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困守在方寸之地,碌碌过活,我可不想这样。这般壮阔的天地,若不能亲历一番,岂不枉活一世?”
戚岚沉默片刻:“你当初也是因为这般想的,才会偷偷混入武林盟的队伍中,不知天高地厚地去追捕无瑕吧?”
江晚瑛眨了眨眼,心虚地低下头,哼哧咬了一大口桂花糕,装作自己嘴裏正忙,说不出话来。
女人啧了声:“还不长记性。”
江晚瑛撇撇嘴,有些不服气:“还不是因为你冒充成了沈欢。应无瑕那时候已被沈庄主重伤,我去追捕她,分明不是什么难事,和抓一只折翼的鸟也没什么区别,谁能料到半路上竟跳出来你这么个人物。”
时至今日,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哇,你那时可太吓人了……”
她不说“沈欢”还好,她一提到这个名字,戚岚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吃饱了吗?”
江晚瑛瞪圆眼睛:“干,干嘛?”
“吃饱了就可以走了。”
“我这刚坐下来……”
戚岚蹙眉:“别废话,快吃。”
江晚瑛连忙捧着粥,嘟嘟囔囔道:“还不是你请我一起吃饭的……”
“客气两句,你还当真了。”
说话间,房门又被“咚咚”敲响,戚岚纹丝不动,指挥道:“去开门。”
江晚瑛咽下粥,气冲冲地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小跑过去:“来啦!谁啊?啊,晚棠……咳咳,你怎么来了?”
江晚棠背着手,疑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江晚瑛昂起下巴,故作矜持道:“因为有人盛情相邀,本姑娘就勉为其难陪她一同用膳了。怎么?莫不是你今晚孤零零一个人,对着一桌饭菜太寂寞,所以特地来寻我”
话音未落,江晚棠已目不斜视地跨过门槛:“我已经用过了。”
江晚瑛闻言一怔,顿时瞪大眼睛:“你!你怎的都不问过我就独自用膳了!”
江晚棠眼风扫过端坐在餐桌旁的身影,抬起右手,示意身后侍从入内:“掌柜的说今夜恐有骤雨,怕是会凉,特意给每间客房多备了一床被子。”
说着,她径自走向床榻:“给你放这儿了。”
戚岚蓦地出声:“站住!”
在场众人皆吓了一跳,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戚岚似也意识到失态,轻咳一声,快步上前从侍从手中接过锦被:“我来便是,无瑕已经歇下了,你们这般动静,怕是会吵醒她。”
江晚棠蹙起眉,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就不叨扰了。”
她转身离开,半道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斥道:“江晚瑛,这是谁的房间你心裏没数么?没有曲少庄主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更别说停留了。”
江晚瑛抿紧唇,从鼻间挤出一声冷哼,甩袖而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转眼,屋内就只剩下还未离开的江晚棠。
戚岚低声道:“晚棠……”
“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江晚棠淡淡道:“段九义目前不在此处,两日前,她便带人先行前往武威郡了。等到了武威郡,我们才能与她碰面。”
“武威郡?”戚岚忍不住问道:“她去那裏作甚?”
“我听闻武威郡内藏有一处鬼市,每年只在五月和六月中旬开启,前后不过三五日,段九义似乎有意要到那裏去。”
戚岚低声喃喃:“鬼市,我倒也听说过,可从未真正见过。”
江晚棠嗤笑一声:“你倒是想见,也得先能看见才行啊。”说完,她摇摇头,笑容渐渐淡去:“但我们此行的重点并不是她,而是那张地图上标注的终点。我知道你与她仇怨颇深,可这西行之路没那么简单。托你的福,我如今已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而是肩负着整支队伍的安危,更何况那应无瑕自己还有几个魔教门人捏在沈庄主手裏,你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
“我明白。”
“我倒希望你是真的明白。”江晚棠嘆了口气,收回视线:“明日一早便会上路,早些休息吧。”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点头:“嗯。”
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再次合拢,屋内重归寂静。
女人如同发呆一般站立在原地,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窸窣声,才如梦初醒,转身朝床畔走去。
“无瑕。”
拉开床帐,她将被子放到床尾,抬手触到应无瑕柔软的身体,却发现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烫得厉害。
“嗯……”
应无瑕低哼一声,湿漉漉的睫毛黏成了几绺,挂在头顶的两只手腕被磨得泛红。
“怎么这么烫?”
她有些疑惑地拭去应无瑕眼尾的泪珠,温柔道:“我不就是多说了几句话吗?哭什么?”
应无瑕喘了几口气,颤声道:“不……不是……”
“不是什么?”
她一边说,指尖一边滑过她的小腹,打算将那块勒玉取出来,结果到了地方,除了摸到一手的黏腻,竟空无一物。
“……”
应无瑕抖了下,羞得脸蛋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进,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许还更,直接上路。至于这个那个,跳过,跳过[猫爪][墨镜][猫爪]
第117章 起床气
她愣了下,想到方才听到的动静,不禁笑道:“让你不老实。”
她愣了下, 想到方才听到的动静,不禁笑道:“让你不老实。”
“你还笑!”应无瑕眼眶泛红,恼火地控诉:“我是想把它弄出来……谁知道它, 它那么容易就……”
戚岚嗯了声,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比之前更为湿润的花蕊, 嗓音柔和:“要我帮忙取出来吗?”
“不然呢!”应无瑕咬紧牙关, 身体虽不自觉战栗, 却还是瞪圆眼睛, 气势汹汹道:“你不取,难道要我取吗?”
“要我取的话, 也可以。”女人点点头:“你先告诉我,当时为何要亲近沈欢?”
应无瑕一噎, 没想到这人又把问题拐回了沈欢身上。
“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斤斤计较?”戚岚微笑道:“这词不该用在我身上吧。”
应无瑕本就因为她方才晾着自己满腹怨气,闻言, 不禁冲她皱了皱鼻子:“你不仅斤斤计较, 你还小肚鸡肠。”
女人扬了扬眉,不气不恼地问道:“饿了吗?”
“你管我饿不饿, 反正你和江晚瑛一起用膳那么开心,也顾不上我……”说着,她忽然睫毛一抖, 忍不住合拢双腿,欲要阻止那只作乱的手:“嗯……别, 别摸……”
“看来是饿了。”
话音未落,戚岚已随手解开了系在床柱上的银索。应无瑕一怔, 只觉腰间一凉, 那泛着冷光的绳索已如游蛇般缠上她布满薄汗的腰肢。
她低头瞧了眼, 有些狐疑地蹙起眉。
这是要做什么?
还未来得及细想, 身体忽然腾空而起,戚岚竟勾着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
应无瑕本能地开始挣扎,却发现双手仍被紧紧捆在一起,且因另一头缠在了小腹上,连挣扎的幅度都因此受到了限制。
她心头一跳,大感不妙。
戚岚从容地坐在餐桌旁,伸出双臂,自后方环过她柔韧的腰肢,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膝上。
“方才专门为你留了一份饭菜,应该还热着。”一边说,她一边懒洋洋地把下巴垫在应无瑕肩头:“这点距离,应该能自己拿筷子,就不用我这个小肚鸡肠之人喂了吧?”
应无瑕不自觉绷紧身体,睫毛扑簌簌乱颤,在她腿上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渐渐的,湿濡的水痕沁透膝上的布料。
戚岚眨了下眼,温温柔柔地问道:“怎么不吃?方才不是还嚷着我陪江晚瑛一起用膳吗?如今我这个小肚鸡肠之人可是专门陪你用膳了,怎么不赏脸动筷了?”
温热的吐息如羽毛般扫过她敏感的肩颈,应无瑕抖了下,眼眶瞬间又红了:“你,你欺负人。”
剎那间,烛臺火焰剧烈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一阵裹挟着潮湿气息的夜风从窗隙钻入,扫过她裸露的肌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沿街的叫卖声隐约传入耳中,她蜷起身体,下意识往戚岚怀裏缩了缩,拖出了一道断断续续的深色湿痕:“嗯……你,你把它拿出来……”
“你先说。”戚岚抬起腿,轻轻往上蹭了下,柔软的吻也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不然的话,我不介意和你耗一晚上。”
“你为什么,偏要,偏要知道……”应无瑕轻哼着,碧眸眯起,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摇摇欲坠:“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很重要。”
戚岚低声呢喃,指尖慢慢垂落下去,不一会儿,便勾出淅淅沥沥的晶莹露水。
应无瑕呜咽一声,颤抖着挺起腰。
“嗯……”
戚岚眨了下眼,适时停了下来:“要说吗?”
“你……”应无瑕憋得小脸通红,要被她气哭了:“你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那沈欢呢?”
“沈欢比你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她比我好多了?”
“我不知道!”这么大声喊出来后,她忽然扭过脑袋,一边掉眼泪一边不管不顾地撞上女人的嘴唇。
戚岚怔了下,抬起脸庞,很快尝到了泪水咸涩的味道。应无瑕的贝齿狠狠磕在她的唇瓣上,像只被逼急的小兽一般胡乱撕咬着她,仿佛要将满腔的委屈与气愤都发洩出来。
哗啦——
银索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戚岚抬手托住她的后颈,安抚地揉了揉。
“我不知道她好不好……”女人抽了抽鼻子,把脸蛋埋到她肩窝,小声道:“我也不想知道。”
戚岚揽住她的腰:“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应无瑕磨了磨牙,眼睛裏又开始冒泪花:“你这么在意她,是不是因为即使到了现在,你还是不相信我!还是会怀疑我当初喜欢上的,其实是你假扮的沈欢而不是你?”
不等戚岚回答,她就继续激动说道:“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实话告诉你!是,我当时是有些行为越矩,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死了!看见她时,我便会想着……会不会还是你换了张脸回来骗我。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继续把她当作你,因为我有脑子,我比谁都清楚,假的永远成不了真,我应无瑕还没蠢到要找个替身来自欺欺人的地步!”
戚岚眨了下眼,缓缓张开嘴:“我……”
应无瑕蓦地打断她,提高声音:“我再说一次!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就算最初心动时你顶着沈欢那张脸,那也还是你!因为除了那张脸,你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生气了就喜欢阴阳怪气,脾性差得要命还得理不饶人,和她也一点都不像!”
她愤怒地强调:“你比她讨厌多了!”
戚岚抿了抿唇,忽然弯起眼睛,噗嗤笑了起来。
应无瑕一愣,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脸上的怒气仍未完全褪去,一双碧眸瞪得圆溜溜的。
“我知道啊。”
女人红唇微扬,柔软的长发垂落在单薄肩头,明艳的脸庞如狐貍般狡黠:“一直都知道。”
应无瑕茫然道:“那你,非要问……”
“嗯……”她故作思索,沉吟道:“可能是因为,我是个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人。”
一边说,她一边向前倾身,缓缓将应无瑕压在桌沿:“这么乖,要好好奖励一下。”
“啊……”应无瑕慌乱地眨了眨眼,脊背拱起,紧贴着戚岚柔软的胸口:“等,等等……”
膝上的湿痕逐渐扩大,那些推拒的声音很快化作了哼哼唧唧的呻吟。随着咕叽一声轻响,戚岚抬起湿漉漉的右手,正捏着那块沾满水色的勒玉。
应无瑕大口大口喘息着,身体湿淋淋的,仿佛刚从水裏捞起来一般,在她迷迷糊糊间,女人又将她抱起,缓步走回了床榻。
她低吟一声,抬了抬手:“唔,解开……”
“别急。”戚岚居高临下地跪坐在她腿上,白发如月光般倾泻而下,她随意把玩着手中的勒玉,忽然轻啧一声,漫不经心地舔舐了下指腹的水渍。
应无瑕一怔,直勾勾盯着她的舌尖,白皙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色,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嗯……”
戚岚听见她不安分的哼哼,停下动作:“怎么了?”
应无瑕小声道:“你说要奖励……”
戚岚:“嗯。”
她咬住下唇,犹豫再三,终是抬起自己的腿,小心翼翼架在了女人的肩头,细弱蚊蝇道:“你要舔的话,那裏……更多……”
戚岚愣住,良久,无奈轻笑。
“无瑕啊。”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时,摘月楼外的长街上便已排开一列蜿蜒的车队。
江晚棠正指挥着手下人搬运物资,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沈欢一袭白裳自楼上缓缓而下,身后则跟着哈欠连天的曲怀玉。
江晚棠挑了挑眉:“沈姑娘起得这么早,要为曲少庄主送行吗?”
沈欢摇了摇头,客气道:“此番西行,我与诸位同行。”
江晚棠:“……这,沈姑娘确定?”
沈欢嗯了声:“听闻西域有几种锻造兵器的特殊材料,我去寻些回来。”
到底是为了材料,还是为了人?
江晚棠暗自腹诽,一转头,又见江晚瑛站在不远处,正兴致勃勃地将干饼掰碎了喂马,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她喂得直打响鼻,鬃毛上沾满了饼屑。
她顿时感觉头更疼了:“江晚瑛!”
江晚瑛一愣,回头瞪她:“干嘛?”
“离马远点,那不是给你骑的。”说完,她指了指最前方那辆红顶马车:“去车上坐着,路上若敢乱跑……”
话还没说完,江晚瑛的眼睛就倏地亮了起来:“你答应带我一起去了?”
江晚棠冷笑一声:“我答不答应,有用吗?”
江晚瑛装作听不懂她话,喜滋滋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眼看一切都收拾齐全,大家整装待发,却唯独没有应无瑕的身影,江晚棠皱了皱眉,向手下人吩咐:“去看看,她们怎么还没来。”
“是。”
刚转身,便见数个人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与身后精神抖擞、步履生风的武林盟弟子相比,应无瑕虽身着惯常的华丽衣裙,却不再像平时一样神采飞扬,反倒无精打采,垂眉耷眼,连脚步都拖着地走。
等她走到身边,江晚棠客气问道:“昨晚没睡好吗?”
应无瑕掀起眼皮子看她一眼,刚要点头,就瞥见站在不远处的沈欢。
沈欢对上她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
应无瑕却猛地瞪大眼睛,如见了鬼一般迅速转身,逃也似地奔上自己的马车。
沈欢:?
江晚棠:?
这时,戚岚握着一根手杖从酒楼中缓缓走出,柔声道:“见笑了,起床气。”
第118章 散财
“怎么停下了?”“前面的马车走得太慢了。”应无
“怎么停下了?”
“前面的马车走得太慢了。”
应无瑕闻言, 掀起车帘向外望去。
陡峭的山壁上,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道蜿蜒而上,外侧便是百丈深渊。谷底湍急的江水奔腾咆哮,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消望上一眼, 便叫人胆战心惊。
曲怀玉遥望高处山道上缓慢前行的车马, 道:“这路太险, 大家莫急, 跟着别人的商队走便是。”
应无瑕懒洋洋将手臂搭在窗沿上,下巴也垫了上去:“要我说, 当初在长安西市就该答应那群粟特商人同行,她们常年在于阗和长安两地往返, 总比我们有经验。而且,她们不是说砚山这条路上常有山匪吗?干嘛非走这条路?”
曲怀玉:“走砚山这条路, 一天就能翻过山, 另一条路却要绕行四五天。再说,你真当这是出来游山玩水呢?这么容易就相信陌生人, 还要与她们同行,你也太天真了。”
“于我而言,这与游山玩水也无甚分别。”应无瑕打了个哈欠, 目光扫过后方马车,临禾的身影正在帘隙间若隐若现, “就是整日困在这小小车厢裏,骨头都要生锈了。”
“别想了, 我是绝对不会放你自由的, 没将你那柄剑收走已是我格外开恩了。”
应无瑕一怔, 打量她几眼, 忽然噗嗤笑道:“哎呀,难道不是因为那剑是沈姑娘给我铸的,她又恰好在这儿,你纵使心裏痒得很,也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强抢吗?”
曲怀玉耳朵微红:“你,你休要胡言乱语!”
说话间,车队缓缓驶入窄道。
见应无瑕还要与曲怀玉唇枪舌剑,戚岚嘆了口气:“无瑕。”
应无瑕转过头,眉眼间还噙着未尽的笑意:“嗯?”
“你怎么这般喜欢与曲怀玉斗嘴?”
应无瑕放下车帘:“有吗?”
“旁人不见你这般,”戚岚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偏生爱招惹她。”
应无瑕眼珠子转了转,正经道:“可能是因为,她生气的时候很有意思。”
戚岚挑眉:“有意思?”
应无瑕点头,压低了声音,但仍是兴致勃勃的模样:“尤其是当年,她傻乎乎地以为你是沈欢,看到你亲我的时候,那表情!可有意思啦。”
戚岚微微一笑:“是吗?”
“是啊。”
戚岚柔声反问:“那当年,你以为我是为了曲怀玉才跳下山崖救你,哭得可怜兮兮的时候,有意思吗?”
应无瑕一怔,忽然没了声音。
戚岚哼了声:“我就知道。”
应无瑕眨了眨眼,干咳一声,重又把脑袋探出车窗:“我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行至正午时,马车终于晃晃悠悠攀上高处,山风呼啸,撩动着柔软的发丝,应无瑕眉梢一动,忽然注意到什么,向上看去。
她咦了声:“那是什么?”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戚岚凑了过来:“什么?”
应无瑕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偷瞄她一眼,老老实实回答:“上面的悬崖上,有东西挂着。”
戚岚略一沉吟:“应是悬棺。”
“悬棺?”
“嗯。”女人娓娓道来,“一些居住在山巅岩xue的民族相信,将棺木高悬于绝壁之上,既能让逝者灵魂直上九天,又可避开凡尘纷扰与野兽侵扰。听说这砚山古道,就有这样的习俗。”
果然,随着马车前行,云雾散去,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也逐渐显露出真容。一具具棺椁或横或竖地悬挂在山壁上,有的被铁索牢牢捆缚,有的仅靠半截朽木支撑,看上去摇摇欲坠。
沈欢骑着马,从后面靠近她们:“席姑娘倒是见多识广,这些棺椁,有的怕是已有数百年光景了。”
戚岚淡声道:“哪儿有什么见多识广,从前听人说过,便记住了。”
沈欢侧头端详她片刻,忍不住问道:“席姑娘与我当真从未见过?”
“何出此言?”
“因为我总觉得……”她稍一停顿,迟疑道:“席姑娘有些似曾相识。”
江晚棠在后面笑了声:“巧了不是,我也觉得席姑娘眼熟,说不定席姑娘生了张大众脸,走到哪儿都叫人觉得面善。”
戚岚心知她在编排自己,皮笑肉不笑道:“能让江姑娘觉得面善,实在是席某的荣幸。”
这时,前方山壁上突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众人一愣,尚未回神,无数碎石便如骤雨般倾泻而下。一具乌黑的悬棺轰然坠落,重重砸在山道中央,扬起漫天尘灰。
“小心!”
马匹惊惶嘶鸣,高高扬起前蹄,狭窄的山道上顿时乱作一团,曲怀玉死死勒住缰绳,勉强控住几欲发狂的坐骑,大声喝道:“后退!大家往后退!”
然而狭窄的山道根本容不得马车调转,整支车队仍死死堵在路中央。
不等她们反应,又是三具悬棺接连砸落,最近的一具擦着马车坠入深渊,飞溅的木屑在应无瑕脸庞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吃痛地嘶了声,用指尖轻拭伤口,不悦地抬起眼眸。
只见云雾缭绕间,数十道黑影正顺着铁索飞速滑下,为首之人手持弯刀,刀锋划过岩壁,迸溅出刺目火花:“把钱财全都留下,饶你们不死!”
“……还真有山匪啊。”
应无瑕眨了下眼,当即扯着嗓子喊道:“喂,你们好不要脸,惊扰亡者清净不说,竟还在这种地方拦路打劫!”
对方的目光顿时被她吸引:“找死!”
眼见数道黑影直扑而来,应无瑕故作惊慌地喊了声“曲当家救命——”,便倏地缩回脑袋。
虽然早就准备提剑反击,但被如此使唤,曲怀玉仍不免恼火:“应……梅无意!你就不能安分点!”
应无瑕在车裏应道:“你若想我帮忙,我现在就可以提剑出去。”
“用不着!”曲怀玉纵身越上车顶,“铛”地震开对方劈来的刀光,余光一扫,却见更多黑影正扑向堵在后面的商队,甚至已有车马失控坠崖,在奔腾的江水中砸出巨大水花。
“江晚棠!”她厉声喝道,剑锋划过一道雪亮弧光,将面前黑衣人逼退数步。
江晚棠心领神会,脚尖在马背上一点,提身向后掠去:“看守马车的人不要动!其余人,和我一起除掉这些匪徒!”
“是!”
应无瑕歪过头,听着车顶激烈的打斗声,忍不住问道:“曲当家的,当真不需要帮忙?”
“不用!”
应无瑕撇撇嘴,手腕一翻,长剑已然出鞘。她抬头盯着棕红车顶,片刻后,突然目光一凝,刷地刺了上去。
“啊!”
一声惨叫过后,重物从车顶滚落而下,曲怀玉气恼道:“你差点刺到我!”
应无瑕:“大惊小怪,那不是没刺到吗?”
这时,她却察觉身边人的动作,急忙攥住她的手:“你干什么去?”
戚岚回过头:“前面有动静。”
“曲怀玉不准我们出去。”
“是不准你出去。”
听到这话,应无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还未开始生气,女人已捧起她的脸,温软的吻落了下来,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放心,不过是些拦路的毛贼,伤不到我。”
应无瑕眨巴一下眼,片刻后,低声询问:“你担心江晚瑛?”不等戚岚回答,她就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别过脸嘟囔:“倒不知你们何时这般要好了……”
戚岚笑道:“我与她确实情同祖孙。”
应无瑕没好气地斜她一眼:“罢了,你要去便去,半柱香内必须回来。”
“好。”
说罢,戚岚握着手杖钻出马车,甫一露面,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惊呼声、马蹄声、器物碰撞声混作一团,逃窜的人群如无头苍蝇般在这狭窄险关上拥挤推搡。
守在车旁的几名弟子见她出来,连忙劝阻:“席姑娘,外面危险,你快回去!”
戚岚随口答应,却趁她们不注意时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不一会儿便摸着山壁来到了最前头的位置。
果然,江晚瑛正忙着搀扶被砸伤的百姓,嘴裏还高声喊道:“都别慌!都别挤,别挤!保持冷静!”
她声音清亮,在嘈杂声中格外醒目,几个惊惶的孩童围在她身边,总算止住了哭喊。
听起来,此处暂时没有行凶的匪徒,戚岚放下心来:“江晚瑛。”
江晚瑛回过头,顿时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
又对身后小孩道:“别怕,有这位姐姐在,那些坏人不敢来的。”
戚岚矢口否认:“莫要胡说,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盲人罢了,我能做什么?”
江晚瑛一噎:“那你过来做什么?”
“我……”话未说完,她忽然蹙起眉,喝道:“小心!”
下一刻,碎石哗啦啦倾泻而下,江晚瑛眼疾手快,一把将身旁的孩童推向安全处,自己却踉跄后退,眼看就要一脚踏空。戚岚微微侧耳,猛地上前用竹杖勾住她的腰肢,将她拽回的同时,又快速后退几步,避开接连砸下的巨石。
江晚瑛惊魂未定:“怎么回事?山崩了!”
戚岚蹙起眉:“怕是她们那边动作太大,震落了松动的山石……”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轰隆巨响。
堵在狭窄山道上的马车仿佛成了最好的靶子,被巨石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血腥味儿也渐渐弥漫而来,戚岚心头一紧,赶忙往回走,好在没走多远便听见熟悉的喝声:“接着!”
应无瑕用银索缠住险些坠崖的百姓,将她甩向曲怀玉,曲怀玉稳稳接到人后,扭头冲其她同伴喊道:“别管车了!先救人!先救人!”
在吵吵嚷嚷声中,烟尘四散,人影错动。许久,山道上才重归平静,却只剩下遍地残骸。
应无瑕收回银索,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黑衣人尸体,没好气地踢了脚:“这群人,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无瑕。”
熟悉的声音传来,应无瑕回首,见戚岚安然无恙地站在身后,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回来了。”
“嗯。”
不远处,曲怀玉干咳几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才失魂落魄地挪到崖边,面如死灰地望着江水中漂浮的残骸:“我的车,没了……我的货,也没了……”
江晚棠正艰难迈过破碎的马车,见曲怀玉这副模样,不禁轻咳一声:“倒也不是全没了。”
曲怀玉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还剩多少?”
“收拾收拾……”江晚棠扫视四周,“约莫能凑出一车。”
希望破灭,她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没了,全没了……”
应无瑕不解地蹙眉:“有这么难过吗?人没事不就行了?”
江晚棠低声解释:“这次出行,武林盟让她全权负责。假扮货商是她的主意,所以……采买的银钱,也都是她这些年自己存的。”
应无瑕大吃一惊:“这么多年就存了这么点钱?我头上的银叶子就不止这些了。”
“……”
曲怀玉闭上眼,眼泪簌簌掉落。
戚岚嘆了口气,幽幽道:“我早说过,这一路不会太平。”
第119章 药箱
咔嚓——枯枝断裂的脆响惊动山林,棕鹿警觉地竖起耳朵……
咔嚓——
枯枝断裂的脆响惊动山林, 棕鹿警觉地竖起耳朵,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支羽箭已破空而至, 刷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江晚棠从树后踱步而出,利落地给奄奄一息的猎物补上一刀, 拖着鹿腿往回走去。待她回到位于山半腰的营地, 煮饭的炊烟已在林间袅袅升起, 柴火噼啪脆响。
她随手将猎物扔给正在磨刀的同伴, 转身走向曲怀玉:“都清点完了?”
“嗯。”曲怀玉叉着腰站在货车旁,声音闷闷的, “确实只剩一车了。”
江晚棠的目光落在最显眼的两个大箱子上:“这是什么?”
“药仙阁托我们带给段谷主的药箱。”
“奇怪。”江晚棠眉头微蹙,“其余的箱子都损毁了, 偏这两个完好无损?”
“并非完好无损,”沈欢从车子另一边绕过来, “这箱子实则是陨铁所铸, 只是外面覆了一层木料僞装。”她用剑鞘轻敲箱体,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 “之前山石滚落,将外层的木头砸碎了些,才露出下面的真容。”
江晚棠挑眉:“这段谷主还真是神秘, 什么药材需要用陨铁箱子运送?”
“兴许是十分珍贵的药材。”曲怀玉郁郁寡欢地嘆了口气,转头看见懒洋洋坐在篝火旁的应无瑕几人, 更是气闷,“什么都不做, 就等着饭来张口, 真是享受来了。”
应无瑕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火堆:“这话可冤枉人了, 方才我可是第一个请缨要去打猎的, 是曲当家的您亲口回绝的。”
她故意将“曲当家的”四个字咬得极重,见曲怀玉被噎得说不出话,正欲乘胜追击,忽然唇间一凉。
“唔?”
一颗剥了皮的葡萄被塞进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开。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乖乖咽下后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戚岚:“你哪儿来的葡萄?”
戚岚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那边的小姑娘给的。”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不远处另一处篝火旁,江晚瑛正被一群孩童围着,她手中的长剑在火光中舞出漂亮的剑花,引得周围的小姑娘们惊呼连连。
原是先前与她们一同遭劫的商队。
应无瑕单手托腮,见其中一个小姑娘怯生生朝她们望过来,不禁慵懒地歪了歪头,朝那孩子绽开一抹笑。
跃动的火光为她微卷的长发镀上金红光泽,耳垂上的银质流苏坠子轻轻晃动,划出细碎流光。女人眯起碧眸,红唇微扬,恍若一只正在悠闲休憩的漂亮花豹。
那女孩先是一怔,随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慌忙别过脸去。
临禾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见状不由轻笑:“圣女果然招人喜欢。”
应无瑕得意道:“那是自然。”
戚岚不明所以:“怎么了?”
临禾刚要开口,应无瑕就急忙干咳一声:“好饿啊,你饿了吗?”
戚岚摇摇头:“还好。”
应无瑕嗅了嗅空气中飘来的淡淡肉香,拍了拍衣摆,一骨碌爬起来:“我饿了,我去讨些吃的。”
她方一抬脚,守在身边的武林盟弟子顿时如被拎起的铜钱串一般,哗啦啦跟了上去。
循着香气来到不远处另一处营地后,应无瑕低头打量了几眼,这支队伍多是金发碧眼、轮廓深邃的胡人,此时正围坐成一圈,中央的篝火上架着一条肥美的羊腿,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四溢。
见应无瑕走近,一名高鼻深目的胡商连忙起身,抚胸行了一礼,操着流利的汉话说道:“多谢姑娘方才救命之恩。”
应无瑕随意摆了摆手:“不过顺手一帮罢了,对了,你们此行是要去哪儿?”
那胡商眼睛一亮:“自然是去于阗!”他张开双臂比划着:“我的家乡,万国商旅交彙之地,丝绸、玉石、香料……应有尽有!”
应无瑕哦了声,还未继续说话,身边就又走来一人:“真巧,我们也要去于阗。”
曲怀玉瞟了应无瑕一眼,不动声色地插进她与胡商之间:“实不相瞒,我们初次西行,对沿途路况不甚熟悉。不知阁下可知,何处能寻得可靠向导?”
“这事简单,待到了武威郡西市,云来客栈那裏常年都有向导候着。”说着,他嘆了口气,“若非这次时间紧,我们也不会冒险走这砚山险道,谁知……唉……”
曲怀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与那胡商客套几句,便拉着应无瑕往回走。
应无瑕跟在后头,眼巴巴望着渐远的羊腿,不免怨念:“曲当家的,虽说咱们合不来,可我教弟子还在沈庄主手裏捏着,就冲这个我也不敢造次。您这盯贼似的架势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曲怀玉却哼道:“谁不知道你,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与其整日提心吊胆防着你耍花样,倒不如直接当做犯人来看守。”
“我还算诡计多端吗?”应无瑕反驳,“分明是你过于愚钝,毕竟哪个聪明人会为了一个任务就把全部身家都赔进去?”
曲怀玉一时语塞,半晌才从牙缝裏挤出几个字:“骄奢淫逸,实在可耻。”
应无瑕不恼反笑:“这可怨不得我,谁让我娘亲我师傅都极为疼爱我,就爱给我打造这些……”她话音微顿,炫耀似地转了转挂在发尾的银叶子,“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呢?”
与她们那边的吵吵嚷嚷截然不同,江晚棠正借着摇曳的火光,仔细研究那张黏合在一起的地图。
“从于阗继续西行……”指尖沿着墨线缓缓移动,“进入呼勒山谷,至山谷最北端后,有……咦,这是,”她把眼睛凑得更近:“这是什么字?”
江晚瑛跟着把脑袋凑过去:“看着像……极夜?”
江晚棠蹙了蹙眉,问被她俩挤在中间的戚岚:“听说过吗?”
戚岚摇头:“从未听说有什么叫极夜的地名。”
江晚瑛纳闷撇撇嘴,想要拿起地图仔细看,却被江晚棠“啪”地拍了下手背:“别乱摸,这地图年份很久了,脆弱得很。”
江晚瑛悻悻道:“哼,不看就不看。”
江晚棠小心翼翼把地图迭好,放进一只黑色木匣子中收了起来:“反正现在也用不上,路上有的是时候研究。”
说完,她转头向四周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此处,才压低声音道:“明日下了山,再走半天路就是武威郡,段九义估计正在城裏,我再说一遍,千万要……”
“三思而后行。”戚岚平静接话,“我明白,我又不是没脑子。”顿了顿,她又问道:“方才我听你们说,段九义那两个药箱是由陨铁制成,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沈姑娘亲自查看的,不会有假。”
“什么药箱需要这么结实?”
“谁知道,不过我仔细瞧了瞧,那箱子还是机关锁,凑近后确实有很浓郁的药味儿。”
这时,身后传来响亮的呼喊:“喂,饭做好了!”
“这就来。”江晚棠应完声,转头对身边两人说道:“今日辛苦了,吃过饭就早些休息吧。”
“怎么休息?”江晚瑛忍不住嘟囔,“营帐没了,毯子也没了,连遮风的衣物都找不到,难道今晚要直接睡在地上吗?”
江晚棠不客气道:“若是受不了苦,现在折返还来得及。”
江晚瑛一噎,从鼻子裏重重哼出一声,转身走了:“我吃饭去了!”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应无瑕三两口喝完米粥,又艰难啃了一块烤得发柴的鹿肉,总算填饱了肚子。
连绵的山峦幽深如墨,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情绪低沉,似乎连说话的精神也没有。应无瑕简单清洗一番,便在篝火旁和衣而卧。
许是白日救人耗费太多气力,困意来得比往日更急,她迷迷糊糊侧过身,将脑袋枕在戚岚腿上,不多时呼吸便绵长起来。
明灭不定的火光在女人沉静的面容上跳动,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微风掠过树梢,惊起几只鸟雀,山夜的寒意悄然弥漫而来,戚岚轻轻拂过应无瑕的额发,正思索着要不要解下外袍为她盖上,耳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侧过头,轻轻嗯了声。
女孩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才小声道:“我,我来给你们送毯子。”
戚岚温和道:“为什么?”
“这个姐姐,早上救了我,手臂好像……好像受伤了。”
戚岚一怔,还要细问,女孩已放下毯子跑远了。
她嘆了口气,小心托着应无瑕的脑袋挪开,却惹来几声不满的咕哝。待她铺开毯子躺下,那人便自发地偎进她怀裏,身体柔软又温暖,倒为她驱散了寒意。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寒症已有许久未发作了。
与应无瑕相逢后,她就总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所有能引发寒症的诱因都隔绝在外。
戚岚垂着眸,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摸索,很快便触到那微微肿起的地方。
应无瑕睫毛一颤,眼睛迷迷瞪瞪掀开一条缝,软绵绵道:“嗯……别摸……”
“伤到了怎么也不说?”
“只是,砸了一下,”她说着说着,眼睛就又合上了,“明早……就好了……”
戚岚没再出声,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下,指尖仍按在她手臂上,用微弱的内力渡入,化开淤血。
月色斑驳,一夜静谧。
天光微熹时,应无瑕从睡梦中醒来,哼哼着在女人胸口拱了拱,被戚岚捏住后颈揪起来后,才懒洋洋眯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戚岚道:“醒来就不安生。”
应无瑕嘟囔着还嘴:“你没见过更不安生的。”
说话间,余光却捕捉到一个身影。
曲怀玉独自立于潺潺溪水旁,轻柔抚弄着停驻在小臂上的一只白鸽,白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随着她振臂一挥,展翅没入渐亮的天际。
应无瑕忍不住蹙眉,戚岚问起,便老老实实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诉了她。
“她在跟谁通信呢?”
“还能是谁,”戚岚淡淡道:“恐怕就是沈长生了,看来这西域之行,也不是全权由她负责。”
第120章 武威
失去了马匹与车辆,她们简单用过早饭后,便徒步往山下走去。遥遥望……
失去了马匹与车辆, 她们简单用过早饭后,便徒步往山下走去。遥遥望去,远处的祁连雪山巍峨高耸, 峰顶被金芒笼罩,熠熠生辉, 广袤平原之上的葱茏绿洲则宛如一块翡翠, 镶嵌在河流交彙之处。
待到山下, 队伍沿着田埂缓缓前行, 应无瑕随手拂过路边盛放的油菜花,转头四顾, 见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农人躬身劳作, 不禁轻嘆了一声:“这哪裏像是西北……”
“这还未到西北。再说,你以为西北是什么样子?”
“自然是荒无人烟、苍凉高阔, 让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戚岚笑了声:“哪裏会全是那个样子?就说这武威郡, 就坐拥了河西走廊最大的绿洲,说是塞上江南也不为过。”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雀跃的呼喊:“到了到了,我们到了!”
果然,一座巍峨的城池在视线尽头拔地而起, 城门楼上的“武威”二字苍劲有力。
一行人跟着排成长龙的驼队缓缓前行,甫一踏过城门, 曲怀玉便顺手拦住身旁经过的本地居民,向她打听道:“叨扰了, 这位姐姐可知云来客栈在什么地方?”
“云来客栈?这条路直走就是了。”
曲怀玉拱手道谢, 转身招呼众人跟上。应无瑕挑了挑眉, 问道:“你真要去云来客栈寻向导?”
曲怀玉脚步不停:“自然。”
沈欢也问道:“向导?你不是不愿与外人同行吗?”
“我确实不愿, ”曲怀玉低落道,“但经过昨天那一遭,我发现,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路果然不行。跟随别的商队未免招摇,请一个可靠的向导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待踏入客栈听完报价后,她大吃一惊:“八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报价的男人面色一沉,不耐烦道:“八十两已是底价。嫌贵就去找沙狐子,他们要价便宜。”
曲怀玉听得一头雾水:“沙狐子?那是什么?”
一旁围观的人爽朗笑道:“瞧几位这身行头,怕是头回去西域吧?沙狐子是咱们这儿的沙漠向导,观星象、寻水源是一把好手,可只管带路,货物安危是一概不管的。”
曲怀玉恍然点头,又对着那男人问道:“那你呢?你不是沙狐子?”
男人挺直腰板,语气带着几分倨傲:“自然不是!我可是驼把头。”
“驼把头?这又是什么?”
“能被称作驼把头的,都是熟稔商道、精通胡语,还摸得透沙漠部落规矩的行家。要价八十两已是极低了,要怪,就怪你们来得不是时候,正赶上这要命的季节。”
应无瑕忍不住插嘴:“这个季节?这个季节怎么了?”
“这个季节进沙漠,那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大风起时,黄沙漫天,骆驼队都能被掀翻在沙海裏,连刚踩下的脚印,眨眼间也被刮得无影无踪。寻常向导大都不愿意这个时候出来接活儿,碰上我,已算你们幸运了。”
曲怀玉思忖片刻,道:“但八十两确实太贵了,不能便宜点吗?”
“八十两都拿不出来?”驼把头蹙眉打量着她们,“看诸位这身行头,也不像是囊中羞涩的主儿啊。”
“若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找沙狐子。”
“你没听我方才说的?沙狐子可保护不了你们安危。”
“这就不劳阁下费心了。”曲怀玉客气道:“我们自有自保的法子。”
驼把头噗嗤一笑:“就凭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片子?再加上一个半残的瞎子?哈哈,进了沙漠,连狼崽子都能叼走你们!”
应无瑕蓦地蹙起眉,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哦?脾气倒挺爆,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蛮子……”
话未说完,他忽然身体一抖,抬起手胡乱抓向自己的后颈,脸色也很快涨红起来。
“聒噪。”
几人闻声回首,见一白衣女子斜倚在二楼栏杆上,指间把玩着一根银针。待她垂眸望向众人时,眉间霜雪却骤然消融,展颜一笑:“可算等到诸位了。”
曲怀玉细细打量她:“你是?”
“在下是段谷主的随身亲侍。”女人走下楼,温和道:“本还想去城门处迎接,没想到在这裏就遇到了诸位。”
曲怀玉一怔:“等我们?”
“谷主的药箱不是在你们那裏吗?”
“哦,对,对,药箱……”曲怀玉连忙点头,不好意思道:“只是,我们昨日遇到了山匪,那药箱……”
女人脸色一变:“被劫走了?”
曲怀玉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些损坏。”
“损坏?”她狐疑地蹙起眉,“可否让我看看?”
“自然可以。”
说着,两人便转身向外走去。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应无瑕踱步到昏厥的驼把头身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啧,还有气呢。”
戚岚蹲下身,从男人后颈拈出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手法倒是精妙,正好封住哑门xue,只教人窒息昏迷,却不伤性命。”
“这算什么精妙?”应无瑕冷冷瞧着这人,忽然抬起脚,稳准狠地踹向他的下巴,咔吧一声响后,她哼笑道:“这才叫精妙。”
这时,门外再度传来愈来愈清晰的交谈声。
“实在惭愧,未能将药箱完好无损地送至谷主手中。”
“曲少庄主言重了,本就是托诸位捎带,路上有些磕碰再寻常不过,这点损伤不碍事的。”
“那就好,不知段谷主现下身在何处?我们何时启程前往于阗?"
“这个啊,谷主正在城中处理要务,今日怕是不得空,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动身。”
“明日也不算晚。那我们今天就在城裏歇歇脚,正好重新整理货物和车子。”
“好,辛苦了。”
曲怀玉踏进客栈,不经意瞥见地上的人,吃了一惊:“怎么了这是?”
应无瑕环着双臂:“给嘴脏的人一点教训罢了。”说完,她懒洋洋问道:“今晚要住这裏?”
曲怀玉慢半拍地点头,顿了下,又忙不迭摇头:“我先问问住房的价格。”
这一问,她又开始头疼,趴在柜臺前嘀咕:“这么多人,一晚上最起码要十间房,就算是最便宜的卧房,也要花个六七两……六七两……”
她沉默了会儿,转头看着身后的一众人等,迟疑道:“要不……咱们换家客栈……”
沈欢轻嘆一声,走上前来:“我来吧。”
曲怀玉一怔,下意识道:“师姐,你……”
沈欢侧过脸,随手取出一块银锭,推给了掌柜:“嗯?”
曲怀玉眨了下眼,指甲无意识地扣了扣柜臺,在经年累月被盘得发亮的木头上划出细浅痕迹:“本来……你就是顺路与我们结伴,这次西行明明与你无关,还要你破费……”
“那怎么办?”沈欢淡淡道:“既然已经与你们同行了,难不成我自个儿住好的,看你们住差的?”
曲怀玉抿唇不说话,半晌,才从喉间小声哼出一句:“谢谢师姐。”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入客栈大堂,晒得人暖洋洋的,戚岚静立在人群中,睫羽低垂,看似神游物外,却将另一边飘来的对话尽数纳入耳中。
“今夜好像是鬼市关闭前的最后一晚,下次再开,就要到明年了。”
“今年怎么关得这般早?”
“还不是因为今年客人多,鬼市的好东西都被买完了。就连三渡坡的成交次数都比往年要翻了几番。”
戚岚蹙起眉。
三渡坡……
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