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归瑕 月本渡 17574 字 2天前

就在这时,她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眸,忽然瞥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咦了一声。

戚岚察觉到异样:“怎么?”

江晚瑛皱起眉,小心翼翼侧过身, 从昏迷女子怀中抽出一封黑色信函。

“是一封信, ”她翻来覆去打量几眼, 信笺上烫金的武林盟印记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而且是武林盟密信。”

这次不等戚岚开口,她就麻利地拆开封口, 展开裏面的信纸。

四周忽然静默下来。

戚岚蹙眉,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裏面写的什么?”

江晚瑛沉默片刻, 抬头看向她,声音发紧:“上面写……武林盟并非如消息传出的那般, 在铸剑山庄休整三日后再一同前往苗野。而是早在半月前, 就派了各派精锐弟子近百名,先行潜往魔教蜀州分舵了……”

半个时辰后, 两个人冒着大雨,重新将马车赶上山道。

山风呼啸,车轮不时陷入松软的泥土中, 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江晚瑛皱了皱眉,转头对坐在车裏的人说:“就算你再急, 现在雨也太大了, 要不我们再等会儿……”

戚岚摇摇头:“不行, 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江晚瑛嘆了口气:“好, 那你坐稳了。”

随着一声鞭响,马车摇摇晃晃上路。不久,车厢裏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她怔了下,回头问道:“对了,刚才的药喝完了吗?”

“自然。”

“都喝完了?没偷偷剩下吧?”

戚岚啧了声:“你以为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吗?”

江晚瑛还想再说什么,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隆巨响。

“吁——!”

她心头猛跳,急忙拽紧缰绳,受惊的马匹高高扬起前蹄,发出惊恐的嘶鸣,戚岚眼疾手快地扶住车窗稳住身形,抬头问道:“怎么了?”

“不清楚,”她努力控制好马匹,迟疑道:“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拐过前面的弯道,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的心蓦地沉到了谷底。大片泥土和树木从不远处的山坡上滑落,已将山路拦腰截断,看那样子,根本不可能驾车通过。

江晚瑛沉声道:“路被冲垮了。”

就在这时,身后也传来若隐若现的马蹄声,她一怔,探出脑袋往后看,只见几个身影正从她们来时的方向靠近。很快,最前面的车夫看到了路况,猛地勒马而停,转头朝他的同伴喊道:“前面的路不通了!”

江晚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是从哪裏来的?”

“山脚下的村子。”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嘆道:“本还想连夜翻过这座山,赶上明早的集市,现在看来是走不了了。”

江晚瑛皱了皱眉,又问:“你们既然是本地人,那知道附近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了,若不走这条路,就只能往旁边绕上二三十裏地,到平南镇那边去了。”

天色昏沉如墨,能见度不足十丈,江晚瑛转过头,犹豫地看向前方朦胧的影子:“怎么办?要绕路吗?”

“没时间绕路了。”戚岚拿起自己的木杖,“我们弃车。”

说完话,她已钻出马车落到地上,雨水瞬间将她单薄的衣裳浇透,霜雪般的发丝亦紧贴在瘦削的肩头,江晚瑛连忙抱起车裏的药箱,跟着她一起跳下车。

冰凉的水珠顺着斗笠边缘灌入衣领,江晚瑛打了个寒颤:“你说真的?这种鬼天气走山路,太危险了……”

“你若是害怕,不必跟着我。”

她不这么说还好,她这么一说,江晚瑛顿时气恼起来:“谁怕了!”她抢先往前方走了几步,嘟囔道:“没有我,你连路都看不到,更别说过去了。”

戚岚无言地朝她侧过脑袋,仿若在注视着她一般。片刻后,她轻轻嘆出一口气,将手搭在女人肩头:“多谢。”

江晚瑛一怔,诧异地打量她两眼,别扭道:“别忘了姑姑说的,不要驱使内力。”

“好。”

就这样说定后,江晚瑛望着面前似乎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山林,情不自禁握紧药箱背带。哗啦啦的大雨近乎掩盖了所有声响,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忽然助跑几步,鼓起勇气提身而起,如飞燕般轻盈掠过泥泞不堪的山路。这等恶劣的天气,即便是顶尖高手来了也需格外谨慎,更何况她们一个武功平平,一个双目失明,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在倾倒的树干上轻轻一踏,衣袍翻飞,纤细的身影宛如惊涛中的一叶扁舟:“一定要跟紧我。”

戚岚微微颔首:“知道了。”

很快,两人的身形便消失在雨幕中,还留在原地的车队众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们……就这么把车扔下了?”

拂晓来临之际,雨势依旧连绵不绝,天色也依旧昏沉黯淡。

两道湿透的身影越过最后一道山脊,踏上了平坦坚实的官道。江晚瑛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惊喜地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城镇轮廓:“到了!进城后我们重新置办辆马车,明日就能渡江抵达苗野的中都——望守城了!”

“别高兴太早,魔教在烟城,从望守城到烟城还需要一天的路程。”女人抬脚往前走,秀眉微蹙,“我们得……再加快速度……”

忽然,她身形一踉跄,掩住唇闷声咳嗽起来,江晚瑛吓了一跳,紧张问道:“你怎么了?”

“没事,”戚岚将手掩进袖子,摇摇头:“只是有些……”话未说完,她再次呛咳起来,斗笠下的白纱上顿时晕染开一团赤色。

江晚瑛吃惊地张开嘴:“你……”

就在这时,女人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江晚瑛连忙扶住她,一把掀开那顶湿透的斗笠。

那张素来苍白的脸庞竟已爬上了蛛网般的黑色毒纹,戚岚半阖着眼眸,浓密的睫毛不住颤动,原本淡色的唇瓣却红得妖异,仿佛涂了血一般。

她愕然道:“你……你方才动用内力了?!”

戚岚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若不用,方才有数次……你就要掉下去了……”

江晚瑛眼睛一红,咬着牙用肩膀撑起她,跌跌撞撞地朝着城镇的方向走去:“你撑着点,马上就到城裏了……到城裏我给你熬药……”

戚岚垂下脑袋,低声道:“江晚瑛……”

“什么?”

“不论如何,都不要停下……”她缓缓合上眼睛,“就算我不省人事,也不要停下,去……苗野,无瑕……”

“知道了知道了!”江晚瑛咬紧牙关,索性用尽全身力气将人背起,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我会找到她救你的!”

“不是……”她的手臂垂落下来,声音越来越轻,“江炽……是我所杀,那些人的死……也都是因为我,你,来作证……”

“将我交给应晚嫦,用我……换无瑕……”

第97章 家

屋子裏没有一丝光亮。戚岚垂着脑袋,静静跪坐在冰冷的地板……

屋子裏没有一丝光亮。

戚岚垂着脑袋, 静静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对她而言,周遭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眼前永远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有时她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还真实地活着。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阳光如潮水般流泻而入, 瞬间驱散了满室黑暗。她微微一动, 睫毛轻颤, 迟缓地抬起眼帘。

门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红衣被阳光镀上温暖的金边, 碧绿的眼眸剔透明亮,宛若山间清泉:“你在这裏做什么呢?”

啊……原来是梦……

戚岚眨了下眼, 安静地凝视着应无瑕,对方疑惑地歪了歪头, 几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怎么不出去?”

她的嗓音已是成年后更为柔和的状态, 可那张脸却仍是记忆中的少年模样。

戚岚怔了下,目光流连在那熟悉的眉眼间, 很快意识到——若是她未曾眼盲,若是她能够看到无瑕如今的模样,梦境就不会停留在过去的容颜了。

见她一直不说话, 应无瑕嘆了口气,抬手捧住她的脸晃了晃:“好奇怪啊, 今天一直待在屋子裏不出去,连大黄也不喂, 我方才回来时, 它饿得直冲我汪汪叫呢。”

“大黄?”

应无瑕挑眉, 指头一用力, 揪起她的脸颊肉:“好啊,一直不理我,提起大黄倒是肯开金口了。”

戚岚眯起那双微微上翘的眼睛,含糊不清道:“无瑕……”

“嗯?”

她眨了下眼,轻轻握住女人的手腕,神色有些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应无瑕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你也有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吗?”

“是啊。”

应无瑕的声音温柔下来:“那就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好了。”

“什么事?”

“报仇啊,”她戳了戳戚岚的胸口:“这么多年,你最大的仇人不是一直活得好好的吗?你得加把劲,最起码要好好活着继续报仇,你说是不是?”

“报仇……”她垂下眸,有些恍惚,“可这么久,事事都不遂我愿。我明明想要报仇,却害死了仅剩的亲人,我明明想要保护你远离是非,最后却还是阴差阳错将你卷了进来,害你成了众矢之的……”

“无瑕,这一次,我不知道要如何救你了。”

应无瑕哼了声:“所以说,到底谁要你救了?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救我。”

戚岚缓缓摇头,喉间溢出一声疲倦的嘆息:“这么久以来,我所追寻的一切,到头来都尽数化作泡影,或许从最开始我便错了……”她闭上眼,苍白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这一次,若能用我的命换你平安,也许就还能弥补我的错误,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看,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应无瑕蹙起眉,指腹蹭过她的眼尾,“我之前说什么来着,相互喜欢的人,要同进退、共患难,而不是总把事情揽到一个人身上。”

“无瑕……”

“事情总会有转机的,不到最后,你怎么就确信我一定会死?”

戚岚抿紧唇,一言不发。

应无瑕盯着她看了半晌,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好了,先起来,你要在这裏跪到什么时候?”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又不是你,我的命可珍贵了,我才不会轻易放弃我自己的性命。”

在她不容拒绝的力道下,戚岚缓缓站了起来,应无瑕放慢脚步,牵着她往门外走去。

屋外雀鸣阵阵,不时传来小狗汪汪的叫声,她迈出屋子,身体逐渐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浓密的睫羽却因这过分灿烂的光亮而剧烈颤动,不得已闭上了眼睛:“无瑕。”

“嗯?”

“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吗?”应无瑕柔声道:“这裏是你的家啊。”

她蓦地停下脚步,挣扎着掀开眼睛。

应无瑕扬起唇,面对着她张开双臂:“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你的梦,是你的渴望,无论你再怎么否认,再怎么说出要抛弃自己生命的话,在内心深处,你都希望能和你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很久很久,即便过无聊平淡的日子也可以。”

“别再自欺欺人了。”

戚岚怔了下,抬眸看向明媚春日的一瞬间,头顶随风摇晃的葱茏枝叶忽然如褪色般消失不见,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良久,摇摇晃晃的吱呀声响才将她拉回现实,戚岚眨了下眼,撑着身下毛茸茸的垫子,慢吞吞坐了起来。

“江晚瑛……”

短暂的寂静后,车外登时响起惊喜的声音:“你醒了!”江晚瑛手忙脚乱地把车停下,掀起帘子,“我差点以为你要死掉了!”

戚岚扶住额头,有气无力道:“我睡了多久?”

“两天。”

她动作一顿:“什么?”

“两天啊,你晕倒后我们在医馆待了半天,之后才坐船渡江,下船后我气儿都没喘匀就买了辆马车往烟城赶……”

她头疼地打断江晚瑛的絮叨:“我不是说不要停下来吗?”

江晚瑛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个,登时不高兴道:“你说得容易,不在医馆缓一缓,难道要我看着你在我背上咽气吗?”

戚岚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现在到哪儿了?”

江晚瑛重新坐回去,气哼哼道:“再有十裏地就到烟城了。”

“那不就快到了。”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帘子钻了出去,春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时拂起雪白的发丝。江晚瑛见状“哎呀”一声,连忙挥手赶她:“进去进去,你这张脸可太惹人注意了!”

戚岚抬手把斗笠带上,掩着唇闷咳两声:“即便进了烟城,要见到、见到应晚嫦也不是件容易事……”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道:“直接去应府。”

“应府在哪儿?”

“等你进了城,随便……随便问个人,就知道了。”

越往前走,官道上车马越多,蜿蜒如龙的行列直通烟城东门。好不容易排着队入城,江晚瑛来不及欣赏城中景色,就匆忙向人打听应府位置,快马加鞭来到了目的地。

刚一停下,她就忍不住嘶了声。

“怎么了?”

“这裏真有人住吗?”江晚瑛上下打量着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门关着,门口也没守卫。”

戚岚蹙眉:“怎么会?”

想了想,江晚瑛跳下马车:“我过去看看。”她大步走到门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喂!有人在吗?!”

连喊数声,院内杳无回应,倒是引得街上行人驻足观望。一位商铺老板倚在门口,见她还要再喊,忍不住出声:“姑娘,是外乡人吧?”

江晚瑛扭头:“是啊。”

“也就外地人敢这么拍应府的大门。”那老板环起双臂,好心提醒,“应家的人这几天都不在,别白费力气了。”

“不在?她们去哪儿了了?”

“听说是北边有人打过来了,她们就都去白沙渡了。”

“白沙渡?”江晚瑛在嘴裏念了一遍,拱手道谢,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折返回来,“话说,既然武林盟都打过来了,你们就不担心吗?”

女人奇怪地看她几眼:“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那群人还能打到这裏不成?放心吧,有圣女在,她们连瘴林都过不了。”

江晚瑛撇嘴:“有那么厉害吗?”

她重新回到车上,拉着缰绳调转方向,戚岚早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提醒道:“白沙渡不远,从北门出去,几个时辰就能赶到。”

江晚瑛少有的沉默,只扬鞭催促马匹加快速度。戚岚一怔,思索片刻,似是明白了什么,安慰道:“不必灰心,无瑕本就天资聪颖,又勤奋努力,你比不过她,也在情理之中。”

江晚瑛:“……”

她白了戚岚一眼:“说真的,我与她同龄,真的有差那么多吗?”

戚岚犹豫了下,道:“也没有很多。”

江晚瑛眼前一亮:“真的?”

她嗯了声,又掩唇轻咳几声,嗓音淡淡:“也就……差了一点吧。”

“嗖——”

一支黑色长箭划破晴空,裹挟着凛冽风声,直射向前方那踉跄奔逃的女子后心。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索自斜刺裏飞出,如银蛇吐信,精准地击落了那支夺命箭矢。

女子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清来人面容后,不禁神色一喜:“圣女大人!”

应无瑕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收回银索,淡淡嗯了声:“继续往南走,临禾会接应你。”

“那您呢?”

“我?”应无瑕歪了歪头,额头银饰随之微微晃动,清脆作响。她眯起眼,看着从远处疾驰而来的身影,道,“自然是要会会她了。”

女人关切道:“圣女小心,那人年纪虽轻,内力却格外深厚,万不可小觑……”

刚说到一半,她就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圣女大人惯爱穿花裏胡哨的衣服,脸上也常挂着盈盈笑意,是以她虽身份尊贵,但与教众相处时却没什么架子。可短短半年未见,她的周身气度便已不似从前柔和,一袭绣着银蝶的奢丽紫裙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漠然低垂时,轮廓分明的清瘦脸庞亦显出几分成年女子的冷艳。

应无瑕瞥了她一眼,道:“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喝了一声驾,如墨长发在风中猎猎扬起,竟迎面朝追兵疾驰而去。两道身影飞速接近的剎那,对面那人骤然瞪大双眼,厉声喝道:“应无瑕!

应无瑕笑了声,刷地拔出流银佩剑:“又见面了,曲怀玉。”

第98章 应约

身影交错之时,应无瑕仰面躲过横扫而来的剑锋,手腕一转,顺势刺向……

身影交错之时, 应无瑕仰面躲过横扫而来的剑锋,手腕一转,顺势刺向曲怀玉的坐骑。

霎时尘土飞扬, 黑色的马匹嘶鸣着向下栽去,曲怀玉连忙提身而起, 刚稳稳落到了地上, 便见紫裳女子裙摆翻飞, 一条银链从她浮动的袖角中破空飞出。

“铛——”

曲怀玉急退数步, 举剑格挡,余光却瞥见了不同寻常的的东西。

这银链的末端, 竟连着一只精巧的金属圆环。

就在她疑惑之时,只听咔嗒一声, 圆环周围忽然弹出数片薄刃,如绽放的花瓣般高速旋转起来。曲怀玉仓促向后仰头, 脸庞却仍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登时鲜血直流。

一击不中,应无瑕手臂轻抬, 那只精致小巧的飞轮镖便又乖乖回到她掌心。曲怀玉摸了下自己脸上的血,气得咬牙:“应无瑕,你……你怎么用这么阴险的武器!”

“阴险?”应无瑕冷笑:“你武林盟趁我教不备, 突袭蜀州分舵,不由分说便杀害我教数名弟子, 就不阴险吗?”

曲怀玉反驳:“是你先在武林大会戕害无辜……”

应无瑕忍不住攥紧缰绳:“既然如此,冲我一人来便是!何必杀害那么多人?”她紧蹙着眉头, 直勾勾盯着曲怀玉, “武林盟一向自诩正人君子, 但如今看来, 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又与我这个无恶不作的魔教妖女有什么分别?”

曲怀玉无言以对,只能避开这个问题,提高声音道:“你有本事就与我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地打一场!”

应无瑕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眼中满是惊讶之色。她上下打量着曲怀玉,半晌,才眯起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可笑?”

说着,她手持长剑,翩然跳下马背,嗓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

“认不出自己心爱之人,对着一个冒牌货倾诉衷肠。”

“救不出自己心爱之人,所作所为皆是徒劳无功。”

“护不住自己心爱之人,只能眼睁睁瞧着她渐行渐远。”

曲怀玉睫毛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尾却慢慢泛红:“你……你……”

“事到如今,你竟还如此天真愚钝,以为这世上存在什么绝对的正大光明。”应无瑕嘴角缓缓蔓延出一抹讥讽的笑,“你们武林盟,不就是想用那些被俘获的魔教弟子做要挟,逼我前来吗?现在,我孤身一人站在这裏,被你们威胁至此,你倒是说说,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话音落时,女人已走到了她身旁,却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曲怀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你突然出现在这裏,到底是要做什么?”

应无瑕轻笑一声,看向不远处影影绰绰、逐渐逼近的人影:“不是你们放话说,只要交出应无瑕,就放过那些被你们擒获的魔教弟子吗?”

她眉目舒展,修长的手指松开,长剑“哐当”一声落地:“我来应约了,也希望你们武林盟,说话算话,遵守承诺。 ”

马车赶到白沙渡外的林子时,唯一的车道已被设了严密的关卡,江晚瑛看着排着长队逐个接受检查的车马,满心焦急:“哎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戚岚听着前面检查的动静,思忖片刻,道:“我有办法。”

江晚瑛扭过头,好奇地看着她:“什么办法?”

戚岚不语,默默走下马车,拄着木杖向站在关卡旁的看守走去。那人年纪不大,身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还挂着属于魔教白沙渡分舵的牌子,看到走到身前的戚岚后,她上下打量一番,嗓音不由温和下来:“这位姑娘,有事吗?”

戚岚淡定道:“我有事想要向教主大人彙报。”

“什么事?”

她转过身,精准地指向江晚瑛的方向:“那个人是武林盟弟子,她叫江晚瑛。”

江晚瑛:“……”

江晚瑛:“!”

她瞠目结舌,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扭住双手压到了车上,顿时疼得连声叫嚷:“轻点轻点!我不是……我……”

不知多少只手将她拉扯起来,一路推搡着穿过关卡,朝不远处的渡口走去。在她身后,戚岚依旧拄着杖,娴静地站在关卡旁:“那我……”

“姑娘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戚岚颔首,跟在那女子身后向前走去。越靠近渡口,周围的声音便越发嘈杂,耳边不时响起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似乎人们正忙得不可开交。

不远处,有人心急如焚地大喊:“船呢!还有没有大船?!”

另一人回应道:“哪还有大船,只剩下小船了。再说,就算有,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把船找来!”

戚岚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很快,前面领路的人停了下来,似乎正对着某个人说话:“劳烦禀告教主,我们好像抓到一名武林盟……”

话还没说完,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屋内传来,紧接着,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毕恭毕敬的声音:“教主大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道:“船备好了吗?”

“教主,我们还在找……”

“哪还有时间找!”女人的声音裏满是焦躁,“就算是小船,现在能有几艘?”

“回禀教主,大概二十艘。”

“二十艘,二十艘……”

女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戚岚下意识上前一步:“应晚嫦!”

应晚嫦身形一定,回首看向孤零零站在身后的女子,迟疑道:“你是?”

“回禀教主,此人方才为我们举报了一名武林盟……”

“是我。”戚岚打断她,走上前来,“应……教主大人,无瑕呢?”

应晚嫦一愣,忽然睁大眼睛,惊讶道:“是你!”话音未落,她已抬起脚,大步向戚岚走去,“是你!”

戚岚被她揪住衣领,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仍执着问道:“无瑕呢?”

“你还敢提无瑕!”应晚嫦火冒三丈,“不正是你把她害到如今这般境地吗!”

“什么境地?”戚岚紧张问道:“她到底在哪儿?”

应晚嫦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呼吸渐急,忽然拽着她大步跨进屋内,“砰”地一声甩上了门:“武林盟突袭我教蜀州分舵,大肆屠戮我教弟子,还擒获了十余教众!她们放话,要是不交出无瑕,今日黄昏就当众斩杀这些人!”

戚岚扶着桌子站稳:“所以,无瑕她……”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偷偷带了几个亲侍,渡江去了对岸!”应晚嫦眼眶泛红,声色俱厉,“我们原本还在想办法周旋,可她……她就是这般不听话!要不是你,她何至于此?我告诉你,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别想好活!”

戚岚抿着唇,沉默良久,低声说道:“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缓缓抬手,摘下自己头上的斗笠。如瀑白发倾泻而下,那双浅淡的眼眸尾部还残留着蛛网似的细密毒纹。应晚嫦看到她这副模样,睫毛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步。

“你……”

“把我交给她们。”戚岚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和我一起来的人,是江炽的亲生女儿江晚瑛。只要让她作证,江炽是我所杀,无瑕操控蛊虫杀害那些江湖人士也是受我胁迫,没有人会不信的。”

应晚嫦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你就这么肯定,她们会为了你,放过无瑕?”

“我不确定,”戚岚轻声道:“可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

第99章 相逢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推开,身材高挑的女人快步走进屋内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 门被大力推开,身材高挑的女人快步走进屋内。

“应晚嫦!”连霁眉头皱成一个小山包,大声质问:“无瑕跑了是什么意思?我不过就一天没盯着她, 你居然就让人给跑了!”

应晚嫦转过身:“东西拿来了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种时候了你还这么惦记?”连霁几步上前, 不客气地将手中的木匣子扔进她怀裏, 正准备继续兴师问罪, 却忽然被一旁的戚岚吸引, “……你是?”

应晚嫦打开匣子,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你认不出吗?”

连霁一怔, 上下打量着面前满头白发的女人,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你该不会是……”

“她就是戚岚。”应晚嫦一边说, 一边从匣子裏取出一卷制作精美的玉简 ,缓缓展开。玉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垂下眼眸, 指尖缓缓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陷入了沉默。

连霁还沉浸在惊讶之中:“你居然没死?”

戚岚张了张嘴:“我……”

“她没死, 倒也未必是坏事。”应晚嫦嘆了口气,“若我的办法实在行不通,就拿她去换无瑕。”

戚岚怔了下:“你有办法?”

“我本就打算和她们周旋一番。”应晚嫦将玉简合拢, 脸色愈发凝重,“我教以蛊术立身, 也正因为这身神秘莫测的蛊术,才得以在波谲云诡的江湖中求得安稳。这玉简, 是汐儿当年写下的……记录了每种蛊物的培养与克制之法……”

戚岚蓦地皱起眉头:“你想把这东西给她们?你这么做, 岂不是把自己的命门送到人家刀口上?”

应晚嫦冷哼一声, 又从匣子裏拿出另一只玉简 :“你当我是蠢货?自然是给她们真假掺半的这个。”

戚岚摇头:“我不觉得这法子可行, 苗野之蛊虽闻名于世,但对武林盟来说终归是邪魔歪道,并没有那般重要,还是直接用我……”

“闭嘴!”应晚嫦打断她,语气冷硬,“只有到了毫无希望的地步,我才会考虑你的办法。”

“为什么?”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应晚嫦眼中又冒起了火,“你若当真喜爱无瑕,又怎会不清楚她的性子?若我用你的命去换她的命,就算能成功,她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你有没有想过,她就算活下来,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戚岚睫毛一颤,面露愣怔。

“你以为你一死了之,就能偿还你欠无瑕的一切,就能得到安宁?你想得美,你只是又想逃跑罢了!”她走到戚岚身前,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活着去向无瑕赔罪,别想轻易用死来逃避问题!”

说完,她猛地一甩衣袖,转身离开:“连霁,我们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独自留在原地的女人眨了下眼,竟流露出几分无措。

逃跑?逃跑……

不,她没有这么想……她只是,只是……

……

忽然,她头疼地闭上眼睛,艰难道:“还有……还有个办法。”

应晚嫦脚步一顿,回过头:“什么?”

“真没想到,你竟真的一个人来了。”

并不算宽敞的院落被围得水洩不通。听闻魔教圣女被擒,武林盟众弟子纷纷赶来瞧热闹,身着紫裳的女子独自站在院落中央,神色却依旧坦然 。

“诸位如此兴师动众,为了我齐聚于此,我要是不来,岂不是太不给面子?”

沈长生冷笑一声:“五年未见,嘴还是这么硬。”她上下打量着应无瑕,唤道:“玉儿。”

曲怀玉上前一步:“在。”

“听说是你把她擒回来的,她身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取下来了吗?”

曲怀玉乖乖点头:“都取走了。”

应无瑕扬起眉,笑着摊开双臂:“我如今身上可什么都没有了,按照约定,你们也该放掉那些被擒的弟子了吧。”

“不急。”

她一怔,笑容渐渐褪去:“堂堂武林盟,要反悔不成?”

沈长生摇摇头:“怎么会?等她们亲眼看见你被就地斩杀后,再走也不迟。”

应无瑕沉默片刻,冷声道:“那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出尔反尔?”

这时,人群中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怒目圆睁,厉声喝道:“出尔反尔?你这妖女,杀害了我武林盟多少无辜弟子!就算我们真的出尔反尔,将你们魔教余孽尽数诛杀,那也是你们罪有应得!”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群情激奋,纷纷附和:“就是!”

“不能放过她们!”

眼见情势不对,曲怀玉不安地蹙起眉,转头唤道:“师傅……”

沈长生瞥她一眼,道:“武林盟向来行事光明磊落,岂是魔教那种邪魔妖道可比的?既然之前说过,交出应无瑕就放了她们,我们自然会信守承诺。”说完,她吩咐道:“把那些魔教弟子都带过来。”

不多时,身后传来凌乱且踉跄的脚步声,应无瑕下意识转身,瞧见了十余个被脚链紧紧锁在一起的狼狈身影。为首那人看到她,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陡然泛起光亮,带着哭腔喊道:“圣女!圣女,救命啊!”

应无瑕蹙眉:“别怕……”

忽然,另一道充满怒气的声音响起:“喊什么救命!瞧瞧你们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女人亦浑身鲜血,眸光却仍然锐利,“事到如今,你们还不清楚状况吗!你们难道想用圣女的命换你们自己的命吗?!”

说完,她又咬牙看向应无瑕:“圣女!您为何要来?我们既是魔教教徒,为圣女赴死也是天经地义,您不该来的!”

应无瑕嘆了一口气:“说什么天经地义,我不喜欢。”

“圣女!”她神色激动,还想再说什么,却忍不住咳嗽起来,唇边也溢出一缕发黑的血。应无瑕一怔,愕然看向沈长生,“你给她们下了毒?!”

“总要以防万一,放心,等你乖乖引颈受戮后,我自然会将解药给她们。”

应无瑕眉头紧锁,一颗心逐渐沉了下去。

沈长生吩咐道:“来人。”

“在!”

“通知所有人,即刻前往渡口,我们要当着对岸苗野的面,斩杀魔教圣女应无瑕。”

很快,浩浩荡荡的人马便朝着渡口奔去。原本拥挤喧闹的院落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偏院的屋子裏推门而出,匆匆向外走去。

屋内传来一声呼喊:“花大夫,不是说好了要试针吗?”

花别枝脚步一顿:“不急,难得碰上这般热闹事儿,我去瞧一瞧。”说罢,她提起裙摆,快步朝着人群离去的方向追去。

可仅仅一会儿的功夫,前方那群人就变成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越来越远。花别枝心急如焚,正准备用双腿跑过去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由远及近赶来。

马上的人冲她伸出一只手,虽有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声音却十分熟悉:“快上来!”

花别枝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牵住她的手,翻身跃上马背:“快点!”

女人调转方向,迎着风大声道:“你这宝贝侄女也太不要命了!怎么能这么莽撞就过来了!”

“她是为了那些无辜教徒……”花别枝抿了抿唇,最终,也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姐姐把她教得很好。”

待她赶到时,密密麻麻的武林盟弟子已如潮水般将渡口围得水洩不通,她刚要翻身下马,手腕就被江逢春一把拉住:“你要怎么救她?这裏到处都是武林盟的人!”

花别枝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尽我所能。”

她跃下马,步入人群,指尖微动。

与她的步伐一同响起的,是完全淹没于嘈杂叫嚷中的窸窣声响,微不可见的赤色小虫从她袖中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爬上人们裸露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扩散开来:“庄主大人,江上有船!”

众人一愣,纷纷向江面看去,果然看到数十艘随波飘动的船只。沈长生微微挑眉,道:“正好,让她们亲眼看着,应无瑕是怎么丧命于此的。”

不远处,女人被反绑着双手,孤零零站在江边。潮湿的风扑面而来,拂起她柔软的长发,应无瑕注视着江面上若隐若现的船只,半晌,合上双眼,试图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名字随风飘入她的耳中。

“段九义,段谷主。”

应无瑕的睫毛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直勾勾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拥挤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道路,露出从中走出的清瘦身影,以及跟在她身后的几个白衫弟子:“沈庄主。”

沈长生点点头,不冷不热道:“来得可真是时候,正赶上大场面。”

名叫段九义的女人容貌年轻,脸色却格外苍白,狭长的丹凤眼更是如死水般平静,好似泛不起任何波澜:“不是沈庄主邀我前来相助吗?毒已经给你们了,我来得是早是晚,又有什么区别?”

沈长生:“那倒也是。”

耳边嘈杂的声响好似忽然消失了,应无瑕停下脚步,一眨不眨地盯着段九义的脸庞。站在不远处的女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瞧了她一眼,便漠不关心地移开了视线:“如今看来,沈庄主已然胜券在握,似乎也不再需要我插手了。”

“怎么会,若没有你提供的毒,我们也不会那么轻易摧毁魔教分舵。”

应无瑕睫毛一颤,半晌,缓缓垂下脑袋。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越来越快,她的身体却一寸寸冰冷下去。

段九义,段九义……

“喂,”押送她的弟子不耐烦道:“跪下。”

应无瑕抿紧唇,道:“滚开。”

“什……”

忽然,被束缚双手的人一甩长发,漂亮的头饰中随之落下一片锋利的银叶子。她反手稳稳接住,顺势一划,腕上柔韧的绳索应声而断。

得到自由后,她抬头吹出一声清亮口哨。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众人还未及反应,一支长箭已破空而至,箭尾翎羽处竟系着一只拳头大小的圆球。几乎同一时间,第二支箭疾射而来,精准地贯穿圆球。

“噗”的一声轻响,无数赤红色小虫从碎裂的球中蜂拥而出,密密麻麻,顷刻间化作一片翻涌的绯色雾海。

沈长生最先反应过来,恼怒道:“应无瑕!”

应无瑕顺手摘下挂在腰间的竹节银饰,掌心翻转,化作一支细小的笛子。她冷冷看了眼沈长生,将唇瓣凑近笛口。

下一瞬,清越笛声响起,蛊虫四散而飞,所到之处无不惨叫连连。沈长生大步逼近,一掌向她拍去,应无瑕却一个矮身从她臂下钻了过去,直奔不远处的段九义。

段九义蹙眉看向她,站在原地没动,她身后那几名白衣女子却闪身而出,严严实实挡在了她身前。

应无瑕恼怒道:“滚开!”

她一拳砸了上去,不想那白衣女子同样出拳相迎,只听轰的一声,她被巨大的波动震得倒退几步,愕然瞪大眼睛。

这些人光凭功力,竟与她不相上下。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劲风逼至身后,应无瑕连忙向前打了个滚,那人却不依不饶,掌风紧紧黏在她后背。她咬紧牙关,索性双手一撑地面,猛地向后踹去,可她这奋力的一击,却再次被沈长生霸道无比的内劲震了出去。

“咳……”

肺腑翻江倒海,唇角亦溢出腥甜的鲜血,应无瑕踉跄着爬起来,一边捂着胸口闷咳,一边抬起通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段九义,摇摇晃晃向她走去。

“段九义……”

剑光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索命的掌风也如影随形。

她双目含恨,凄声道:“段九义——!”

段九义蹙眉望着她,终于道:“我认识你吗?”

眨眼间,剑芒已至,应无瑕被闪烁的寒光刺得闭上眼睛,却听得一阵风声呼啸而来。惊呼过后,长剑叮当落地,有人紧紧搂住她的腰向旁边滚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沈长生的攻击。

应无瑕闷哼一声,恍惚间看到如雪般流泻而下的发丝,下意识挣扎起来,伏在她身上的人却将她抱得更紧,颤声道:“无瑕,是我,是我……”

她登时一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半晌,她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冰冷的面具,而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在如火红霞的映照下,瑰丽如同宝石。

应无瑕抿了抿唇,眼尾忽然落下一滴泪来,她把脸埋到女人肩头,紧紧抱住了她:“唔……”

第100章 谈一谈

她的哭泣声很轻,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却用力得近乎痉挛。戚岚摸索着

她的哭泣声很轻, 环抱着她肩膀的手臂却用力得近乎痉挛。戚岚摸索着捧起她的脸,正要说什么,喉咙裏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咳……”

滚烫黏腻的液体顿时溅落在女人的面庞上, 应无瑕身体一僵,惶然抬头, 只见戚岚疲倦地垂下眼眸, 轻声呢喃:

“无瑕……”

下一刻, 支撑着的身躯便直直栽到了她怀中, 应无瑕瞬间脸色惨白,惊恐地盯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女人:“你怎么了?你……”

戚岚面色如纸, 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一丝清晰的声音。

应无瑕急忙将耳朵凑近, 待听清那微弱的字眼后,猛地抬起头, 蓄满泪水的眼睛无助地向四周望去 :“临禾!临禾——”

明明笛声早已消散, 但赤色云雾般的蛊群依旧在拥挤的人群中肆虐穿梭。随着一声令下,守在岸边的武林盟弟子迅速排成一行, 抬起右臂的弓弩,瞄准那些越靠越近的船只。

在这嘈杂混乱的环境裏,沈长生大步逼近应无瑕, 满脸怒容:“自寻死路!”

应无瑕惊醒般回过头,下意识地将戚岚护在身后, 这时,一道厉喝从远处响起:“沈长生, 你敢动手, 我就把另一半地图给毁了!”

呼——

强劲的风撩起她凌乱的长发, 应无瑕睫毛一颤, 盯着几乎逼至面门的手掌,后背悄然泛起冷汗。

沈长生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势,片刻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应晚嫦稳稳立于船首,一袭白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她托起掌心的木匣,高声回应:“我说,你若敢动我教圣女分毫,我即刻就把你们武林盟正在苦苦寻找的另半张地图给毁了!”

沈长生皱起眉:“你怎会知晓我们正在找什么?”

应晚嫦轻嗤一声:“这有什么,你们武林盟行事张扬,保密功夫实在不佳。也真是机缘巧合,另半张地图恰恰就在我手上。”

沈长生冷声道:“你以为仅凭半张地图就能让我放过你们?再者,谁知你手中的地图是真是假?说不定就是你们为了脱身,僞造出来哄骗我们的。”

“是吗?”应晚嫦挑眉,优雅地从匣中取出半张泛黄的羊皮纸,将其悬于汹涌湍急的江流上方,“既然你不信,那我现在就把它丢下去,你看如何?”

沈长生脸色凝重,一时没有说话,她身旁的老者却犹豫着开口:“沈庄主,另外半张……不会真在她那儿吧?”

沈长生侧头,认出了他是一位阮门长老,有些不悦:“就算是真的又如何?难道就因为这个,我们便放过应无瑕?”

老人迟疑道:“可是,这地图毕竟十分重要,它可关乎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籍……”

沈长生打断他:“你是这么想的?”

“恐怕,并非只我一人是这么想的。”

沈长生一怔,下意识环顾四周,果真见不少人露出怀疑之色。她不禁抿紧唇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应晚嫦见状,眯起双眼,提高声音道:“沈长生,你可想好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沈长生吸了一口气,冷冷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应晚嫦笑了声:“这可不是交谈的好地方,不如,我们双方都暂且停手如何?”

“停手?”沈长生思忖片刻,抬手做出一个示意的动作,原本站在岸边严阵以待的武林盟弟子登时收起弓弩,往后退了数步,与此同时,应晚嫦也朝着应无瑕的方向扬声道:“无瑕。”

应无瑕却好似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是低垂着头,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女人,哽咽着唤道:“临禾,临禾……”

应晚嫦蹙眉,正打算再次开口,那些密密麻麻悬在众人头顶的蛊虫却像是接到指引一般飞向高空,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怔了下,目光先是落在失魂落魄的应无瑕身上,随后缓缓移开,疑惑地看向挤攘的人群。

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临禾背着弓箭跳了下来,径直冲到应无瑕身旁。

“圣女!”

应无瑕睫毛一颤,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临禾,我的镯子呢!”

临禾忙从怀裏掏出来:“在这儿。”

众目睽睽之下,女人颤抖着打开镯子取出药蛊,一边抽泣,一边反复呢喃:“没事了,没事了……你没事了……”

“……”沈长生垂下眸,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流转,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许久,她才将视线从应无瑕身上移开,冷冷道:“谈可以,但是……应无瑕,我暂时不会放。”

应晚嫦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好好谈一谈。”

“唔……”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床榻上的女子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呻.吟,戚岚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双眼更是如火烧火燎,灼痛难耐。她轻咳一声,正要颤抖着弓起身体,就觉搭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紧紧箍住了她。

她怔了下,混沌迷糊的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

“无瑕?”

应无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声。

戚岚松了一口气,转过身,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摸索上去:“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应无瑕偏过脑袋,将滚烫的脸庞埋进她的掌心,满是后怕,“你差点把我吓死了。”

戚岚眨了下眼,下意识地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了吗?”

应无瑕抿紧嘴唇,呼吸愈发沉重。突然,她再次收紧手臂,仿佛要将人彻底揉进自己怀裏。戚岚闷哼一声,不自觉蹙起眉头,却没有挣扎,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好了,好了,我真的没事……”

说着说着,她只觉嗓子干渴得要冒烟了,忍不住轻声问道:“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应无瑕闷声道:“这裏没水。”

戚岚一愣:“怎么会没水?”

“因为这裏不是苗野。”应无瑕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裏是武林盟的地盘,我们被关起来了。”

戚岚闻言,迟疑地张开嘴:“她们……看到我的脸了吗?”

“没有,”应无瑕摇摇头:“她们以为你是我的某个情人,对你不感兴趣。”

“那为何把我也关起来了?”

应无瑕默了下,抬眸盯着她浅若琉璃的眼睛,认真问道:“你不想和我关在一起吗?”

戚岚:“自然不是,我只是……”

“你为何会和我娘一同出现?”

戚岚倒也实诚:“因为,我本来想去找你娘,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果然,应无瑕听到这话,就忍不住要生气:“什么叫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戚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可你娘骂了我,说我这么做只是在逃避……”

“我娘说得没错。”

女人一噎,闭眼嘆了口气:“渡江的时候,我想了许多。确实,若我当真那样做了,也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就像你娘说的,我总喜欢用看似最简单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可这世上,并非每个问题都有简单解法。若真有,那也只是因为,我没有看到这‘简单’背后对旁人的伤害。”

她声音低了下去:“这么看来,我之前明明答应会多顾虑你,却还是自己做了决定……是我失言了。”

应无瑕沉默地望着她,心中似有触动,但很快被更深的不安与怀疑所覆盖。

“我还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一个很寻常的梦,梦见你我同住在一方小院裏,养了只小狗,叫大黄。”戚岚的声音渐渐柔软下来,“放在从前,我不会做这样的梦。可现在,我却开始想象往后安宁的日子……也许,我心底裏,其实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

应无瑕唇线微抿,终于说道:“这世间谁不愿好好活着?你到这时才这般想,未免太迟了。”

戚岚怔了怔:“对不……”

话音未落,应无瑕忽然倾身靠近,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即便她心中仍有不安与怀疑,但女人这般乖乖剖析自己的模样,实在太少见,也太惹人怜爱了。

“嗯……”

戚岚蹙了蹙眉,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喉咙裏发出几声轻吟。

流银似的月光透过窗子,应无瑕眨了下眼,湿漉漉的吻一路向下,掠过她的脸颊、下巴,最后停留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轻轻啃咬、吮吸,留下一片片绯红的痕迹。

“别以为你说这些话,就可以抵消突然消失的这半年。”她含糊不清道:“以后,你别想离开我半步,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身边。”

说着,她在女人颈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戚岚闷哼一声,卷翘的长睫瞬间染上潮湿的水汽,身体因虚弱而微微颤抖。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温顺地承受了一切,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应无瑕的后脑勺。

“对不起,”她轻声道:“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