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如此, 大小姐还是谨慎些为好,毕竟您只是戴了面具, 又不是彻底变了模样,这裏还是有人能认出你的。”说着, 临禾摇摇头,自顾自嘆道:“要是我们之中有人会易容术就好了。”
她刚说完, 就见应无瑕变了脸色, 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临禾:?
应无瑕哼了声,加快脚步, 待穿过葱茏竹林,越过小桥流水,眼前便豁然开朗, 平坦谷地上伫立着连绵起伏的两三层小木楼,守在入口的弟子见有人前来, 便笑盈盈迎了上来:“欢迎诸位来到吟风山庄,如今武林大会尚未开始, 还请诸位按照自己牌子上的组别住进相应的房间。”
有人扬声问道:“武林大会何时开始?”
“后日开始。同时, 今日也是报名参加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
“那这么多人, 要如何比试?”
“很简单, 第一场,就是甲乙丙丁四个大组中相同记数的人进行比试,四人中获胜的那人便可进入下一场。”
“盟主也会参与比试吗?”
少年摇摇头,回答道:“庄主大人并不会参与这一阶段的比试。比试的目的在于决出最终的胜出者,随后,这位胜出者若有能力击败庄主大人,便能成为新一届武林盟主;若不能,庄主大人则会继续担任武林盟主。”
听罢,应无瑕忍不住蹙起眉,果然,与她想法一致的人不在少数:“这规则是不是有些不太公平?”
少年疑惑地哦了声:“哪裏不公平?这是庄主大人亲自定下的规则,诸位若有意见,可以当面向庄主大人提出。”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抿唇不语,一道沙哑的声音却幽幽冒了出来:“可是,最终获胜之人,已经经历重重比试,可能受伤,江炽,没有受伤。”
应无瑕一愣,好奇地转过头来。
竟然敢在武林盟的老巢直接戳破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很快,人们便在议论纷纷中分开了一条小道,露出发声之人的高挑身影。待看清那人面容后,应无瑕不禁挑了下眉,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站在最前方的少年亦打量她片刻,才蹙起眉问道:“阁下是何人?”
金发碧眼的女人眨了下眼,慢吞吞道:“帕夏,阿依帕夏,来自,昆仑。”
一语惊起千层浪。
“昆仑?昆仑竟也派人参与这次武林大会了?”
“从西域赶过来,得有迢迢数千裏吧!”
名叫阿依帕夏的异族女子有着一头柔软的金色卷发,简单的黑色胡服勾勒出柔韧的腰肢,但细看,那不起眼的袖缘又绣着流云般的金色丝线,皮质的腰带上亦挂着金色的坠子和镶嵌着宝石的长刀,想来并非寻常人家。
少年迟疑片刻,问道:“我怎么不曾听说过,昆仑会派人来参加此次武林大会?”
帕夏解释道:“我并非,为昆仑,只是,途经此处,凑热闹。”
“凑热闹呀,”少年点点头,道:“想必帕夏姑娘是第一次来中原吧,那您不知道我们武林盟的规矩也正常。我们庄主五年前就已在武林大会获胜,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自然不用再多此一举参加中间的比试。”
帕夏:“可是……”
她张了张嘴,却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不禁露出苦恼的表情,应无瑕猜想她是汉话不熟练,犹豫了下,转头道:“敢问姑娘,从前的武林大会也有这种规矩吗?”
少年微笑道:“每一任武林盟主都有自己的规矩。”
应无瑕哦了声:“那就是没有了。”
“阁下又是何人?”
“鄙人不过一介胡商,跟那位姑娘一样,只是来这裏凑凑热闹。”
“胡商?”女孩的目光在应无瑕与帕夏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道:“今年从西域来的人还真多。”
说完,她摇摇头,道:“不论如何,这就是今年的规则,在武林大会尚未结束前,庄主大人仍是现任武林盟主,他的话仍有分量。如若诸位依旧对此感到不满,那么后日比试开始前,庄主大人会亲自到现场观战,大家可当面诉说疑虑。除此之外,在比试场下,大家不能相互攻击,即便在场上,也要点到为止。”
“规矩还真多,”在前往住所的路上,临禾嘟囔道:“连私下切磋都不行,啊呀,果然还是我们……我们那裏自由。”
应无瑕漫不经心问道:“你是哪一组?”
“丁组壹拾伍,冯素和我是一组。”
“那就不能住一起了,”应无瑕想了想,道:“你与冯素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不能露出马脚。”
临禾:“大小姐也要小心。”
“自然,”应无瑕还要再叮嘱一二,就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噤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异域感十足的脸庞,此时,那人正微笑着看向她,张嘴吐出一串流利的话语。
应无瑕:“……”
她听不懂。
帕夏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她,见她迟迟不回应,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应无瑕急中生智,道:“抱歉,我从小就随母亲来中原生活,今年才开始继承家裏的生意,对家乡话已经不太熟练了。”
帕夏一怔,思索片刻,慢吞吞道:“没关系,见到家乡的人,很高兴,你叫……”
“梅无意。”
“梅无意,”帕夏笨拙地念了一遍,点点头:“我之前,见你取牌子,丙组。”
“是啊,你呢?”
女人笑道:“我也是。”
“那我们顺路,”应无瑕一边悄悄在背后摆了摆手,示意临禾她们离开,一边和女人并肩向丙组的木楼走去:“你方才说,你来自昆仑?”
“是。”
“从昆仑到这裏,不是有数千裏吗?”
“确实,很远,”她轻轻嘆了一口气,道:“可是,必须来。”
“为什么?”
帕夏沉默了下:“有,重要的事。”
应无瑕见她不愿多说,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掠过她的后背,又好奇问道:“你带了两把刀?”
帕夏一愣,下意识摸向背后缠得严严实实的长刀,解释道:“这个,不是我的,”又放下手,拍了拍挂在腰带上的刀:“这个,是我的。”
“不是你的,怎么你却背着?”
“是我朋友的,她师傅,给她的刀,可她……不在,我就,帮她背着。”
“不在?是去哪儿了吗?”
帕夏抿了抿唇,垂下眸:“就是,找不到,找不到了。”
眼见小楼越来越近,应无瑕嘆了口气,低声道:“我也认识一个来自昆仑的人。”
帕夏眼睛一亮:“真的?”
应无瑕嗯了声:“不过,她和你那朋友一样,都找不到了。”
清风拂过,树叶哗啦啦作响,而在苍翠青山之外的繁华街市中,江晚棠面色憔悴地坐在茶铺外摆放的桌椅上,眼睑下方已是一片乌色。
两天两夜都没怎么入睡,便是铁打的人都要熬不住了,她却仍强撑着精神,希望能收到同伴们传来的好消息。
终于,一个黑色的人影从远处奔来,气喘吁吁地坐到了桌子对面,将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江晚棠慢半拍地抬起头,眨了下眼,哑声道:“花荻……”
花荻缓过来气儿,激动道:“有消息了!昨天下午,有人看到相似的盲眼女子从西门进了城,和她在一块的,似乎就是那个胡商。”
江晚棠怔了下:“当真?”
“自然是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这城裏小乞儿的消息才最灵通,只要多花些银子,就什么消息都能得来。”
“那她们往何处去了?”
“好像是城西的柳衣巷附近。”
江晚棠精神一振,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长剑,振奋道:“好,我们现在就去找。”
可刚在街上走了没多远,她们就被一行人拦住了去路,江晚棠抬头看了眼为首的人,忍不住攥紧拳,放低声音:“江姨。”
两鬓斑白的女人笑了笑,道:“晚棠,好久不见。”
江晚棠蹙起眉:“是好久不见,但我现下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江姨要叙旧的话,之后再来吧。”
说完,她就要绕开她们,女人却从容地伸出手拦住她,语气依旧温和:“晚棠,你既然见到了我,难道还不明白,要叙旧的并非是我吗?”
“我还有事要做。”
“你知道她的脾气,如果你不去见她,恐怕我不能让你离开。”
“江姨!”
女人嗯了声,微笑道:“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你动手。”
江晚棠蓦地握紧剑,她抬起眸,一眨不眨地盯了女人半晌,终于咬紧牙关,不情不愿地妥协了:“好,那就见一面。”
江姨欣慰道:“果然,你还是那个懂事的孩子。”
话音落下,江晚棠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花荻不安地望了她几眼,想跟着她一起走的时候,那位笑面虎一般的女人却拦住了她:“抱歉,她只想见晚棠。”
她下意识看向江晚棠,江晚棠没有回头,低沉的声音却传了过来:“花荻,你在这裏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花荻犹豫了会儿,终是点头同意了:“好。”
半个时辰后,平安街上最为宏伟的摘月楼裏,一行人拾级而上,停在了顶楼的朱红色大门外。江姨上前一步,轻轻叩响房门,在得到裏面的应允后,便转头道:“进去吧,晚棠。”
与她的轻松不同,江晚棠在门口安静站了会儿,才吱呀一声推门而入,她紧绷着脸,仿佛早已来过千百次一般熟练地穿过富丽堂皇的主厅,走到了尽头一览无余的望楼前。
在这个位置,可以清晰看到明寒城的全景,明镜一般的曲折河流从城外绵延的青山中淌过,宛若一条柔软顺滑的银色丝绸,她却无暇欣赏这美景,目光缓缓落在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身上。
半晌,她低声道:“娘。”
江知秋嗯了声:“回来了?”
江晚棠皱眉:“娘不是早知道吗?不然,为何会派江姨去堵我?”
“我确实知道,所以,我倒要问问,既然回来,为何不来见我?”
她默了下,道:“我有事要忙……”
“有事要忙?”女人冷笑一声,终于转过头来:“我看,最重要的事,你都快要忘记了吧。”
江晚棠硬着头皮道:“什么事?”
江知秋冷冷望着她:“你还问我什么事?今日便是报名参加武林大会的最后一日,你不去吟风山庄,还在街上坐着干甚?”
“我从没说过我要参加武林大会,只是来这裏的路上被人撞见,才散播了流言……”
“你凭什么不参加?”江知秋忽然打断她,面露恼怒:“五年前我便说过,纵使被逐出吟风山庄,只要能在武林大会取胜,就还能卷土重来。少庄主之位本就是你的,你不过刚走,江炽就急着将他那废物女儿立为新的少庄主,他想得倒美!这么多年,我为了培养你耗费了无数心血,可你呢?五年来,你离明寒城越来越远也就罢了,还不务正业,只知道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鬼混,就连武林大会临近,也没有回来的意思……”
江晚棠忍不住道:“可我从没想过要当少庄主!”
“混账!”江知秋咬牙道:“若不是我当年不小心伤了腿,庄主之位就该是我的,你是我的女儿,又比那废物江晚瑛优秀太多,下一任庄主本就该是你!”
“可我不喜欢,我只想在江湖上……”
“江晚棠,你要气死我不成!”
眼见女人情绪越来越激动,江晚棠也渐渐红了眼眶:“可我不喜欢,娘,从小到大,我的一切都由你把控,我不能与同龄人一同玩耍,也不能随心所欲做喜欢的事,为了满足您的期望,我刻苦读书习武,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只有和江晚瑛出去踏青时才能放松一些……”
“你还好意思说!在我的管教下,你过得顺风顺水,反而我稍一不留神,你就和那戚岚混到了一块,惹了大祸!”
江晚棠摇了摇头:“可被逐出吟风山庄的这五年,反而是我过得最自在的五年,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参加武林大会。若娘找我来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那我们之间恐怕也没什么好说了。”
说完,她硬下心肠,转身离开:“我还有事要做,以后再来看娘。”
江知秋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在她即将走到门口时,忽然掩着唇瓣咳嗽几声,哑声笑声:“有事要做?让我猜猜……不会是,那个戚岚吧?”
江晚棠一愣,嗓音发干:“娘……娘在胡说什么,戚岚已经死了。”
江知秋眯了眯眼,轻嘆道:“你瞧,晚棠,你这么傻,却还说什么闯荡江湖,也不怕招人笑话。”
江晚棠缓缓转过身,望着她:“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人懒洋洋倚靠在轮椅上,仿佛完全变了个模样:“你以为,戚岚是如何得知你的位置,给你写信的?”
她愣愣盯着江知秋,脑海裏逐渐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江知秋轻笑一声,拍了拍手,沙哑道:“出来吧,戚姑娘。”
话音落下,屋子裏安静了一会儿,才逐渐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江晚棠转过头,看到出现在屏风后的身影后,愕然瞪大眼睛:“戚岚?”
戚岚面色平静,淡淡道:“晚棠。”
她情不自禁退后一步:“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江知秋抬起苍白的脸庞,道:“我们之间做了交易,她帮我把你引回来,参加武林大会,我就助她一臂之力,杀了江炽。”
第67章 帮忙
江晚棠怔在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面色冷漠的女人:“戚岚……”
江晚棠怔在原地, 一眨不眨地望着面色冷漠的女人:“戚岚……”
可静立在屏风旁的人只是冲江知秋微微颔首,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她下意识问道:“你去哪儿?”
接话的,却是靠在轮椅上的江知秋:“这事轮不到你操心, 你现在该做的,是立刻前往吟风山庄。”
“娘就确定我一定会答应?”
“你不会吗?”江知秋轻嘆一声, 温柔道:“我的乖女儿,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天真善良, 热忱忠诚,总是愿意为朋友赴汤蹈火, 尤其是对那些你自认为有所亏欠的朋友……虽然在我看来,其实是她对你有所亏欠才对。”
说着, 她饶有兴趣地挑起眉,看向沉默不语的戚岚:“而你这位好朋友明知道这一点, 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利用了你的愧疚, 把你引了回来,如此看来, 晚棠,你实在交友不善啊。”
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好一会儿, 才转头望着停在门前的背影:“若你从始至终都是故意引我回到吟风山庄,那之前在船上, 你说不怪我,也是假的吗?”
戚岚垂下眼眸, 道:“我确实不怪你。”
但不怪, 不代表着不能利用。
江晚棠睫毛一颤, 眼尾逐渐染上一抹红晕, 涩声道:“好,好……我去吟风山庄就是了。但我不能保证,凭我的实力就能取胜。”
江知秋摇摇头:“你不必非要成为最后的胜者,只要打败参与武林大会的吟风山庄弟子即可,不过……”她顿了下,勾起唇角道:“要狠狠地打败。”
戌时,残霞已逝,夜幕降临,明寒城的经纬长街逐一亮起灯火,宛若一条条游走在雕栏画栋中的金色长龙,戚岚安静坐在轱辘辘前行的马车中,却仿佛置身于最为繁华热闹的街市,被人们的欢声笑语所围绕。
坐在对面的人似乎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眼,感嘆道:“真漂亮啊。”
她低声道:“是吗?”
“是啊,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戚岚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出这话语中的嘲讽,索性垂下眼眸,不再接话。
被称作江姨的女人眯了眯眼,放下遮窗的帘子,状似闲聊般说道:“现在想想……大概是六七年前,晚棠告诉我,她认识了一个朋友,这个人与她从前见到的其她人都不一样,好像风一般自由自在,来无影、去无踪,不会被任何事情所牵绊,她很羡慕这样的人,也很喜欢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想到她这个朋友,会给她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戚岚道:“或许是因为,她这个朋友从来不像她想得那么好。”
江姨哼了声:“戚姑娘这意思,倒像是在说晚棠识人不清,活该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了。怎么?你利用晚棠的好心将她骗来,就不曾有一丝愧疚吗?”
戚岚平静反驳:“您听从了江前辈的吩咐,强迫晚棠去摘月楼见她,好像也没好到哪裏去。”
女人忍不住皱眉:“牙尖嘴利。”
戚岚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事已至此,江前辈打算用什么法子将我送进吟风山庄?”
“医师。”
“医师?”
“戚姑娘不是会些医术吗?”江姨慢条斯理道:“三小姐有腿疾,每隔一阵,就会找来一批大夫看诊,若没有效果,就再找一批。这是庄子裏习以为常的事情,等你以医师的身份混进山庄,就能在三小姐的海棠馆裏自由出入,待时机成熟,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戚岚犹豫了下:“盲人医师,不会被怀疑吗?”
“你大可放心,这么多年三小姐找来的大夫没有成百也有上千,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不算其中最特殊的。”
戚岚嗯了声,微微颔首:“那就多谢两位前辈了。”
“不必客气。”说着,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但说实话,戚姑娘如今这模样,实在无法令人信任,你当真能杀掉江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那你何不正大光明地参加武林大会?如果你能成为最终的胜者,就可以与江炽比试,到那时候,即便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江炽,大家也只会惊嘆你武艺高超,觉得你是失手杀人,这样的话,吟风山庄的弟子也不会轻易动你。”
戚岚思忖片刻,认真道:“这主意确实不错,但太过于引人注目了,我的身份见不得光,还是低调为好。”
说完这句话,对面却忽然没了动静,戚岚疑惑地抬起脸庞,好一会儿,才听到女人匪夷所思地啧了一声:“我只是提了一嘴,戚姑娘竟然还真的考虑起来了,也太过自信了吧?”
戚岚怔了下,摇头轻笑:“我只是盲了,并非功力全失,如若真要出手,我有信心……可以做到与从前大致无二的程度。”
江姨眨了下眼,慵懒托腮:“最好如此。”
渐渐的,耳边的喧嚣声越来越远,马车驶入曲折山道,清泉涌动,蛙声鸣鸣,而不消片刻,若隐若现的欢笑声再度传来,戚岚茫然道:“这是?”
“啊,是那些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草莽,也就这个时候庄子裏会这般热闹。”顿了下,女人有些嫌弃道:“也就只有这个时候,庄子裏到处都是醉鬼,粗鄙得很。”
“晚棠也会住在这裏吗?”
“自然不会,那些有名气的门派弟子与长老,都会住在东边的藏林馆,这一块,是无名侠士居住的地方。”
话音刚落,马车便骤然停了下来,戚岚身体一晃,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木架:“怎么了?”
江姨往外瞧了眼,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有醉鬼睡在路上了。”说完,她朝车夫吩咐道:“把这人抬进车裏,顺路送回去。”
随着一阵吱呀响声,一具沉重的身体落在脚边,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戚岚蹙了蹙眉,等马车再次行驶起来,便侧首向窗边凑去。轻柔的晚风拂起她的长发,吹散了萦绕在鼻间的浑浊气息,她神色稍松,听着越来越响亮的烟火炮竹声,忍不住嘆道:“好热闹。”
江姨瞥她一眼,淡淡道:“戚姑娘若是乐意的话,可以下去逛逛,这裏是庄子外围,无人守卫,况且你的易容术……似乎已经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境地,应该不会有人认出你。”
戚岚正要摇头,一个熟悉的名字却伴随着风声一起送来,她怔了下,下意识转过脸,再次听到了那个名字。
“梅,无意。”
说话之人腔调古怪,好似很不熟练汉话似的:“我,没有输,再喝。”
接着,一道含笑的声音道:“奇怪,我听说从小在西域长大的人,都能歌善舞,千杯不醉,你怎么只喝了三杯就不行了。”
“胡说!我没醉。”
“好了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怎么这般亲密?
是什么人?
坐在车上的戚岚抿紧唇,听着那谈笑的声音越来越远,就要混入嘈杂人群中,忍不住腾地站了起来。
江姨抬起头,纳闷地看着她:“戚姑娘?”
女人像是刚回过神一般缓缓眨了下眼,干巴巴道:“那,那我下去逛逛。”
江姨嗯了声:“快去快回。”
刚说完,身着墨青色裙衫的戚岚便匆匆下了车,她蹙起眉,循着方才应无瑕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却因凹凸起伏的青石砖路身形不稳,跌跌撞撞起来。
无光的黑暗中,唯有灿烂的烟火声能为她指引前行的道路,在又一个踉跄后,她蹙起眉,心想,果然还是需要一根木杖。
女人拍了拍衣摆,正要继续向前,一只温热的手却忽然虚虚握住了她的手腕,她蓦地蹙起眉,正要反手来一招擒拿,就听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姑娘,需要帮忙吗?”
戚岚动作一顿,垂下眉眼,嗫嚅道:“唔,需要。”
第68章 两下
应无瑕淡淡扫过她的眉眼,放慢脚步往前走:“姑娘也来看烟花?”
应无瑕淡淡扫过她的眉眼, 放慢脚步往前走:“姑娘也来看烟花?”
戚岚下意识道:“是。”
应无瑕一怔,噗嗤笑了起来:“可姑娘不是眼盲吗?”
戚岚这才反应过来,若无其事道:“这裏热闹, 我来逛逛。”停顿片刻,她忍不住问道:“我听说住在这裏的都是参加武林大会的无名侠客, 姑娘在此, 莫非也要参加武林大会?”
“是。”应无瑕边说, 边引着她向没那么拥挤的竹亭走去, “五年一次的江湖盛会,不来见识见识就可惜了。”
“只是来见识见识?”
应无瑕瞥她一眼, 漫不经心道:“你很在意?”
戚岚沉默了会儿,踌躇道:“据我所知, 武林大会的规则虽是点到为止,可历届都有不少伤亡, 姑娘就不怕受伤吗?”
应无瑕:“受伤又如何?姑娘眼盲, 不是也来参加了吗?”
“我并非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女人一怔,转头看着她:“哦?不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那你在这裏做什么?”
戚岚眨了下眼:“我……我来, 随便逛逛……”
听到这个答案,应无瑕的脸色刷地冷了下来,她又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 便停下了脚步。
轻柔的晚风拂过葱茏山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戚岚随她一起停下,察觉到脚下凹凸的青砖变为平整的石面, 不由眨了下眼, 茫然道:“姑娘?”
应无瑕冷漠道:“这裏环境不错, 人又没那么多, 还可以听到烟花声,你就在这裏歇着吧,免得磕着碰着,徒增烦恼。”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戚岚一怔,下意识跟上去:“你当真要参加武林大会?”
“与你何干?”
“很危险。”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应无瑕回过头,看到她追在身后磕磕绊绊的身影,一股无名火油然而起,“你跟着我干什么?!”
戚岚道:“你不能参加武林大会。”
“我凭什么不能参加?”应无瑕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再说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哼了声,再次向前迈去,一只手却忽然伸了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无瑕!”
应无瑕身形一顿,片刻后,头也不回地冷漠问道:“谁是无瑕?”
戚岚蹙起眉,匆忙道:“我知道你生气,可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最清楚,你在这种地方,就是羊入虎口!”
“闹别扭?”应无瑕咬了咬牙,忽地甩开她的手,忍无可忍道:“在你眼裏,我难道只是个喜欢耍性子的小姑娘吗!”
戚岚睫毛一颤,有些无措:“不……”
但应无瑕显然不愿意再听她说话,她抬眸瞪着面前陌生的面孔,一边向她逼近,一边恼火道:“还是说你以为,我当真只为玩乐就会来这种地方?你有你的事情要做,我自然也有我的事情要做!但不管我要做什么,都轮不到你这个三番五次骗我,还一声不吭说走就走的人管!”
戚岚不由自主地后退,直至脊背抵住凉亭的柱子,才试图解释:“昨晚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可我必须要来吟风山庄,你的性格若是知道我要做什么,就一定会与我同往,可这太危险了,更何况,你还有要事在身,我并不想把你卷进来……”
应无瑕冷笑一声:“巧了,我的要事也是进吟风山庄。”
戚岚哑然片刻,蹙起眉:“无瑕……”
“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应无瑕打断她,声音愈发冷厉:“我的身份来这裏危险,你就不危险吗?可你还是一声不吭就走了,倘若你我今日没遇上,倘若你真的死在了这裏,我甚至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你有想过这些事吗?还是说,你与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有肌肤之亲,我对你其实根本不重要,也根本不值得你考虑?!”
戚岚垂下眼眸:“对不起。”
应无瑕摇摇头,失望地瞧着她:“就连方才我问你来这裏做什么,你都不愿意同我说实话,既然如此,你也别再装作一副担心我的模样,我嫌恶心。”
女人的脸庞霎时间褪去血色,应无瑕抿了抿唇,就要狠下心肠拂袖离去,却被再一次抓住了。
她转过头,竟对上戚岚哀求般的神情,连一贯清冷的声音也变得微微颤动:“无瑕,就算你现在讨厌我,也让我帮帮你,你的样子太多人知道了,一个不慎,就会被……”
“不要你帮忙!”应无瑕瞪大了碧绿的眼眸,看到她这般卑微的模样,心中反而更为烦躁,好似一股闷气郁结在胸口,难以抒发:“放开我!”
她挣扎了下,却不想女人抓得紧紧的,几乎要抓疼她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梅,梅姑娘?”
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望了过去,戚岚自是什么都看不到,应无瑕却瞧见自己今日新结识的朋友正站在不远处,面色茫然地看着她们。
帕夏脸色酡红,手裏抓着酒囊,晕晕乎乎地向她们走来:“你们,在做什么?”
应无瑕忙道:“没事,遇到了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叙叙旧。”
“是吗?”帕夏面露疑惑,视线慢慢落到了戚岚抓着她的手上:“她真的,没有,欺负你吗?”
应无瑕干笑一声,正要否认,一只手就从背后绕来,悄无声息地卡住了她的下颌。
应无瑕眨了下眼:?
她还没反应过来,脸庞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托起,女人低垂的脸庞在她眼前迅速放大,浓密的睫羽根根分明:“抱歉。”
应无瑕:“!”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戚岚却揽住她的腰,将她紧紧勾到怀裏,温软的舌尖趁机溜进微启的唇瓣。
“唔……”
应无瑕蹙起眉,呼吸越发急促,泪盈盈瞪着她。
好啊,刚才还装成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惹她心软难过,现在就来这套!
她越想越气,柳眉倒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铁锈味登时弥漫而出,戚岚闷哼一声,反而更亲密地勾动着她的舌尖,将血色涂抹上她的唇瓣。
“啪!”
一道清脆响声突然在月夜中响起,戚岚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捂住自己凌乱长发下的脸庞,神情隐匿于阴影中。
应无瑕气喘吁吁地瞪着她,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两口,又觉得现在这么做其实算是奖励她,不禁恼火地攥紧拳,猫一般的碧色眸子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很快,她便找到了目标,气急败坏地走上前,狠狠踩了一下她的脚。
戚岚睫毛一颤:“无瑕……”
“不准叫我的名字!”
戚岚怔了下,转口道:“无意。”
“也不许叫!”
女人微微扬眉,忽然轻笑一声。
应无瑕恼火道:“你笑什么?”
她歪过脑袋,原本遮在脸前的长发垂落而下,露出如月般苍白的脸庞,和染上血迹后异常红艳的嘴唇:“她走了。”
应无瑕一时没反应过来:“谁走了?”
“你的朋友。”戚岚笑了笑,卷翘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扇动,嗓音温柔:“抱歉,可她说我欺负你,我就突然想……试一试。”
半个时辰后,一个消瘦的人影沐浴在清冷月光之下,独自行走在寂静山道上,停留在岔路口许久的马车也终于迎回了等候许久的人。
听见上车的动静后,江姨又将话本翻了一页,才托着腮,懒洋洋抬起眼睛:“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让你……”
她声音一顿,盯着女人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庞,迟疑道:“你这是?”
戚岚掀起衣摆坐回位置上,仍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哦,不小心被猫抓了。”
似乎察觉到女人怀疑的视线,她眨了下眼,补充道:“两下。”
第69章 流氓
“无瑕。”应无瑕怔了下,转过身,看到透出隐隐光芒的床帐
“无瑕。”
应无瑕怔了下, 转过身,看到透出隐隐光芒的床帐,她下意识走上前, 伸手拨开随风晃动的白纱,目光落在跪坐在床榻之上的女人身上。
昏黄烛光照亮她一侧身体, 几乎能瞧见轻薄软袍下若隐若现的风光, 女人仰起那张艳丽如狐貍般的脸庞, 青丝流泻, 朱红色的菱唇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无瑕。”
应无瑕茫然片刻,素白的指尖虚虚托住她的下巴, 戚岚眨了下眼,温顺地抬起脑袋, 脖颈上铁链晃动,清脆作响。
这是……
她困惑地蹙起眉, 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却扬起一抹柔媚的笑容,手掌轻柔地滑上她的小臂, 将她扯了下去。
“无瑕,”她亲密地扣住她的身体,唇瓣相接时, 冰冷的锁链也将两人缠在了一起:“来……”
剎那间,烛火闪烁, 床纱浮动,应无瑕长睫轻颤, 随她一起栽了进去。
……
“!”
清脆的雀鸣顺着窗缝钻入静谧室内, 躺在床上的女人忽地睁开眼睛, 呼吸急促地坐了起来。好一会儿, 她才捋了把睡得乱糟糟的卷翘长发,下意识往身旁看去,如预料一般的空空如也,反倒更让她火冒三丈。
“应无瑕!”她蹙起眉,恼火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斥道:“你真是分不清好歹,这种时候还做这种梦!”
这觉是再睡不下去了,应无瑕一把掀开被子,气势汹汹地翻身下床,连提水洗漱都带着怨气,等她收拾妥当出门时,屋外依旧静谧非常,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寒凉的空气终于平息了她心头的躁郁。远远望去,天边渐渐泛起晨光,连绵起伏的青山隐没在缭绕的白雾之中,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卷。
应无瑕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回屋裏拿起自己的长剑,脚尖一点,便如鸿鸟般从小楼掠出,直朝不远处的葱郁竹林而去。可没想到,这么早就来竹林练剑的人不止她一个,刚踏入细窄小径,耳边便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风声,应无瑕不禁惊讶地挑眉头,循着声音往前走去,透过纷纷扬扬落下的竹叶注视着那个一招一式都无比凌厉的黑色身影。
竟然是帕夏。
女人手持一把锋利的雁翎刀,脚步腾挪间,冰冷的寒光自风中闪过,下一刻,飘飘扬扬的落叶便齐刷刷从中断开,如断线的风筝般尽数坠落了下去。
似是察觉有人旁观,她眉头一挑,收刀旋身,右手却倏地推出一掌,原本随风飘荡的竹叶顿时调转了方向,如利箭般朝应无瑕呼啸而来,应无瑕眨了下眼,掀起唇角,长剑在掌心旋转了几圈,携起柔和清风将竹叶勾向另一侧,深深嵌入树干裏。
帕夏扬起笑:“若不是,不能在场下比试,我还真想与你,切磋一番。”
应无瑕挑眉:“何必这么守她们的规矩?”
话音刚落,她便提身向前。
清风拂过,竹林中刀光剑鸣,人影浮动,不消片刻,黑衣女子飘然后退,稳稳落到地上:“哈哈,你也许真会成为,我在武林大会,遇到的强大对手。”
应无瑕慢条斯理地将剑背到身后:“怎么,你想在武林大会取胜吗?”
帕夏:“当然。”
“为什么?你也想要做武林盟主吗?”说到这儿,应无瑕不免觉得可惜,难得结识一个看得顺眼的朋友,竟也要钻到这惹人厌烦的武林盟裏。
帕夏迟疑了下,摇摇头:“我不想做盟主。”
“哦?那你为何想赢?”
帕夏说:“赢的话,就能见到江炽,能当着面问他,我的……”她蹙起眉,眉宇间浮起一抹忧色,慢吞吞道:“我的朋友,到底是,如何死的?”
应无瑕怔了下,不由放轻声音:“是你昨日说的朋友吗?你说她不在,其实是……去世了么?”
帕夏抿了抿唇,垂下眼睛:“她,她比我要厉害,我俩一起长大。后来,她到中原,就再也没回去,她的师傅只收到了,她的死讯。”
应无瑕蹙起眉:“可你说,你要问江炽她是如何死的,难道你朋友的死与江炽有关?”
帕夏嗯了声。
话音刚落,应无瑕便忍不住睁大眼睛,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上下打量着帕夏。
来自昆仑,很厉害,死因与江炽有关。
不会是……某人吧?
她沉默了会儿,问道:“你这个朋友,长什么模样?”
帕夏想了想,道:“反正漂亮,很漂亮,从小到大,她每次去山下,回来都提着满满的瓜果,还有花,都是别人送的。”
应无瑕哦了声:“她这么受欢迎?”
帕夏点点头,目光清澈:“大家都很喜欢她,但平时,她不爱理人,只顾着习武。”
对了,这就对了,一定是戚岚没错。
她挑起眉,看着帕夏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你们既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感情应该很要好吧?”
“那当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帕夏渐渐露出一个笑容:“第一次见她时,我在于阗,爬上了城门口的佛陀像,却不敢下去,吓得在上面直哭,她跟着师傅从下面路过,看到我在哭,就帮了我一把。”
应无瑕好奇问:“她把你抱下来了?”
帕夏摇摇头:“她一刀把佛陀像劈碎,我就掉下来了。”
应无瑕:……
倒也像是她会做的事。
“不过之后,她就被她的师傅,压着和当地的僧侣道歉,她的师傅赔了好多笑脸,才获得了原谅。”帕夏接着说:“后来,我也被母亲送到昆仑,和她住的不远,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好了。”
应无瑕安静地望着她,良久,轻轻嘆了一口气:“可要在武林大会获胜,不知要经历多少场比试,其中的凶险想必你也清楚。即便你问清楚她的死因,她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这一切毫无意义,你当真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不是毫无意义。”帕夏摇摇头,认真道:“问清楚,我就知道,她是不是当真做错了事,要沦落到这般下场。他们都说,她变成了一个助纣为虐、残害无辜的恶人,但我可以自己判断,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带着我的判断回到昆仑,告诉她的师傅,这样,她也许就可以彻底放下,不再那么伤心了。”
应无瑕抿了抿唇,心中竟也有些酸涩,她垂下眼眸,嘴唇嚅动几下,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坦白那人还活着的真相。
可戚岚如今也混进了山庄裏,在捣鼓什么计划她也不清楚,万一告知帕夏反而出了差错……
等等!她还生着气呢,干嘛操她的心!
帕夏奇怪地望着她,只觉得梅姑娘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咬牙的模样实在有趣,眼睛一转,也忍不住八卦起来:“对啦,昨晚那人,是梅姑娘的,呃……”
她仔细思索了一番这个词用汉话怎么说:“相好吗?”
应无瑕立马道:“不是!”
“可我看见,她……”
应无瑕火急火燎地打断她:“那是因为她是流氓!”
她大步靠近帕夏,生怕她再口无遮拦说出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外走:“最后一日空闲时间就不要待在这庄子裏了,走,我们出去逛逛。”
帕夏冷不防被她扯得一踉跄,满脸茫然:“逛逛,就逛逛,为什么,这么急?”
“别问了,跟我走就是。”
晨光中,两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蜿蜒山道上。
第70章 抓到
江知秋的海棠馆坐落于吟风山庄东侧的回清池畔,虽然只是接待宾客的
江知秋的海棠馆坐落于吟风山庄东侧的回清池畔, 虽然只是接待宾客的房屋,却也格外优雅别致。凭栏远眺,水榭楼臺层迭连绵, 悠扬的琴音在轻柔的风中袅袅回荡,令人不自觉心旷神怡。
可惜戚岚无心欣赏。
自半个时辰前不巧撞见后, 花别枝便一直跟屁虫似地追在她身后。说来也奇, 明明易了容, 此人却瞬间认出了她, 可还没等戚岚紧张,她就惊喜地冲上来抓住她的双手, 张口道:
“相见便是有缘,既然我们在这裏都能碰见,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求你了,就让我看看嘛。”
戚岚:……
她冷着脸, 在诺大的庭院裏走了几圈都甩不掉此人, 无奈冒着沾湿衣裳的风险踏上水榭,向密林深处的清潭走去, 可谁知这花别枝如看不懂脸色一般,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两人越走越远,直至湿润的潮气扑面而来, 飞流直下的瀑布遮掩了所有的声响,戚岚才终于停下脚步。
如画山水之中, 女人长身玉立,以白纱覆面, 仿佛浑身都透露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花别枝却眼睛一亮, 加快脚步跟上去:“你要让我看……”
话未说完, 戚岚身形一动,修长的指节蓦地压在她咽喉命脉之处,只消稍稍用力,便能送她一命归西。
“呃……”
痛苦而又急促的喘息声顿时在耳边响起,掌下的脖颈纤细易折,甚至连挣扎都很微弱。戚岚眨了下眼,漫不经心地歪过脑袋,逐渐收紧掌心。
此人见过她与无瑕真容,是个隐患。
这裏没有其她人,即便将花别枝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她干的。
唔,可能要和江前辈交代一下,她找的大夫为何凭空消失了一个……
就在这时,一只手颤颤巍巍扯下了她眼睛上的白纱,戚岚一怔,听到女人从喉咙裏挤出的零碎词句:“双……双眸,非浊白,浅瞳,不,不宜见光,奇怪,到底是……什么毒……”
她惊讶地皱起眉:“你疯了?”
花别枝的神智逐渐模糊,眼睛裏充溢着生理性的泪水,却还是口齿不清道:“蔓,蔓生……不对,萝结……也不对……”
戚岚沉默片刻,忽然松开了手,女人扑通一声摔到地上,捂着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喉间火辣辣的痛感才没有那么强烈,她喘了几口气,抬起红彤彤的眼睛:“姑娘……”
“席婵。”戚岚冷淡道:“你真是不怕死。”
花别枝哑声道:“席姑娘,你的眼睛……”
戚岚打断她:“你若真想看我的眼睛,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闭上你的嘴,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我们之前遇到过。”
花别枝茫然道:“我为何要向其她人透露这种事?”
戚岚噎了下:“……你最好不会。”
她弯下腰,没好气地将人拉了起来,花别枝仍有些腿软,紧紧抱着她的一条胳膊,磕磕巴巴道:“对,对了,上次和你一起的姑娘呢?”
戚岚凉凉道:“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不许再谈这件事。”
女人一愣:“和你谈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说完,她轻轻抬了下胳膊,示意花别枝松手,“花姑娘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哦,我一路行医,到了明寒城后,发现城门口张贴了寻医的告示,就,就来了。”
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戚岚淡淡嗯了声,又问:“那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我的样子与上次见到你时应该不一样吧?”
“样子是不一样,但气味是一样的。”说到这儿,她的语调兴奋地抬高了些,似乎已完全将自己方才命悬一线的事情抛诸脑后:“我的鼻子很灵敏的,寻常人能闻到的我能闻到,闻不到的我也能闻到,你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草药味儿,我说不好是什么药,但肯定是有的。”
戚岚忍不住皱眉:“我已经有两个月没喝药了,这你也能闻得到?”
“当然。”
“你还真是个奇人。”戚岚说着,重新将绸缎缠到眼睛上,转身向回走去,花别枝一愣,眼巴巴跟在她身后,“你的,你的眼睛……”
“我现在不想让你看。”
“那何时可以?”
“我心情好时。”
“你何时心情好。”
戚岚脚步一顿,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不禁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脸庞。
花别枝见她不说话,疑惑地仰起脑袋:“嗯?”
她抿了抿唇,继续向前走去:“今晚过后再说。”
转眼间,日落西山,皓月当空,繁星闪烁的夜幕悄然降临,再度为吟风山庄披上了一袭静谧而柔和的银纱。
戚岚戴上面具,又换上不起眼的黑色衣裳,依照着昨日的记忆潜入山路,大约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应无瑕的居所。这裏仍然同昨夜一般的喧哗热闹,她绕到小楼后面,指尖抚过一扇扇窗户,到大致的位置后,便仰起头,耐心听着从楼上传来的走动声。
根据声音的大小,高度差不多是十尺。
无瑕住在二楼尽头的屋子。
她估摸了一下位置,瞬间提身而起,如飞鸟般轻盈挂到了二楼窗沿上,悄无声息地推开窗户翻了进去。可屋子裏格外寂静,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很快察觉到,应无瑕并不在此处。
戚岚思索片刻,直起腰,一边向床榻走去,一边将面具解下来放在桌上,又随手取下木簪,懒洋洋捋了把如瀑披下的柔软长发。
没关系,等就是了。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提起衣摆坐了下去,安静合上了双眼。
这一等,便等到了万籁俱寂之时。
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随着吱呀一声,摇摇晃晃的人影走了进来。坐在黑暗中静候许久的女人睫毛一颤,抬起脸庞,轻声唤道:“无瑕。”
人影顿了下,片刻后,才含糊不清道:“戚岚?”
她没点灯,循着声音跌跌撞撞走过去,软绵绵落到了女人怀裏。戚岚一怔,没想到她这么主动,可紧接着,鼻间就嗅到了浓郁的酒气。
她将人抱到腿上,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又喝酒了?”
应无瑕嘟囔道:“你怎么来了?”
戚岚低声道:“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今晚戌时我会来找你。”
可现在,已经快要子时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屋子?”
戚岚笑了笑:“昨晚跟着你回去后,我才走的。”
应无瑕眨巴了一下眼,浆糊般的大脑运转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昨晚她气得火冒三丈,转身就走,这人却一直沉默不语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回到小楼,挑起窗沿向下望去,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歪过脑袋,染着水汽的眼眸瞧着女人笼罩在阴影中的脸庞,嘟囔道:“又不是我让你来找我的,所以你,你白等了这么久,也不是我的错。”
戚岚点点头,温声道:“嗯,是我的错。”
应无瑕瞪她:“你说得好听!”她直起腰,搭在女人肩上的手忍不住抓了几把,将她原本还算整齐的衣裳扯得凌乱不堪,露出脖颈连带着锁骨的大片白皙肌肤,应无瑕不经意扫了眼,昨夜梦境中场景却猛地涌入她不甚清醒的脑海中,她双颊泛红,水光潋滟的眼眸怔怔盯着女人光滑的脖颈,仿佛着魔一般。
如果在这裏,套上银索,一定很好看。
戚岚自然注意不到她的视线,她仰起脑袋,小心翼翼为应无瑕解下面具,再去捧她的脸,却发现比往常滚烫许多。她狐疑地皱起眉,想到应该是喝酒的缘故,又放松下来,随口问道:“和临禾一起喝的酒吗?”
应无瑕摇头:“不是。”
戚岚一愣,心生警惕:“不是和临禾?那是谁?”
“朋友。”
“你在这裏有什么朋友?”她蹙起眉,忽然想起昨晚那人,迟疑道:“是你昨天新认识的那个朋友吗?”
“嗯。”
戚岚沉默了会儿,脸色紧绷,试图晓之以理:“无瑕,这裏是吟风山庄,你不能和这裏的人交朋友,更不能和她们单独出去喝酒。”
“没关系,”应无瑕仍盯着她的脖颈,蠢蠢欲动:“她不会……有威胁……”
“这才多久,你就这般信任她?”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冷,戚岚顿了下,努力心平气和道:“无瑕,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她,防人之心不……”
话未说完,温热的唇瓣便堵了上来:“你好啰嗦……”
应无瑕居高临下地捧住她的脸,湿软的舌尖急切地钻入女人口中,戚岚怔了下,想到她如果还清醒着肯定不是这般态度,索性将她搂得更紧,主动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哗啦一声,冰冷的金属如蛇一般紧紧缠上了她的脖颈,戚岚尚未反应过来,就被猛地一拽,被迫向后仰起脑袋,咽喉处传来强烈的压迫感。
她忍不住低吟一声,蝶翼般的浓密睫毛茫然颤动,眼尾染上靡丽的红晕。
应无瑕眯着眼欣赏了会儿,吃吃笑了起来,她低下头,一边将手裏的锁链拽得更紧,一边亲昵吮吸着她的唇瓣,留下湿漉漉的水渍。
戚岚哑声道:“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软绵绵道:“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