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便再次往上拉扯,许是因为太过着急,身体竟一时失衡,摇摇晃晃往前栽去。戚岚本能地环住她的腰,顺势曲起双腿,借着翻转的力道与她调换了位置。
顿时,如瀑般垂落而下的长发将她笼罩其中,应无瑕一怔,下意识便要挣扎起身,可膝盖刚抬起半寸,剧烈的疼痛便惹得她闷哼出声。
也是,今日本就跪了整整几个时辰,方才又那么折腾,怎么可能不痛?
即便如此,她仍倔强地咬着唇,撑着身体要起来。
戚岚无奈地嘆了口气,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红肿的膝盖上:“乖,别动了。”
应无瑕动作一顿,红着眼眶反问:“我不动的话,你会动吗?”
戚岚愣了下:“你就这么喜欢做这种事吗?”
“喜欢又要什么问题?我喜欢你,自然也会喜欢和你做这种事。”说完,她的眼眶却更红,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碧眸水汪汪的:“为什么你不喜欢?”
“我没有不喜欢。”
“那你今日一直拒绝我。”她越说越觉得伤心,把脸埋到戚岚肩窝,委屈道:“我也不是一定要和你做这种事,可你怎么能一直拒绝我?”
戚岚语塞:“我真的是因为身体……”
况且,她从没想过要真的拒绝应无瑕。
本来就只是为了逗一逗她才说“只摸一下”,若不是应无瑕中途被叫了出去,哪裏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事已至此,三言两语的解释恐怕也是苍白无力,只能付诸于行动了。思忖过后,戚岚垂下眸,在她脸蛋上亲了亲,轻轻吮去她眼尾的泪珠:“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手掌顺着柔韧的腰肢下滑,圆润的指甲轻轻刮过敏感的肌肤,引得应无瑕浑身一颤。
“我刚才都被你折腾成那副样子了,你还觉得我不喜欢吗?”
应无瑕泪汪汪反驳:“那是因为,嗯……因为我用蛊……”
戚岚歪了歪头,轻笑一声:“好啊,既然你非这么说,那我承认,方才我那般舒服,都只是因为你的蛊,不是因为你。”
应无瑕一愣,突然没了声音。
“怎么不说话了?”戚岚温温柔柔道:“有什么问题吗?”
应无瑕抿紧唇,愤懑地瞪着她,见她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登时要被气哭了:“你,你走开!”她再次扑腾起来,双腿却被女人牢牢压着,只能胡乱用手推搡。戚岚侧头感受了一下她不轻不重的力道,索性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同按在头顶,带着薄茧的指尖游走于她腰间最为敏感的软肉上,每一次轻捻都让她的反抗化作急促的喘息。
“明明是你这么说,我重复一遍,你又要生气。”戚岚垂首含住她的耳垂,滚烫的舌尖轻轻舔舐:“乖,张开腿。”
应无瑕:“不……嗯……”
那只温热的手不知何时滑到她的后腰,摩挲揉捏,应无瑕再说不出强硬的话,仰头咬住戚岚的肩膀,齿间却洩露出克制不住的呜咽。
戚岚垂下眸,一边亲昵地吻着她的脖颈,一边捞起她的腿,漫不经心地将冰凉的锁链缠了上去。
“你要送给我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应无瑕的胸口剧烈起伏,布满水雾的眼眸微微眯起,含糊不清道:“不,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女人嗓音轻柔:“别咬……”
“唔……”
柔媚的呻吟与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她紧紧抱住戚岚的后背,忍不住在她身上留下几道模糊的红痕。很快,戚岚将她翻了过去,慢条斯理地亲吻着她汗湿的后颈,手腕微微晃动。
应无瑕抽泣几声,发起抖来:“嗯……嗯,疼……”
“哪裏疼?”
“膝盖,”她埋着脑袋,哽咽道:“床板,太硬了……”
戚岚一怔,小心翼翼将她捞起来:“还不是你非要来这裏。”
哗啦作响的冰冷锁链如蛇般悄然缠过应无瑕的腰肢与手腕,她被迫敞开身体,后背挤压着女人柔软的胸口,小腹也被她的手臂牢牢圈住,好似被完全禁锢在了她怀中。
现在看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锁住了谁。
晶莹的水液顺着掌心滴滴答答落下,许久,戚岚才慢吞吞停下动作,侧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我喜不喜欢?”
应无瑕还未从余韵中缓过神,眨了下眼,迷迷瞪瞪道:“我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
戚岚温声道:“你不知道吗?”
“嗯……”
她可惜道:“看来还不够。”
说完,她将怀裏的人轻轻放到床上,垂下脑袋,顺着柔嫩的肌肤向下吻去。片刻后,应无瑕身体一抖,忍不住浮起腰肢,哼哼唧唧夹住她:“戚,戚岚……热……”
女人轻笑一声,低垂的睫羽被水汽沾湿:“没你热。”
第107章 主动
翌日破晓,天光未明,临禾便踏着晨露匆匆穿过应府回廊,大步走到位
翌日破晓, 天光未明,临禾便踏着晨露匆匆穿过应府回廊,大步走到位于僻静后院的地牢入口:“圣女昨夜可曾来过?”
守卫抱拳行了一礼:“回临禾大人, 昨夜亥时左右,圣女确实携人至此。”
临禾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问道:“何时离开的?”
守卫道:“圣女未曾离开。”
“什么?”临禾一愣, 惊讶地瞪大眼睛:“未曾离开?你的意思是圣女在地牢裏待了一整夜?”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临禾当即就要进去, 却被横出的手臂拦住。女人严肃道:“圣女吩咐过了,没有她的允许, 任何人不得出入。”
“糊涂!”临禾恼火道:“若是圣女出事了呢?这种地方,圣女怎么能待一夜?你这死脑筋也不仔细想想?”
女人蹙起眉, 犹豫片刻后仍固执道:“没有圣女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入。”
“嗨呀, 你——”
临禾正要撸起袖子与她争辩, 就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幽深的甬道裏传来。她一怔,连忙越过守卫肩头向裏探去, 果然,不过片刻,一道纤细的身影便自黑暗中缓缓浮现。
应无瑕身披素衣, 衣带松散地系着,裤腿也随意扎进长靴。微卷的浓密黑发如泼墨般倾泻而下, 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女人抬起头, 碧眸因初绽的朝阳微微眯起, 纤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临禾忙上下打量她, 见她平安无恙, 终于放下心来:“圣女,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突然之间哪儿也找不到你……”
应无瑕打断她:“嘘。”
临禾怔了下,这才注意到她怀中还小心翼翼抱着一个人。那人安静窝在素白衣袍裏,身体单薄消瘦,搭在小腹上的右手骨节分明,近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尚在沉睡。
她下意识放轻声音:“她这是?”
“她累了。”应无瑕低声回答,继续向前走着:“别吵醒她。”
临禾眨了下眼,不经意扫过女人颈子上艳丽的红痕,一时陷入了沉默。
很难想不到她到底是如何累的。
待回到房间,晨光已透过窗棂斜斜洒了进来,临禾轻手轻脚地吩咐侍从布好早膳,而后恭恭敬敬道:“圣女,连师傅说,若圣女午后有空,就随她出去一趟。”
应无瑕疑惑地挑起眉:“出去?师傅有说去哪儿吗?”
“没有。”
她沉默了会儿,转身看向躺在床上的人,点了点头:“好吧,等她醒了,我就去找师傅。”
临禾嗯了声,将要退出去时,靴子却忽然绊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垂首,见地上躺着一把长剑,连忙拿了起来:“圣女,你怎么把剑扔在地上了?”
应无瑕一怔,将它接到手中,拔剑出鞘端详一番,又收了回去:“昨晚出了点事,差点忘了它,你今日若是有空,出去帮我买条新的蹀躞带回来。”
“好。”她点头应下,刚转身迈出半步,身后又传来应无瑕的声音:“还有,没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临禾脚步一顿,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转身:“圣女。”
“嗯?”
“这话本不该由我说,但是……毕竟戚岚已经那个样子了,就算您身强体健,随心所欲,也要,也要顾忌……她的身体,莫要强迫……”
应无瑕一怔,忽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
临禾嗫嚅道:“圣女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说完,她匆匆行了一礼,提着衣摆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应无瑕下意识追了两步,想要为自己辩解,但临禾这回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便没影儿了。她僵立在原地,昨夜种种逐渐涌上心头,片刻后,忍不住抿紧唇瓣,面脸通红地甩上了门。
什么随心所欲?什么强迫?!
昨夜分明是她先软了声调示弱,偏生戚岚不依不饶,还要问她莫名其妙的问题。后来她累得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在戚岚怀裏沉沉睡去时,仍能恍惚感觉到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的发梢,温柔地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哪知等她早上醒来,这人倒是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呼吸清浅,神色疲倦,仿若之前欺负得她掉眼泪的是另一个人似的。
应无瑕越想越恼,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榻前就要掀她的被子。然而看到女人乖顺安静的面容后,她又硬生生停下动作,纠结良久,最终只是一甩衣袖,气呼呼坐到了圆木桌前,夹起早点哼哧哼哧塞进了嘴裏。
不知不觉中,日影逐渐攀至中天,檐下风铃叮铃作响,从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地面上微微摇晃。熟睡已久的女人睫毛轻颤,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应无瑕翻过身:“你醒了?”
戚岚眨了眨眼,又安静了会儿,才呢喃道:“无瑕。”
“嗯?”她往戚岚身边靠了靠,仍未完全干燥的潮湿长发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叫我做什么?”
戚岚下意识探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温软细腻的皮肉。好在经过昨天那一遭,她已对应无瑕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习以为常,只略一停顿,便顺着那柔滑的曲线抚上她蜷曲的膝头:“还疼吗?”
“上午涂过药了,好多了。”
应无瑕答完,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女人微凉的指尖正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膝弯内侧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戚岚懒洋洋嗯了声,侧过身体,将漂亮的脸庞埋进她的颈窝。很快,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敏感的脖子上,应无瑕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怎么,怎么一觉醒来,这么主动……
还是说,这只是她的无意之举?
她揪起眉,正认真思索,就觉那只手慢慢滑上她的大腿,轻柔摩挲着。
……绝对不是无意之举!
戚岚眨了下眼,柔软的唇瓣轻轻吮了下她脖颈的皮肉,应无瑕蓦地一抖,眼眸裏很快泛起热意:“嗯……”
“怎么不穿衣裳?”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应无瑕愣了一瞬,脸颊腾地烧起红晕,虚张声势道:“这是我的房间!我沐浴完,回自己床上,为什么要穿?”
戚岚:“嗯。”
她这样语气淡淡,反应亦是波澜不惊,应无瑕反倒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
应无瑕回过神,应道:“午时三刻,再过一会儿,临禾就会把午膳送来,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戚岚点点头:“那还有时间。”
“什么时……啊!”
忽然,她惊呼一声,抓紧女人的肩膀:“你,你干嘛?”
戚岚的指尖轻轻勾过缝隙,转瞬便染上了黏腻的潮意:“做你喜欢的事。”
应无瑕面红耳赤地抬高声音:“你莫要胡说,我才不喜欢!你,你才刚醒,就做这种事……”
“因为我喜欢。”
她的神色依旧正经,像是在谈论风花雪月般高雅的事情,嗓音褪去刚刚苏醒的沙哑后,只剩下惯常的清冷从容:“我喜欢和你做这种事。”
应无瑕喉间溢出一声呜咽,仰起脑袋,气息凌乱:“临,临禾,要来……”
“没关系,”女人翻过身,垂首吻住那她的唇:“反正你快得很……”
应无瑕睫毛一颤,碧色眼眸蒙上一层水光,羞恼地想要咬她。可当牙齿触到柔软的舌尖,她又心头一软,忍不住放松力道,只敢轻轻咬一口。
戚岚笑了声,嘆息一般:“无瑕……”
应无瑕喘息急促,恍惚间,潮热的水液顺着身体流淌而下,湿漉漉的。
她迟钝地眨了下沾着薄汗的睫毛,朦胧的目光茫然游移至一侧。窗外绿意葱茏,树影摇晃,正是悠然静谧的春日午时。
一会儿,估计又要重新沐浴了。
未时初,连霁在前院的梧桐树下等来了自己的宝贝徒儿。
应无瑕身着一套干净整齐的紫色绫裙,额间悬挂着精巧的银饰,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佩戴的那副繁复精美的银色颈圈,下面缀着几对镂空银铃,行动间泠泠作响。
这种颈圈虽深受苗野女子的喜爱,但在以往,应无瑕并不常佩戴。连霁不由奇怪地瞧她两眼,见她脸色红润,精神饱满,便放下心,随口夸道:“看来昨夜歇得不错。”
应无瑕干咳一声,眼神飘向远处:“师傅,师傅找我来,是要带我去哪儿?”
“去见你师祖。”
应无瑕一怔:“师祖?师祖不是隐居在庆南山吗?”
“是啊。今早收到了她托人送来的口信,说是她从庆南山下来了,如今,就在城东的医馆呢。”
应无瑕惊讶道:“医馆?师祖生病了吗?”
连霁嘆了口气:“你莫急,她本就年纪大了,年轻时又爱打打杀杀,落下了不少病根,之前就担心她一个人住会出问题……好在你还没走,正好随我去见她一面。”
应无瑕应声点头,和女人一同向外走去。走了一段路后,她纠结地抿了抿唇,终于小心翼翼问道:“师傅,此番前往西域,你可愿意……与我同行?”
连霁挑眉,失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应无瑕垂下眼睛,低声道:“我知道师傅平日裏闲散惯了,从前就不爱出去,也不爱沾惹是非,师傅若不愿意,我……”
“若是旁人,我确实不愿意。”连霁摇摇头,无奈道:“可你是我徒儿,我怎会不愿意?此行凶险,你娘昨日就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我,托我随你一起前去,我也已经答应了。”
应无瑕迟疑道:“娘她……”
“她啊,若不是魔教不可一日无主,只怕她一定要跟着你去。”连霁说着,轻嘆一声:“所以你昨日与她说的那些话,虽大义凛然,但……确实让她有些伤心呢。”
第108章 师祖
来到医馆后,连霁熟稔地和医馆坐诊大夫打过招呼,便掀开门帘往走廊
来到医馆后, 连霁熟稔地和医馆坐诊大夫打过招呼,便掀开门帘往走廊深处走去。应无瑕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踏入尽头的房间时, 只见一位银发老者倚着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
那人看起来六十来岁, 满头银丝整齐挽在脑后, 眼尾已爬满岁月的细纹。听到动静后, 她转过头, 柔和的目光先落在连霁身上,笑了一笑, 才又看向应无瑕:“圣女怎么也来了?”
应无瑕仅在少时见过她几面,连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连雀师祖。”
连雀笑着摆了摆手:“快别这么叫, 老婆子我可受不起。”
“哪裏受不起?她是我徒儿,当然要唤你师祖。”连霁提起裙摆坐到床边, 关心问道:“身体哪裏不舒服?大夫瞧过了吗?有说什么吗?”
“不过是些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忽然, 一个声音自门外响起,来人攥着医案走进房间, 恼火道:“你这病,若是早点来看,兴许还有得治。”
连霁一怔, 腾地站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我娘得了什么病?”
大夫摇了摇头,不忍道:“你娘……得了肺积。”
连霁眨了下眼, 声音发飘:“肺积?”
“患此病者,阴阳失调, 邪毒入肺, 因而气机不利, 血行不畅。她如今已开始咳血胸痛, 只怕是……”
连霁茫然片刻,慢吞吞望向自己的母亲。
连雀不由嘆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这么多年了,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莫怕。”
连霁睫毛一颤,脸上逐渐失了血色:“什么莫怕?你到底清不清楚如今是什么状况?我早说过,你身体不好,让你同我一起生活,你偏不……这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
连雀无奈道:“慌什么?我活了这么多年,早也活够了,就算命不久矣,也不觉得可惜……”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连霁蓦地打断她:“少时你就不常伴我左右,为了寻找姥姥的踪迹,一次次把我托付给旁人照看!好不容易回到苗野,与我相伴不过寥寥数年,又要躲进深山隐居……现在好了……”她攥紧拳,一字一句厉声道,“你偏要让我心神难安,你偏要得这种病!”
大夫忍不住蹙眉:“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谁会愿意得这种”
应无瑕忽然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夫一愣,下意识住了口,目光转向床边的母女二人,却见连霁脸上已挂满泪水,而老人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半晌才嘆了口气:“是娘对不住你。”
女人僵立在原地,睫毛不住颤动,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簌簌落下。
“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已晚了。”她嗓音温和,继续道,“可是霁儿,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态。这病找上我,就是我的命,又或许……是我年轻时造了太多杀孽,是报应。我能活到今日,看到你平安长大,又成为了一个很好的老师,已经心满意足了。”
房间内一时寂静下来,连霁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应无瑕轻声唤道:“师傅。”
连霁一抖,似是忽然回过神来,转身抓住大夫的手腕:“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苗野那么多奇药,那么多蛊医,总该有治疗的法子吧?”
大夫面露难色:“肺积之症,即便是华佗再世也”
“我不信!”连霁猛地打断她,眸光颤动,“我娘,我娘……”
“好了,霁儿。”连雀轻轻拍了拍床沿,“来。”
连霁不由抿紧唇,僵立许久,才转过身,缓缓挪回床边坐下。老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明日天气好的话,随娘出去逛逛吧,听说明日烟城有集市,兴许还能买到桂花糕呢。”
“好,明日……”
说到一半,她却忽然顿住,应无瑕反应过来,看了看面前的母女两人,道:“师傅就好好陪着师祖吧。”
连霁回首瞧她:“无瑕……”
连雀怔了下:“怎么,难道你们有什么要紧事?”
应无瑕笑了声,上前几步,撒娇般伏到老人膝上:“没什么?我原本打算明日去买条剑穗,请师傅和我一起去呢。”
“剑穗?”
“是啊。”说着,她眼睛亮晶晶地举起自己的剑,“喏,就是给它买的。”
连雀含笑垂首,目光触及到那柄剑时,却骤然凝住。应无瑕仍絮絮说着:“这是我请一位很厉害的铸器师铸好的,原本它只剩半截”
“这剑你从哪儿来的!”
应无瑕一怔,茫然瞧着连雀,被她再度追问了一遍,才慢半拍道:“是……在一个山洞捡的。”
连雀神色愈发激动:“山洞?哪裏的山洞?”
应无瑕虽疑惑,还是乖乖回答了:“就是白巍山,那裏有一个石洞能通到山体深处,我误打误撞进去后,又跑到了一间洞室,在那儿看到的这把剑。”
“那洞室裏只有这把剑吗?”
应无瑕摇头:“还有一具白骨。”
老人睫毛一颤,眼睛裏瞬间漫上泪光,似悲似喜地喃喃:“白骨白骨”她垂下头,长满茧子的指腹抚过剑上的刻纹,“这是我娘的剑。”
连霁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是说姥姥?”
连雀不答,只是挣扎着下了床,踉踉跄跄往外走去,连霁连忙拉住她:“你去哪儿?”
“我去找她。”
“你现在这样要怎么去找!”女人又急又气,“况且你也听无瑕说了,那裏只剩一具白骨,你去找她又有什么用?”
“至少我会将她的尸骨带回来,好好安葬。”
“那也要先顾一下你自己的身体啊!”
“正是因为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才要快些……”话音未落,连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竟呕出了一口血。
“娘!”
“师祖!”
连雀摆手止住两人的慌乱,沙哑道:“霁儿,她不仅是我娘,亦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能让她孤零零待在那儿?”
连霁愣住:“救命恩人?”
“我一直未曾告诉你……我其实,并非她的亲生女儿。”连雀断断续续说道,“我四五岁那年,苗野大旱,饿殍遍野,我的亲人一个一个死去,是她……在路边捡到了只剩一口气的我……”
“此后数年,她山脚下搭了间木屋,开荒种田,悉心将我养大。我们虽无血缘,却以母女相称,日子倒也安宁。她教我读书习字,还授我剑法,就这样度过了十余年……”连雀说着,目光逐渐恍惚,“可我那时年轻气盛,总想去江湖闯荡。她多次劝我,说刀剑易折、锋芒必伤,我却嫌她啰嗦,一意孤行离了家,果然遇到危险——”
“在我将死之时,她又一次出现救了我……可等我在医馆醒来,却发现她不见了。我回到家,家中也没有了她的踪影,除了那把断剑,她什么都没带走。后来,我走遍大江南北,想要寻找她的踪迹,每每得到一丝线索,都会快马加鞭赶过去,可每一次都是空欢喜。再后来,我年纪大了,慢慢走不动了,我心知……她估计早已不在人世,这辈子都再难找到她,这才、这才为她立了衣冠冢……”
应无瑕眨了下眼,缓缓看向那把长剑:“所以,就是这把剑。”
连雀嗯了声:“这上面的纹路,我定不会认错,这就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把剑。”说完,她恋恋不舍地将它推回应无瑕手中,自言自语向外走去,“白巍山,白巍山,我得去白巍山……”
连霁连忙跟上:“就算你要去,马上就要天黑了,夜路不好走,就不能明早再去吗?”
“不行,等不得……”老人又咳嗽起来,身体颤抖如风中残叶,连霁咬了咬唇,长嘆一声,上前扶住她,“罢了,我同你一起。”
应无瑕望着两人的背影,迟疑道:“那这剑……”
连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既然被你捡到了,那就是你的了。也许是娘在天有灵,这把剑,终是回到了她的传人手中……”
应无瑕抿紧唇,认真地点了点头。
连霁却担忧道:“无瑕。”
“师傅莫要担心,您就安心陪师祖去吧。”
连霁蹙眉凝望着她:“待我办完这裏的事,就去找你。在此之前,你一定要……”
应无瑕飞快地打断她:“知道了知道了,师傅,我有分寸。”
连霁嘆了口气,又看了她一眼,才沉声道:“希望如此。”
两人匆匆离开后,医馆内顿时安静下来。
应无瑕独自站在原地,眼眸低垂,似乎正思索着什么。直到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从窗棂溜走,她才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长街灯火依次亮起,女人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她忽然又想到江炽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他说她的剑法,与他江家独门剑法一模一样。
之前被连霁训斥后,她本已将此事压入心底,刻意不再回想。可方才听师祖说起往事,江炽那道歇斯底裏的声音便又在脑海中浮现。
作为她们这一脉的剑法源头,太师祖,会不会和江家有关系?
应无瑕烦恼地啊呀一声,甩了甩脑袋,想要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甩出去。待踏进应府,她头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院子,一巴掌推开了门。
坐在桌前的女人闻声回头,微微挑眉:“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快步向她走去。
戚岚下意识站起身,走动间,脚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怎么去了那么久?”
应无瑕投到她怀裏,闷声道:“师傅不跟我去了。”
戚岚稍一思索,便反应过来:“没关系,我跟你去。”
应无瑕理直气壮:“你本来就得跟我去。”
女人笑了声,抬起手,温柔地捏了捏她的后颈:“出去这么久,饿了吗?”
她舒服地哼了声,点点头:“饿了。”
“你回来的正巧,临禾刚为我送来了一盘糕点,还有桃花酒、狮子头、葱泼兔、紫苏虾,都还热着。”
应无瑕纳闷地蹙眉:“她给你送这么多吃的作甚?”
戚岚声音一顿,亦有些疑惑:“不晓得,临禾今日确实热心。”
不仅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午后应无瑕离开后,临禾进来帮她添茶,不知看到了什么,更是长吁短嘆个不停。
她想了想,猜测道:“兴许是我讨人喜欢。”
第109章 礼物
灯火摇曳,窗外渐渐落了雨。临禾端着一只黑匣子走进屋子,……
灯火摇曳, 窗外渐渐落了雨。
临禾端着一只黑匣子走进屋子,轻放在桌上:“圣女,你要的东西到了。”
应无瑕嗯了声, 仍专注于自己手中的事情:“放着吧。”
临禾乖乖行了一礼,旋即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 又犹豫着停下脚步:“圣女。”
“嗯?”
她转回身来, 烛光在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既然连师傅无法同去……若是没有合适的第三个人选, 不如,带上冯素吧。”
应无瑕怔了下, 侧头瞧她:“冯素?”
临禾点头:“论武功,冯素在教中数一数二。论忠心, 她绝不会背叛圣女,若要再带上一人, 我觉得她最合适。”
应无瑕缓缓蹙眉, 认真打量她一会儿:“这是你深思熟虑的建议吗?”
临禾点头:“是。”
“没有私心?”
临禾一怔,茫然道:“私心?什么私心?”
应无瑕凝视她片刻, 终是摆了摆手:“好了,我会考虑的。”
待房门轻阖,应无瑕继续给面前的银白发丝扎小辫, 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戚岚眨了下眼,略一偏头, 从发尾绳结垂落而下的铃铛便发出清越响声,顿时被女人被不轻不重拽了一下:“别动。”
她乖乖安静下来, 片刻后, 低声问道:“你方才, 为何问临禾那种问题?”
“我也不知道……”应无瑕皱了皱眉:“总觉得, 自从吟风山庄回来后,她和冯素的关系好了很多。”
“关系好不可以吗?”
应无瑕哼了声:“关系好自然可以,但冯素向来精明,临禾这么老实,一定会被她甩得团团转。”
戚岚挑眉:“她为何要耍临禾?”
“谁知道呢?万一她有所图谋,只是利用临禾……”
戚岚惊奇地哦了声:“有所图谋?她能图临禾什么?”
应无瑕理所当然道:“我啊。”
戚岚噗嗤轻笑道:“原来如此。”
“你这是什么反应,”她不满地揪紧手中的辫子:“你都不紧张一下吗?”
“我在紧张。”
“我可一点都看不出来……”应无瑕嘟囔完,嘆了一口气:“好了,其实我也知道冯素绝不会做危害魔教的事情,但临禾和她日益亲近,我心裏总归不是滋味。”
“为何?”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临禾虽身为我的亲侍,但自十四五岁来到我身边后,就一直和我待在一起,说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为过。你想想,若你最好的朋友有了别的越来越好的朋友,你心裏也会不舒服吧。”
戚岚若有所思道:“也许吧。”
应无瑕眨了下眼,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点点头:“不过,临禾总不能一辈子跟着我,总有一天她会有自己的生活,如今,她有了其她好友,我该为她高兴才是。”
女人沉默半晌,无奈嘆道:“圣女……确实担得起圣女这一名号。”
“怎么突然说这个?”应无瑕终于完成了手中的活计,指尖轻轻抚过垂落在戚岚肩头的银白小辫。那些精心编织的发辫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又欣赏了自己的成果片刻,才轻盈跃下床榻,赤足踩上地板,从临禾送来的黑色木匣中取出一只银质项圈。
冰凉的金属贴上颈间肌肤时,戚岚不自觉颤了下:“无瑕……”
身后人淡淡道:“别动。”
那枚精致的项圈不过一指宽窄,上面盘踞着交缠在一起的蛇形纹路,下缘则垂落着一圈精致的银叶。项圈扣上的剎那,戚岚的锁骨被坠下的硬质金属轻轻刮过,忍不住绷紧身体,颈上银叶随之互相碰撞,叮铃作响。
“我就知道会适合你。”
说着,她用指尖勾住项圈后连接着的银链,借力将人往自己怀裏带了半寸,随手拨开她肩头的衣裳。
戚岚睫毛一颤,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无瑕……”
“嗯?”应无瑕俯身,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后:“不准动。”
衣料被一寸寸剥落至腰间,发出丝绸摩挲的细碎声响,那些或新或旧的伤痕在她赤裸的脊背上纵横交错,宛如落在雪地裏的斑驳红梅。与此同时,银链如活物般沿着脊椎垂落而下,最终没入腰际。
应无瑕慢条斯理地扣上腰链,指节故意在她敏感的腰窝轻柔蹭过。
“嗯……”
戚岚的呼吸紊乱一瞬。
她挑了挑眉,轻笑着拽起银链。颈间的禁锢与腰肢的束缚同时收紧,女人被迫仰起脑袋,喉咙在项圈下滚动,活像是被冰凉的蛇缠住了七寸。
“喜欢吗?”
戚岚蹙起秀眉,艰难问道:“这就是你说的,要送给我的礼物?”
“嗯,”应无瑕点头,执着问道:“所以你喜欢吗?”
戚岚稍一挣扎,身上各处便响起悦耳的声音:“我更喜欢,在你身上。”
“这种时候还要在嘴上耍威风……”应无瑕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突然发力,将人拽了下来。戚岚猝不及防倒在她腿上,女人垂落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带着残存的皂角香气。
“唔……”
窗外淅淅沥沥,高低起伏的院落被如墨雨雾晕染,阵阵寒意悄然钻入温暖室内。闪烁的光晕中,应无瑕垂首吻住她温热的唇瓣,银叶项圈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在两人交错的吐息间叮铃作响。
良久,应无瑕稍稍退开些,看着身下人红润的唇瓣,挑逗般摩挲起她唇角的水渍:“好听吗?”
戚岚眨了下眼,忽然道:“明日就要启程了。”
应无瑕一怔:“是啊。”
她心平气和道:“之后这一路,要与武林盟的人朝夕相处,定不可再如此肆无忌惮。”
应无瑕忍不住皱眉:“为何不可?反正我早已跟她们说明白了,我想带谁就带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们若受不了,大可自戳双眼,至于这项圈……”她顿了下,嘴角扬起,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让人看见了更好,看见了,就都知道你是我的禁脔,就没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戚岚:“禁脔?”
应无瑕嗯了声,正经道:“这次西行,你哪儿都不能去,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供我取乐替我解闷,可不就是禁脔吗?”
戚岚安静了会儿,抬起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庞,应无瑕下意识偏过脑袋,眯着眼睛在她掌心蹭了蹭,像被顺毛的猫儿般发出细碎的鼻音,后颈被按住时,还主动顺着那力道往下沉了沉,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颤动的睫毛。
戚岚微微抬起下巴。
应无瑕瞟了她几眼,恍然大悟,乖乖阖上眼睛,只等着她来亲吻。
然而下一瞬,天旋地转,在叮铃作响的悦耳声响中,戚岚翻身伏到了她身上,垂落的银白发辫遮掩了身前的风光。
“这声音确实好听,”戚岚抬膝顶开她的双腿,每一步动作,脖颈上的银叶子都响个不停。她似笑非笑道:“西行路上,定不能让圣女像在苗野一般尽兴,不如今晚,彻底让圣女解解闷。”
应无瑕一怔,慌忙道:“今天已经……”
“那已经过去三四个时辰了,”戚岚垂首,蜻蜓点水般吻着她的脸颊,刻意放软声音:“圣女不是喜欢这声音吗?我可以让它多响一会儿,圣女不会不愿意吧?”
应无瑕警铃大作:“不是这种响……”
“哦?哪种响?”女人歪过头,笑吟吟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圣女就已经知道了?”
“你不就是想……呃,等等……”
火光跃动,两具纠缠的影子倒映在墙面上,很快,便近乎融为一体。
应无瑕挣扎着抓住戚岚脊背上的银链,掌心汗津津的。不知是不是她意识混乱中的错觉,每次胡乱往下拽时,女人都恰好将指节送了进去。拽得用力了,她便也用力,拽得轻了,她便也轻了些。
叮泠泠——
“啊……”
悦耳的声响几乎压过了她的呻吟与喘息,应无瑕呜咽着阖上眼睛,那具柔软修长的躯体却紧密覆在她身上,亲昵问道:“好听吗?”
应无瑕双腿架在她腰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泪眼朦胧道:“你,你等着……”
戚岚嗯了声,垂首吻住她的唇瓣,半晌,轻声道:“我很喜欢你送我的礼物……”
顿了下,她含笑道:“希望你也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下章上路[猫爪]
感觉最近这样那样有点多我将减少次数
第110章 试药
澜江奔腾不息,浩荡如海。电闪雷鸣之时,雨幕自昏沉乌云中坠落,砸
澜江奔腾不息, 浩荡如海。电闪雷鸣之时,雨幕自昏沉乌云中坠落,砸得伞面噼啪作响。
曲怀玉孤身站于码头, 见一艘船破开雨雾,在浊浪中若隐若现。她凝目观察片刻, 道:“她们来了。”
少顷, 船只缓缓停靠到岸边。临禾率先从船舱走出, 撑起伞来, 而后,身着红色裙衫的女子俯身从裏面钻了出来, 转头朝曲怀玉望来。
“曲少庄主。”
曲怀玉应道:“应无瑕。”
应无瑕直起身,腰肢被一条犀皮腰带勾勒, 上面斜挂着一把银鞘长剑。她向船舱内伸手,很快, 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被她牵了出来, 明明是春深时分,这人却畏寒似地裹上了厚实的披风。
曲怀玉忍不住打量她, 此人眉眼间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可定睛细看时,又寻不到半分相识的痕迹。她思索良久, 也想不起在哪裏见过,只得移开视线, 转而望向应无瑕身后:“不是说要带上三个人吗?还有一个呢?”
“在裏面。”她从临禾手中接过伞,跳上栈桥, 衣摆缀着着银叶子泠泠作响, “你倒是关心我的人。”
说话间, 临禾折返舱中, 不一会儿便与冯素各背着一只行囊走了出来。曲怀玉瞥了眼停留在船上的其她人影,问道:“贵教教主不来送你?”
应无瑕脚步一顿,冷哼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朦胧细雨中,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敢问曲少庄主,此行前去西域要走哪条路?”
曲怀玉答道:“自然是当世最有名的那条商路,此次出行需低调行事,我们可假扮货商,向西前往长安……”
话未说完,一道清啸忽然冲破雨幕,响彻云边。
应无瑕怔了下,连忙回头。只见江对岸升起数道明亮赤焰,灿烂如同星子。
临禾睁大眼睛,惊讶道:“这是?”
应无瑕凝望片刻,唇角泛起笑意:“是娘。”
那艘送她前来的船上,教徒们早已齐齐站到甲板边缘,右掌放到胸前,行起教中至礼:“恭送圣女!愿圣女,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应无瑕嗯了声,眉目粲然:“放心,我很快回来。”
前往马车的路上,雨势越来越大。应无瑕扫过四周严阵以待的武林盟弟子,唇角微扬:“曲少庄主,这次前往西域是你带队?”
曲怀玉神色肃然:“武林盟此行并无带队之说。大家都是各自宗门的翘楚,文韬武略,各有所长。只是承蒙诸位掌门信任,暂由我统筹……”
应无瑕哦了声:“那不还是你来带队?”
曲怀玉一噎,停下脚步:“到了。”
应无瑕先伸手扶住身旁的女人,助她登车,而后环顾四周,挑眉道:“不过,你们武林盟就来了这十几个人?就不怕我……”
不等她说完,曲怀玉便打断道:“此行前途未卜,武林盟自然不会派出所有精锐。而且,另有十余人由江晚棠带领,已先行前往长安采买物资了。”她声音一顿,斜了应无瑕一眼,“你大可放心,对你,我们是一定不会放松警惕的。”
“原来如此。”应无瑕笑了笑,抬脚钻入帘内。曲怀玉收回视线,看向坐上车辕的临禾,客气道:“临禾姑娘,许久不见。”
临禾意外地瞧着她:“确实许久不见,上次与曲姑娘同行,还是五年前吧。”
曲怀玉一怔,五年前同行的记忆顿时涌入脑海,不禁尴尬地咳了几声,转移话题问道:“旁边这位是?”
“在下冯素。”
“以往怎么没听说过冯姑娘?”
“冯某不过一普通魔教教徒,曲少庄主没听过也是理所当然。”
曲怀玉还要再问,一个脑袋却忽然从帘子裏探了出来。应无瑕笑吟吟瞧着她,碧眸微微眯起,显得格外狡黠:“曲少庄主对我带来的人这么好奇,怎么不问问我身边这个?”
曲怀玉硬邦邦道:“我自然知道她是谁。”
应无瑕一愣:“哦?你知道?”
“这种事,我也不必说得那么明白。”她收回目光,冷声道,“此番西行非比寻常,不是游山玩水、寻欢作乐的闲事,你若执意要带着你的……红颜知己,随便你。但丑话也说在前头,路上若遇到危险,我们武林盟只会时刻注意着你,至于其她人,我们是不会管的。”
应无瑕挑眉:“那自然最好。”
说着,她就要把脑袋缩回去,曲怀玉忍不住抬高声音:“应无瑕。”
“怎么?”
她唇线微抿,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若你与这位姑娘当真情谊匪浅……不带她上路或许更好。”她回想起方才女人单薄的身形,语气裏掺了几分不忍,“她身子这般虚弱,又有眼疾,恐怕需要时时保护。这一路山高水险,万一她捱不过去……”
应无瑕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关你什么事?”
曲怀玉一时语塞:“我……”
“她的身子如何,我比你清楚,就算捱不过去……”她咬了咬唇,强硬道,“也必须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应无瑕就猛地甩上车帘,将两人隔绝开来。曲怀玉睫毛一颤,气得脸色微红:“谁稀罕管你的闲事!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倏然转身,衣袂翻飞间已跃上为首的马车,板着脸道:“人都到齐了吗?”
“回少庄主,都到了。”
“好,启程。”
啪的一声,清脆的鞭响划破雨幕,滚动的车轮碾过泥泞,一路向北驶去。临禾环顾四周,见前后左右皆有武林盟的马车围护,不由咂舌:“这阵仗,跟押解要犯似的。”
冯素平静道:“我们难道不是吗?”
“话虽如此……”她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侧过头,却见冯素正往耳朵裏塞着什么,顿时愣住,“你这是在做什么?”
“蜡丸,你要吗?”冯素凉凉瞥她一眼,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的,“没事,你马上就会要的。”
临禾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身后车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是有人重重栽倒。她脸色骤变,忙伸手去拿:“给我给我,快!”
车内的人倒没工夫在意外面的声响,应无瑕试图翻身,却仍被面朝下按在柔软的毛毯裏。戚岚分开双膝跪坐在她腰上,一只手将她交迭在一起的两只手腕按在腰后,另一只手抓着一截锁链,无奈嘆道:“无瑕,到了这裏还要锁着我,未免没有道理。”
应无瑕本也没用力挣扎,听到她的话,便侧过脸颊,碧眸斜斜看上来,嗓音绵软:“我累了……”
“这么早就累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夜我何时睡的,”说到这儿,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神色愈发倦怠,“方才应付曲怀玉就够累的了,我想,想歇一会儿……”
“你想歇就歇,为何要锁我?”
应无瑕蹙眉道:“要是我歇息的时候,你跑了怎么办?”
戚岚一怔:“我不会跑。”
应无瑕心不在焉地点头:“嗯嗯。”
她沉默了会儿,终于还是松开了手,应无瑕懒洋洋翻过身,反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像是和她告状一般嘀咕道:“曲怀玉竟然说,你需要时时保护……”一边说,她一边用锁链锁住女人的手腕,另一端则锁在自己手腕上,“还说你捱不过去……”
戚岚低声道:“她乱说。”
“她就是乱说。”应无瑕无声吐出一口气,把脑袋枕到她手臂上,闭上眼睛,“你命可大了,会活很久很久。”
戚岚嗯了声,垂首吻了下她的额头,脖颈上的银叶子随之发出清越的声响。应无瑕却蓦地绷紧身体,好一会儿,才干咳着放松下来:“你,你不要乱动,我要歇息,不要吵我。”
戚岚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声:“昨晚不还觉得好听吗?”
“闭嘴。”
马车走走停停,行至第三日午后,终于来到万岁山下。日影西斜,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吁——”曲怀玉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眺望了一番眼前的幽深密林,道:“今晚就在此扎营休息。”
武林盟弟子立刻分散开来,有人持剑警戒,有人捡拾柴火,还有人用平整的石块垒成简易竈臺,打算生火做饭。很快,夜幕降临,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间或夹杂着夜枭凄厉的啼鸣,在空谷中幽幽回荡。
临禾跳下马车,搓了搓发凉的手臂:“怎么一进山就冷了这么多?”说完,又回头看了眼车厢,“圣女怎么还没动静?"
冯素正往火堆裏添柴,闻言头也不抬:“你要是好奇,自己去掀帘子看看。”
临禾不满地瞪她:“净出馊主意。”
她自顾自在火堆前寻了个位置坐下,托着下巴,偷偷瞄了几眼女人低垂的睫羽,忍不住问道:“你没有不高兴吧?”
冯素一怔,抬头看她:“不高兴什么?”
临禾犹豫了下,往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看着圣女和……和她这般亲密,你心裏会不舒服吗?”
“我为何要不舒服?”
“你不是……”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才做贼般小声问:“喜欢圣女吗?”
冯素挑眉,若有所思:“这样啊……你既然知道我喜欢圣女,又为何要向圣女举荐我?是故意让我来受罪吗?”
“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临禾忙道:“我是充分考虑了多种因素,发现你是最佳人选,才向圣女举荐你的!”
冯素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凝视着眼前跃动的篝火,慢吞吞道:“说来也怪……”她随意拨弄着一根枯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盖过,“我原以为……自己会不甘心。可当真站在这儿,心裏却空落落的。”
临禾眨了下眼:“所以,你……”
“所以我没有不高兴。”冯素白她一眼,“此行最重要就是保护圣女,其它的都不重要,你也莫要瞎操心了。”
临禾撇撇嘴,抱着双臂嘟囔:“我还不是怕你胡思乱想、保护不好圣女,才想宽慰你一二。”
冯素呵了声:“那我还得谢谢你呢?”
这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另一边,曲怀玉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树影,朝身边人命令道:“今夜轮值守夜,两人一组。尤其应无瑕的马车,多派些人手看着。”
“是。”
在她们忙碌之时,车厢内,应无瑕蜷在毛毯裏睡得正熟。这几日,她既不能四处活动,又不能与戚岚亲热,只能倒头大睡,活像要把近段时间缺失的觉都补回来一般。一旁的女人则盘腿静坐,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应无瑕的一缕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丝异样的声响。
这声音十分微弱,且不是来自于外面武林盟弟子所站的方位,戚岚顿时停下动作,微微偏头,仔细聆听着。
“吼……”
几乎在同时,应无瑕刷地睁开眼睛,裹着毯子坐起,警觉地将头转向声源处。
戚岚:“吵醒你了?”
应无瑕缓缓蹙眉:“这是什么动静?”
像野兽一样的急促呼喘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很快,外头传来骚动,曲怀玉厉声道:“喂!站住!你是什么人?”
人?
应无瑕一怔,从车厢裏钻了出去,转头向后看。
从墨色林影中向她们奔来的确实是个人,却披散着满头长发,腰肢佝偻如同猿猴。那人一边踉踉跄跄向前,一边从喉咙裏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似哭似叫,令人毛骨悚然。
曲怀玉刷地拔出自己的长剑:“别动!再靠近休怪我们不客气!”
可惜那人像是听不懂她说的话似的,依旧跌跌撞撞向她们靠近。曲怀玉紧蹙着眉,抬起右手示意,隐藏在暗处放哨的弟子登时举起手中弩箭,只待她一声令下,就射穿这怪人的头颅。
这时,林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两名白衣人如飞鸟般掠了出来,其中一人甩出手中铁索,猛地将那怪人拽倒,另一人则飞身向前,将他牢牢踩在脚下。
男人顿时发出一声悲鸣,呜呜叫了起来。
曲怀玉打量了一番白衣人的服饰,有些惊讶:“药王谷的人?”
白衣人怔了下,抱拳行礼:“阁下是?”
曲怀玉回礼:“我们是武林盟的,恰好途径此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白衣人微微一笑:“让各位见笑了,谷中病人跑了出来,我二人前来寻找,并非有意打扰。”
曲怀玉看向地上挣扎的男子,见他脸部爬满黑筋,双眼通红,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溃烂的伤口,不禁皱眉:“既是病人,为何要如此对待?”
那人忙解释:“姑娘有所不知,此人得了传染性极强的疫病,他又痴傻不懂避忌,我们只能用这种方法制住他。”
一说传染性极强,周围人都不自觉退了步,曲怀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辛苦两位了。”
“哪裏,我们这就带他离开,不叨扰各位了。”说着,两名白衣人用铁索将男人拽起,转身步入林中,没过多久就消失了踪影。
应无瑕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不声不响地缩回了车内。
戚岚问道:“怎么了?”
应无瑕犹豫片刻:“她们说那人得了病,但他脸上的黑筋,与……与……”
女人平静道:“与我的很像吗?”
应无瑕抿紧唇,忽然摇了摇头:“也不是很像,他那模样可丑了,脸上像是爬了许多虫子似的,或许确实是得了病。”
“又或许,那人并没有得病,而是被下了毒。”
应无瑕一怔,抬眸看着她:“下毒?可我看那人确实像个傻子,对他下毒有什么用?”
“自然是试药。”
“试药?”
戚岚转过头,仿佛能看到窗外光景似的:“景州万岁山,确实……药王谷,就在万岁山深处。”她顿了顿,“无瑕,还记得我曾告诉你,段九义因为做了错事,被我母亲逐出师门的事情吗?”
应无瑕茫然道:“你说过吗?什么时候说过?”
戚岚迟疑一瞬:“就是……半年前,我们重逢后,你睡着了……”
应无瑕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就是你第二天一早就跑掉那次对不对?”
戚岚:“……”
应无瑕哼了声,环起双臂:“继续。”
戚岚嘆了口气,回忆道:“她天资聪颖,明明是半路学医,却要比我这个从小学医的出色太多。尤其是毒物一道,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她却能从中琢磨出以毒攻毒的法子,把那些毒变成救人的利器。”
“娘起初很欣慰,只道是捡到了璞玉,满心欢喜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那时候她长进极快,什么奇奇怪怪的方子都能鼓捣出来,直到……娘发现她在普通人身上试药。”
应无瑕一惊:“普通人?”
“甚至说,是比普通人还要弱势的人。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病入膏肓的老叟、那些出没在野巷的孤儿……”
戚岚闭上眼睛,时至今日,仍能清晰记得当年药师堂的那一幕。
她的母亲无比盛怒,厉声质问段九义,可段九义垂眸跪在蒲团上,明明头顶便是“悬壶济世”的匾额,她却依旧目光冰冷,一字一句地反问:“这些人活在世上本就没有用处,我用他们试药,却能救更多的人。死一人而救千人,到底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