚, 再考虑其它事吧。”
“好。”
太阳渐渐升高, 驱散了晨间的潮湿水汽。待到日上三竿时, 一行人终于踏入了马蹄寺的山门。青灰色的石阶上散落着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树叶,院内出奇地安静,只有檐角悬挂的铜铃偶尔随风轻晃,发出三两声清脆的铃声。
安置好驼马后,一位身着褐色僧衣的僧人手持佛珠,引着众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客房是依山开凿的石室,推开陈旧的木门后,淡淡的檀香气息便迎面而来。
“诸位施主请在此稍作歇息。”僧人双手合十,声音平和:“斋饭稍后会有人送来。”
“麻烦了。”
曲怀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临禾怀中那个沉睡的身影上。应无瑕安静的闭着眼睛,浓密的发丝顺着临禾的臂弯如瀑垂落,发尾点缀的精致银叶在空中轻轻摇曳。
临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榻上:“曲少庄主。”
“嗯?”
临禾回首,眉头拧起:“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曲怀玉避开她的视线:“没什么。”
“若没什么,圣女为何始终不醒?”
曲怀玉抿了抿唇,犹豫道:“可能就是……得多歇一会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毕竟她中了毒……”
“毒?!”
临禾猛地提高声音:“圣女中毒了!”
曲怀玉连忙摆手:“临禾姑娘莫要紧张,我已经喂她服下解药了。”
“什么解药?谁给的解药?圣女又是如何中的毒?”临禾忍不住向她逼近,气势汹汹道:“你寸步不离地看着圣女,还能让圣女中毒!你这个监管人是怎么当的?”
曲怀玉被她连番诘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竟当真生出些心虚:“我……我,抱歉,是我疏忽……”
“一句疏忽就完了?”临禾瞪着她:“你确定那解药有用?就算有用,你敢保证没有一点后遗症?!”
曲怀玉被她逼到门口,喉头滚动了几下才结结巴巴道:“那位老板经营了那么大一座鬼市,总该是……是遵守承诺之人……”
“老板?”临禾咄咄道:“是下毒害我们圣女的人吗!”
“严格来说,她没有下毒,只是她有两个很奇怪的……”曲怀玉话到嘴边,突然噤声,瞳孔微微收缩。
她怔在原地,眉头渐渐拧紧,低声呢喃:“毒两个”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昨夜段九义正是从三渡坡私库出来的,必定与那老板做了某种交易。
如此说来,那两个毒人,莫不是……
曲怀玉心裏一惊,脸色却仍保持平静,吩咐其她人在此处看管后,便不顾临禾的呼喊匆匆离去。
“我师姐呢!”
“似乎往佛堂去了。”
香柱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堂中氤氲开淡淡的檀香气味。山腰传来悠远的钟声,沈欢微微仰首,凝视着佛像慈悲垂目的面容。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眨了下眼,习以为常地转过头:“怎么跑得这么急?”
曲怀玉呼吸急促,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了下:“那个……段九义,毒人!”
沈欢疑惑道:“什么毒人?”
曲怀玉渐渐平复了呼吸,张了张嘴,又迟疑地抿了回去。
若将药王谷谷主,那个被世人赞颂为“菩萨心肠”的段九义,与制造毒人的骇人行径联系起来,无疑是极其严重的指控。
况且她只是怀疑,并没有直接证据,若是冤枉了好人……就不好了。
可那两个毒人也太过巧合了……
沈欢耐心地注视着她,只见她神色变幻莫测,眉头忽紧忽松,活似打翻了染缸般,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到底怎么了?”
曲怀玉咬了咬唇,眼神飘忽不定。半晌,才压低声音道:“我,我有个怀疑。”
沈欢挑眉:“什么怀疑?”
曲怀玉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鬼鬼祟祟地贴到她耳畔:“我怀疑……段九义在做坏事。”
沈欢:“哦?”
曲怀玉竹筒倒豆子般将昨夜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说来,提到姜云遇时,沈欢忽然愣了下,重复道:“姜云遇?”
曲怀玉:“你认得她?”
沈欢摇摇头:“不算认识,只是……”她顿了下,询问道:“你还记得五年前,戚岚把我掳走后,僞装成了我的样子帮助应无瑕劫剑吗?”
“自然记得,”一提起这个,曲怀玉就生气:“那个戚岚骗了我一路,是个顶顶坏的人。”
沈欢嘆了口气:“那你知道,她在外面装成我的样子跟在应无瑕身边时,我在哪裏吗?”
“我知道,你在离曲江不远的的一个小镇裏。”曲怀玉思索道:“那时,是江晚棠……在帮她看着你。”
沈欢嗯了声:“但其实,那时除了江姑娘,还有一个人在我身边。”
“谁?”
“正是姜云遇。”沈欢低声道:“但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叫姜云遇。”
被戚岚掳走的那段时日,她终日昏沉,药效让她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偶尔神智稍清时,朦胧的视线中总能看到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孩。
女孩安静地坐在她身侧,眉目柔和,杏眸清澈,温柔地为她拭去额间的冷汗,仿若一只无害的鹿。
而她真正清醒时,已是在吟风山庄。江炽设计找到了她们,将她们一同带回,她也从江炽口中得知了那个姑娘的名字。
姜云遇,前任药王谷谷主的小女儿,这么多年一直被段九义藏在谷中,避世不出。
曲怀玉睁大眼睛:“后来呢?”
沈欢抿了抿唇,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后来,段九义带人杀来了吟风山庄。”
曲怀玉惊讶道:“可她们不是说,段九义是去吟风山庄帮助围剿戚岚吗?”
沈欢摇摇头:“那时我就在现场,段九义分明是冲着要人去的,可江炽迟迟不愿将姜云遇交给她,她便直接动手了。”
混战中,姜云遇始终紧紧跟在戚岚身边,即便有回到段九义身边的机会,她也没有离开戚岚半步。
那时候,她并没有看到段九义何时射出的那一箭,等反应过来时,女孩已经倒下了,那个脚下堆满尸骨、杀伐果决的女人也倒下了。
她最后一次看到戚岚时,殷红的血泪正从她眼角蜿蜒而下,在苍白的面容上划出凄艳的痕迹,一滴一滴,落在姜云遇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
女人跪在血泊中,喉咙裏挤出支离破碎的泣音:“不要……求你了……”
沈欢睫毛一颤,渐渐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可能是见过她那个样子,所以,我一直觉得……她也许并不是顶顶坏的人。”
曲怀玉抿紧唇,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好吧,她不算顶顶坏的人。那她和姜云遇又是什么关系?她当初为何要帮应无瑕劫剑?”
沈欢迟疑道:“其实,当时被她们掳走后,我隐约听到过几句对话……”
“什么对话?”
“姜云遇,似乎在唤她姐姐。”
“姐姐?”曲怀玉歪过头,疑惑道:“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吗?我遇到比我年长的女性,也会叫姐姐。”
沈欢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就你嘴甜。”说完,她无奈地摇摇头,“但若戚岚真是她姐姐呢?”
曲怀玉一愣:“你的意思是?”
“我后来仔细打听过,前任药王谷谷主离世后,她的两个女儿也都消失无踪,世人皆以为,她们随自己的母亲一同葬身于火海了。可如今你也知道了,姜林芝的小女儿姜云遇一直被段九义养在谷中,并未在当年死去,那她的大女儿,会不会也没有死。”
曲怀玉慢慢睁大了眼睛:“这么说的话,很有可能啊!”
“但不论我猜得对错与否,如今都已不重要了。”沈欢轻嘆一声,“毕竟,五年前,她二人终究还是死了。”
曲怀玉沉默片刻,不自觉抬头望向佛堂中央那尊佛像。金身塑像眉眼低垂,温柔悲悯,令她心头也莫名涌起一阵酸楚。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哎?等等,那应无瑕又与段九义有什么仇?你没看见昨天晚上她那模样,跟段九义杀了她亲人一样……她应该也不认识姜云遇吧。”
沈欢蹙眉:“这确实是个问题。”
两人相对而立,正思索应无瑕反常的行径,当事人的声音就远远传了过来。
“曲怀玉!”
曲怀玉吓了一跳,连忙走出去,只见应无瑕披散着满头密发,银叶子叮铃作响,赤着脚向她奔来。
而她身后,正紧追着几个满脸慌张武林盟弟子。
遭了……
曲怀玉身体一僵,几乎能预见到即将爆发的狂风骤雨,就在她焦虑之际,大步冲过来的应无瑕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厉声道:“解药呢!”
“解,解药?”
“你喂我吃的解药!”
“怎么了?”曲怀玉顿时紧张起来,一边往自己腰间的袋子摸,一边问道:“你身子不舒服吗?”
“没有!”
“那你要解药干什么?”
应无瑕一把从她手中夺过小瓷罐,眼睛极亮:“正是因为我身体没有不适,一切如常,才……”她顿了下,自言自语道:“既然是相似的毒,那解药,总该……总该有点用……”
说着,她拔开塞子,裏面果然还剩了几枚药丸。
应无瑕一眨不眨地看着,嘴角渐渐咧开。
“哈……”
曲怀玉悄悄往沈欢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她是不是疯了?”
话音未落,应无瑕忽然弯起眼睛,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128章 害怕
虽然她笑得开怀,没有任何暴起伤人的迹象,但曲怀玉仍十分紧张,时
虽然她笑得开怀, 没有任何暴起伤人的迹象,但曲怀玉仍十分紧张,时刻准备应对她发现席婵不在后的狂风骤雨。
果然, 待她平复心情后,抬起眼睛:“对了……”
曲怀玉登时绷紧身体, 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来了!
应无瑕平静道:“这裏离武威郡有多远?”
曲怀玉磕巴了下:“席姑娘她……哦!大, 大约四十裏地。”
她嗯了声, 又问:“我们何时继续赶路。”
“歇三四个时辰就继续走。”
应无瑕蹙起眉, 思忖片刻,道:“我想要个人。”
来了!
曲怀玉严阵以待:“谁?”
“花别枝。”
曲怀玉一愣:“……谁?”
“花别枝。”应无瑕眯起眼, 若有所思,“她如今应该就在你们武林盟中治病救人, 我希望你能给武林盟送封信,把她要来。”
“如果你想要大夫的话, 我们也有随行大夫……”
“那些人不行, ”应无瑕摇摇头:“我只要花别枝。”
“就算你这么说……”曲怀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派人送信联系武林盟,来回也需要不少时日。”
应无瑕突然冷笑一声:“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曲怀玉。”她向前逼近一步,凌乱的长发间露出一双灼人的眼睛:“我知道你一直在与武林盟联络,用的是特意训练的信鸽, 若你真想送消息,肯定用不了太久。”
沈欢一怔, 视线落在曲怀玉身上:“此事当真?”
曲怀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沉默片刻, 终于缓缓点头:“不错……临行前师傅确实嘱咐过我, 要我每隔一段时间, 都将发生过的事情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她。”
应无瑕了然点头:“那正好, 你即刻修书,让她们把花别枝送来。”
“可即便我传信,师傅也未必应允……”曲怀玉眉头紧蹙:“为何非要花别枝不可?我们随行的大夫为何不行?”
“因为其她人的医术都比不过花别枝。”见曲怀玉仍有迟疑,她索性道:“再说,我身上这毒,你又确定完全解了?”
“你不是没有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也不能证明我完全康复了。”应无瑕理直气壮道:“我可告诉你,万一我路上毒性复发,一命呜呼,那就是你的错。”
曲怀玉急了:“这怎么能怪我呢?!”
“怎么不怪你?你就说,是不是你非要买玉魄,所以我们才到鬼市,我才受了伤?”应无瑕一边嘚吧嘚吧地说话,一边用指头戳她的肩膀,“要是你昨晚不买玉魄,我就不会受伤,更不用担心毒性有没有消除了。”
曲怀玉张了张嘴,总觉得哪裏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趁她没反应过来,应无瑕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说,这一路凶险万分,多一位神医随行难道不是好事吗?若你师傅实在不肯……就说你身中奇毒,必须要花别枝来救命,事关爱徒性命,她难道会不愿意?”
一旁的沈欢突然笑了声,不冷不热道:“这么说的话,怕是沈庄主本人都会亲自赶来呢。”
曲怀玉小心翼翼看向她:“师姐,你的意思是……”
沈欢淡淡道:“多一位神医同行确实是好事,圣女说得有理,万一那毒未完全除尽,你又待如何?”
曲怀玉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于点头答应了:“好,我写信向她要就是了。”
应无瑕咧开嘴巴,难得对她露出个单纯的笑:“多谢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要离开。
曲怀玉愣了下:“你去哪儿?”
“回我的房间啊,”应无瑕甩了甩自己脏兮兮的脚丫子,嫌弃道:“哎呀,我得赶紧洗个澡。”
曲怀玉张了张嘴:“你……”她支吾道:“你不问问……那个,那个席姑娘……”
应无瑕哦了声,淡淡道:“她会回来的。”
曲怀玉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就完了?”
一边说,她一边在心裏可惜地嘆了口气。
……嗐,白紧张了这么久。
应无瑕奇怪道:“不然呢?你想让我怎么样?”她自顾自笑了声:“冲你大打出手吗?”
说罢,她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赤着双足踏过冰凉的石板,迤迤然往回走去。行至客房门前,临禾正被拦在屋裏急得团团转,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仔细打量着她,长舒了一口气:“您没事啊。”
应无瑕低声道:“我能有什么事?”
她走进屋,整个人像突然洩气般耷拉下肩膀,慢吞吞爬到床上,抓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临禾看着她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小心翼翼道:“圣女。”
“嗯?”
“你不去找席婵吗?”
“怎么找?我又不知道她在哪儿 。”她眨了下眼,重复道:“而且,她会回来的。”
临禾一愣,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她。应无瑕注意到她的目光,被逗笑了:“怎么了?你们干嘛都这个表情?”
临禾小声道:“因为圣女以前,好像半步都离不开她。”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轻轻嘆了口气:“那是因为,从前我无法确定她安全与否。”
“她每次离开,都是为了自作主张做些危险的事情,我却对此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在哪裏,遭遇了什么,是否还健康,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倘若她真的孤零零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我也无能为力,甚至连为她收尸都做不到……可这次不一样……”
她停顿片刻,目光柔和:“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她在自己师傅身边,总归是安全的。”
临禾哑然:“圣女……”
应无瑕微微弯起眼睛:“临禾,我害怕的……从来都不是离开她,而是害怕我离开后,她就会死掉。”
晌午时分,云来客栈。
“走了?”
“是啊,”店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回忆道:“可不是嘛,昨晚连夜冒雨走的,那叫一个匆忙。”
戚岚沉吟片刻,又问:“那另外一行人呢?就是……总爱穿白衣裳的那群人。”
“也走了,不过是早上走的。”
戚岚道了一声谢,转身跨出了客栈。
门外,两名女子长身玉立。其中一人抱着刀斜倚着墙,另一位梳着整齐的发髻,负手而立,目光淡然地投向她:“如何?”
“她们走了。”
戚玄闻言轻笑:“走得这般干脆,可没半点要等你的意思,这就是你说的……会着急的应无瑕?”
“定是出了什么变故。”戚岚眉头紧锁,“昨夜师傅带我离开时,场面还那般混乱,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概不知,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戚玄不悦道:“听你这意思,还怪我给她们留下一堆烂摊子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戚岚连忙摇头,“我知道她们要往哪裏走,大队人马行进迟缓,我们轻装简行,快马加鞭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赶上。”
“哦?她们要去哪儿?”
“于阗。”
“倒是顺路。”戚玄点点头,奇怪道:“这群武林盟的人,去于阗作甚?”
“师傅有所不知……”戚岚一边和她们前行,一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戚玄听到最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许寒枝的秘籍?”
“怎么了?”
“我倒是也听说过这个传说,可我少时问过师傅,她却说,这个传说并非是从西域传出的。”
戚玄的师傅,正是昆仑的开山祖师,亦是当今的昆仑掌门。从她口中说的话,自然可信。
“如此说来……”戚岚若有所思:“这个传闻最初竟是从中原传出的?可那地图已然鉴定过了,确实年代久远,而且还藏在盟主剑内……但若她当真葬在西域,怎么西域的消息还没有中原灵通?”
“谁知道呢,”戚玄把她拉到身边,避开路上的马车,“等回去后,可以再问问你掌门师祖,兴许她知道些什么。”
戚岚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好。”
第129章 酒
驼队打头,马车跟在后头,车轮碾过河西走廊的碎石路,发出骨碌碌的
驼队打头, 马车跟在后头,车轮碾过河西走廊的碎石路,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不知从何时起, 天气一下子干得厉害。应无瑕半天不到就灌下几大壶水,可嗓子眼还是发紧, 嘴唇也干得起皮。
她掀起毡帘向后看去, 远处祁连雪山已模糊成灰白一线, 绿洲被抛在身后, 连耐旱的骆驼刺都变得稀稀拉拉。
风裹着细沙扑在脸上,她又把脑袋缩回去, 一声不吭地继续擦剑。
已经四天了。
晌午时,敦煌的土墙在地平线上显出轮廓, 曲怀玉带队缓缓驶入城内,发现裏面还算热闹。
她四处打量着, 来到城裏看起来最气派的客栈前, 招呼大家下马。一行人走入客栈,四处张望, 屋裏的光线比外面暗上许多,窗缝漏风,桌上也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
曲怀玉订完房后, 便客客气气地跟老板交谈:“进西域的话,哪条路最好走?”
“那要看你去哪儿了?”
“于阗呢?”
“那得走南道, ”老板拿蒲扇扇着风,摇头晃脑道:“不过这个季节风大, 可得找个靠谱向导, 黑戈壁裏连棵梭梭草都不长。”
曲怀玉又问:“去哪儿能找向导?”
“城南啊, 那裏商队集聚, 总有向导在那裏揽活。不过你要走南道的话,大可以跟着那些常走南道的商队一起,总归要安全些。”
曲怀玉点点头:“多谢老板。”
连日来奔波辛苦,一行人都没什么说话的兴致,用过晚饭后就各自回到房间休息。次日一早,便来到了城南商队聚集的土场。
应无瑕一路都打着哈欠,无精打采地跟在曲怀玉她们身后。土场两边聚集着各式各样的商队,矮墙下则蹲着一群晒得黑黢黢的人。
她们有女有男,有老有少,看见人靠近,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趁着曲怀玉和她们交谈,应无瑕转身往旁边的烧饼铺子走去,江晚瑛注意到她的动作,也跟了上来。
应无瑕瞥她一眼:“干嘛?”
“你干嘛?”
“我饿了。”说着,她冲老板说道:“来三个烧饼。”
“好嘞,稍等。”
江晚瑛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都这么多天了,你都不着急吗?”
“着急有什么用?”应无瑕背着手,面色冷淡,“她若不赶紧来找我,那是她的错,我作甚着急?”
“她要是真不回来呢?”
应无瑕动作一顿,不高兴地转头瞪她:“去去去,离我远点!”
江晚瑛嘟囔:“我说了你还不高兴……万一她在外面乐不思蜀,逍遥快活……”
“你有完没完?”应无瑕柳眉倒竖,“不回来就不回来!反正她又死不掉,我也不稀罕她回来。”
这时,老板把热腾腾的烧饼包好递给她:“姑娘,六文钱。”
应无瑕接过烧饼,又没好气地瞪了江晚瑛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哎,钱……”
江晚瑛忙道:“我来付,我来付。”
回去路上,应无瑕的目光掠过一旁蹲着等生意的人,忽然愣了下。
她倒回去几步,看了眼女孩面黄肌瘦的小脸,又看了眼她身前摆着的木板,慢吞吞念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做向导,只需……十两。”
跟上来的江晚瑛惊讶道:“这么便宜?”
应无瑕皱起眉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迟疑道:“你……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女孩慢半拍地抬起头,满脸茫然。
一旁的汉子挤了过来:“哎呀,姑娘找向导吗?我熟啊,不管南道北道我都走过,三十两就够了!姑娘别看她只要十两,但便宜没好货,小丫头片子能做什么向导,路上遇到了狼估计都会吓得嗷嗷叫……”
应无瑕不耐烦道:“让开。”
“姑娘……”
江晚瑛叉起腰:“没听见她说让开吗?!”
男人张了张嘴,悻悻离开了。
经过这一闹,应无瑕隐约想起些什么:“你是不是那个……之前在青松岗口,和席婵在一起的商队小姑娘?”
石榴一怔,眼眸裏逐渐泛起些亮光:“你认识席婵姐姐?”
应无瑕语气柔和下来:“我是她的朋友。”
“她还好吗?”
“她好得很。”应无瑕蹲了下去,“你呢?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你的家人呢?”
一听到家人,石榴脸色一僵,眼睛裏逐渐堆起泪水:“我,我娘死了……”她忍不住咬了咬唇,断断续续道:“我们进沙漠的时候,遇到了沙匪……就剩我一个还活着。”
江晚瑛的目光转为同情:“那你怎么还出来做向导?”
“我买不起棺材,若有十两银子,就能好好安葬我娘了。”
应无瑕不由抿唇,片刻后,她看向不远处的曲怀玉一行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石榴。”
“好,石榴,你对南道熟悉吗?”
“熟悉,很熟悉,我从小就跟我娘跑商路,最常走的就是南道,那些胡人说的话我也能听懂。”
“那敢情好。”应无瑕笑了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么,我能请你做向导吗?”
石榴一愣,抬起头,眼前的女人有一张明媚的脸庞,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她嗫嚅道:“真的吗?”
“这还有假?”
石榴声音越来越小:“之前……我也向别人毛遂自荐过,可那些商队,都觉得我年纪小,不可靠……”
“我觉得可靠就行。”说着,她站起身,冲女孩伸出手:“走吧。”
“去哪儿?”
“不是要好好安葬你娘吗?她现在在哪儿?”
石榴眼睛裏又泛起泪花:“就在,就在城郊的棚屋裏……”她小心翼翼抓住应无瑕的手,感激道:“谢谢,谢谢姐姐!我以后一定为你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还要拜托你带我们到于阗呢。”应无瑕说着,就要跟着她离开,江晚瑛哎了声,赶忙拦在她身前:“你这就定下了?不跟曲怀玉商量下?”
“又不用她出钱。”应无瑕绕过她,“我请来了可靠的向导,她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江晚瑛皱眉:“虽说她这几日对你的看管放松了些,但你也太自由了吧。”
应无瑕嘆了口气,索性转过身,扯起嗓子喊道:“曲当家的!”
曲怀玉闻声转头:“干嘛……欸?你什么时候跑那么远的?”
应无瑕把石榴的手举起来晃了晃:“别问了,我找到向导了!”
说完,她转过身,对江晚瑛抬了抬下巴:“我和她商量完了,行了吧?”
江晚瑛:“……”
一大一小就这样向城郊的方向走去,曲怀玉满头雾水,稀裏糊涂地向她追去:“怎么就找到向导了?是最实惠的价格吗?喂,你慢点!”
清晨短暂的凉爽消散后,阳光炙烤着荒凉的戈壁滩。听完事情原委,曲怀玉蹙眉沉思片刻,终是轻嘆一声,点头应允。
众人帮着石榴收敛她娘亲的遗体,江晚棠和沈欢则带着几个弟子往来奔波,购置棺木、打探墓地,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头最毒的正午时分。
石榴跪在坟前磕了几个头后,又转过身,朝众人重重磕了下去:“多出的二十两银子……算是我欠诸位姐姐的,日后我一定还给你们。”
应无瑕将她拉起来:“好了,还想跟你娘说什么就快些说。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
石榴抿紧发白的嘴唇,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坟冢。风掠过新土,卷起沙砾,她喉头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将涌到眼角的泪水憋了回去。
“没什么了,我们走吧。”
歇过晌午最毒辣的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西行之路,应无瑕回头望去,敦煌城渐渐缩小,变成荒漠裏的土疙瘩,骆驼脚下的路蜿蜒着钻进灰蒙蒙的戈壁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石榴坐在她身边,低声道:“出了关,虽还有些驿站零星分布,可关外地广人稀,荒漠戈壁纵横交错,官家的手伸不了那么远。因此时不时有沙匪出没……劫财杀人。”
应无瑕偏头看向她:“辛苦你了。”
石榴摇摇头,也转头看着她:“姐姐,你是个好人。”
应无瑕噗嗤一笑:“好人?那你是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叫我呢。”
“怎么叫?”
应无瑕扬起下巴:“当然是阴狠狡诈、冷酷无情的魔头啦。”
石榴困惑地眨了下眼,完全不明白为何被这样称呼还能如此轻松自得,她低下头思索片刻,问道:“那席婵姐姐也这么叫你吗?”
应无瑕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倒也叫过一次。”
不过是在暖融融的氤氲水池中,女人倾身凑近时,极轻的嘆息。
小魔头……
她不自觉抿紧唇,脸庞微烫,但很快,她又意识到那人至今不见踪影,满腔旖旎顿时化作一盆冷水浇下。
“算了,别聊她了。”应无瑕硬邦邦道:“我跟她其实也不是很熟。”
夜幕降临后,众人寻了处背风的洼地扎营,剩下的人则生火做饭。吃饱喝足后,戈壁滩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大家围着篝火取暖,有人取出一囊马奶酒,在人群中传递。
传给应无瑕时,她摇摇头,断然拒绝:“我不喝。”
临禾搭腔:“对,我们圣女不喝酒。”
“这算什么酒?”曲怀玉倒进碗裏尝了口,砸吧砸吧嘴,“根本没有酒味啊。”
沈欢好奇道:“圣女是不爱喝酒,还是从来没喝过?”
应无瑕还未开口,临禾又道:“我们圣女自幼精心调养,饮食起居皆有规矩,从不沾酒的。”
应无瑕好笑地看她一眼,心道临禾还真是张嘴就来。
她当然喝过酒,只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喝醉了,就会从嘴裏吐出些不好解释的话。
曲怀玉却来了兴致:“那你岂不是一杯就倒?”
“胡说什么。”应无瑕哼道:“虽然我从未饮过酒,但若真要喝,定是千杯不醉。”
“说得好听……”曲怀玉嘟囔着,仰头向天空看去,轻嘆一声:“真漂亮啊。”
众人随之抬头,只见漫天繁星如碎钻般洒在漆黑的天幕上。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在这无垠的星空下,连绵的戈壁仿佛也显得渺小起来。
篝火旁的气氛渐渐热络,大家挤作一团,一边分享美食,一边谈笑风生。应无瑕不经意瞥向右侧,竟见临禾正与平日裏寸步不离看守她的武林盟女子碰杯对饮,不由瞪大眼睛。
好你个临禾!
再往左看,冯素也与旁人把酒言欢,神色从容。
“……”
她左右张望,终是心裏痒痒,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曲怀玉。
曲怀玉:“干嘛?”
应无瑕朝酒囊抬了抬下巴:“给我也倒点。”
曲怀玉:“你不是不喝吗?”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曲怀玉哼道:“反复无常。”
她拿过酒囊,往应无瑕碗裏倒了浅浅一口:“既然是第一次喝,那你少喝点。”
应无瑕忍无可忍:“你瞧不起谁呢?”
她索性一把抓过来,哗啦啦把碗倒满,豪气干云地送到嘴边。
曲怀玉急忙阻拦:“等等——”
还没说完,女人已仰起脑袋一饮而尽,而后,她擦了擦嘴角,嘟囔道:“也不是很好喝嘛……”
曲怀玉松了一口气:“倒也不用喝得这么急。”
话音刚落,应无瑕的脑袋就耷拉了下去,一动不动。
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你怎么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侧目,临禾见状大惊失色,忙不迭跑过来:“圣女!曲怀玉!你把我们圣女……”
忽然,女人又抬起脑袋,茫然望着面前燃烧的篝火。
临禾吓了一跳,正要搀扶,却见她长睫一颤,豆大的泪珠滚落而下:“唔……”
应无瑕伤心欲绝道:“她怎么还不回来?”
第130章 怀疑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片刻后,曲怀玉噗嗤一笑:
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片刻后, 曲怀玉噗嗤一笑:“哎呦,不是说千杯不醉吗?”
临禾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上前搀扶:“圣女您喝醉了, 我扶您回去歇息。”
“等等,”曲怀玉伸手一拦, 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这场面可不容易看到, 干嘛急着回去休息?”
说着,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应无瑕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应无瑕茫然地眨了下眼,碧绿的眸子乖乖随着手指左右转动, 不一会儿就软绵绵地嘟囔:“头,头晕……”
“都说了圣女不胜酒力, 幼稚!”临禾嫌弃地推开曲怀玉,“我家圣女可不是供你取乐的玩物。”
江晚瑛也帮腔:“就是, 人家都醉成这样了, 还不快让人休息去。”
沈欢轻声道:“阿玉,别闹了。”
曲怀玉嘟囔道:“好了好了, 我不逗她就是了,你们怎么都护着她?”
话音未落,应无瑕突然转过头, 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曲怀玉一怔,疑惑地在她面前晃了晃, 却发现她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身后的人。
而她身后的人, 是——
沈欢:“圣女?”
只见应无瑕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绕过曲怀玉, 扑通跪坐到沈欢跟前:“你, 你在这儿啊……”
沈欢一怔,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应无瑕将她错认成旁人。若说第一次是巧合,那这次醉酒后的本能反应又作何解释?
她眉头渐渐蹙起,心中疑窦丛生。
为何偏偏是她?
“喂!你做什么!”这时,曲怀玉突然提高嗓门,一把拽住应无瑕的后衣领,“别动手动脚的!”
沈欢回过神,这才发现应无瑕正往她怀裏钻,眼睛含泪,哼哼唧唧道:“抱……”
曲怀玉大惊失色,双臂从她腋下穿过,用力勒住她的肩膀,临禾见状,也赶紧抱住曲怀玉的腰:“你轻些!别伤着圣女!”
江晚棠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打圆场:“曲少庄主,何必跟个醉鬼较真?”
应无瑕迷迷瞪瞪道:“戚……”
江晚棠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欺什么欺?我们可没欺负你!"
应无瑕眨了眨眼,碧绿的眸子直勾勾看着沈欢,忽然抽泣一声:“唔……”
她这样子太过可怜,江晚棠不禁心软地松开了手:“祖宗,你可别闹了。”
应无瑕伤心道:“不是,不是她……”
“当然不是她了。”江晚棠干咳一声,也不知在解释与谁听,“不过,沈姑娘与席婵姑娘确实身形相似,喝醉后认错了人,也……也情有可原。”
说完,她朝江晚瑛使了个眼色:“晚瑛。”
江晚瑛这才回过神,凑过来和她一左一右架起应无瑕:“行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来,抬脚……对,慢慢走……真棒。”
夜风拂过戈壁,跃动的篝火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曲怀玉坐了回去,不满地抱怨:“哪裏相似?分明是她酒品不好,喝多了就耍流氓。”
沈欢没有回应,指尖摩挲着方才被扯过的衣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
那厢,小心翼翼将应无瑕送进营帐后,江晚棠吩咐道:“晚瑛,去问问她们今夜能不能让临禾与圣女宿在一起,毕竟圣女喝醉了,需要人照顾。”
江晚瑛嗯了声,转身钻了出去。
应无瑕蜷坐在毡毯上,小声道:“我没喝醉。”
“你要是没喝醉,方才就不会差点把她的名字叫出来了。”江晚棠嘆了口气,“睡一觉吧,兴许明早,她就回来了。”
“太慢了,”应无瑕垂下脑袋,嘟囔道:“就算是……和师傅在一起,也不能忘了我……”
顿了下,她委屈道:“她一定没有……没有努力找我……要不然,不会这么慢。”
江晚棠温和道:“可她回来也是个难题。你想,一个目不能视的人,被掳走后却这么快就找了回来,难道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吗?”
应无瑕哽咽:“我不管……”
“圣女!”帐帘突然被掀开,临禾快步走了进来,见应无瑕只是神色萎靡地缩成一团,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
江晚棠低声问:“她从前也这般容易醉么?”
临禾摇摇头,用水浸湿帕子,拧干后轻轻擦拭她酡红的脸蛋:“圣女平素很少饮酒,即便饮酒也仅是浅尝辄止,是以从未有过醉态。今日这般……还是头一遭。”
应无瑕醉眼朦胧地望着她,碧绿的眸子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泛着莹润的光泽。
“圣女且安心歇息。”临禾低声说着,替她褪去外袍,又为她掖好被角,“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你。”
帐外,众人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篝火还在噼啪作响,不时窜起几点火星。至深夜时,除了几个站岗放哨的武林盟弟子,其余人都已沉沉睡去。
渐渐的,风越来越大。起初只是轻微的呜咽,很快便化作尖锐的呼啸,狂风卷着砂砾拍打在帐篷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外头抓挠。
应无瑕在睡梦中不安地翻了个身,因酒意未消,双颊仍泛着红晕,眉头却紧紧蹙起。
又是一阵嚎啕似的狂风刮过,如泣如诉,在黑夜中回荡。
她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应无瑕环顾四周,发了一会儿呆后,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越过熟睡的临禾,悄无声息地钻出了帐篷。
外头的风沙立刻扑到了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小声呢喃:“戚岚?”
眼前是混沌一片的世界,她茫然转身,恍惚间似乎瞥见一道黑影闪过,不禁一怔,踉踉跄跄地朝着黑暗深处走去:“戚岚……”
单薄的白色中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蝶。她脚步虚浮,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渐渐消失在黄沙中。
与在此时,几道黑影正在肆虐的风沙中艰难前行,斗篷被吹得哗啦作响。
帕夏将手护在眉前,隐约看到远处闪烁的火光,不禁眼睛一亮:“我看到营地了!”
戚岚一怔:“哪裏?”
“就在前面,应该就是她们!”
戚玄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好了,话那么多,也不怕吃一嘴沙子。既然非要连夜追,那就走快些,现在过去还能避避风。”
三人加快速度,离营地越来越近,听到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圣女呢?!”
“谁看见应无瑕了?!”曲怀玉的声音接着响起,“你们几个怎么站岗的,一个大活人没了都没发现!”
戚岚睫毛一颤,下意识加快脚步,几乎奔跑起来。
“谁!”江晚棠听到动静,警惕转头:“你们……”
戚岚冲入营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无瑕呢?”
江晚棠惊讶地睁大眼睛:“席婵?”
戚岚急道:“无瑕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这时,有人匆匆赶回,扯着嗓子大喊:“曲少庄主,那边的岩堆入口有一具尸体!”
戚岚脸色一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什么尸体?”
“一个陌生人。”
她眨了下眼,这才松了一口气,手脚开始回温。
事已至此,曲怀玉也来不及深究她的突然出现,转身道:“快带路!”
风沙肆虐,一行人匆忙朝着远处的岩群奔去。曲怀玉一马当先,在那陌生人尸体旁检查一二,脸色沉了下来:“这好像是……三渡坡的守卫。”
江晚棠惊道:“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也许早就追上来了,只是之前一直在偷偷跟踪我们。”
“那怎么现在突然出手了?”
“也许不是她们想出手。”沈欢迟疑道:“我倒觉得是圣女意外发现了她们,搅乱了她们的计划。”
她指了指尸体:“你们看这死状,一掌毙命,圣女确实有实力做到这种程度。”
曲怀玉愕然:“喝多了还能杀人?”
戚岚蹙眉:“喝多了?谁?”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众人举着火把,面对着眼前这片鬼斧神工的嶙峋岩群,心头愈发沉重。
千百年来,风沙将这裏雕琢成无数奇形怪状的岩柱,密密麻麻的岩柱形成天然的迷阵,布满蜂窝般的蚀孔,风穿过时便会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冤魂哀嚎。
曲怀玉指挥道:“我们分头行动,务必尽快找到应无瑕。若发现她的踪迹,就立即发射火箭。”
话音未落,戚岚已快步走入岩群,曲怀玉一怔,目光扫过紧随其后的两道身影,不由蹙起眉头。
然而此刻情势危急,她只能压下心中疑惑:“快去!”
“是!”
“你慢些。”黑暗中,戚玄一把拉住戚岚的袖子,不悦道:“你又看不到,又不知道她在哪儿,这样冲进来就能找到人吗?”
戚岚眨了眨眼:“我……”
她忍不住攥紧拳,身体在微微颤抖:“师傅,我很害怕。”
戚玄一怔,沉默片刻后放软了语气:“别担心,既然你说过她很厉害,那总不会轻易出事的。”
帕夏附和:“对啊,她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冷静些,也许一会儿就找到了。”
戚岚抿了抿唇,终于低低“嗯”了声。
她屏气凝神,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渐渐的,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耳边风声似乎也不再那般恼人了。
她看不见,但听得见。
女人静立在原地,耳边风声似呜咽似嚎啕,而在这风声中,夹杂着一阵隐隐约约的微弱声响,时断时续地传来。
叮铃铃——
戚岚睫毛一颤,再度抬起脚:“无瑕!”
那清脆的铃音如同黑夜中的一缕丝线,引领着她前行,而她便顺着那条线,快步奔向声音的主人。
忽然,脚下绊到了软绵绵的东西,戚岚身形一晃,险些摔倒时又被戚玄一把拽了回去。
细弱的哭泣声在这时传入耳中,她心中一慌,抬起头:“无瑕……”
哭得这么伤心,是受伤了吗?
她下意识上前:“无瑕?”
戚玄拽住她:“等等。”
她蹙着眉,注视着面前堪称荒诞的一幕。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只穿着一身单薄中衣的女人骑坐在黑衣女人身上,一边掉眼泪,一边举起染血的拳头:“你把……你把戚岚弄到哪裏去了?”
被她压制的女人激动道:“你发什么疯?我都说了我不认识戚岚!更不知道她在哪儿!你听不懂人话吗?!”
应无瑕不为所动,仍旧直勾勾盯着她:“戚岚呢?”
“你再怎么问!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应无瑕:“戚岚。”
女人大叫一声,近乎崩溃:“你把我杀了吧!”
应无瑕眨了下眼,泪滴落下:“好。”
就在她要落下拳头时,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应无瑕一怔,慢慢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来人。
戚岚轻声唤道:“无瑕。”
应无瑕傻乎乎盯着她,半晌,瘪了瘪嘴,伸手搂住她的腰,脑袋也埋了上去:“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