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誓言
那天是六月初七,烈日灼空。她默默立在廊下,耳边是母亲极怒后转冷……
那天是六月初七, 烈日灼空。她默默立在廊下,耳边是母亲极怒后转冷的声音:“从今以后,你我师徒二人情分尽断!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 你也再不要踏入药王谷半步!”
段九义怔了下,那双始终冷静的眸子终于泛起涟漪:“就因为几个无关紧要之人, 您就要……与我恩断义绝?”
“无关紧要?”姜林芝怒极反笑, “谁准你擅自定夺她人性命的分量?到底是我教导不周?还是我太过愚钝?竟到现在才发现你的本性!”
“我不明白, 明明我救的人更多, 为何师傅……”
“够了!”
姜林芝打断她:“我药王谷人,从来只救人, 不杀人!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将你捡回来, 滚!”
堂中忽然陷入一片死寂,年轻女子垂眸盯着膝下的石板, 指节捏得泛白。半晌, 她缓缓起身,却在跨出门槛那刻停住, 微微转过头来:“师傅,我最后一次唤你师傅……”
她直勾勾盯着姜林芝: “您要当菩萨,可菩萨终究是要被供在神龛裏落灰的。死守着那些陈规旧矩, 连半步都不敢越界,这般畏缩不前, 又如何精进医术、参透医道?”
姜林芝脸色愈沉:“你说什么?”
段九义忽然轻笑一声,凤眸微眯:“你可敢与我赌上一局?待百年后翻开青史, 看留名的, 究竟是您?还是我?”
话音落下, 她扯了扯唇角, 抬脚踩进灼人的日光裏,单薄身影愈行愈远。
蝉鸣聒噪,刺得人耳膜生疼。静立在廊下少女缓缓抬眸,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将目光转向站在药师堂中的女人。
“娘。”
姜林芝睫毛一颤,仿佛此刻才惊觉她的存在,恍惚唤道:“岚儿”
“我在。”
“那几人”她唇瓣蠕动,涩声问道:“伤势如何?”
姜云岚沉默了会儿,纤长睫羽低垂,掩住清透的眼眸:“毒入肺腑,已无计可施。”
女人抿紧唇,指尖陷入掌心:“都是我的错……”
姜云岚摇摇头,蹙眉反驳:“这与娘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呢?她是我的徒儿,却做出了这种事。若不是我将她捡回来,若不是我毫无保留地教授她,又或者我早些发现她的心性,早些引导她,是不是就……”说到一半,女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姜云岚怔了下,连忙上前搀住她,慌张喊道:“来人!”
“不妨事,许是……昨夜着了凉……”姜林芝哑声开口,目光落在她尚且稚嫩的脸上。同龄的孩子大都还在结伴摸鱼追蝶,这孩子却已能熟背药经,偶尔随她出诊时,望闻问切有模有样,言谈举止沉稳从容,显得聪慧又早熟。
但从前,她却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段九义身上。姜林芝闭了闭眼,弯下腰,慢慢将她搂进怀裏:“岚儿……”
“娘?”
“娘是不是很失败?”她的声音埋在少女发间,“无论是为师,还是为母”
“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你还小,你不明白,”她轻嘆道:“我这样赶走你的义姐,你会伤心吗?”
姜云岚犹豫了下,摇摇头:“她杀了人,惹您伤心了,就该接受惩罚。而且,娘的选择永远正确,我相信娘。”
“傻孩子”姜林芝将她抱得更紧,掌心贴着她后颈细软的碎发,“答应娘,身为药王谷人,绝不夺走旁人性命。”
女孩乖乖点头:“好。”
“真的吗?”
“真的,”她窝在女人的怀抱裏,郑重道:“我发誓,从今以后,我姜云岚只管救人,绝不杀人。”
自那日起,药王谷的日子似乎如常流转。大家心照不宣地抹去了那个名字的存在,唯有年幼的姜云遇还会懵懂地叫着要找九义姐姐,却总是被她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次数多了,她也会恼火,会对姜云遇大声呵斥,说我才是你的姐姐。但看到女孩蓄满泪花的眼睛后,她又忍不住后悔,只能夜裏跑去她的屋子裏,轻声细语地哄她睡。
这般平静的日子,终究在那个冬天戛然而止。
当她再度恢复意识时,前尘往事都好似大梦一场。昏暗的药炉中永远都是清苦的香味,模糊的视线裏,总有几个陌生面孔在床前晃动,还有个圆滚滚的白净团子,时不时踮着脚往床沿趴,软乎乎的小手总爱往她脸上探。
直到她彻底清醒,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那小孩儿仍像是长在她腿上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起初,她也会心烦,刻意趁无人注意时离开药庐,一瘸一拐地走到街上,气喘吁吁地找个角落坐下,看着川流不息的车马发呆。
她睡了太久了,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际,身体却骨瘦嶙峋,混在乞儿堆裏竟难辨彼此。四周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好像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可那小孩儿总会在人潮中准确来到她身边,哼哼唧唧的,碧色的眼眸水汪汪的,和她妹妹委屈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她找到了原因,这孩子虽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培养自己的蛊虫,并在她身上也放了一个。再后来,她知道了她的名字,无瑕无瑕,美玉无瑕,她的母亲一定很爱她,才会给她起这样的姓名。
跟随师傅离开苗野时的记忆,大都已模糊不清,只有应无瑕伤心极了的哭声格外清晰。她心裏清楚,这不过是孩童对喜爱之物被夺走时最寻常不过的反应,应无瑕对她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时间久了,自然会忘掉她,转而喜欢上新的东西。
十四岁时,于阗下了纷纷扬扬一场大雪,她携着冬日的货物,独自骑马返回昆仑,却遭遇了截道的悍匪。天地静谧无声,最后一道刀光闪过后,她站在血色蔓延的雪原中央,抬手拭过脸颊。
滚烫的血珠在寒风中凝结成冰,仰首间,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她染血的睫毛上。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违背誓言。
第112章 安慰
车外不时响起走动的脚步声,她回过神,低声道:“你小时候……”……
车外不时响起走动的脚步声, 她回过神,低声道:“你小时候……”
应无瑕一怔,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我小时候?怎么了?”
戚岚笑了下:“你小时候不怕生, 长得也圆滚滚的,最喜欢追着人跑, 但跑着跑着就会摔跤。即便如此, 你也不会哭, 更不会耍小性子, 自己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就会继续追。”
应无瑕眉眼渐渐舒展, 嘆了口气:“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说得这么好听, ”应无瑕嘟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娘说你那时候对我可冷淡了, 后来说走就走, 一点也没犹豫,我抱着你的腿哭的时候, 你都没有哄上一句,还说我把鼻涕粘你衣服上了。”
戚岚默了下:“人都是会变的。”
“我就没有,”应无瑕哼哼了声, 把脸撇到另一边,别扭地嘟囔,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喜欢……”
戚岚:“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怎么又生气?”
“没生气!”
“那你这么凶。”
“我天生嗓门大!”
戚岚哦了声, 点点头:“确实, 有的时候格外大。”
应无瑕愣了下, 狐疑地打量她几眼, 越想越不对劲:“你,你该不会,意,意有所指吧?”
戚岚微笑道:“你指什么?”
应无瑕羞恼道:“别装蒜——”
这时,车外传来一声呼唤:“圣女。”
她顿时收声,安静了一小会儿后,正经道:“何事?”
临禾答道:“该用晚膳了。”
“好,待会儿就下去。”
说完,她转头瞪了眼面前的女人,一边掏出钥匙解开她脚腕上的锁链,一边随口问道:“这么多年了,你可曾回过药王谷?”
她摇摇头:“药王谷外布设了多重机关,内部守卫森严,还被段九义养出的毒物重重围护,外人根本难以进入。”
“那药仙阁呢?你去过吗?”
“自然去过,可你也知道,它是当今圣上下旨督造的通天楼阁,日日人流如织,天南地北的百姓都来此寻医问药。而且,在此坐诊的都是段九义收的学徒,而非她本人。”
应无瑕思忖道:“因为这两处都难以下手,所以你才选择从宫中劫走你妹妹?”
戚岚嗯了声:“但最初,我根本不知道阿遇在哪裏,甚至连她是否还活着都不清楚。”
当年那个梦魇般的午后,她心急如焚地赶回谷中,远远便见药师堂的方向冲起通天火光。隔着漫漫浓烟,她看到了安静躺在火海裏的那只右手,腕间手串崩裂一地,正是她不久前亲手为母亲选的礼物。而那时,段九义就独自站在药师堂外,半张脸颊被跳动的火光映成了红色。
来不及悲恸,她便在侍从的保护下仓惶逃命,可途中马车遭人截杀,她与阿遇在混乱中失散,跌跌撞撞逃到河岸边时,段九义的身影又追了上来。
“许是我命不该绝,被师傅所救,可是……我却从此失去了阿遇的消息。”
那之后的漫长岁月裏,她早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接受了自己的妹妹早已离开人世的可能。许多年后,她从西域跋涉千裏返回中原,心中所想也并非是寻人,而是索命。
女人垂下眼睫,声音晦涩:“你可知,我是如何发现她尚在人世的?”
应无瑕轻声问道:“如何发现的?”
“刚回到中原那阵子,我的确……先到了药仙阁。”
日复一日,她如孤魂般游荡在阁楼外,却始终不见段九义的身影。直到某个寻常的日子,那人忽然在百姓的簇拥中出现,身侧除了几名侍从,还有一名蒙着面纱的少女。
少女身材纤弱,安安静静地坐在段九义身侧,每当段九义说出一味药名,她便提笔在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写完后,再将药方递给候在一旁的百姓。
“我混在人群中,只等段九义为我诊治时,取她性命。”
可是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在她之前,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忽然栽倒在青石板上,浑身抖若筛糠,口吐白沫,眼看着就要断气了。
周围人群挤攘,药仙阁的学徒们却迟迟没有赶来,仿佛是烙印在骨子裏的本能催促着她,情急之下,她半跪到那老人身边,迅速点向她的人中、合谷、太冲xue位,助她醒神开窍。
当纷乱的脚步声来到身侧时,她仍然低垂着脑袋,右手却悄然抚上挂在腰间的长刀。
可率先传入耳中的,是一声“姐姐”。
她睫毛一颤,猛地抬眸,对上少女含笑的眉眼:“这位姐姐,你也是大夫吗?”
她愣住了。
那明明,是一双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就在她心神震颤之际,段九义的侍从已如鬼魅般挡在少女身前,汹涌的人潮转瞬便将她吞没。待她再寻时,女孩已回到段九义身侧,而段九义似乎极为不悦,当即拂袖而去,不再接诊。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戚岚的声音很轻,“原来她一直活着,活在仇人身边。”
应无瑕抿紧唇,定定望着她。
“从那以后,救出阿遇便成了我的首要目标。可段九义却再未露面,一直待在药王谷中,直到又过了半年,她才终于出谷,直奔京城。”
无论何时,她都将姜云遇带在身边,周围也一直有白衣侍从跟随。
“我打听过,那些侍从都是她精心挑选出的孤儿,自幼以药为食,淬炼筋骨,实力不可小觑。”
更遑论,段九义本就是一个用毒高手。她不能确保自己出手能万无一失,只能如影随形地跟在她们后面,一路跟到了京城。
即便是入宫面圣这等场合,段九义也要带着姜云遇同行。这反而给了她机会,毕竟宫门深重,即便能带着女孩进入紫宣门,最终能踏入鸣金殿的,也唯有段九义一人。
她眨了下眼,缓缓说道:“入宫时她只带了两名侍从,当她在宫中面圣时,停驻在宫门处的那辆马车上,就只剩下阿遇和那两个人了。”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出手。
解决掉那两名侍从耗费了不少功夫,闹出的动静甚至引来了皇宫的暗卫。迫不得已,她只能用出足以暴露身份的刀法速战速决,杀掉所有碍眼之人后,她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帐,不曾想,迎接她的却是一道寒光。
好在女孩体弱,她又机敏,那刀只划伤了她的手臂。纵使如此,侧眸瞥见流淌而出的鲜血后,她仍是心头火起,又是愤怒又是惊讶:“姜云遇!”
流银般的月色洒在女孩苍白的脸上,那双翦水秋瞳骤然睁大:“是你……你,你是那天……”
“你疯了不成?”
女孩睫毛颤了下,忽然仰头死死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蠕动着唇瓣,不可置信道:“……姐姐?”
她还未回应,姜云遇就恍惚眨了眨眼,喃喃道:“我记得,只有姐姐……会用这种语气喊我的名字,会这样凶我……”
她怔住,声音软了下来:“阿遇。”
在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后,女孩呜咽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我以为你死了……”她摇摇头,泣不成声道:“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后来,她带着姜云遇顺利逃出京城,却不想女孩体内早被段九义种下了毒。这毒虽不致命,却如附骨之疽,每每发作便令她痛不欲生。
更令她惊讶的是,姜云遇竟对此毫不知情。
想来从前在药王谷,段九义定是将解药暗中掺入她的日常饮食,才使她从未察觉到这潜伏在体内的毒物。
应无瑕忍不住蹙眉:“她为何要这么做?”
戚岚沉默了会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我也曾问过阿遇,段九义是否伤害过她?可她却说,这么多年除了自由受限,段九义其实待她很好。”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嗤笑一声,“我不明白,她把我的妹妹当作宠物一般豢养,我的妹妹却觉得……她待她很好。我告诉她段九义做过什么,当年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可即便如此,当我说要杀了段九义时,她竟会有犹豫……”
戚岚情不自禁攥紧拳,眼尾泛起潮红,似乎每说出一个字,都在瑟瑟发抖:“她竟然,喜欢段九义。”
马车内忽然寂静下来,只剩女人微微急促的呼吸。应无瑕抿了抿唇,低下头,掰开她紧握的手掌,让她不至于伤着自己:“也许她也很痛苦呢。”
她顿了下,接着说:“她那时那么小,并不知晓真相。在她看来,她所有的亲人都死了,是段九义养大了她,和她相伴朝夕相处十余年,她对她有感情也是正常的事。可即便如此,你出现了,她便毫不犹豫地跟你离开,你遇险了,她便奋不顾身地救你……也许她已经很努力了,努力割舍这些感情……”
戚岚哑声道:“我知道。”
应无瑕瞧着她,思索片刻,试探着抬起双手,抚过她瘦削的脸庞。
这是女人惯常用来安抚她的动作,如今角色调换,她还有些不熟练:“好了,好了,不伤心了……”
戚岚怔了下,半晌,低声道:“我不是小孩儿。”
“我也不是,”她弯起眼睛,笑盈盈道:“你平时不还是照样这么做?”
女人又安静了会儿,歪过脑袋,将脸埋进她掌心:“无瑕。”
“嗯?”
她眨了下眼,轻嘆道:“她们竟觉得,是你离不开我。”
【作者有话说】
戚某人隐晦告白:其实是我离不开你[红心]
第113章 变数
翌日拂晓,车队便整装启程,沿着蜿蜒路径渐入万岁山腹地。
翌日拂晓, 车队便整装启程,沿着蜿蜒路径渐入万岁山腹地。
应无瑕斜倚在车辕上,一头墨发被山风拂动, 纤细小腿自车沿垂落,随着马车的行进悠然晃荡。
过了会儿, 她扫了眼路两边风尘仆仆的行人, 冷不丁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早上的山道有这么多人。”
“那你可是少见多怪了。”曲怀玉十分自然地接话, “这条路是唯一一条途径药仙阁的路, 除了求医问药者,还有许多来看热闹的商贾旅人, 无论什么时候人都不会少的。”
应无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穿过万岁山的路不止这一条吧,我们为何非要走这条路?”
“还得去药仙阁拿些东西。”
“什么东西?”
曲怀玉转头问道:“你很好奇?”
应无瑕登时没了兴致, 环起双臂哼道:“爱说不说。”
待到日影西斜,她们一行人转过最后一道山坳, 顿时豁然开朗。只见前方群山环抱间, 竟藏着一处平坦谷地,曲怀玉勒马而停, 抬头望去。
院落正中的药仙阁足有九层高,飞檐凌空而起,在晚霞映照下闪烁着灿灿金芒。阁楼下的石阶上摆放着数张乌木长案, 每一张后都端坐着白衣如雪的医师,案前则排着络绎不绝的人群, 仿若一条条蜿蜒游动的长龙。
曲怀玉轻盈跳下马,来到药王谷弟子跟前, 拱手行了一礼:“叨扰了, 在下铸剑山庄曲怀玉。”
那人眼睛一亮, 同样回了一礼:“原来是曲少庄主, 早有消息说您要来,我们已恭候多时了。”说完,她的目光越过曲怀玉的肩膀,向后面的车队看去,“那是随您一起来的人吗?现在天色也已经晚了,诸位不如先在阁中休息一晚,明日再出发。”
曲怀玉正有此意,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有劳了。”
不一会儿,几辆马车便在白衣弟子的带领下绕过人群,来到药仙阁后方的小门外。夕阳西下,余晖被墨色悄然吞噬,应无瑕跳下马车后,转头往四周茂密的山林打量了一圈,见戚岚从车裏钻出来,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小心。”
女人提着衣摆,失笑道:“下车也要扶着,怎么不干脆抱着我进去?”
应无瑕嗯了声:“你想吗?”
戚岚一怔,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慢吞吞下了车:“咳,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交谈间,一行人自后门进入阁中,清苦的药香顿时扑面而来。
“掌案师姐,客人来了。”
被唤作掌案师姐的白衣女子回过头,看到曲怀玉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方子,快步行来:“曲少庄主。”
曲怀玉客气道:“您是?”
“啊,在下是药仙阁的掌案弟子,谷主不在时,阁中的大小事务都由我来处理。”说着,她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带领众人拾级而上,“诸位颠簸一路,应是劳累了,请随我来。”
曲怀玉嗯了声,一边跟着她往上走,一边扫了眼忙碌嘈杂的大堂:“这么晚了,医师们还不休息吗?”
“药仙阁直到亥时三刻才会闭门休息。不过,休息也只是暂停接诊阁外的病人,若阁内的病人情况危急,仍是歇不得的。”
“阁内还有病人?”
“自然,药仙阁这么大,总不能闲置着不用。阁内一二层专用于收治重病之人,三层四层是储存各类药物的地方,至于四层和五层,就是客人们休息的地方了。”女人温和的声音在木梯间回荡,“明日启程时,还要麻烦曲少庄主将东西一并带上,到了长安,自会有谷中之人前来接应。”
曲怀玉忍不住问道:“我们要带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啊,只是几个药箱罢了。毕竟谷主此番要随诸位一同前往西域,路途遥远,若无充足药石傍身,恐怕会有不妥。”
应无瑕一愣:“段九义要和我们一起去西域?”
曲怀玉蓦地干咳一声:“注意言辞,怎可直呼段谷主名姓?”
这样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女人,惊讶道:“段谷主当真要和我们一起去西域?”
“曲少庄主不知道吗?”掌案师姐挑了下眉,“谷主早在月前便筹划前往西域了,刚巧诸位也要去,这才决定结伴同行。”顿了下,她又补充,“不过谷主前往西域,自然是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到了地方应该会与诸位分道而行,必不会耽误诸位正事。”
“言重了,有段谷主同行,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应无瑕在后面阴阳怪气:“哦——那可真是太高兴啦。”
掌案师姐怔了下,终于回首瞧她:“这位是?”
应无瑕咦了声:“你们药王谷还真是只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我自然是……”
曲怀玉连忙打断她:“此人一向口无遮拦,多有冒犯,还望师姐见谅。”
“哪裏。”女人笑了下,停下脚步,“好了,我们到了。”
目送掌案师姐离开后,曲怀玉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吩咐身边弟子守在门前,便大步走进了房间:“应无瑕!”
此时,女人正倚在窗前瞧下面熙攘的人群:“怎么了?”
“我是不是说过,这一路我们都要低调些。”
“你是说过。”应无瑕歪过头,饶有兴趣道:“不过,这药王谷与你们武林盟的关系不是挺不错的吗?竟也不知道你们为何要前往西域吗?”
曲怀玉绷着脸:“如今地图真僞犹未可知,贸然声张岂非儿戏?”
“说得好听,到底是担心太过儿戏,还是你们武林盟只想把那传说中的武功秘籍紧紧攥在自己手裏,半分都不肯漏给别人……你们自己心裏清楚。”
“休要血口喷人。”曲怀玉蹙了蹙眉,一本正经道,“许寒枝一生未结姻缘,更无子嗣后代,她留下的秘籍并不会专属于谁。待西域之行尘埃落定,若证实地图不假,武林盟自当昭告天下,届时,江湖同道皆可共参秘籍。”
应无瑕一愣,上下打量她几眼,噗嗤一笑:“哎呀,若真有这等好事,那我可要日日焚香祷祝,盼着这一日早些到来了。”
曲怀玉自然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戏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没好好……”
话还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应无瑕循声望去,只见下面密密麻麻的人潮中,一名灰衣少女正奋力挤到案前,焦急道:“你们当真没见过我朋友么?半月前她来此求医,而后便音讯全无了!”说着,她用手急切地比划着,“她左颊有块青色的蝶形胎记,很明显的……”
坐在桌案后的医师摇摇头:“没印象。”
“她一定来过的,你们想想,再想想——”
几番纠缠之下,围绕在四周的人群逐渐开始骚动起来:“姑娘别闹了,后面还排着许多人呢!”
“再耽搁下去,闭阁的钟声就要响了!”
不消片刻,便有两名药王谷弟子迅速赶来,一左一右架起少女胳膊,不由分说将她拖离了人群。
这小小的风波并未引起曲怀玉的注意,她收回视线,例行公事般叮嘱应无瑕安分些,便转身离开了。女人却始终倚靠在窗前,目光追随着那抹孤零零的灰色身影,直到对方消失在深沉夜幕中。
“无瑕。”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她肩头一颤,应无瑕回过神,发现戚岚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还不是你跟我说的那些事,现在看见这种情况,我都忍不住怀疑……她找的人是不是被抓走了试药。”
戚岚:“我对你坦白,反而让你增加烦恼了吗?”
应无瑕睁大眼睛,忙道:“我可没这么想。”
“不管如何,如今我们自己便身陷囹圄,已经顾不上她人的事情了。”戚岚嘆了口气,低声道,“现在更令我在意的是,段九义为何要去西域?”
应无瑕想了想,说:“那日我娘与沈长生对峙时,她也在场,兴许她知道武林盟这次前往西域的目的,也想要那本秘籍呢。”
戚岚摇摇头:“少时段九义就对习武没什么兴趣,我不觉得她会想要那东西。”
思索片刻,应无瑕沉吟道:“与其想她到底为何要去西域,不如想想,接下来一路我们要做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
应无瑕轻嗤一声,眼尾微挑:“亏你还是西域长大的,竟来问我?等过了鸣沙关,就真到了无人之地。西域是什么地方你还不清楚吗?危机四伏,变数丛生,中原势力鞭长莫及,到那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第114章 生气
从药王谷带着东西离开后,她们一路西行,几日后,便到达了长安近郊……
从药王谷带着东西离开后, 她们一路西行,几日后,便到达了长安近郊。
看了几天一成不变的风景, 应无瑕兴致缺缺,此刻听到同行人兴奋的声音, 才饶有兴趣地抬起眼眸。
人流如织, 车水马龙, 喧嚣声此起彼伏, 好不热闹。
她直起身子,柔软的发丝被晚风拂动:“这就是长安啊。”
曲怀玉闻言侧目:“你从前没来过?”
她嗯了声:“这么多年, 我也只离开过苗野两次。”
车队缓缓穿过巍峨的城门,声浪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夜幕低垂, 朱雀大街两侧的朱红灯笼依次亮起,酒肆传来琵琶乐声, 金铃随着急促的乐点叮铃作响, 刚出炉的胡麻饼焦香四溢,混着糖画的甜腻气息, 悄然融入空气。
应无瑕微微睁大眼眸,瞳中倒映着万家灯火,下意识道:“戚席婵。”
一帘之隔, 女人轻声应道:“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忽地意识到什么, 分享的冲动便如烟消散。
戚岚却似有所感:“很漂亮吗?”
应无瑕犹豫片刻,点点头:“很漂亮。”顿了顿, 又轻声嘆道, “你要是能瞧见就好了。”
这时, 曲怀玉眼睛一亮, 马鞭指向远处:“啊,摘月楼在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鳞次栉比的屋舍间,一座飞檐翘角的高楼巍然耸立,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摘月楼离西市近,也是城裏最好的酒楼。”曲怀玉解释道,“江晚棠她们就在那裏。”
说完,她们便继续向摘月楼行进,还未至门前,熟悉的声音便传入耳中:“我现在是自由身,爱去哪儿去哪儿!自然也可以去西域!”
“好,既然你非要跟着,那就跟着吧!若遇上危险,我可不会管你!”
“谁稀罕你管!”
曲怀玉干咳一声,打断了这对吵得正凶的表姐妹:“两位,在忙?”
江晚棠一怔,回过头:“曲少庄主?”她扯出一抹笑,快步迎上前,“你们可算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
“哪裏。”江晚棠说着,目光转向车辕上的应无瑕几人,客气道:“应姑娘。”
应无瑕淡淡应了声:“嗯。”
见她态度疏离,江晚棠眉梢微挑:“说来,我与应姑娘虽见过几次,但以真容相对还是头一次。如今看来,应姑娘姿容夺目、风华无双,怪不得”
应无瑕忍不住问:“怪不得什么?”
江晚棠似笑非笑,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怪不得,会有人为你要死要活。”
应无瑕一怔,果然,一只素手掀开车帘,戚岚探出半个身子,如霜白发流泻而下:“江姑娘,许久不见。”
江晚棠歪头:“是啊,好久不见。”
曲怀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怎么,你们认识?”
“从前见过几面罢了。”
曲怀玉更疑惑了:“那你说从前见过应无瑕,又是什么时候?”
江晚棠瞥她一眼:“该说不说,曲少庄主,你还真是迟钝啊。”
“什么意思?”
“你不是也见过应姑娘吗?”
“我自然见过,那不是五年前”
江晚棠无可奈何道:“武林大会时,你就见过。”
曲怀玉干咳一声:“哦你说那,那晚啊,那晚我并不在吟风山庄”
江晚棠忍无可忍道:“梅无意!”
“什么?”
“梅无意,便是应姑娘。”
此话一出,曲怀玉登时愣住,好一会儿,才张大嘴巴,指向应无瑕:“你!”
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武林大会前夕,她还因沈欢与那个叫梅无意的胡商相谈甚欢而黯然神伤,甚至伤心到……拉着街上偶遇的盲女倾诉心事,醉得不省人事
等等,盲女?
曲怀玉猛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戚岚:“你,是你!”
她的目光在应无瑕与戚岚之间来回游移:“怪不得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所以那时,那个人”
戚岚神色淡然:“是我。”
曲怀玉愈发激动:“所以你们,你们那时便是一起的!”
戚岚蹙眉,正欲否认,却听她愤然道:“应无瑕,既然你那时就带着你这红颜知己一起,又为何要去骚扰我师姐?!”
应无瑕大惊失色:“你说什么胡话?”
戚岚:“骚扰?怎么个骚扰?”
应无瑕慌乱眨了眨眼:“她胡言乱语!”
曲怀玉咬牙切齿:“你做了还不敢承认!师姐虽不愿细说,但我后来找酒楼伙计打听过,她们说那胡商姑娘对师姐动手动脚,欲行轻薄,嘴巴都要贴上去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应无瑕瞠目结舌,唇瓣几番张合,却说不出话来。偏在此时,临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拿拳头狠狠砸了下掌心:“圣女,原来你是那时遇到了沈姑娘,才托她铸的剑啊。”
曲怀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师姐为你铸剑?!”
戚岚:“那剑是沈欢为你铸的?”
应无瑕:“……”
见她不答,戚岚笑了声,慢条斯理道:“我倒不知道,你与沈姑娘的关系竟这般好了。”
应无瑕百口莫辩:“我……”
这时,一个欢快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席婵!”
江晚瑛似乎全然未觉场面的尴尬,兴冲冲挤进人群,跃上马车,熟稔地扶住戚岚的手臂:“你可算来了,身体怎么样?”
戚岚眉眼柔和下来:“好多了。”
“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怎么还没吃饭?那药呢?”
“停了。”
“怎么停了?”
“花大夫说可以停几日。”戚岚一边说,一边在江晚瑛的搀扶下缓步下车,“她会为我配制新的药方。”
应无瑕急得直起身子:“哎!”
她刚要跳下车追去,却被曲怀玉横起剑柄拦住:“谁准你乱走了!”
应无瑕不得已停了下来,唇瓣固执地抿紧,死死盯着女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厢,江晚瑛正絮叨着要带戚岚去尝长安有名的杏仁酪,却发现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
她疑惑道:“怎么了?”
戚岚无声嘆出一口气,终是转过身,缓步走回应无瑕身边,握住了她攥得发白的手。
“饿了吗?”
应无瑕睫毛一颤,半晌,只发出一个带着鼻音的“嗯”。
她点点头,牵着女人便要走,曲怀玉啧了一声,再次用剑柄抵住她的肩膀:“等等,事情还没说清楚呢。”
“又不是什么大事,曲少庄主何必如此动怒?”戚岚面色平静,嗓音清冷,“况且,大家堵在这门口反倒惹人注目。待会儿若引来闲人围观,岂不更让人看了笑话?”
曲怀玉眉头紧锁:“你当真不恼?”
“恼什么?”
“她既与你情意相投,又为何去招惹旁人?”
应无瑕抿紧唇瓣,眼底浮起一丝委屈:“我没有。”
戚岚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无瑕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曲怀玉面露诧异,正要再说什么,忽听楼上一声清喝:“曲怀玉!”
她蓦地抬头,只见三楼窗前,沈欢一袭白衣临风而立,十指紧扣窗棂,又羞又恼地瞪着她:“还嫌不够丢人吗?莫要再纠缠应姑娘了,赶紧上来!”
曲怀玉一时怔住:“师姐?师姐……怎么在这儿?”
一边说,她一边下意识往楼内走去,走到半道,又忽然回神:“对了,那个……”
江晚棠见状,莞尔一笑:“曲少庄主放心,这几人,我定派人严加看管,必不会出差错。”
曲怀玉这才点头,匆匆提步而去,很快便没了影子。
待这短暂的闹剧结束,江晚棠轻嘆了一口气,转身打量着被众弟子围拢的应无瑕几人,客气道:“几位身份特殊,恐怕不能待在外面用膳,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不多时,众人便已登上摘月楼三层,廊间灯火幽微,四人的住处恰是相邻的两间客房,戚岚始终一言不发,到达房间后便径自推门而入,应无瑕瞧着她的背影,难得发怵,犹豫着在门口停下脚步。
正迟疑间,忽闻身后江晚棠道:“稍后会有人将晚膳送至各位房中。前门后院皆已安排弟子值守,还望诸位安分守己,若无要事,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应无瑕闷闷嗯了声。
话音落下,两人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江晚棠见她迟迟不进屋,忍不住问道:“应姑娘还有事?”
应无瑕眉头紧锁,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想向江姑娘讨教。”
江晚棠一愣:“讨教?”
她稀奇地打量了应无瑕几眼。
明明不久前这人还对她不冷不热的,怎么突然之间态度变了这么多?竟还用上“讨教”这个词了。
她微微挑眉,好奇道:“什么事?”
应无瑕又凑近了一些,偷偷摸摸问道:“戚岚生气的话,该怎么办?”
江晚棠:“……”
她无声吸了一口气,冷笑道:“这可问错人了,我和她不熟。”
说完,她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还没等应无瑕失望,一个声音冷不丁道:“我知道怎么办,你跟她说些软话就好了,她其实可容易心软了。”
应无瑕一愣,转头看着不知何时站在旁边的江晚瑛,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你怎么知道?说得跟你和她很熟一样。”
江晚瑛莫名:“我们当然很熟了,之前半年都是我和她朝夕相处,她行动不便还是我熬的药喂的水……算了,这些就不跟你说了,你要是想让她消气的话……”
应无瑕硬邦邦道:“我不需要别人的建议。”
江晚瑛咦了一声:“可你刚才还在问晚棠姐姐。”
应无瑕默了下,恼怒地瞪她一眼:“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她“啪”地关上门,气鼓鼓走进屋子,待看见安然端坐在床边的身影后,又猛地停下脚步,肚子裏的气也瞬间瘪了。
女人微微歪头,淡声问:“与她们聊什么呢?”
应无瑕支吾道:“没什么。”
戚岚嗯了声,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面:“来。”
应无瑕小心翼翼瞄她几眼,抬起脚,慢吞吞挪了过去,坐了下来。
戚岚:“我……”
应无瑕飞快道:“我没有轻薄沈欢!我顶多就是摸了摸她的脸,凑得近了些!”
戚岚迟疑道:“我怎么记得,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只不过那时她二人初重逢,她甚至并不确定应无瑕是否真的喜欢她,更不知晓自己以什么资格问,是以关于沈欢这件事,她当时并未深究。
但现在不同了。
戚岚眨了下眼,接着说:“但你可没告诉我,凑得近了些,是指嘴巴都要贴上去了。”
应无瑕攥紧拳,小声哼唧:“那不是没贴上去嘛……”
第115章 逗趣
戚岚眉头微蹙:“怎么,没有真的贴上去,你倒觉得可惜了?”……
戚岚眉头微蹙:“怎么, 没有真的贴上去,你倒觉得可惜了?”
应无瑕急道:“我从未这般想过!”
戚岚侧头转向她,长发自肩头滑落, 嗓音温吞:“无瑕,我并非不讲理之人, 能不能告诉我, ”她用指尖轻轻抬起女人的下巴:“那时你心裏, 究竟装着什么念头?”
应无瑕直勾勾盯着她, 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如何能说, 那时她以为戚岚死了,乍见沈欢那张熟悉的面庞, 百般情绪涌上心头,一时恍惚, 便情不自禁地靠了过去。
这样子, 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随便。
应无瑕踌躇片刻,搪塞道:“就是……就是一时兴起……啊对了, 我那时是看她唇脂好看,才,才凑近的。”
戚岚沉默片刻, 唇角漫起一丝笑意,松开了捏着应无瑕下巴的手, 转而轻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原来如此。”
应无瑕连忙点头:“而且,托她铸剑也只是顺便, 我……嗯……”
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女人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缓缓下滑, 不轻不重地摩挲过脖颈的皮肉:“可我怎么记得……”
“沈欢不涂唇脂。”
话音落时, 她忽地倾身向前,应无瑕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柔软的床褥裏。
“无瑕,”戚岚单膝抵在床沿,白发如瀑垂落,将两人笼在一方私密天地间:“你若不想说那就不说,我不是非要得到答案。但对我说谎,还是如此拙劣的谎,不行。”
应无瑕一怔,昂起脑袋:“你怎么知道沈欢不涂唇脂?”
戚岚啧了声:“这是重点吗?”
应无瑕睁大眼睛:“当然啦!你怎么知道……”
话未说完,女人已俯身下来,不轻不重地含住她的唇瓣,应无瑕刚要挣扎,便觉柔软的舌尖撬开齿关,在她敏感的上颚轻轻一刮。
“等……嗯……”
推拒的声音被碾碎在交缠的呼吸间,戚岚一只手扣住她双腕按在枕上,另一只手灵巧地解下挂在她腰间的银索,三下五除二便将她双臂捆了起来。
应无瑕睫毛轻颤,惊愕道:“你……你怎么……”
“我怎么这么熟练么?”戚岚歪头,轻笑一声:“你捆了我那么多次,我想这么做很久了。”
说完,她摸索着将另一端系到床头,听到身下窸窸窣窣的动静,便不冷不热道:“你自己的银索,你还不知道它有多结实吗?别费功夫了。”
应无瑕小脸涨红,喘了几口气,执拗道:“所以你怎么知道沈欢……”
“嘘。”
戚岚打断她,微凉的指尖探入衣襟,应无瑕惊呼一声,如小虫般扭了扭腰,仍磕磕巴巴道:“啊……沈,沈欢……”
“沈欢沈欢,”戚岚蹙起眉头,忍无可忍道:“你偏要一直念叨她的名字吗?”
应无瑕眨了下眼,委屈地抿紧唇,过了会儿,又小声道:“你说沈欢不涂唇脂。”
戚岚:“……是啊。”
这次,不等应无瑕没完没了地追问,她就继续说道:“当年她带剑离开铸剑山庄,没走多远,就被我打晕抓了去。为了能完美模仿她的面容,我自然要好好观察一番。”
“怎么观察?”
“还能怎么观察?”她垂下脑袋,温热的吐息染红一片肌肤,纤长的十指悄悄爬上她的身体:“自然是剥去衣裳……”
话未说完,她忽然顿住,歪头问道:“怎么就要哭了?”
应无瑕颤声道:“谁哭了?”
戚岚哼了声:“我是瞎了,又不是聋了。”她无奈地嘆了一口气,语气正经起来:“模仿她的容貌,自然要仔细端详她的五官,或许还要描摹她的骨相。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说完,她的掌心继续向下滑去:“比起我,更需要解释的是你才对。莫要转移话题了,那天你到底为何要那样对待沈欢?”
应无瑕呼吸一滞,咬住下唇,别扭地转过脸去:“那也只能说明,说明她五年前不涂唇脂,你怎么知道她现在不涂?”
戚岚气笑了:“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随手褪去挂在肩上的外袍,丝绸质地的衣料如水般滑落。没了厚重衣物的阻隔,颈间银叶项链顿时倾泻而下,在烛光中划出几道细碎的银芒,叮铃作响。
应无瑕不自觉绷紧脊背,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从眼角斜睨过去,鬼鬼祟祟地打量她的神色。过了会儿,她似是下定决心,费劲地抬起下巴,吧唧在女人唇上亲了一口,修长的双腿顺势缠上她的腰。
戚岚怔了下,喉间溢出一声:“嗯?”
“你若当真生气……”她哼哼唧唧的,偏头将温软的唇贴在她脸颊上,撒娇一般:“罚我便是了。”
戚岚狐疑道:“怎么罚?”
“还能怎么罚?”应无瑕越说越小声:“不就是像话本裏写的那样吗?你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地将我按在榻上,非要把我翻来覆去这样那样,任我如何求饶也不停下。待到明日早晨,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再不对别人动手动脚,你这才勉为其难放过我,这件事从此翻篇……”
戚岚嫌弃道:“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应无瑕嘴硬道:“你管我看的什么话本。总之……来吧,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
戚岚沉默片刻,眯了眯眼:“我怎么觉得,你很期待发生这种事?”
“你莫要胡说,”应无瑕目光闪烁,支吾道:“你若是不愿,那,那就把我放开。”
“你想得美。”
她嘆了口气,俯下身子,长发垂落到女人半裸的身体上,引得她一阵轻颤。
“嗯……”
应无瑕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肩膀不自觉地瑟缩,双腿却像是迎合般缓缓敞开。
夜风从未完全合严的窗棂潜入,悄然拂动着薄若轻纱的床帐。渐渐地,细碎的呻吟在帐内响起,时而如幼兽呜咽,时而又化作难耐的喘息。
戚岚吻了下她的耳朵:“好多。”
淅淅沥沥的水液流淌而下,逐渐洇湿干燥的床铺。她笑了笑,继续在她耳边喃喃:“这么快。”
应无瑕情不自禁攥紧拳,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堆满泪花:“不,不准说……”
“我看你倒是很喜欢,”她抽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弄着上面沾满露珠的花蕊:“舒服成这样,还算什么罚?”
应无瑕呜咽一声,察觉到她停下动作,不自觉抬起腰肢,往她掌心蹭了蹭。
忽然,温热的手指转变成冰冷的硬物,激得她浑身一颤。
应无瑕嚯地睁开眼睛,茫然向下瞧去,却只能看见仅剩的半截云纹勒玉,而另外半截,已经,已经……
她呆呆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仿佛很是困惑。
戚岚淡淡道:“放心,我日日擦拭,很干净。”
应无瑕睫毛一颤,终于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不行!”她抬起双腿,在床上扑腾起来:“那种东西,怎么能,怎么能——”
塞进去!
戚岚挑了挑眉,好整以暇道:“怎么不能?你的话本裏没有这个吗?”
“那也不行!”她咬紧下唇,委屈得快要掉眼泪了:“我可是,我可是魔教圣女!”
“既然是圣女大人,更要说话算话。”女人温柔道:“圣女大人方才可是自己说了,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就要反悔吗?”
应无瑕一噎,睫毛扑簌簌扇动,很快变得湿漉漉的:“我,这,总之这个不行……”
忽然,不远处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应无瑕抖了下,如惊弓之鸟般猛地转头向门的方向看去。
“席婵,我来给你送饭了。”
是江晚瑛。
戚岚低低应了一声,慵懒地支起身子,抚平衣襟上的每一道褶皱。应无瑕一怔,这才发现除了最开始褪去的那件外袍,这人从头到尾都衣装整齐,连束发的丝縧都纹丝未乱,仿佛方才的种种旖旎,不过是她的闲来逗趣。
似是能察觉到她的目光,戚岚动作一顿,将脸侧了过来。应无瑕呼吸急促,被缚的双手在头顶微微颤动,腕间红痕与银索相映,未褪的潮红随着不断起伏的喘息声在赤裸肌肤上晕染开来。
她直勾勾盯着戚岚,眼底水光潋滟,分明是羞恼的,偏又执拗地不肯移开视线。
女人微微一笑,食指竖在唇边:“嘘。”
说完,她随手拉上床帐,向门口走去:“来了。”
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江晚瑛轻快的脚步声步入房中:“久等了,这摘月楼是长安最好的酒楼,饭菜也都不错,尤其是这山药粥可养胃了,你和……咦,你那宝贝疙瘩呢?”
戚岚平静道:“她一路劳累,先睡了。”
江晚瑛哦了声,下意识压低声音:“那这些就太多了,我再端走些。”
戚岚摇头:“不必了,放着吧。一会儿我把她叫醒再吃。”
“那不就凉了吗?”
“倒也是,”她想了想,忽然扬起一抹笑,温声询问:“你吃过了吗?反正这饭菜也多,不如在这裏和我一起用膳吧。”
第116章 吞没
江晚瑛脱口而出:“啊,不用了,我要和晚棠”话说到一
江晚瑛脱口而出:“啊, 不用了,我要和晚棠”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两人还在冷战中, 赌气似的用鼻子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算了, 我就在这儿吃。”
一边说, 她一边手脚利落地摆好碗筷, 敲了下盘子给戚岚提示位置后, 便夹起一块软糯清甜的桂花糕塞进嘴裏,含糊不清道:“气死我了……”
戚岚随口道:“你又怎么被气着了?”
“还能是怎么, 她不许我跟着你们一起去西域,”江晚瑛嘟囔:“说什么危险危险, 这么多人,能危险到哪裏去。”
戚岚蹙眉:“那可不一定。”
她想了想, 认真道:“西域广袤无垠, 纵使朝廷设下都护府,终究管不到所有地方。咱们要走的那条路是闻名于世的商路, 因此道上悍匪也多,杀人越货之徒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更别说……”
话音微顿,她向床铺的方向微微侧首:“更别说进了腹地后, 还有诡谲多变的沙暴、瞬息万变的气候,稍有不慎便会葬身黄沙。这一路, 绝非你想象中那般简单。”
江晚瑛眨了下眼, 也注意到了床铺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 下意识放轻声音:“她既然休息了, 那咱们说话,是不是会吵着她?”
戚岚摇头:“不打紧,无瑕乖得很。一旦睡着了,那是天上打雷都醒不了的。”
“她还乖……”江晚瑛发完牢骚,摇了摇头:“照你这么说,我更要去了。”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