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夏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是……”
她的身体慢慢滑落,眼睛闭上,嘴唇也逐渐变得乌青,江晚瑛被拖得跪倒在地,手足无措:“喂,你……你别倒下啊,你……”
话未说完,门忽然被大力推开,江晚瑛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竟是江晚棠:“晚棠姐姐?”
江晚棠目光一扫,脸色骤变:“这是……阿依帕夏姑娘?”她大步走来,一把将帕夏扯到自己怀裏,恼火道:“你还说你与她的失踪无关?”
江晚瑛瞪大眼睛,百口莫辩:“真的不是我,你为何就是不信呢!我,我是和她一道来的,她说她中了蛇毒……”
“蛇毒?”
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身着白衣、面容清秀的女子走了进来:“让我看看。”
江晚瑛懵了下,疑惑道:“你是谁?”
女子半跪在她们身边,微笑道:“我是大夫,姓花,江小姐可以叫我花大夫。”
江晚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江晚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会来这裏?”
花别枝一边扒开帕夏的眼皮查看,一边解释道:“这几日我一直在为席婵姑娘看诊,今晚去她房间,却没有等到她,反而遇到了晚棠姑娘。”
江晚棠仍有怒气,接过话头,硬邦邦道:“花大夫告诉我,席婵自下午离开后就再没回来,我便带她一起赶来这边。到了之后,却听门口的弟子说你爹并不在此处,只有你在。”
江晚瑛愣愣看着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找不到席婵,你就要来这裏?”江晚瑛的唇瓣微微颤抖,脑海中浮现出席婵那张与故人极其相似的脸,心中逐渐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我爹与席婵有关系?”
江晚棠一怔,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般看向她,片刻后,她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没有关系。只是……今晚你爹忽然来找我娘,打听一个名叫席婵的大夫,可我娘每月都会召来一批大夫,怎会费心记得其中某个人?便让我去瞧瞧这席婵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能引起你爹的注意。”
江晚瑛面色木然:“是吗?”
这时,倒在地上的帕夏缓缓睁开眼睛,喘息着发出一声呻吟。花别枝松了一口气,絮叨道:“你这人真是不要命了,中了毒还到处乱跑,幸好之前吃过药,有所缓解,不然,只怕你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
帕夏却没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得去……去找席婵……”
花别枝把她按下去:“你好好歇着吧。”
“不行……”帕夏面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江炽……江炽会邪功,山庄下面……都是尸体……”
江晚瑛愣住:“你说什么?”
“你们若不信,就亲自去看……”帕夏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从怀裏抓出一条萤石吊坠,“这是……我从其中一具尸体上取下的……”
江晚棠看见那条坠子,忽然蹙起眉:“咦,这不是那个……”她思索片刻,侧头看向呆在原地的江晚瑛,“我们少时一起买的那条吊坠吗?”
江晚瑛张了张嘴,有些语塞:“是……是……但我记得,我送给了宋叔……”
“宋叔?你是说二十年前,跟随在你父亲身边的那位宋叔?”
江晚瑛点头,吶吶道:“从我记事起,宋叔就常常照看我,还教了我一些拳脚功夫。可忽然有一天,他不见了,我爹说,他离开吟风山庄去闯荡江湖了。”
帕夏虚弱道:“可他的尸体,就在山庄下面……而且,他留了遗言,声称是江炽害死了他……罗远声。”
此话一出,不啻于一声惊雷,江晚棠惊道:“罗远声?你确定是罗远声?”
“是。”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当年子夜阁的三首领之一,作恶多端!”
江晚瑛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不,不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宋叔是我爹的朋友,怎么会是罗远声呢?我爹不会和这种人交朋友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那裏,有他自己刻的字……”
“哎呀,这种事你们待会儿再讨论!”花别枝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们,“我方才以银针引毒,才让帕夏姑娘清醒过来,但她体内的毒物并未完全根除,我的药箱和工具都在海棠馆,我们得把她带过去。”
江晚棠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
她和花别枝一道将帕夏扶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帕夏头脑昏沉,勉强道:“刀……”
“刀?”江晚棠回首扫了一眼,提醒道:“江晚瑛,刀。”
江晚瑛魂不守舍地拿起刀,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出门时,两名吟风山庄的弟子狐疑地打量着帕夏:“这位是……”
江晚瑛睫毛一颤,忽然道:“闭嘴。”
两人一愣:“少庄主……”
她扫了他们一眼,身体依旧被寒意笼罩,连带着嗓音也冷冽如冰:“我爹不在,这裏就由我做主。我不许你们问,你们就不准问。”
说完,她咬了咬牙,紧随前面三人,快步离去。
第87章 该死
“呼,呼……”粘稠的血从指尖淌下,临禾的步伐愈发沉重,
“呼, 呼……”
粘稠的血从指尖淌下,临禾的步伐愈发沉重,视野中黑暗蔓延, 身体慢慢瘫软下去。
“喂,临禾。”冯素不得不停下脚步, 拍了拍她的脸蛋, “撑着点, 别倒下。”
临禾迷迷瞪瞪看她一眼, 张开嘴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
“我说……”她低声道:“别管我了,你, 自己跑吧……”
冯素恼火地蹙起眉:“你说什么胡话!”
临禾耷拉着脑袋,脸上满是血污, 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圣女,圣女死了, 是我……护卫不周, 我已无脸面再活在这世上……”
“圣女怎么就死了?你能不能清醒点,他说圣女死了, 圣女就真的死了吗?!”
临禾哽咽道:“他拿着,圣女的剑。圣女的剑,从不离手……”
冯素脸色阴沉地咬了咬唇:“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好, 好……那我走。”说完,女人拂袖离去, 走出去不远,又冷眼回头, 却见临禾当真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没有丝毫反应。
她顿时觉得一股气堵在了胸口, 又大步走了回来, 粗鲁地扯住临禾的衣襟,“别想一个人死在这儿,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都说了,别管我……”
两人争执间,林中忽然传来簌簌声响,冯素吃了一惊,刷地拔出长剑,警惕地注视摇晃的林影。
下一瞬,一个身影便从中钻了出来,应无瑕抬头看见她们,神色微松:“临禾,冯素,你们没事吧?”
冯素呆在原地,迟疑道:“圣女?”
临禾一愣,蓦地抬起头:“圣,圣女?!”
应无瑕走近几步,借着月色看清她的模样,吓了一跳:“临禾,你这是怎么了?”
冯素松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她收回剑,匆忙解释:“午后圣女独自离开,我们便一直在住处等候,可到了傍晚圣女也没回来,反而有吟风山庄弟子找上门来,说是庄主与圣女相谈甚欢,圣女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邀我们同去庄内用膳。”
应无瑕蹙眉:“你们就去了?”
临禾紧张地打量她一圈,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哑声道:“毕竟,毕竟圣女一去不回,就算是龙潭虎xue,我也必须一探究竟。”
应无瑕无奈道:“你啊,说了让你带着冯素离开……”她上前几步,小心扶起临禾,“那又是如何伤成这样的?”
冯素从另一边扶着临禾,继续说:“我们俩商量后,就跟着那名弟子进庄,走到半道,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人,并没有把我们带去山庄……反而,反而将我们带去了荒僻处……那裏早已等候了许多吟风山庄弟子,看到我们,便对我们大打出手,其中一人,还拿着,拿着圣女的剑……”临禾说到这儿,又止不住颤抖,“他说,这剑是江炽交给他的,剑的主人……已经死了……”
应无瑕忍不住喝了声:“混账!”骂完,又恨铁不成钢道:“他说我死了,你就信了?”
冯素在一旁点头:“我也这么说来着。”
临禾愧疚地垂下脑袋:“我也是,一时心慌……”
“罢了,这裏不能久留,我先将你们送出去。”
临禾一怔:“送出去?圣女不离开吗?”
“我还有事,暂时不能离开。”
“可是……”
话未说完,林中再次传来阵阵风声,应无瑕神情一凛,回过头去,果然见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跃出。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直勾勾盯着她。
应无瑕绷紧身体:“江炽。”
江炽上线打量着她,有些意外:“你竟活着出来了。”
“看到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吗?”
男人摇摇头,嘆道:“怎么会?我只觉得梅姑娘少年英才,不可小觑,怪不得连随从都如此机敏,将我那些愚笨的弟子耍得团团转。”
应无瑕扫了眼从树林中飞掠而过的白色影子,道:“庄主大人带这么多弟子前来,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对付梅姑娘的手下,自然要认真些。”江炽微微一笑,“毕竟,魔教圣女应无瑕的威名,早在五年前,就令江某印象深刻了。”
应无瑕一怔,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男人背着双手,慢条斯理道:“圣女不承认也不要紧,怪就怪你那同伴危急之时喊出了你的真实名姓。我后来仔细一想,年轻一辈中,名叫无瑕,又有你这等身手和惹眼碧眸的人,好像也只有一个。应无瑕,是也不是?”
应无瑕抿紧唇瓣,没有回答。
江炽冷哼一声,抽出长剑,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起来:“应无瑕,你携人潜入我吟风山庄,意欲何为?”
事已至此,应无瑕也不再隐瞒,毫不客气道:“你与我教二长老暗通款曲,我自是来清理门户。”
“暗通款曲?真是笑话。”江炽摇摇头,“江某平生最烦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况且,圣女不也看到你教二长老的下场了吗?”
应无瑕忍不住反驳:“你学习邪功攫取他人功力,倒还挺自豪!”
江炽一怔,蓦地冷下脸:“魔女,休要胡言乱语!”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如风般席卷而来,与此同时,隐藏在暗处的吟风山庄弟子也已布好剑阵,杀气弥漫。
应无瑕面色一沉,身形疾闪,先避开那裹挟寒芒而来的磅礴剑气,随即翻掌直击江炽腰腹。不料江炽反应极快,腰身倏然一折,反手间竟在她掌心划开一道血痕。
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吃痛皱眉。
“眼熟吗?”江炽挽了个剑花,随手甩去剑锋上的血迹,“五年前,正是你与戚岚联手将这剑夺走,害我武林盟颜面尽失,将蜀州拱手让人。”
应无瑕放下拳头,血液滴滴答答落下:“笑话,你们武林盟自己看不住剑,倒怪到我头上了。”
话音刚落,她便看准时机,脚尖勾起地面枯枝飞向江炽,男人抬起长剑,刷地将它斩了个粉碎,却见应无瑕从他身侧飞快掠过,一掌拍向站于坤位的弟子,将逐渐围拢的剑阵破开一个缺口。
电光石火间,她旋身抓住体力渐渐不支的临禾两人,将她们甩了出去。
“冯素,走!”
冯素踉跄落地,气喘吁吁地抬头,不过眨眼的功夫,剑阵便又重新合拢,另有人从阵中飞出,杀气腾腾地向她们追来。她咬了咬牙,勉强拖起临禾,跌跌撞撞朝密林深处逃去。
“等,等等……”临禾惊慌道:“圣女!”
冯素厉声道:“我们在这儿,只会拖累圣女!”
临禾一颤,顿时没了声响。模糊视线中,年轻女子在众人围攻下灵活躲闪,虽暂时未落下风,却始终无法突出重围。
“不行……不能这样……”她咳嗽几声,忽然挣扎着推开冯素,向前跑了两步:“圣女!”
刀光剑影中,应无瑕遥遥向她看来。
临禾竭尽全力,将自己的剑朝应无瑕的方向掷去。
“圣女,接着!”
长剑划破夜空,带着呼啸风声飞向应无瑕。江炽见她拿到武器,眉头皱起,警觉喝道:“干坤阵,起!”
众弟子闻声而动,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剑芒如雨坠下。
千钧一发之际,应无瑕挽了个剑花,轻轻一抖,竟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她抬起眼眸,身形如风般在剑影中穿梭而过,乍起的剑光却如涟漪般荡开,将催命的攻势一一化解。
另一边的冯素重又抓住临禾,抬头看向应无瑕时,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是……”
临禾轻笑一声,阖上眼睛,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这才是,圣女的……剑法。”
清风明月之下,女人的剑势如春潮涌动,看似柔和绵密,可每当吟风山庄的弟子们提剑格挡,那诡谲的剑锋却总能在瞬息之间出现在他们的要害之处。
啪嗒……
夜雨淅淅沥沥落下。
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浓郁的血腥气与惨叫声在这萧瑟秋雨中弥漫开来,为首的弟子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剑法,慌张回首,却见江炽如遭雷击般呆立在原地,只有一双眼眸死死瞪着应无瑕。
他忍不住大喊:“庄主,庄主大人!”
江炽一颤,惊醒般回神,牙关却咬得咯咯作响:“你这魔女!”
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骤动,一步跨至应无瑕身前。应无瑕足尖轻点,连退数步,手中长剑却如风拂柳梢,轻飘飘扫向他持剑的手腕。江炽心头一惊,急忙撤剑回防,腕间却已传来一阵刺痛,血珠汨汨而出。
女人轻笑一声,被雨沾湿的脸蛋愈显姝丽:“江炽,你的剑法,好像也就一般啊。”
江炽脸色铁青:“你竟还有脸猖狂!”
应无瑕一怔,有些奇怪他突变的态度:“庄主大人这是……”
男人额角青筋直跳,厉声道:“说!你是何时偷学了我江家独门剑法!”
应无瑕蹙起眉:“你胡说什么,我才懒得学你们那劳什子吟风剑法!”
“不是吟风剑法!是我江家独门剑法,只会传给江家家主的剑法!”江炽死死握紧手中长剑,眼眸竟已瞬间爬满血丝,“你是从哪儿偷学的!”
“你休要血口喷人!”应无瑕亦是恼怒,反唇相讥,“好啊,若这是你江家独门剑法,你怎么不使出来?”
江炽面色一僵。
应无瑕挑眉,哈哈笑了起来:“原来如此,说是江家家主才能继承的独门剑法,庄主大人自己却不会。哎呀,庄主大人喜欢我这剑法就直说,说不定我心情好了,还能教你一两招呢。”
“……”
江炽抿紧唇,细雨中的脸色愈发阴沉,攥着剑柄的指节亦因用力而发白。
“如何,庄主大人接受我的提议吗?”
江炽眼皮一跳,呼吸逐渐急促:“你……你竟敢……”
应无瑕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微皱:“怎么,说不过我,就要恼羞成怒了?”
“恼羞成怒?”江炽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应无瑕,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偷学了我江家的剑法,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目眦欲裂,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最后一句话,便是周围的吟风山庄弟子都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后退几步,不敢靠近。
应无瑕握紧剑,心中愈发警惕。
“不会这剑法又如何!不传给我又能如何?我照样是这吟风山庄的庄主,是江家的继承人!”
说罢,江炽身形暴起,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应无瑕瞳孔一缩,身形如柳絮般迅速后撤,对方的剑势却并未因此停滞,反而愈发狂暴,如狂风骤雨般向她席卷而来,仿佛要将她彻底撕碎。
应无瑕没意料到他如此疯狂,呼吸微急,步伐也开始变得凌乱。手臂被烈烈罡风刮出数道血痕,她吃痛地闷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江炽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脖颈。
应无瑕蓦地瞪大双眼,双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男人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癫狂的笑意,竟单手将她举了起来,哑声道:“你该死。”
“呃……”
浓密的睫毛胡乱颤抖着,应无瑕悬在空中挣扎,眸中迅速浮上朦胧的水雾。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只有相互搀扶在一起、皆满脸惶然的吟风山庄弟子。
这么多人在,江炽,江炽应该不敢……
这个念头还未完全浮现,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骤然席卷全身,应无瑕的脸色瞬间苍白,四肢无力地垂下,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离。
江炽咧开嘴,笑得畅快:“去死吧。”
第88章 人鬼
好冷……仿佛四肢百骸都被冰冻,浓浓的倦意逐渐将她淹没。
好冷……
仿佛四肢百骸都被冰冻, 浓浓的倦意逐渐将她淹没。
一道霹雳闪过,将周围三三两两站着的人影照亮,在紧随而来的轰隆雷声中, 有人惊呼道:“庄主……你……”
江炽充耳不闻,仍深陷在暴乱的情绪中。
“说我根骨不佳, 说我难当大任!不授予我, 却让你这邪魔歪道给偷学了去!”
不是。不是偷学的。
“你们苗野, 从上到下都是贼!”
胡……胡说。
应无瑕睫羽颤动, 忽然睁开通红的眼睛,用最后的力气攥住他的手腕, 同时提起双腿狠狠踹向他的小腹。江炽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弯下腰, 她则借力挣脱而出,扑通摔在了泥地裏。
“咳, 咳咳……”
潮湿的发丝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雨水顺着睫毛一滴一滴滑落,应无瑕艰难地翻过身, 几次勉强撑起身体,却又无力地跌了回去。方才那一击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 她头痛欲裂,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四肢也不受控地颤抖。
不远处,长剑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她沉重喘息着, 试图伸手去够, 一只脚却猛地将剑踢飞, 紧接着,江炽再次扯住她的领子,将她提了起来。
“唔……”
女人被迫仰起脑袋,露出那张逐渐暴露的真容。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江炽沉声道:“是谁教的你这个剑法?”
应无瑕缓缓眨了下眼,虚弱地咧开嘴,嘲笑道:“还,还重要吗……你已经,被看见了……”
江炽一愣,像是不明白似地盯着她,片刻后,他忽然惊醒般抬起脑袋,转头向周围看去。雨幕中,相互搀扶的弟子们面色惊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错愕。
“哈,哈哈……”女人歪过脑袋,笑得身体直颤,“我们光风霁月、正气凛然的武林盟盟主……会邪功啊……”
江炽面色铁青地捂住她的嘴:“胡言乱语!”他呼吸急促,双眸已爬满血丝,“什么邪功!对付你们这些邪魔歪道,自然要用点特殊手段……呃!”
被他按在地上的人眉头紧皱,如野兽一般狠狠咬住他的手掌,像是要撕咬下一块肉来。
江炽吃痛,猛地甩开她,怒不可遏地举起剑:“找死!”
就在这时,雨中传来一阵呼啸而至的风声,江炽脊背一凉,本能地向旁边躲去,一枚叶片却刷地擦过他的脖颈,深深没入泥地。
黏腻湿热的液体从脖颈上缓缓淌下。
是血。
霹雳划破天际,惨白的光芒霎时照亮了连绵山林,映出不远处一个高挑的身影。江炽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发现那人竟是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侍从,不禁错愕地瞪大眼睛:“你……”
光亮转瞬即逝,原本站立不动的侍从却僵硬地向前倒去,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女人身形极瘦,满头乌发尽数垂落在脸前,修长五指却紧紧攥着原本属于侍从的剑。
江炽死死盯着她,见她缓缓从漆黑山林中走出,脚步却无声无息,仿若自冥府深处浮现的幽魂。
应无瑕低咳一声,勉强睁开被雨水模糊的眼睛,侧头向她望去。然而,一只红色的蛊虫先一步冲破雨幕,落在了她的指尖。
她怔了下,有些茫然地看着它。
这是……
还未等她想明白,女人身形一动,瞬间逼至江炽眼前,江炽身体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自下而上划来的剑锋,脸颊却被凛冽寒气刮得生疼。
他连忙后退几步,惊疑不定道:“你到底……”
不等他说完,剑光倏然而至,女人似乎并不想给他喘息的时间,一招一式都极为狠厉,一副要速战速决的模样。
他对了几招后,忽然停下脚步,反手将剑竖到身前,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剑刃相撞,女人手中的长剑应声而碎,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四散飞溅。她低哼一声,下意识侧头,耳朵却被划出鲜红的血痕,几缕黑发也随着细雨轻飘飘落下。
果然,她不善用剑。
江炽心中有了思量,蹙眉看向她失去遮掩的侧脸,瞳孔却蓦地一缩。
这人肤色极白,瘦削的脸颊上却蔓延着如蛛网般的黑色细纹,就连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也正淌着猩红的血泪。
这异样的面容骇得他浑身一颤,不禁后退几步,失声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戚岚轻笑一声,半张脸已被毒纹侵蚀,残存的轮廓却依旧凄艳妖异:“我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江炽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终于在她迎着风雨逼近时,捕捉到了那股熟悉感的来源:“你——是你——!”
雨声淅沥,万籁俱寂,忽然间,一道赤红的火光划破了夜的宁静,爆发出尖锐的鸣啸声。山庄内熟睡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纷纷走出房间,抬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黑暗中,那醒目的火光自山林深处升起,久久不熄。
“那是……盟主的赤霄令!”
“这么晚了,盟主怎么忽然放出赤霄令?”
“定是有大事发生,走!我们快去看看!”
聚集在此的江湖义士鱼贯而出,匆匆钻入漆黑深林,向着赤霄令飞起的方向赶去。山庄一角的海棠馆中,江晚棠闻声而出,同样仰头望向那道火光。
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她咬了咬唇,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室内。
帕夏躺在床上,而花别枝正忙得脚不沾地,至于江晚瑛,从来到这裏之后,她就一直抱着刀、神色木然地蜷坐在地上发呆,仿佛魂儿已经彻底飞走了。
江晚棠终于下定决心,大步走进屋子,将刀从江晚瑛怀裏拿了出来:“我出去一趟。”
刚踏出屋子,一道声音便幽幽传来:“站住。”
江晚棠一愣,转头看向出现在长廊尽头的身影:“娘。”
江知秋端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道:“你要去哪儿?”
“娘难道没看到吗?赤霄令……”
“那又如何?”
江晚棠有些心急地走到了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娘,如果戚……席婵出事……”
“那也是她自己的事。”
“可是……可你们不是做了交易,你要帮她……”
江知秋笑了声:“乖女儿,帮她的前提是我们能够全身而退。可她也太令我失望了,这么早便出了岔子,让江炽找来了我这裏,虽然搪塞他也不算什么难事,但……确实给我带来了麻烦。”
江晚棠蹙眉:“娘……”
“怎么?事到如今,你还关心她?”
江晚棠抿紧唇,一言不发。
江知秋打量她两眼,冷哼道:“放心,我已派你江姨去了,至于你,今晚就给我老实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
“可是……”
“我说了,哪儿也不准去。”江知秋握紧轮椅把手,声音愈发严肃,“你即便去了又能做什么?帮她吗?五年前你就这么做,却被赶出了山庄,若这次你又这么做,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不怕。”
“你不怕?”江知秋冷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一个不为正道所容的妖女,这样下去,还会有人相信我与此事无关吗?”
江晚棠一怔,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刀。
江知秋凝视着她,疲惫嘆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棠儿,就当是为了娘……这次,别去。”
女人如石像般伫立不动,片刻后,缓缓转过身。
江知秋蓦地攥紧拳:“江晚棠!”
“娘放心。”低哑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江晚棠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我……不去了。”
她垂下眼眸,重又回到温暖的屋子裏,发了一会儿呆后,目光缓缓落在蜷坐在角落裏的江晚瑛身上。
“唔……”
雨越下越大,躺在地上的人不自觉发出一声呻吟,缓缓睁开眼睛。湿漉漉的衣裳紧贴着皮肉,寒意似乎弥漫进了骨头缝裏,她艰难地动了动手臂,好不容易侧过身,便与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
倒在她身旁的,竟是一个死不瞑目的吟风山庄弟子。
怎么回事?
她头疼地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隐约记得昏过去前,她好像看到了……
蛊虫。
应无瑕一惊,吃力地抬起手臂,银镯内果然趴着一只花瓣状的蛊虫,正是五年前被戚岚带走的那只。她之前以为戚岚身死,药蛊自然丢失,即使重逢后也没想起这一茬,更没有问过,可如今,它却自己回来了。
为什么?
而且,人都去哪儿了?
应无瑕正茫然间,耳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心神一凛,却无法立刻爬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人影从树林裏钻了出来。
“圣女!”
应无瑕一怔:“小五?小七?”
几人快步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将她扶了起来:“圣女没事吧?”
应无瑕哑声道:“还,还好……你们怎么在这儿?”
“因为一直没收到临禾大人的传信。”小五匆忙道:“之前每晚临禾大人都会传信出去,今晚却一直没消息,我们觉得应该是出事了,就偷偷潜了进来。”
应无瑕蹙起眉:“没人……拦你们吗?”
小五摇头:“说来也怪,方才天上忽然升起了一道火光,然后所有人都朝着火光的方向跑去了,连巡逻的弟子都不见了,我们便一路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火光?”应无瑕喃喃,不经意向旁边扫去,却愣住了,“这是……”
先前她躺在地上时,只瞧见了面前那具冰冷的尸首。如今站起来环顾四周,才惊觉这片空地上竟横七竖八地倒下了十几个人,即便有雨水不断冲刷,也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看衣着服饰,应是不久前被她重伤的吟风山庄弟子。
应无瑕僵立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戚岚!”
“戚岚?什么戚岚?”
“方才,方才她来过,去哪儿了……”应无瑕步伐踉跄,身体因恐慌而颤抖,“她人呢!”
第89章 别离
狂风呼啸,雷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连绵山峦中的脚步声淹没……
狂风呼啸, 雷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连绵山峦中的脚步声淹没其中。
“在这儿!”
一道人影率先冲出树林, 弯腰捡起地上的赤霄令。其余人自他身后一一冒出,转头四顾, 却并未见到江炽的身影, 只看到地上成片的血迹和凌乱的打斗痕迹。
不一会儿, 赶到此处的人便愈来愈多, 吵嚷的声音逐渐压过了雨声。
“怎么回事?盟主呢?”
“看这血迹,怕是出了大事!”
众人七嘴八舌, 议论纷纷,尚未注意到不远处石崖上那道削瘦的身影。那人站在风雨中, 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
“圣女!”
小五从她身后匆匆赶来, 紧张地瞥了眼崖下聚集的人群, 压低声音道:“圣女,临禾大人和冯素大人已经找到了, 她们安然无恙,我们得尽快离开这裏。”
轰隆——
一道霹雳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女人苍白的脸庞, 那双染血的碧眸却直勾勾盯着崖下的人群,始终一言不发。
“圣女!”
应无瑕眨了下眼, 低声喃喃:“不在这儿。”
就在这时,远处高耸的山峰上再次传来一声尖锐鸣啸, 赤红火光划破夜空, 刺眼夺目。应无瑕身体一颤, 猛地抬头望向那道火光, 与此同时,崖下的人群也骚动起来。
“快!快追!盟主在那边!”
应无瑕一怔,不自觉攥紧双手。
如今赶到这裏的,大多是在武林大会中连胜两轮、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
若被他们追上,戚岚……戚岚……
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石砾簌簌滚落,小五吓得一把拽住她的衣摆:“圣女!”
平日裏,这不过四五丈高的石崖对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圣女此刻的状态,实在令她心惊胆战。
“圣女,您到底在做什么啊?!”
“走。”
小五一怔:“什么?”
“我说,走。”女人侧过头,冰冷的水珠从下巴滴落,“别待在这儿。”
小五面露喜色:“好,我们走。”
她伸手欲扶应无瑕,女人却闪身躲开,反手一掌拍在她的肩上。小五猝不及防,身体向后跌去,尚未来得及将错愕的视线投向她,便一骨碌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电闪雷鸣中,应无瑕沉沉吐出一口气,看向那些武林人士远去的背影,忽然竭尽全力喊道:“喂——你们——!”
声音穿透雨幕,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众人一怔,下意识回头。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中,孤零零站在高处的女人随手抹去脸上的雨珠,露出那张精致夺目的面孔。
有少数几个人认出她,颤声道:“那好像是,是应,应……”
她笑了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人群,恣意张狂地张开双臂:“我是——魔教圣女——应无瑕!!”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失色。
“应无瑕!真是应无瑕!”
“应无瑕,你为何在此?!”
“我在这儿,当然是为了把你们一网打尽。”说着,她抽出长剑,一字一句道:“真不巧,今日,你们皆要丧命于此!”
轰隆一声,惊雷映出众人惨白的脸庞,而回过神的,已愤怒地拔出刀剑向她逼去。
“大言不惭!应无瑕!今日,是你要命丧于此!”
应无瑕睫毛轻颤,碧眸中的笑意渐渐褪去。她望着从四面八方逼来的寒光,在这能洗刷一切的大雨中,听到了一个凄惶的声音。
“圣女!”
唉……
她闭上眼,手指一松,长剑“当啷”一声坠地。
小五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往上爬:“圣女!”
凄风苦雨中,女人纤瘦的背影离她不过几丈远,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竭尽全力往前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漫天刀光剑影向应无瑕笼罩而去。
咚咚,咚咚,咚——
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停滞了。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笛音在夜雨中幽幽响起。
应无瑕阖着双眼,睫羽如蝶翼般垂下,苍白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玉笛上。
密不透风的剑网骤然散开。
“蛇!是蛇!”
从树上、草丛中、泥土裏……窸窸窣窣的声响无处不在。隐藏在夜色中的黑蛇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仿若漫山遍野都泛着黑色的波浪。
众人慌乱挥舞兵器,却无处可逃,转眼间便被前仆后继涌来的蛇群缠满全身,淹没在漆黑的浪潮下。
尸山血海,鬼泣神嚎。
空灵的笛声穿透雨幕,在血腥夜色中久久回荡,女人孤身站于石崖之上,满头长发随风雨四散飞舞,仿若对这修罗地狱充耳不闻。
啪嗒。
冰冷的雨珠自她眼尾坠下。
“呼……呼……”
葱茏密林中,江晚瑛背负长刀,独自一人朝着第二道赤霄令升起的方向疾行。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冰冷的寒意渗入骨髓,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那是不久前,江晚棠对她说的话。
“她到底是谁?”
“你不用知道她是谁。”江晚棠哑声道:“晚瑛,这二十年来,我从未求过你。这一次,就算我求你了。”
“求你了,找到她。”
雨水糊满了视线,渐渐看不清眼前的道路,江晚瑛随手抹了把脸,纵使累得气喘不止,肺部如同火烧一般疼痛,仍没有停下脚步。
她拨开眼前浓密的枝叶,终于听到不远处打斗的声音,顿时眼睛一亮,大步冲了出去。可待她看清面前的景象后,心却猛地一沉,愣在了原地。
江炽长发散乱,面目狰狞,仿佛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而他对面,半张脸爬满毒纹的女人垂着染血的双手,眼眸亦猩红如血。
听到动静后,两人同时侧过头来,江炽神色一滞:“瑛儿……”
江晚瑛不可置信望着他:“爹?你怎么,你怎么……”
江炽蓦地打断她:“怎就你一人来了?我放了赤霄令,其他人呢!”
江晚瑛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话未说完,她忽然注意到什么,瞳孔骤缩:“爹!小心!”
江炽连忙回首,提剑格挡,却仍被一脚踹中,踉跄着倒退几步,跌到了地上。
“爹!”
眼见女人迈步逼近,她下意识扑上去,拔剑挡在了江炽身前,浑身颤抖不止:“你,你到底是谁!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江炽咳嗽几声,虚弱道:“瑛儿,她是,她是戚岚……”
江晚瑛蓦地僵住,怔愣地盯着她:“戚岚?”
女人双目赤红,声音却很轻:“蠢货,你知道你在保护什么吗?”
江晚瑛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觉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她的后颈。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如毒蛇般迅速蔓延,直透骨髓。
她手一松,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到地上,溅起几滴浑浊的水花。
“爹……你……”
江炽从后紧紧扣住她的脖颈,面容已然扭曲:“瑛儿,我的乖女儿,就助为父一臂之力吧……为父,为父一定会杀了戚岚,为你报仇!”
戚岚笑了声:“你吸了那么多弟子的功力,也只是拖到了现在,凭什么觉得现在就能杀了我?”
江炽厉声道:“你以为我看不出吗?你已是强弩之末,不到最后,又怎知谁是赢家!”
女人眨了下眼,笑容渐淡。
就在江晚瑛目光模糊,要彻底失去意识时,戚岚忽然迈步上前,一掌拍向她的胸口。
她竟是要先一步杀死江晚瑛,让他无法吸取功力。
江炽吃了一惊,连忙将江晚瑛向后甩去,但这么做,他却将自己暴露了出去。女人似是早有预料,重重踏向脚下泥洼,细密水珠顿时飞射而出,直冲江炽面门。
他连忙抬臂护住自己双眼,戚岚却趁机抓住江晚瑛的领子,用力夺过后,便快速退出了一段距离。
脱离了江炽的掌控,江晚瑛顿时如断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呼吸急促,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颤抖着抬起头,糊满泪水的朦胧视线中是女人爬满毒纹的诡谲脸庞:“你,为什么,为什么救我……”
戚岚神色漠然:“你好像,比我想的要可怜。”
她怔了下,还未回应,又被女人用力扔到了后面:“离远点,别让我后悔第二次。”
后悔?后悔什么?
救她?还是放过她?
江晚瑛眸光微颤,艰难看向不远处再度缠斗到一起的两人。
那个她一直以为万恶不赦的戚岚,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都放了她一条生路,而她无比信任爱戴的父亲,却想要她的命。
“唔……”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滑落,江晚瑛咬紧嘴唇,颤抖着攥紧拳头,终于不得不接受那个残酷的事实。
她记忆中威严正直、令人敬仰的武林盟主父亲,一直以来,都戴着一张假面。
或者说,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父亲。
江晚瑛沉沉喘了口气,扶着身边的树干,慢吞吞站了起来:“戚岚……”
不远处的凌厉剑影中,戚岚吃痛闷哼,手臂上又多了一道剑伤。两人距离拉近,江炽趁机向她抓去,却被她闪身躲开。即便如此,他还是发现了女人脚步虚浮,显然已快到极限,登时气势更盛,剑光如蛇,咄咄向她逼去。
江晚瑛咬了咬牙,竭力道:“戚岚!”
戚岚睫毛颤了下,微微回首。
她用力把刀掷去:“接着!”
风声袭来,戚岚下意识抬起右手,掌心触到刀柄的瞬间,便明白了什么:“霜华……”
江炽怒不可遏道:“江晚瑛!你这逆女!”
夜雨中,无形的气流慢慢流淌到了雪亮的刀刃上,瞬间蒸发了落在上面的雨滴。
江炽心中一跳,当即瞪大双眼,不管不顾地朝她攻去。戚岚却阖上双眼,用双手握紧刀柄,仿若雕塑般静立不动。
唰——
剑锋穿透雨幕,直朝她心口而去,戚岚睫毛一颤,忽然向后撤了半步,手中长刀则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由上而下狠狠劈了下去。
“铛——”
清脆一声过后,雪亮的剑刃骤然爬满裂纹,咔嚓碎成无数碎片,江炽惶然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不……”
唰——
刀光再次闪过,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男人的身体重重倒地,头颅咕噜噜滚到了泥水裏。
雨水很快冲淡了地面上的血迹,戚岚眨了下眼,手中的刀缓缓垂下。忽然,她身体一颤,佝偻着腰跪下来,口中涌出了一股鲜血。
“咳,咳咳……”
女人无力地垂着肩膀,仿佛一具失去生气的躯壳,久久未动。直到江晚瑛沙哑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她才慢半拍仰起头,任由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垂落。
蛛网般的毒纹从她的眼周蔓延开来,几乎爬满了整张脸,连原本干净削瘦的下巴都被鲜血染得猩红。江晚瑛凝视着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咬紧牙关,颤抖着举起手中的剑。
跪在她身前的女人依旧毫无反应,气息微弱,宛若一株即将枯萎的草木。
江晚瑛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僵立良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中的剑,踉跄着后退几步,用双手捂住脸庞,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中溢出。
“……”
戚岚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重又低下头,将手掌撑在地上,想要努力站起来:“无瑕……”
得去找无瑕。
得去找……
“嗖——”
忽然,一道凌厉风声划破雨幕,细长的黑影如毒蛇般疾射而来,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钉入地面。
戚岚面色骤白,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身体重重倒了下去。江晚瑛睫毛一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立在原地,一脸木然,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第二支利箭已破空而至。江晚瑛打了个激灵,惶然回头,却已来不及躲闪,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碎银从旁飞射而出,铛地一声击飞了利箭。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一手提起戚岚,另一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她愕然地瞪大双眼,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陡然一轻,双脚离地。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神秘出现的人便已带着她二人一起一落,迅速没入深林,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啧。”
雨中,隐藏在暗处许久的江姨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对身旁的随从说道:“去告诉三小姐,所有的威胁都已清除,今晚可以安心睡了。”
随从犹豫了一下:“可是……江晚瑛她……”
江姨不屑地哼了声:“那个废物,就算活着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总归,江炽已死,戚岚也已死,这吟风山庄以后就是三小姐的了。”
随从皱了皱眉,又问:“可方才突然出现的那个人,我们还不清楚她的身份……”
江姨思索片刻,道:“那人确实可疑,但今晚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这附近,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查。”说着,她忽然想到什么,眉头紧蹙,“对了,那群江湖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赤霄令放了这么久,他们怎么还没赶来?”
随从连忙低头:“属下这就去查看。”
脚步声匆匆离去,女人撑起伞,不经意向外扫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她微微一怔,缓步走到江炽的尸首旁,从他身边捡起那把碎裂的盟主剑剑柄。
在剑柄中间的夹缝中,隐约露出一角极薄的羊皮纸。
她蹙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缓缓展开。雨水打在上面,却未能模糊其上的纹路,看起来竟像是地图。
但,只有半张。
想了想,她将羊皮纸收回怀裏,转身离开。
大雨依旧倾盆,不久,又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宁寂。
应无瑕呼吸急促,方一看到男人的尸首,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可此处并没有第二个人影,只有一把躺在地上的长刀,她心头狂跳不止,慢吞吞走上前,低头查看江炽的死状。
脖颈的切口干脆利落,伤口边缘却有些发黑,如同炎火灼烧。
炎刀。
她骤然回神,红着眼睛向四周张望:“戚岚……戚岚!”
“戚岚!”
如瀑大雨淹没了她的呼喊,女人身形踉跄,泪珠随着雨水大滴大滴落下。
渐渐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变得微弱,化作断断续续的呜咽。她弯腰跪在泥水中,捡起那把安静躺在地上的银白长刀,刀身上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映出冷冽的光,却再也寻不到主人的踪影。
应无瑕垂下脑袋,紧紧将刀抱在怀裏,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戚岚……”
西域行
第90章 空欢喜
“这事儿要从半年前说起。”茶馆中的说书人轻摇纸扇,以他
“这事儿要从半年前说起。”
茶馆中的说书人轻摇纸扇, 以他惯用的开场白娓娓道来:“原本是五年一度的武林盛事,却因前任盟主江炽的惨死而蒙上阴影。江炽身首异处,而与他一同丧命的, 还有数十名江湖豪杰与吟风山庄弟子!至于凶手是谁,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 正是五年前横空出世, 劫走盟主剑, 又在半年前忽然出现在吟风山庄的魔教圣女——应无瑕!”
他轻啜了一口茶, 继续绘声绘色地讲:“据说那一晚,暴雨如瀑, 电闪雷鸣,应无瑕杀害江炽后, 竟还在数名武林侠士面前耀武扬威!在她的催命笛音之下,万千毒物倾巢而出, 无孔不入, 直将那吟风山庄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若非江知秋及时派遣海棠馆的大夫们前往救助,恐怕……当今武林的翘楚们, 早已在那晚全军覆没。”
“时至今日,若问起这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是谁,恐怕无人不答‘应无瑕’的名字。”说书人摇头嘆息:“数年前, 老夫曾预言,若此女再成长几年, 必在江湖中掀起血雨腥风。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啊——”
茶馆内人来人往, 却无人驻足倾听他的故事。想来这半年来, 众人已对此耳熟能详, 连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武林大会被迫中断, 新任盟主自然也未能选出。如今,武林盟元气大伤,群龙无首,若魔教趁机发难,只怕这江湖……将迎来一场剧变。”
终于,有人出声问道:“说起来,那应无瑕现在身在何处?”
说书人沉吟片刻,缓缓答道:“她啊……自那夜之后便销声匿迹,恐怕,早已返回苗野了。”
明媚春日中,雀鸣清脆,草木葱茏。
女人沿着山间小径拾级而上,不多时,一座隐于竹林深处的小院映入眼帘。她停在门前,抬手敲了敲,片刻后,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谁啊?”
连霁应道:“是我。”
门扉吱呀一声开启,临禾那张脸探了出来:“您来了,我这就去禀告圣女……”
“不必了,”连霁打断她:“我来找她,还用得着你通报?”
话音未落,她已迈步踏入院中。临禾慌张地“啊”了一声,连忙关上门追了上去:“连师傅,圣女……圣女有事在忙,不喜旁人打扰……”
连霁眉头紧锁:“我是她师傅。”
她不顾临禾的阻拦,径直穿过空荡荡的院子,一把推开了正屋的房门。明亮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连霁环视一圈,却未见到应无瑕的身影,只听得角落裏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循声望去,才发现蹲坐在阴影中的人。
应无瑕身形消瘦,浓密长发顺着脊背流淌而下,如河流般蜿蜒铺洒在地面上,而那奇怪的声响,正是从她手中传来的。
连霁下意识朝她走去,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咕噜噜滚向一旁。她垂眸扫了眼,发现那是个木刻的小人,而除了她方才不小心踢开的那个,地面上还散布了数十个类似的木偶。
连霁一怔,弯腰捡起一个,那木偶看不清面容,却身形扭曲,嘴巴大张,仿佛正承受着极度的痛苦,发出无声的哀嚎。
连霁心头一跳,猛地攥紧木偶,严厉道:“应无瑕!”
角落裏的女人恍若未闻,依旧握着短刀,慢条斯理地雕刻着手中的木头。连霁咬了咬牙,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无瑕,你在做什么?”
应无瑕动作一顿,刀刃在木块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过了会儿,她缓缓转过头来,长发自脸庞垂落,露出那双平静无波的碧眸:“师傅,你来了。”
连霁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无瑕。”
“师傅来,是有什么事吗?”
连霁的目光落在她因久不见光而愈发苍白的脸庞上,低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忘了吗?”
应无瑕歪过脑袋,慢半拍道:“是吗?”
“你娘特意腾出了时间,今晚要亲自下厨为你庆生。”连霁柔声道:“无瑕,随师傅一起过去吧。”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
连霁蓦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取走她手中的短刀,又扶着她站起来:“临禾。”
一直站在门外的临禾连忙应声:“在!”
“把这屋子裏收拾一下,窗子也打开,透透气。”连霁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木偶,迟疑道:“还有这些木偶……”
“烧了吧。”应无瑕忽然开口。
连霁点头,顺着她的话说道:“是该烧掉……”
然而,不等她说完,应无瑕就接着说道:“临禾,这次的木头不好,再去买些回来。”
临禾一愣,傻傻地站在原地,无助地看向连霁,应无瑕不见她回应,不禁偏过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临禾?”
连霁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问道:“你要木头做什么?”
“师傅不是看到了吗?”女人依旧平静,“我最近,对木刻有些兴趣……”
“到底是兴趣还是折磨?”连霁声音愈沉:“你娘告诉我,你自几个月前回来后就一直无法入睡,常常夜半惊醒。所以才让你住在这裏静养,我还以为你在这裏会好一些,可你却在,却在做这些……”她顿了下,语气中带了几丝疼惜,“无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你,这并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忽然嗤笑一声:“师傅又怎知我在想什么?”
连霁蹙起眉,转头看着她。
女人阖上双眼,轻嘆道:“是啊,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但最初,我本不必刻意招惹他们。”
“我活了二十多年,剑下亡魂无数,却从不觉得有什么错,因为那些人都该死。可这一次,是我主动挑动了事端,是我主动取走了他们的性命,还是用如此残忍的方法。”她微微歪头,唇角泛起一抹苍白的笑,“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不后悔,就算日后堕入无边地狱,那也是我应得的。但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可到了最后,我却找不到她。”
她手指渐渐收紧,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为什么……我会找不到她?我杀了这么多人,难道都只是无用功吗?我白白造就如此杀孽吗?”
连霁下意识去抓她的肩膀:“无瑕……”
应无瑕猛地挥开她的手,踉跄后退几步,眼底漫开一片猩红:“凭什么?凭什么她能一走了之?凭什么她能抛下我独自承受?若我要下地狱,她就得陪我一同下地狱!若我要承受痛苦,她就得与我一同承受痛苦!可她却不见了,她怎么能不见?!”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厉声道:“你们都说她死了!可她有什么资格死?我已经被她骗过一次了,绝不会被她骗第二次!她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手裏!”
啪嗒——
一滴泪从女人眼眶滑落,坠入尘埃。
庭院内不知何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簌簌,林叶摇摆。连霁望着她颤抖不止的身躯,良久,轻嘆道:“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救她。”
说完,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不要……”
忽然,微弱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连霁怔了下,回过头,却对上应无瑕含泪的眼眸。
她张开唇瓣,哽咽道:“不要……”
日落黄昏时,临禾端着清淡的饭菜,敲开了院落不远处的另一间小屋的门。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露出了帕夏那张无精打采的脸。临禾和她打了个招呼,习以为常地将饭菜端进去放到桌上,转身时,却瞥见了一个收拾好的行囊。
她愣了一下:“帕夏姑娘,你要走了?”
帕夏嗯了声:“我在这裏待得够久了,也是时候回昆仑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这么快?”临禾吃了一惊,“不再多待几天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已经待得够久了。”说着,帕夏转身朝她行了一礼,认真道:“这几个月,多谢临禾姑娘照顾,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实在抱歉。”
临禾忙扶住她的手臂:“客气了,我也是奉圣女之命照顾你。今晚圣女随连师傅一同回应府了,待圣女回来,你再与她好好告别吧。”
帕夏沉默了会儿,低声问:“她还好吗?”
临禾轻轻嘆了一口气:“怎么会好呢?”
出事那晚,她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后来的事,都是听小五她们说的。
听说那晚圣女操纵毒物大杀四方后便消失了踪影,待她们找到圣女时,却见她怀裏抱着一把刀,早已精疲力尽、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而后,她们迅速撤离吟风山庄。可第二日,魔教圣女杀死江炽,又残忍屠戮江湖豪杰的消息便传了出来。她们心知这明寒城再不能久留,打算继续撤离时,圣女却苏醒过来,非要再进山庄寻找戚岚的踪迹。
好在山庄遭遇剧变后,也是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往日的巡逻守卫与森严戒备。而在江炽遇害之地,她们正好撞见了同样来寻人的江晚棠和帕夏,两人在震惊之中得知了梅无意姑娘的真实身份,也得知了昨晚发生的真相。
既然戚岚用霜华杀了江炽,那说明江晚瑛确实成功把刀送了过去,可如今刀在这裏,这两个人却都不见了。
更不妙的是,应无瑕从江晚棠口中得到了一个令人崩溃的消息——戚岚此前身中剧毒却能一直活着,正是因为有药蛊在体内救命。
可如今,药蛊已回到了她的手中。
……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那个最坏的结果,应无瑕却不肯相信,可无论如何,她都找不到戚岚的踪迹。
那晚的大雨洗刷掉了所有的鲜血与污秽,好似,连那人存在的痕迹也给彻底抹除了。
想到这裏,临禾垂下眼眸,再次嘆出一口气:“我有时候觉得,戚岚还不如五年前就真的死掉呢。”
帕夏一愣,有些惊讶:“什么?”
“我知道你与她是好友,这话可能听着不中听,但我还是要说。”临禾抿了抿唇,认真道:“她活着,只会折磨圣女。”
她原以为那个名叫席婵的女人只是圣女找来的替身,谁知她就是真正的戚岚。可若她最终还是如此结局,那又何必死而复生?
“倘若她当年真的死去了,圣女熬一熬,总是能熬过去的,可偏偏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予她希望又希望破灭,不过一场空欢喜,何其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