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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瑕 月本渡 20021 字 7天前

“是啊,”她夸张地嘆了一口气:“简直跟你差不多了——!”

女人抿紧唇,下意识探向应无瑕的脸庞,自言自语道:“不应该,脉象已经平稳了,温度也正常,如今应只是精神不济,四肢乏力……”絮叨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将脑袋侧向江晚棠:“你骗我?”

江晚棠噗嗤一笑,懒洋洋倚在床头:“你还说她只是个胡商?”

席婵沉默片刻,直起腰,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江晚棠疑惑地唉了声:“你干什么去?”

“接水。”

“我去吧,热水在院子后头,你没走过,万一又摔了,衣裳就脏了……”江晚棠瞟了眼她紧绷的下巴,好笑道:“这就生气了。”

女人在门口犹豫了会儿,又走回去,端正坐在床边:“劳烦快些。”

江晚棠打量她两眼,嘟囔道:“怎么还真生气了。”

“没有。”

“嗯,你说没有就没有。”

待脚步声匆匆离去,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中,席婵垂着眼睛,安静如一尊雕塑,耳边却不时传来女人近在咫尺的平缓呼吸声。

半晌,她不自觉抓紧衣摆,轻唤道:“无瑕。”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垂下头,喃喃道:“我不该那么做,对不对?”

既然要放手,她与旁人有什么纠葛,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只是……

“沈欢不行。”席婵轻声道:“你要选一个,全心全意为你的人,沈欢,不行。”

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问:“为什么?”

席婵睫毛一颤:“梅姑娘?”

应无瑕歪过昏沉的脑袋,声音含糊:“为什么,沈欢不行?”

“你醒了?”

应无瑕迟钝地唔了声,又阖上了眼睛:“所以,为什么,沈欢不行。”

“她与曲怀玉情投意合。”

女人轻轻一笑,低吟道:“才不是……”

席婵怔了下,悄然蜷起指尖:“不是吗?”

应无瑕嗯了声:“沈欢,不喜欢曲怀玉,她告诉我的,她不喜欢……”

耳边是她意识不清的梦呓,却一声比一声微弱,直到身边彻底没了动静,席婵才抬手将她翻乱的被子掖好,复又抚了抚她柔软的鬓发。女人安静蜷在被中,呼吸绵长,竟是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柔的呼唤在房间响起。

“梅姑娘,梅姑娘……”

应无瑕低低哼了声,睫毛轻颤,终于困倦地睁开了眼睛,面前仍是那副冰冷的白玉面具,只边缘棱角反射着烛火昏黄的光芒。

她张开嘴,沙哑道:“席婵?”

“嗯。”

她艰难地歪过脑袋,勉强扫了眼周围的摆设:“这不是我的房间。”

“要我一个瞎子送你去百萃楼的话,未免也太难为我了。”她解释道:“这是我的房间。”

应无瑕哦了声,挣扎着要坐起:“叨扰了,我该回去了。”

“喝完药再走吧。”

“药?”她愣了下,垂头才看见女人手中热气腾腾的碗:“什么药?”

席婵反问道:“你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吗?气火郁结于心,内息失调,时间一久,便会损伤身体。”

应无瑕眨了下眼,摇头道:“我的病,喝药是好不了的。”

说完,她掀开被子,踩上靴子便要离开,席婵皱了皱眉,仍坐在床边:“没有什么病是无药可医的,便是无法根治,也能缓解许多。”

“治不好就是治不好,”应无瑕走到门前,疲倦道:“多谢席姑娘好意,可我的药,不是这个。”

她推开门,正要跨出去时,一个身影却急匆匆出现在眼前。江晚棠吓了一跳,及时停下脚步才没与她撞上,两人面面相觑,直到应无瑕茫然蹙起眉,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江晚棠?”

江晚棠干笑道:“姑娘要走啊?”

她嗯了声,垂眸扫过女人抱着的水盆,片刻后,迟疑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屋内的女人:“你与席姑娘,是一起的?”

江晚棠点头:“是啊,我们……”

席婵忽然咳了声。

她蓦地闭上嘴,眼珠子转了圈,笑呵呵道:“这不是路上碰上了吗,听说席姑娘也要去中州,我们就结伴同行了。”

应无瑕哦了声,一眨不眨地盯了她良久,忽然退后两步,转身走回房间,一屁股坐回席婵面前:“我想了想,不能让席姑娘白忙活,还是喝完药再走吧。”

席婵:“……”

“怎么?”应无瑕缓缓掀起一个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席姑娘又不想让我喝药了?”

席婵微笑:“怎么会呢?”

她将药碗递了过去,女人却不伸手,反而无辜道:“我身体有病,四肢乏力,席姑娘不喂我吗?”

席婵默了下:“我是个瞎子……”

“我又不是,”说着,应无瑕转头看向呆立在一旁的江晚棠,皮笑肉不笑道:“江姑娘怎么还不走?难道要一直留在这裏看我喝药吗?”

江晚棠骤然回神,匆忙瞟了眼席婵,愣是从她笔直的背影中品出些柔弱无助来:“我,我这个,席姑娘不方便,要不我来帮你喂药……”

应无瑕蓦地冷下脸:“出去。”

江晚棠反抗道:“这是席姑娘的房间,你让我出我就出……”

“晚棠,出去吧。”

江晚棠一噎,端起水盆,愤愤道:“出就出。”

她快步离开,顺便用脚勾上了门,应无瑕这才收回视线,碧绿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具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晚棠?短短几天,席姑娘便叫得这般亲热?”

席婵平静道:“只是一个称呼,何必如此在意?况且,我与江姑娘一见如故,关系自然亲近。”

应无瑕哦了声,指尖无意识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我没记错的话,今晚席姑娘也说和曲怀玉一见如故,席姑娘还真是讨人喜欢。”

席婵笑了下:“因为我身体有疾,大家品性善良,便都照顾着我。”

“身体有疾……”应无瑕轻声重复了一遍,问道:“你之前说你是因病眼盲,是什么病?又是何时眼盲的?”

“很久了,”女人舀起一勺药,提醒道:“梅姑娘。”

应无瑕顿了下,乖乖低头含住勺子,很快咽了下去:“是你自己熬的药吗?”

“晚棠熬的。”

“可你懂医理。”

席婵道:“我自己就有病,自然要懂一些。”

应无瑕捏紧拳头,眸光渐沉,在她又送来一勺时,忽地满脸怒容地挥开她的手臂,随着啪的清脆一声,温热的汤药洒在衣服上,席婵怔了下,微微抬首,下一刻,便听风声袭来,一只手扣上她的面具。

她吃了一惊,反应极快地扣住女人的手腕,应无瑕反而又扯住她的衣领,猛地往下拽去。

嘶啦一声,上衣四分五裂,席婵勉强掩住胸口,恼火道:“梅无意!”

应无瑕眼睫一颤,直勾勾盯着她光滑如玉的脖颈,不可置信道:“伤疤呢?你的伤疤呢?!”

“你在说什么?”

她身体颤抖,眸中慢慢聚拢起朦胧的水雾,眼尾烧起一片红霞:“明明有的,今天晚上,我还看到了,这裏有……有一样的伤疤。”

席婵咬牙道:“我那时就说了,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应无瑕欺身向前,眼眶通红,声音也越来越高,“我,我知道了!你最擅长易容,抹去一个伤疤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你以前就是这样骗我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纠缠中,席婵近乎被她压在床上,双手却仍往上紧紧箍住她:“梅无意……”

“应无瑕!”女人骑在她腰上,厉声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不然你为何要关心我?又为何要帮我!”

席婵抿紧唇,终于哑声道:“应无瑕……”

应无瑕眼睫一颤,含泪道:“是我,是我啊,我是无瑕……”

可下一刻,女人的话便让她的心凉了半截:“你把我当成了谁?”

应无瑕蓦地僵在原地,死死瞪着她,额角青筋抽动,片刻后,她忽然吸了一口气,怒不可遏道:“你还不承认!你还要骗我!你还要骗我!”

情绪将要崩溃之时,她不顾一切地抓向她的面具,凄厉喊出那个名字:“戚岚!”

就在这时,房门被大力撞开,江晚棠匆忙跑进来,只是朝这边扫了眼,便大惊失色:“你干什么呢!”

她快步靠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应无瑕从床上拽下来,女人却像是发狂的野兽般拼命挣扎,眼尾猩红,眼看就要挣脱出去:“戚岚!戚岚——!”

倒在床上的人干咳着坐起,长发凌乱散在手臂上。她缓缓抬头,一手捂着胸前衣裳,另一手解开系在脑后的绳子,白玉面具无声坠落。

应无瑕蓦地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她。

那竟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席婵长睫轻颤,妖异的浅色眸子黯淡无光,脸颊苍白如纸:“你满意了吗?”

江晚棠呼吸急促,察觉到怀裏人没了动静,才试探着松开手臂,向后退了一步。应无瑕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尚未完全褪去,却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变得茫然而又困惑。

席婵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一点,哑声道:“看到我这副模样,你满意了吗?”

女人沉默站着,脸上的情绪被一丝一缕地收回,重又变得麻木,片刻后,她眨了下眼,轻声道:“冒犯了。”

如此平静,又如此客气,仿佛方才发狂的根本不是她似的。

江晚棠被她这两极反转的模样吓得怔愣后退,应无瑕直起腰,不冷不热地瞥她一眼,转身跨出房门,大步离去。

江晚棠哑然,眨巴一下眼,无措地看向跪坐在床上的席婵。

女人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良久,垂下脑袋。

“戚岚……”

“晚棠,”她轻声道:“我没有做错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道:“我不知道。”

女人吸了口气,双拳攥得紧紧的,像是自我安慰似的:“我没有,没有做错……”

忽然,她身形一晃,重重从床上栽了下来,江晚棠吓了一跳,上前抱起她,竟像是抱了一块冰。

“你的寒症没好?”

“呃……”

戚岚痛苦地仰起脑袋,脖颈上青色血管凸起,一个圆滚滚的硬物却从中滑过,如活物般拱起皮肤,江晚棠惊得睁大眼睛,失声道:“这是什么!”

戚岚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泪珠滚落而下,口齿不清道:“吊……我命的东西……”

第57章 找

清晨,一夜沉眠的女子慢吞吞从被窝裏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

清晨, 一夜沉眠的女子慢吞吞从被窝裏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醒了?”

忽然, 不远处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她动作一僵, 犹豫着转过脑袋, 看向坐在窗边的窈窕身影:“师姐……”

沈欢垂眸擦拭着手中的断剑, 闻言, 平静道:“何故叫我师姐?我早已不是铸剑山庄的人了。”

曲怀玉赤脚下床,几步跪坐到她腿边, 小心翼翼抓住她的衣摆:“在我心裏,师姐一直是我的师姐。”

沈欢沉默片刻, 轻轻嘆出一口气:“你觉得,这样便会让我好受吗?”

女人不语, 只留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沈欢垂眸望着她:“你该走了。”

曲怀玉一怔, 慌张抬起头:“师姐……”

“武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既是铸剑山庄少庄主, 又是青年一代的翘楚,再不去,就要迟了。”

曲怀玉直勾勾盯着她:“昨晚, 是师姐将我带回来的吗?”

“是又如何?”

“师姐担心我吗?”

“当然。”

曲怀玉眼睫一颤,脸上还未浮出喜色, 就听她继续道:“毕竟,我就是为了保护你才得以存活于这世上的, 不是吗?”

她呼吸一滞, 呆呆望着面色柔和的女人, 漂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水光。

沈欢抬起手, 指尖轻柔地滑过她的脸颊,声音亦是温柔:“就算是为了我,往后,切莫再与不相熟的人饮酒至深夜,倘若你有个万一,我这二十余年又有何意义?”

曲怀玉抿了抿唇,垂下头,眼尾悄然染上了一抹绯红,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想给你添烦恼。”

“那就保护好自己。”说罢,沈欢拉出自己的衣摆,起身向门口走去,曲怀玉忙转头问道:“你去哪儿?”

“自然是忙我的事。”

“是那个胡商姑娘吗?”她眼眶更红,脊背明明挺直如松,却像是不堪重负般微微颤抖,“你与她在一起时,似乎很开心。”

沈欢驻足于门前,淡淡道:“即便是,又如何?”

“师姐尚不清楚她的底细……”

“所以呢?”沈欢回头瞧她,“我如今不过一介江湖草莽,难道还怕别人图我什么?”

曲怀玉哑然,眼见她要推门而出,忽地攥紧双拳,高声道:“师姐!”

沈欢蹙起眉,脸上已有些许不耐:“还有何事?”

女人含着水色的眼眸直勾勾看着她,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终于站起身来:“这么久了,你对庄主,仍心存怨恨吗?”

沈欢讶然一瞬,嗤笑出声:“那是你娘,我怎敢怨恨她?”

“是么?”

柔软的长发晃荡而下,如绸缎般洒在单薄的亵衣上,曲怀玉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缓缓向她走来:“可若你仍心有不甘,心生怨怼,恨不得、爱不得,若你仍痛苦不得疏解,不知要如何面对过去的一切……那么,师姐,与我在一起吧。”

沈欢一怔,惊讶道:“你说什么?”

温暖的阳光倾洒在室内,行至身前的女人小心翼翼抱住她的腰,脚尖轻点,偎进她怀中:“你想如何对我都好,你甚至……可以亲手毁了我。”她温顺地垂下眼眸,簇簇睫羽上跃动着细碎的光芒,“既然她那般看重我,希望我如玉无瑕,希望我高洁无双,那师姐,就将我当作报复她的工具吧。”

柔软的身躯紧贴在一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收紧手臂:“即便不爱我,也没关系。”

“圣女,圣女!”

砰——

闷响过后,临禾捂着鼻子从地上坐起来,疼得眼泪花都冒了出来,却还是瓮声瓮气道:“圣女,你醒了。”

从床上弹起的应无瑕顶着满头乱发,眼底也是一片青色,闻声,慢吞吞转过头:“临禾?你在地上做什么?”

临禾委屈地嘟囔:“圣女您把我打下来的呀。”

应无瑕怔怔望着她,半晌,迟钝地歪过头:“是吗?抱歉……”

临禾爬起来,自顾自帮她找好了理由:“没关系,可能是我吵到圣女了,圣女也不是故意的。”说着,又话锋一转,“可是圣女你也睡太久了,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才进来喊你的。”

应无瑕下意识看向窗外,却又被流泻而入的明媚阳光刺得眯起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要巳时了。”临禾喋喋不休,“您昨晚子时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看起来累得很,是出了什么事吗?”

“昨晚?”应无瑕揉了揉太阳xue,蹙眉思索了会儿,嗓音沙哑:“我去给沈欢送剑,然后……”

她声音一顿,昨晚发生的事忽然如流水般尽数涌入脑海,女人眼睫轻颤,掌心仍按在额角,面色却渐渐发生了变化。

“席婵。”

半晌,她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席婵?”临禾茫然道:“那是谁?”

“她是……”应无瑕闭上眼,吃力地砸了砸自己的脑袋,喃喃道:“她是,不对,不对……”

临禾被她搞糊涂了:“什么不对?”

“她脖子上有一样的伤疤,她与江晚棠同行,她还有不错的武艺。”女人咬了咬唇,掀开被子下床,一边摇摇晃晃往外走,一边自虐般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她,她懂医术……”

应无瑕停在原地,茫然自语:“可是,模样不一样……”呆立片刻后,她忽然眼睛一亮,欣喜地提高声音,“对了,她会、她会易容!”

明明昨晚伤疤消失不见时,她还记得这件事,为何后来见到那张陌生的脸,却又忘记了呢?

因为那双眼睛吗?

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吞噬了她的所有情绪,令她下意识退却,不愿……或者不敢再追问。

应无瑕眼眶渐红,仿若惊醒般抬起苍白的脸,大步向外跑去。

临禾慌忙追上,焦急地喊道:“圣女,你这是要去哪儿?鞋子还没穿呢!”

熙攘长街上,一个纤瘦的身影忽然如风掠过,应无瑕长发乱舞,柔软的衣摆亦随风翻飞,方一踏进客栈,便毫不犹豫地登上二楼,一掌推开了房门。

啪的一声巨响后,红衣女子快步走进房间,眸光扫了一圈,情不自禁攥紧拳。

屋裏静悄悄的,竟是空无一人。

她不信邪,绕到屏风后寻了一圈,又走到床边,一把扯开垂落而下的帘帐。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客栈老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边心疼地看了眼碎裂的门板,一边拍着大腿嘆道:“哎哟,这位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

应无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声音却格外冷静:“昨晚住在这裏的人呢?”

“她们啊?昨晚就走了,姑娘认识她们?”

应无瑕忍不住冷笑一声。

若不是心虚,何故连夜离开。

她垂下眸,从床上捻起一根长发,歪头打量片刻:“这个房间,昨天是一个人在住,还是两个人?”

“一个人啊,我记得很清楚,是个盲眼姑娘。”

应无瑕嗯了声,侧过身,碧色眼眸冷冷觑向他:“出去。”

老板一愣,随即堆笑道:“姑娘,若是要住店,还需在前厅……”话音未落,一枚银叶子便飞了过来,他眼疾手快接住,细细端详片刻,脸上瞬间绽放出满意的笑容,“姑娘安心歇息,我这便出去,这便出去。”

待脚步声离开,应无瑕收回视线,缓缓摊开掌心,少顷,便有几只蛊虫钻出袖子,围在那根墨黑的长发旁。

“拜托了,”她眼眸闪烁,低声道:“帮我找到她。”

第58章 有愧

“今天天气好么?”江晚棠怔了下,看向窗外,点点头:“很

“今天天气好么?”

江晚棠怔了下, 看向窗外,点点头:“很好。”

晴空万裏,天朗气清。

船只劈风斩浪, 荡开层层波涛,潮湿的江风拂过覆在席婵眼睛上的白色绸带, 她微微敛眉, 侧耳倾听着两岸清脆的雀鸣声:“要到夷陵了吗?”

“快了, ”江晚棠懒洋洋靠在窗前, 被阳光照耀的眼眸微微眯起,漫不经心念道:“夷陵啊, 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所谓夷陵。”

不远处, 倚靠在甲板边缘吹风的花荻笑了声,回首道:“你曾经来过这裏吗?”

“当然了, ”江晚棠道:“这裏离明寒城也不远, 曾经在吟风山庄,每每节日休憩, 我都会和……”她声音一顿,垂眸瞥了眼身旁的席婵,含糊道:“和别人一起来这裏踏青。”

花荻道:“我问过船家了, 一会儿会在襄阳渡口停靠,再之后就是明寒城了, 明早就能到。”

江晚棠嗯了声:“襄阳渡口估计要上来不少人,人多眼杂, 我与席婵下午大概不会离开房间, 你们几个随意就好。”

花荻一边点头, 一边看了眼窗内安静坐着的席婵, 女人仿若大病初愈般苍白瘦弱,好似能被人任意揉捏,可这几日相处来,又觉得她疏离冷淡,拒人于千裏之外。

她昨日偷偷问过江晚棠,江晚棠却安慰道:“莫怕,她如今脾性已经好太多了,从前那才是冷心冷情,好似谁都不能入眼,连话也懒得说。”

花荻忍不住发问:“你为何要如此照顾她?”

“我们是好友。”

“即便是好友,重回吟风山庄亦是凶险,你就不曾有半分犹豫吗?”

那时,江晚棠面色黯然,低声道:“我……因为我,心中有愧。”

有愧?

可不等她继续询问,江晚棠就道:“她如今眼睛不好,等到了明寒城,若我被琐事缠绊没守在她身边,还望你能帮忙照看一二。”

花荻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

洁白的浪花溅上船舷,暗沉的江水从她的视线中掠过,回神时,江晚棠含笑的声音也传入耳中:“这条水路是东西走向,西边一直到延伸到神农架,从那裏可以上秦地,从槐安出发,走丝绸之路,途径张掖、敦煌、阳关,再进入沙漠南缘,一路行至于阗,便是昆仑了。”

席婵清冷的声音接着响起:“你倒是清楚。”

“没你清楚。”

席婵摇头:“我当初来中原并未走这条路,而是从北州绕行而来的。”

“那可要绕上好大一圈呢。”

“是啊,不过当年师傅带我回西域时,便是走的北州那条路,依稀记得当时,她还带我拜访了一位老人家。”

“什么老人家?”

“不记得了。”

江晚棠眯了眯眼,看着两岸连绵的青山,随口问道:“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席婵思索片刻:“到来年四月,便有八年了。”

江晚棠怔了下,垂眸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已经这么久了,你不会想念她吗?”

“你说师傅吗?”女人摇摇头,轻嘆道:“纵使昆仑远隔万裏,五年了,什么消息也该传过去了。”

犹记当年,她曾信誓旦旦向师傅承诺,绝不会把麻烦带回昆仑,可如今,身为戚岚的她声名狼藉、尸骨无存,拥有这样一个徒儿,对师傅来说也会颜面无光吧。

江晚棠抿了抿唇,忽然有些后悔挑起这个话题,席婵却笑了下:“也好,戚岚死了,师傅就不用时时牵挂了。”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指尖,温暖潮湿,女人神情松怔,忽然想到,这个时候,昆仑应是满山皑皑白雪了。

也不知师傅是否添衣了。

就在这时,船身左右晃动起来,船夫的吆喝声也从不远处传来,席婵依稀听到几个字眼,侧头道:“襄阳渡口到了。”

江晚棠嗯了声,倾身合窗:“下午咱俩就在房间裏好好休息,对了,花荻……”

花荻在窗外点头:“明白,饭菜都会帮你们送进屋子。”

“多谢了。”

关上窗子后,外面的水浪声陡然模糊起来,席婵起身行至床边,盘腿而坐。

江晚棠好奇地问:“你要小憩吗?”

“打坐。”

“行吧,”江晚棠跟着过去,和衣爬到床的另一边,懒洋洋侧卧下来:“那我歇会儿。”

席婵淡淡道:“就是因为你性情怠惰,功力才一直未有突破。”

女人一听,连忙捂着耳朵翻身,哎呦哎呦叫起来:“怎么回事,突然有些头疼,什么都听不见了?”

席婵无奈,不再理会她,闭目静思。

船只上下起伏,顺着水流向东而去,渐渐的,漫天红霞跟随太阳一同褪去,一轮皎白弯月悄然跃上墨色天空。

忽然,安坐在床头许久的女人睁开眼睛,侧头对着窗户的方向。

“铛——”

没听错,是刀剑相击的声音。

她下意识唤道:“晚棠。”

身后却始终静悄悄的,她忍不住蹙眉,试探着向后摸了摸,掌下只有遍起褶皱的床铺,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江晚棠不在这儿。

犹豫片刻,她起身下床,顺手拿起倚在床头的竹杖,慢吞吞向门口走去。吱呀一声,夜晚微凉的空气顺着缝隙涌入室内,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嘈杂的争斗声。

她蹙起眉,将门打得更开,刚踏出一只脚,就听扑通一声,似乎有人重重倒在了她身前,喉中发出沉闷的痛吟。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下一瞬,一阵呼啸风声由远及近,席婵忽然抬脚上前,手掌凭空一握,不偏不倚地攥住了射向女子的羽箭。

“哈……”

闪烁着寒光的箭头还在微微颤动,离她的双目不过一拳的距离,女子僵了片刻,才惊魂未定地喘出一口气,背后已满是冷汗。她转头看向出手相救的人,却见那人眼覆白绸,不禁一愣:“你,你是什么人?”

席婵发现她并不是江晚棠或其她同行之人,眉头一皱,兴致缺缺地松开手,朝最为嘈杂的前甲板走去。

女人反应过来,忙爬起来:“喂!前面危险!”

席婵脚步一顿:“发生什么事了?”

“黄岩七怪在船上!”

“黄岩七怪?”

“这你都不知道?他们是上了武林盟悬赏榜的恶徒,烧杀抢掳无恶不作,大家正准备把他们擒下。”说着,她蹙眉扫了眼席婵:“你既然看不见,不如先躲远些,等我们解决了再出来。”

这人未免太不客气,席婵不冷不热道:“你被眼盲之人所救,似乎也不怎么厉害,怎么不躲远些?”

女人一愣,很快红了脸,羞恼地抬高声音:“我,我方才只是一时不察,再说,我可是吟风山庄少庄主,我若是躲了,旁人还怎么看我!”说完,她便抓着席婵的袖子往后面走:“你就先待在这儿吧,放心,我们人多,肯定能擒下他们……”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怔了下,茫然抬头,却只能看到女人开合的唇瓣:“吟风山庄,少庄主?”

她昂头:“是我。”

席婵脸色渐冷,一字一句道:“江,晚,瑛?”

江晚瑛挑了挑眉,不无骄傲:“你知道我的名字?看来我也挺有名气的嘛。”

女人眼睫轻颤,缓缓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你当然有名气。”

吟风山庄小师妹,武林盟盟主江炽之女。五年前,亲口指认她、将她推入地狱的人。

不,她最该怪自己,那时候……为何会因那短暂而又无用的怜悯放她一条生路,一念之差,便从此万劫不复。

江晚瑛不以为意地嗯了声,转身捡起自己落在地上的长剑,在她身后,席婵不自觉攥紧手中的竹杖,呢喃般嘆道:“我怎么会救你呢?”

江晚瑛一愣,茫然回首:“你说什么?”

女人静默地站在原地,明明眼眸被白绸缠着,却像是能看到一样直勾勾望着她,江晚瑛一怔,背后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你……”

剎那间,出于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她忽然后退两步,转身便朝刀光剑影的船首跑去,似乎此时此刻对她来说,比起凶险万分的黄岩七怪,还是身后的盲眼女人更为可怖。

席婵面色冰冷,缩地成寸,手中竹杖掀起凛冽寒风,直朝她肩膀横扫而去,江晚瑛蓦地矮身躲了过去,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啊!把这瞎子挡住!”

正在与七怪缠斗的吟风山庄弟子无暇顾及她,江晚瑛惊慌失措地钻进人群,竟忽视了眼前鲜血四溅、血肉横飞的景象,一边逃窜,一边失控尖叫:“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到底发什么疯!”

轰隆一声,似是有人狠狠踏碎船板,无数细碎的木屑如箭一般飞射而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顿时穿透夜空,回荡在浩瀚江面上,席婵却好似再听不到其它声音,纵使身体被扫来的利器划伤,白衣逐渐染上血色,也只紧追着她一人不放。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仓皇拦在了她面前:“席婵!”

女人身形一晃,及时将杀气腾腾的竹杖转回自己身后:“晚棠。”

江晚棠呼吸急促,磕磕巴巴道:“你,你冷静些……”

“那是江晚瑛。”

“我知道。”

“你知道?”女人蹙眉:“你早就知道她也在船上?”

“不是!”江晚棠连忙摇头:“她们是从襄阳渡口上的船,我也是听到动静出来后才发现她在船上!”

“那你现在为何拦我?”

江晚棠咬了咬唇,涩声道:“她那时年纪小,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况且,我们这次不是要找江炽……”

席婵打断她:“多杀一个也不碍事。”

江晚棠怔住,直勾勾看着她,寒风裹挟着腥气拂过鼻尖,女人瘦削的脸庞在苍白月光的照射下几近透明,这一瞬间,周遭的纷乱仿佛都与她们无关似的,席婵面色冷漠地抬起脚,正要从她身边经过,却听到她沙哑的声音:“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杀我呢?”

席婵睫毛一颤,停在原地。

江晚棠攥紧拳,眼眶渐红:“是她指认了你没错,可最终他们能找到你,把你和……和阿遇一起抓回吟风山庄,不都是因为我吗?”

她哽声道:“所以,你为什么不杀我?”

席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摇摇头:“你不是故意的。”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去,单薄的身体被风卷过,摇摇欲坠。渐渐的,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朦胧起来,女人恍惚地眨了下眼,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

就在这时,晚风送来了一声又一声模糊的呼唤。那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马蹄踏过浅草,岸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飞驰的人影,几乎与江上船只并行。

为首的女子长发飞扬,急声道:“席婵!”

眼覆白绸的女人立在船边,仍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应无瑕咬紧牙关,俯身从马鞍上取下长弓,搭上羽箭,猛地拉开弓弦。衣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目光锐利,情不自禁屏住呼吸,下一瞬,羽箭便从她松开的指尖呼啸着朝女人飞去。

席婵睫毛一颤,似有所感地抬起脑袋,刷的一声,飞掠而来的黑影掀起她耳边的乱发,射入了身后之人的肩膀,江晚瑛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动着向后跌去,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呼……呼……”

应无瑕缓缓放下弓箭,直勾勾望着船上的身影,心脏仍怦怦乱跳,可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身形一晃,踉跄着从船沿跌落,扑通落入水中。

她瞳孔一缩,失声道:“席婵!”

女人从马上跃起,不管不顾地向江上掠去,如飞鸟般扎入了翻滚水面。

第59章 讨厌

初秋的江水不算寒冷刺骨,但仍迅速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应无瑕潜入水

初秋的江水不算寒冷刺骨, 但仍迅速剥离了身体的温度,应无瑕潜入水中,转头四顾, 眼前却只有汹涌浑浊的乱流,片刻后, 她慌忙钻出水面,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大声喊道:“临禾!”

在岸上紧追不舍的女子闻声, 从挂在马鞍上的皮囊中掏出鸣竹,猛地拽掉了系在一头的细绳。只听咻的一声, 一道鲜艳火光冲向天空,如烟火般爆炸开来, 将漆黑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趴在船沿的江晚棠努力向翻滚的江面望去,不过一会儿, 便扯起嗓子喊道:“喂!那裏!在那儿!”

水中的应无瑕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很快便看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白影,那人趴在一根漂浮的断木上, 仿佛昏过去般一动不动,始终不曾有其它动作。

应无瑕见状,连忙朝她游去, 江晚棠神色焦急地抓紧船边的栏杆,若不是不会水, 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这时, 她耳边却传来一道愕然的声音:“棠姐姐?”

江晚棠怔了下, 缓缓转过头, 一眨不眨地盯着身后的女子。

江晚瑛紧紧捂住受伤的肩膀, 身体因疼痛而不自觉地颤抖,眼中的震惊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你,你回来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这么多年,你都去……”

“啪!”

脆响之后,女人愣愣站在原地,原本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良久,她才如梦初醒般扭过头,难以置信道:“你打我?”

江晚棠厉声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江晚瑛身体一颤,委屈道:“我做什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背后伤人!这些年你在吟风山庄学到的就是这个吗?”

“背后伤人?”江晚瑛终于反应过来:“你和那个疯子是一起的?你以为我要杀她?”

“难道不是吗?!”

她直勾勾看着江晚棠,眼中渐渐冒出水光:“我没想杀她……”顿了下,她却忽然眨了下眼,惊醒般摇摇头:“不,不对!就算我要杀她又如何!是她先动手的,是她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伤我,我反击又有什么错?!难道因为她是你的朋友,我就该乖乖站着不动,任由她把我杀掉吗?”

江晚棠:“你在胡说什么!”

“是我胡说吗?你不是一直如此吗?在你心中,你的朋友永远都比我更重要!”女人越说越来越激动,摇摇晃晃上前一步:“五年前,就因为我说出了戚岚的名字,你便再不愿见我!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的同伴皆被她所杀,我也险些被她杀掉!她帮着魔教劫剑,又残忍地杀死了那么多人,既然我认出了她的刀法、认出了她的身份,又有何理由不说!”

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咬牙道:“那时候,是你自视甚高,不过三脚猫的功夫,却非要偷偷混入追捕的队伍……”

“所以呢?”江晚瑛双目通红地打断她:“你难道想说,就算五年前我当真被她杀掉,也是活该吗?”

“……”

江晚棠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侧过头:“这江湖,不就是如此吗?”

江晚瑛一怔,愣愣盯了她半晌:“是啊……”她睫毛轻颤,歪过苍白的脸庞,嗤笑道:“所以,她死了。”

“席婵,席婵……”

浑身湿漉漉的女人一边不停呼唤,一边竭力往不远处的白影身边游去,波涛汹涌,强劲的浪花如巨兽般向她打来,将她整个人压入水底,应无瑕呛了一口水,好不容易挣扎着浮出江面,眼前却只剩一片空空荡荡。

她呼吸一滞,茫然四顾,快要哭出来似的:“戚岚……”

哗啦一声,那根木头重又跃出水面,应无瑕顿时精神一振,气喘吁吁地向着趴在上面的身影游去:“我来了,我来了,别怕……”

终于,她摸到了湿滑的木头,连忙攀了上去,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女人搭在浮木上的小臂。掌心的触感又冷又硬,突出的腕骨硌得人生疼,应无瑕却因此松了一口气,凝视着她苍白的侧脸,轻声道:“戚岚。”

戚岚一动不动,黏着墨发的脸颊贴在粗糙的树皮上,蒙在眼睛上的绸缎也因浸了水而显露出下面模糊的轮廓。她犹豫了下,慢慢扯掉那条白绸,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晚看到的陌生面孔,心跳却在不知不觉中越跳越快,她再一次将手伸了过去,掌心覆在女人的眉眼上,缓慢而用力地向下抹去。

水珠与污垢悄然褪去,一张苍白却难掩艳丽的面孔渐渐显露出来,即便虚弱不堪,这张脸仍漂亮得不像话。

应无瑕怔怔盯着她,片刻后,终于轻笑出声。

明月高悬,却已看不到两岸,那艘客船也早消失在视野中,她们两人随波逐流,浮沉在浩瀚江面上,渺小如同尘埃。

应无瑕垂下眼睛,小动物似的往女人身边靠了靠,喃喃道:“找到你了。”

岸上,临禾望着逐渐消失在黑夜中的船影,心知再追不上,无可奈何地勒马停下。夜风萧瑟,树影摇曳,身着黑衣的冯素从队伍末尾缓缓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现在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临禾头疼道:“现在连圣女都下落不明了。”

江水滔滔,如猛兽般轰隆拍打着两岸陡峭的山壁,只听声音便知其凶险。她一筹莫展,根本不知道应无瑕如今是何状况,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找她,思索再三,只能道:“我们先去明寒城。”

冯素问:“那圣女该如何?”

“我们的目的地就是明寒城,圣女总会到那裏与我们会合。”

“那个席婵又是怎么回事?圣女为何要追她?”

临禾一默,斜了她一眼:“你管那么多作甚?你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圣女抓捕二长老,以此戴罪立功,其它的不要多问。”

冯素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抿了抿唇,冷漠道:“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说完,她叱了一声驾,率先调转方向奔入蜿蜒山路,临禾哎了一声,夹了夹马肚,吩咐身后人跟上,很快也消失在斑驳树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逐渐褪去,拂晓来临,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临水小镇外的一处浅滩上,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女子拽着另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岸。寒冷的江水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鹅卵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咳嗽了几声,筋疲力尽地翻过身,仰躺在湿漉漉的岸边休息。

微弱的晨光洒在她漂亮的脸庞上,但不过片刻,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耳中,那舒展的眉头便皱起了一个小山包。

应无瑕抬起头,盯着踉踉跄跄爬起来的女人。

怎么回事?一整个晚上不管如何叫都不醒,但现在刚上岸竟然就醒了。

不会之前都是装的吧?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喉咙裏仿佛卡了沙子:“你要去哪儿?”

戚岚身形一顿,手掌从脸庞放下,茫然道:“梅姑娘?”

“梅姑娘。”应无瑕挑了挑眉,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我那晚好像告诉你了吧,我叫应无瑕。”

戚岚默了下,转移话题:“我的绸带呢?”

“你要绸带作甚?”

戚岚缓缓转过身:“我眼睛有疾,不宜见光。”

应无瑕抬头望着她浅若琉璃的眼眸,眉头皱了皱,忽然意识到,这人好像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沉默片刻后,她慢腾腾爬起来,站到了她面前:“席婵。”

女人嗯了声:“怎么了?”

“你昨晚为何会突然跌下船?”

戚岚镇静道:“我有病在身,当时病发,身体不受控制,便不小心掉下来了。”

“什么病?”

“这与梅姑娘你无关。”

应无瑕笑了声,指尖抚上她的眉梢,言语轻佻:“这么生分做什么?叫我无瑕就好。”

戚岚睫毛一颤,偏过脑袋:“我还没问梅姑娘,为何昨夜会突然出现?”

“这个啊……”应无瑕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漫不经心道:“那晚席姑娘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忽然让我意识到,或许我确实该放下对故人的执念,另觅良缘了,我觉得……席姑娘就不错,所以就一路追来了。”

戚岚面色紧绷:“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清楚吗?”应无瑕抬眸看着她,冷笑一声:“我看上你了。”

“我有眼疾。”

“我不介意。”

“我身体不好。”

“刚好,我身体好,可以照顾你。”

“你我之间,不过相见寥寥数次。”

“我对席姑娘一见倾心,不可以吗?”

戚岚攥紧双拳,忍无可忍道:“应无瑕!”

应无瑕嗯了声,嘴角扬起一个笑,眸中却没有什么情绪:“终于舍得这么叫我了?”

戚岚怔了下,忽然意识到什么,再次向脸庞摸去,应无瑕哼了声,直截了当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不会以为还能骗我吧?戚岚。”

女人顿时僵在原地,一时间,仿佛连呼吸也消失不见了。

应无瑕眯起眼睛,凑得更近:“嗯?”

沉默片刻后,戚岚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应无瑕怔了下,看到她的动作后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从背后扑了上去。伴随着哗啦一声,戚岚被她撞倒在及膝深的水中,应无瑕用膝盖顶着她的脊背,恨声道:“跑跑跑!你还要跑!你凭什么不和我相认!”

“唔……”

江水涌入口鼻,戚岚挣扎了下,反手抓住应无瑕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前甩去。没了压制以后,她咳嗽着抬起脑袋,眼尾已艳红一片,哪知刚站起来,耳边就传来哗啦哗啦涉过水面的动静,紧接着,一具身体气势汹汹地撞到她怀裏。

应无瑕气得面红耳赤,狠狠咬在她白皙的肩颈上,脚步踉跄,紧抓着她向后倒去。水底碎石棱角分明,戚岚吃了一惊,下意识护住她的脑袋。

扑通一声,纠缠的身影再度落入水中,几个翻滚过后,应无瑕成功骑到女人腰上,她急促地喘着气,凌乱的长发和衣裳一起往下淌着水儿,这时才想起袖中的银索,连忙甩出来,一头缠到戚岚手腕上,一头缠到自己手腕上。

戚岚挣扎了下,无力道:“无瑕……”

应无瑕恨恨道:“你最好别说让我生气的话!”

缠得不能再紧后,她提着女人的衣领,将她的上半身从水中拽了起来,戚岚脸色苍白,浓密睫羽上沾满了水珠,浅色的眼眸茫然望着面前一点,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性。

她心裏又酸又涩,再次颤着声问道:“你凭什么不认我?”

女人唇瓣张了张,低声道:“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应无瑕咬牙道:“你,你……”

她哽咽半天,一滴泪悄然落在身下人湿漉漉的脸庞上,戚岚睫毛一颤,明明只是温热的温度,她却像是被灼伤似的瑟缩起来,嗓音也变得沙哑:“无瑕。”

应无瑕吸了吸鼻子,恶狠狠道:“干嘛?”

女人眨了下眼,手臂撑在身后,缓缓抬起头:“无瑕……”

应无瑕含着鼻音道:“都说了,干嘛?”

戚岚浅浅笑了下,摸索着抚上她潮湿的眼尾,嗓音温柔:“我看不见。”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又啪嗒啪嗒掉了几滴眼泪,才嘟囔着垂下脑袋,贴上她柔软的唇瓣:“你是这世上,最讨厌的人。”

第60章 毒

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渐渐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应无瑕注视着近在……

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 渐渐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应无瑕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漂亮面庞,小心拭去她眼尾潮湿的水渍。

“你哭什么?”

“我不是在哭, ”戚岚弯起眼睛,低声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眼睛有疾, 不宜见光。”

她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女人被光芒染成碎金的眸子上, 猛然醒悟,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如小刷子般扫过她的掌心, 应无瑕抿了抿唇,嘟囔道:“我还以为你又在骗我。”

戚岚:“这么说来, 又是我的错了。”

“难道不是吗?”她质问:“你骗我的还少吗?”

戚岚沉默了会儿,嘆了一口气, 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好了, 起来吧。”

“不行!”应无瑕摇了摇头:“你先告诉我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去找我?为何与我相遇后也不愿相认?”

戚岚避而不答:“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不该在这裏耽搁。”

应无瑕一听, 就知她又要隐瞒,顿时柳眉倒竖,气恼道:“戚岚!”

女人被她吼得瑟缩了下, 肩头耸起,弱声道:“冷……”

应无瑕一愣, 垂眸看着她浸在水中的腰身,一时不知她是真的觉得冷, 还是在装可怜。如此纠结半晌, 她咬了咬唇, 恨声道:“把眼睛闭上。”

戚岚闻言, 乖乖闭上眼睛,应无瑕这才松开手,转而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身体前倾,小心翼翼覆上她的眼睛。

“紧吗?”

戚岚摇头:“不紧。”

话音刚落,系在她脑后的绳结就猛地收紧,戚岚忍不住闷哼一声,意识到她是故意的,便老实闭上嘴,任由她撒气。折腾许久,应无瑕垂眸,目光掠过她瘦削的侧脸,又不禁心软,最终还是仔细系好了绳结,硬邦邦道:“好了,我们走吧。”

戚岚嗯了声,扶着膝盖站起,缠在腕上的银索清脆作响,应无瑕拽着另一头,率先往岸上跋涉:“没关系,即便你现在不说,我也有的是时间撬开你的嘴。”

戚岚沉默不语,脚步却微微踉跄。应无瑕回首瞥了眼,眉头皱起,冷不丁道:“小心,前面有石头。”

戚岚一愣,犹豫着停下脚步。应无瑕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松开银索,转而上前攥住她的手:“你怎么这么笨?”她气哼哼道:“拉着我,我带你走。”

戚岚眨了下眼,指尖扣在她手背上:“好。”

树影婆娑,明媚的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满地斑驳,两人并肩走入林子裏,渐渐地,耳边便只剩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无瑕紧抿着唇,眉宇沉沉压着碧眸,精致的脸庞亦充满了怨气,这时,身边却传来一声:“无瑕,别生气了。”

应无瑕侧头瞥她一眼,没好气道:“谁说我生气了?”

女人平静道:“脉搏加快,呼吸也比平常要急,不是生气又是什么?”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应无瑕更是火冒三丈,“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不想想我是在为什么生气?”

戚岚一默,又把嘴闭上了。

应无瑕咬牙:“我就知道,你……”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响起阵阵马蹄,乡道上尘土飞扬,为首的男人隔着老远便不客气地嚷嚷起来:“喂!前面的别挡道!赶紧滚开!”

被这般打断,应无瑕面色更沉,锐利的碧眸阴恻恻斜过去,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人影,戚岚察觉到什么,迟疑道:“无瑕?”

剎那间,马蹄声已逼至身前,几乎能感受到地面的震颤,戚岚却被银索猛地扯了下,刚踉跄站稳,耳边便响起一阵尖锐风声,接着,湿热的液体噗地溅到了脸上。

她忍不住皱眉,嫌恶地拭去腥气扑鼻的鲜血。

扑通——

一具尸体重重落在地上,马儿受惊嘶鸣,撂起蹄子向远处狂奔,剩下几人大骇,连忙拿起武器朝暴起伤人的黑衣女子攻去,应无瑕面色冰冷,将染血的长剑横在面前,本还以为要继续拖着戚岚行动,不承想脚步腾挪间竟没有丝毫阻碍。她怔了下,下意识向后瞥去,却见女人身姿蹁跹,飘然跟在她身后,始终与她步伐一致,保持着半臂远的距离。

她眨了下眼,回过神,手中寒光唰地刺穿一人心口,女人的掌心稳稳撑在她的腰间,往前一送,她便如鸿鸟般轻盈飞起,一剑抹开骑马之人的喉咙。

继而身体下坠,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应无瑕睫毛一颤,仰头瞧着戚岚紧抿的唇瓣,眼眸愈来愈亮,竟是忍不住开怀笑了起来。

戚岚侧过头,有些不解:“笑什么?”

女人抬手圈住她的脖子:“你干嘛抱我?”

戚岚怔了下:“不抱的话,你会摔到地上。”

“我轻功了得,怎么会摔到地上?”

“是啊,”戚岚逐渐明白了她的小心思,唇角翘了翘,柔声道:“你轻功了得,可刚才落下时,为何不用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用?你又看不见。”女人碧眸如水,笑盈盈戳了戳她的胸口:“承认吧,你就是想抱我。”

戚岚无奈,妥协了:“嗯。”

这时,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抱,抱歉,叨扰了,那个,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应无瑕一愣,转头看去,发现马背上竟还驮着一个人,只是那人存在感太弱,她才一直没发现。她眨了下眼,轻巧地从戚岚怀裏跳下去,走上前打量着被反绑着双手的女人:“你是?”

女人趴在马背上,艰难地抬起脸:“在下,在下只是一介江湖游医,姓花,名别枝。”

应无瑕哦了声,狐疑道:“你这是被他们绑架了?”

花别枝连连点头:“我在隔壁镇子上行医半年,算是有些名气,这群人是青苍山裏的山匪,说是他们的二当家病了,便不由分说地绑了我。”

应无瑕扑哧一笑,自顾自点点头:“这么说,我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她爽快地割开女子手腕上的绳子,将她从马上拽了下来,花别枝双腿一软,几乎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真是多谢两位姑娘,若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是如何下场。”

“不客气,”应无瑕漫不经心说完,拍了拍马背:“这马不错,我们一会儿骑马走吧。”

女人跟在她身后,点点头:“好。”

一旁的花别枝抬头扫了她们一眼,目光落在戚岚脸上,忽然咦了一声:“姑娘的眼睛,是看不见吗?”

戚岚嗯了声。

“是先天所致还是后天所致?”

“后天。”

花别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挂在马鞍上的木箱中取出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牛皮册子,询问道:“能见光吗?”

戚岚皱了皱眉:“你问这些做什么?”

花别枝一愣,不好意思笑了下:“抱歉,我一看到病人,就忍不住……”

不等她说完,戚岚就冷冷打断:“别费功夫了,治不好的。”

一旁的应无瑕却环着双臂道:“让她问。”

戚岚蹙起眉,低声道:“无瑕……”

“怎么了?人家是正经大夫,和你这种只会些皮毛的半吊子可不一样,让她看看又没有什么坏处。”

戚岚硬邦邦道:“我说了,治不好。”

“你凭什么这么说?”应无瑕的心情刚刚好转,此刻又变得糟糕起来,她脸色渐沉,冷声反驳:“你都没有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我试过,”女人忍不住攥紧拳:“可这毒早已——”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连忙闭上了嘴,应无瑕却已经听到了那个字眼,惊讶道:“毒?你的眼睛是因为毒才看不见的?”

戚岚撇过脸,似乎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应无瑕却上前一步,质问道:“谁下的毒?!”见她不愿回答,应无瑕咬了咬牙,强压着情绪道:“好,就算是因为毒,你凭什么认为治不好?就说我们苗野,就有许多厉害的蛊医,你去找过她们帮忙吗?你根本不曾去过,又凭什么觉得这毒解不了!”

“因为她们就是解不了!”戚岚蓦地提高声音,沉沉呼吸了几下,疲倦道:“无瑕,她们解不了,下毒之人,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毒医。”

应无瑕一怔:“你是说……”

“药王谷谷主,段九义。”

说出这句话的,却是在旁边默默站了好一会儿的花别枝,她面露惊讶,不可思议道:“段九义是当今世上最厉害的毒医,也是最厉害的大夫,她给你下毒?她为何要对你下毒?”

戚岚:“有些仇怨罢了。”

花别枝点点头,激动地上前两步:“我能,我能看看吗?”

“看什么?”

“你的眼睛,”女人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她脸上,痴迷之情溢于言表:“段九义的毒,举世无双,难得一见,若我能借此机会研究一二,此生也算圆满了。”

戚岚一愣,尚未来得及开口,就有一只手将她向后扯去,应无瑕拦在她身前,不知何时已满面寒霜,语气森寒:“滚开!”

花别枝一怔:“姑娘……”

“我再说一次,滚开!”她恶狠狠地瞪着她:“她不是可以被随意拿来研究的物件,滚,别逼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别看小花没情商,她是日后的重要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