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怜悯
“席婵姐姐,你怎么不吃?”“不饿。”客栈裏的伙
“席婵姐姐, 你怎么不吃?”
“不饿。”
客栈裏的伙计端着好酒好菜穿行在大堂的不同角落,石榴好奇地瞥了一眼周围,随后香喷喷咬了口手中的鸡腿, 腮帮子高高鼓起:“可是,姐姐你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呢。”
“没关系。”席婵摸索着擦拭手中的竹杖, 淡淡道:“你晚上不是吃过饭了吗?也少吃点。”
石榴噘了噘嘴, 含糊不清道:“反正又不用我们花钱, 不吃白不吃嘛。”
席婵蹙起眉:“石榴, 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
石榴不服:“也许真是遇到好心人了呢?再说,大家都吃了, 也没见有什么问题啊。”
女人沉默了会儿,摇摇头, 嘆了一口气:“总之,少吃点。”
夜色渐深, 屋外依旧风雨大作, 寒意料峭。经过一番热闹的觥筹交错,人们或醉倒或沉睡, 横七竖八地躺在大堂之中,鼾声此起彼伏,宛如雷鸣。角落裏, 石榴枕在席婵膝上,也睡得正香。女人安静端坐在原地, 如墨长发如丝绸般垂落在肩头,薄纱下的眼睛亦轻轻阖起。
朦胧雨幕中, 通往后厨的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 一阵刻意放低的脚步鱼贯而入。
忽然, 有人自睡梦中惊醒, 茫然道:“你们是……”
话未说完,只听唰的一声,血腥味弥漫而来,席婵睫毛一颤,侧耳聆听片刻,伸手抚上女孩的脸庞,小声唤道:“石榴,石榴……”
在她警惕的同时,杂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迅速涌向大堂的各个角落,少数几人苏醒过来,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被抹了脖子,剩下的人仍依旧紧闭着眼睛,仿佛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席婵抿紧唇,下意识抓住身侧的竹杖。
那饭菜还真有问题。
是那伙胡商干的吗?
来不及多想,脚步声正快速朝这边逼近,席婵蹙眉,一只手小心将女孩放到地面,另一手却执杖挥了出去,不偏不倚挡住了劈到半空的柴刀。持刀之人似乎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手中的武器便被竹杖猛地震飞,席婵手腕一转,绿影如鞭子般啪地拍在他的脖颈上。高大的身躯陡然倒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竟是瞬间就没了气。
他的同伴吃了一惊,大步赶来查看情况。眼前身着素衣的女子缓缓站起,头颅茫然偏转一番,依旧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可当他持刀劈向女子肩颈时,这人却像是能看到一样,不疾不徐地侧过身,只有斗笠被掀翻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愣了下:“你不是瞎子?”
席婵蹙了蹙眉,低声道:“风声,太大了。”
她不喜欢完全暴露在外面的状态,手掌探入腰后挂着的包袱,一边拿出面具扣在脸上,一边向后腾挪,再次躲开了劈砍而来的刀刃。
“我不是说了吗?”又一次攻击后,她稳稳抓住男人的手腕,咔嚓掰折,冷漠道:“风声太大了。”
凄厉的惨叫声登时回荡在整个客栈,不远处的几人回头,正看见女人将竹杖转了个圈,狠狠一拍,倏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剎那间,鲜血飞溅而出,席婵重又抽出竹杖,抬起脑袋,不偏不倚地朝他们望来。然而说望也并不准确,因她佩戴的白玉面具并不像寻常面具那般露出眼睛,而是完全覆盖了上半张脸,仅露出鼻尖以下的部位。即便如此,几人仍感到一股寒气直逼脊背,一身账房先生打扮的男人惊慌地看向自己的同伴,失声道:“是那个瞎子!”
店小二呸了一声,骂道:“不过是个瞎子,咱们一起上,还能吃亏不成!”
“是你们啊。”席婵听出他们的声音,问道:“胡商是你们的同伙吗?”
话音刚落,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个身影飞出卧房、撞碎栏杆,嘭地摔了下来。紧接着,另一道身影蹁跹而出,轻盈落在半空中细窄的房梁上,懒洋洋道:“冤枉啊,我可不会干这么下作的事。”
年轻女子早已褪去面纱,微微卷曲的长发葳蕤而下,眉目慵懒地睨了他们一眼,最后才慢吞吞看向孤身立在角落的女人,挑了挑眉:“我的仆从们都被迷倒了,你这个瞎子倒厉害。”
席婵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并不回话。
她颇感无趣地哼了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在空中转了个圈,方才摔下去的男人便猛地抖了下,哀嚎着抓向自己鲜血淋漓的脸庞。
几人大惊,匆忙将武器对向她:“你,你是什么人!”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女子脚步微动,一瞬落在地面。腰间长剑如流银般出鞘,碧眼如豹,锐利非常:“西域,梅无意。”
寒光闪过,女人衣袂飘飞,扬起的剑风甚至吹裂了脆弱的地板,发出嘶哑刺耳的声响,席婵听到动静,忙从地面抓了件衣袍,伸手一扬,便将如细针般向石榴等人飞射而来的木屑卷了起来,用力甩向一旁。
“抱歉啦,”梅无意的声音从刀光剑影中传出,含着微微的笑意:“好久没与人交手,好像有些控制不了力道。”
席婵不自觉攥紧拳,松开那件残破不堪的衣袍,问道:“梅姑娘当真来自西域?”
“自然。”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回荡在两人中间,她们却仍维持着平静到诡异的对话,席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果不其然,下一刻,便有一具尸体砸到了她刚才站的位置:“梅姑娘为何来此?这裏并不是通往东州的路。”
“谁说我要去东州?”
“自古以来,往来胡商,不外乎走的是西域于阗到临海东州这条路。梅姑娘若是胡商,不去东州,又要去哪儿?”
随着一声闷响,最后一人也倒在了地上。梅无意随意挽了个剑花,眯着眼睛看向席婵:“你这瞎子也太自来熟了吧,我去哪儿,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席婵默了下,道:“你并非胡商,胡商也没有你这样的好身手。”
梅无意疑惑地哦了声,满脸无辜:“你们中原人果然讨厌,一部分人趁着我请客在饭菜裏下药,借此机会劫财杀人,而另一个,非说我假冒胡商……”
席婵眉头微皱,打断了她的话:“你当真与这些人不是一伙的?”
梅无意惊奇道:“我都把人杀了,你还觉得我们是一伙的?”
“没杀。”
她一怔,反问道:“你说什么?”
席婵抬手指向一个方向:“他没死,”又指向另一个方向:“他没死。”她站在原地,脸色如玉苍白,指尖却准确地指向一个个位置:“他没死,他没死,他也没死。”
她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九个人,我杀了两个,你杀了两个,剩下的五个,你都留了一命。”
客栈裏忽然陷入一片寂静,半晌,女子无奈的声音才轻柔响起:“既然是瞎子,做甚还如此耳聪目明?”
话音刚落,她脚尖一点,如飞鸿般向前掠去,席婵侧头避开这一刺,旋即折下腰身,躲开横扫而来的剑风。被削掉的柔软青丝飘扬落下,她睫毛一颤,稳稳抓住梅无意的手腕,女子却哼笑一声,反手接住掉落的长剑,自下而上朝她咽喉捅去。
她连忙仰起脑袋,只觉摄人寒意紧贴着鼻尖擦了过去,不禁眨了下眼。
梅无意扫过近在咫尺的白玉面具,嗤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可遮掩的。”
说完,她手腕一转,锋利的剑刃刺啦划过女人的面具,冰冷的玉石上瞬间爬上了一道裂纹,席婵心头一跳,及时攥住剑刃,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猛地把剑往自己这边一拉。
梅无意不禁踉跄,垂眸一扫,眼前这盲眼女子竟然又朝她小腿踢去,眼见要落入劣势,她连忙在地上踏了一脚,借力向后飘去。待站定后,她随手甩了下剑上的血珠,目光逐渐变得认真起来:“喂,你叫什么名字?”
席婵垂下鲜血淋漓的手,问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吗?”
梅无意蹙眉,不知她为何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一伙又如何?不是一伙又如何?”
席婵冷淡道:“若是一伙的,就说明你也是用下作手段杀人越货,戕害无辜的畜生。”
女人怔了下,旋即噗嗤一笑:“看你的身手,也是行走江湖之人吧?没想到竟还如此正义古板,难不成还觉得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我并非正义之人,”席婵摇摇头:“可我想问,你是这样的人吗?”
梅无意眯了眯眼,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慢悠悠道:“你不是正义之人就好,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她也说自己不是好人,还跟我讲了一通大道理,说什么……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愧疚,不要怜悯死在自己刀下的人……可是,这么说的人,却因为对一个孩子心存怜悯,饶了她一命。”
席婵睫毛一颤,忍不住攥紧拳:“然后呢?”
“然后,”梅无意歪过脑袋,冷笑道:“她因怜悯而放过的那个孩子指认她为万恶不赦的罪人,于是,她死了。”
第52章 漂亮
“罢了,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
“罢了, 我与你说这么多作甚。”女子笑容渐淡,嗓音也逐渐冰冷起来:“你我素不相识,你若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大可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 我走我的独木桥, 可你偏要刨根问底。”
席婵蹙眉:“所以, 你与他们……”
梅无意不耐烦地打断她:“关你屁事。”她握紧剑柄, 直勾勾盯着面前消瘦的女人:“你虽是瞎子,却如此敏锐机警, 应该,全凭一双好耳朵吧?”
席婵一言不发, 抬手拄着竹杖,柔软的衣料被削峰般的肩骨撑起, 似乎那单薄的衣袍下, 也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既如此……”梅无意眯了眯眼,锋利的剑刃刷地划过挂在手腕上的串珠, 霎时间,数十颗小巧的银珠从空中落下,哗啦啦砸在地面, 弹跳不止。在这嘈杂的声响中,女人脚尖点地, 如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席婵茫然地偏过脑袋,几乎在那寒光落到身前才反应过来, 仓促后退, 可纵使如此, 她白皙颈子上却依旧落下了一道血痕。梅无意一击不成, 再度飞身上前,剑光如织,直指席婵心脉。女人脚步踉跄,忍不住蹙起眉,明明那凛冽的剑气紧贴肌肤,却未发出任何能掩盖串珠落地之声的呼啸,唯有如针扎般侵入皮肉的剧痛,才让她意识到梅无意的逼近。
“嗒。”
最后一颗珠子停止弹跳时,两人的身影也同时停下,梅无意瞧了眼堪堪止在女人胸前的剑尖,挑了挑眉:“可惜。”她唰地抽回长剑,又在席婵掌心留下一道血痕,还想再攻时,门外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梅无意动作一顿,将剑挽到背后,轻盈地向后退去。与此同时,客栈大门被一把推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雨丝涌入,几个身披蓑衣的人影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满脸疲惫,气喘吁吁,一边擦拭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扫视着大堂,随即脸色大变:“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余几人探头往前一看,也不约而同吃了一惊,如今屋子裏只好好站着相对而立的两个女子,几人面面相觑,试图搭话:“这位姑娘……”
席婵冷淡道:“别问我,我是瞎子,什么都不知道。”
梅无意意外地瞧她一眼,心念一转,道:“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商队夜宿于此,不巧撞见这黑心商家给食客们下药,借此劫财害命,幸好我与这位……这位盲眼姑娘及时出手,才没有让他们得逞。”
几人听完,再次看向席婵,席婵像是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似的,微微颔首:“是。”
“那剩下的人怎么回事?”
“应是被迷晕了,药效过了就没事了。”
“这样啊,”她们点点头,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最后默不作声的女人:“晚棠,附近就这一处歇脚的地方了,要不就在这裏将就一晚吧。”
江晚棠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遍地血水、狼藉一片的大堂,终是点了点头:“大家先辛苦一下,把尸体搬到别处,务必小心安置,然后再去后厨看看有没有果腹之物,赶了一天的路了,也该填填肚子了。”
“好。”
说完,江晚棠脱下湿淋淋的蓑衣,率先上前帮忙,梅无意眯了眯眼,盯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道:“晚棠?莫非,你是曾经的吟风庄大师姐,江晚棠?”
江晚棠头也不抬:“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梅无意缓缓环起双臂,一字一顿地说道:“妖女戚岚的好友,百年来,第一个被逐出师门的江家人。”
江晚棠语气淡淡:“既然知道还来和我搭话,就不怕我和戚岚一样,也是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魔头吗?”
“魔头?”梅无意嗤笑一声,摇摇头:“魔头可不会帮忙给陌生人收尸。”
“你若无事可干,可以帮着我一起。”
“不必。”梅无意拒绝后,状似无意地溜达到席婵身边,女人身形一僵,嘴唇也抿了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她不禁笑了声,凑到她耳边道:“放心,这么多人在,我可不会再和你动手。”
席婵低声道:“你纵使与他们不是一伙的,也一定有某种关系。”
梅无意轻哼一声:“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罢了,看在你不乱说话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我与他们当然不是一伙的,但他们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席婵张嘴:“……”
梅无意:“至于是什么东西,我可不能告诉你。”
席婵:“我又没问。”
梅无意不置可否:“不过,你为何帮我隐瞒?”
“我只是不想多管闲事。”
“那你方才还刨根问底。”梅无意纳闷地挑了挑眉,道:“大家萍水相逢,以后或许再也不会相见,你不多嘴自然是最好的,我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惹麻烦。”
席婵点头:“正有此意。”
梅无意再次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总觉得哪裏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她想了想,从怀裏掏出一瓶药膏,碰了碰女人的手背。席婵怔了下,下意识接住:“这是?”
“金疮药。”
“给我做什么?”
“方才我与你打架时耍了小心思,算是欺你眼盲,不算光明磊落,”梅无意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这个赔给你了。”
说完,她身子一转,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时间也不早了,我回房休息了,你们慢慢收拾吧。”言语间,女人的身影一起一落,转眼便消失在二楼的长廊,席婵静静站在原地半晌,才握紧手裏的药瓶,自言自语般轻嘆道:“怎么,还是这样。”
楼下重又归于平静,不久,去后厨探查的人忽然匆忙跑了回来,脸色已吓得煞白:“不好了晚棠,厨房的地窖裏,有……有……”
江晚棠问道:“有什么?”
“尸,尸尸体!”
“尸体?”江晚棠一怔,快步上前:“带我去看看。”
冒雨穿过潮湿泥泞的后院,她一头扎进昏暗的厨房,很快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提着油灯往地窖裏一照,几具腐烂得看不清人形的尸体堆迭在一起,看身着服饰,竟与外面大堂裏奄奄一息的客栈伙计是一样的。
她思索了会儿,道:“莫非,这裏面的才是真正的店家,外面的那些是冒充的?”
“很有可能。”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而来,江晚棠回首,见那个盲姑娘握着竹杖,慢悠悠淋着雨走来,“福来客栈在这青松岗口开了有十多年了,之前从未传出过劫财害命的事情,若是被恶徒杀害并冒充了,倒是有合理的解释。”
江晚棠蹙了蹙眉,总觉得这个声音分外耳熟,待女人摸索着走进厨房,不禁问道:“姑娘到底是什么人,我看外面躺着的歹徒有近十人,当真是你与那位商队的姑娘联手所为?”
席婵摇摇头:“我并未怎么出手,基本全靠她。”
“她竟如此厉害?”
女人点头:“她确实厉害。”
江晚棠嘆道:“不管怎么说,多亏了你们,才使其她人免于非命。”
席婵不答,只是缓缓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晚棠,你是收到了我的信,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吗?”
江晚棠一愣,茫然望着她片刻,忽然身体一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
下一刻,她便反应过来,慌忙转头吩咐自己的同伴:“你们……你们先出去一下,我与这位姑娘有话要说。”
待人们陆陆续续走了出去,她一把关上门,回头道:“戚岚?”
戚岚嗯了声:“怎么了?认不出了吗?”
“怎么能认得出?”江晚棠大步走到她身前,盯着她脸上的白玉面具,声音颤抖:“你年初来信时,我得知你还活着,万分欣喜,可你怎么没说,没说……”
戚岚淡淡一笑:“我变成了一个瞎子,是吗?”
江晚棠哽声道:“你如今形销骨立,跟从前也,也……”
“好了,”女人抬起手,试探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虽然看不见了,但还是能想象到你哭起来的丑样子。”
江晚棠含泪笑了声,擦了擦眼睛:“不说这个了,你告诉我,你去武林大会做什么?”
戚岚默了下:“你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才决定来武林大会吗?”
“不然呢,若不是为了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吟风山庄!你跟我说实话,你去武林大会,是不是为了……为了杀掉江炽?”
“他是你舅舅。”
“五年前就不是了!”江晚棠忍不住攥紧拳,“你在信裏虽没有明说,但我一猜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所以你来,是要阻拦我吗?”
江晚棠涩声道:“戚岚,你很可能会没命。”
“我五年前就已经没命了。”女人冷漠道:“如今拖着这副残躯,所求不过是为了复仇,即便杀不死所有仇人,能杀一个便是一个。”
原本,她心裏还有一个挂念的人,但如今看,那人已好好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实”,如此,她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踏上复仇之路,直至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然而,长久的沉默后,她听到女人低哑的声音:“好,那我帮你做。”
戚岚怔了下:“你忘了上次帮我,落得什么下场了吗?”
江晚棠反问:“什么下场?远离那群僞君子,在江湖逍遥自在的下场吗?”她轻轻一笑,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在外面闯荡时救了好多人,还收留了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你看,就连这次跟我来的,都是这些年和我待在一起的同伴。”
戚岚抿了抿唇,没有答话,江晚棠继续说:“你问我来武林大会做什么,确实,我想劝你放弃,但我也已下定决心,若实在无法阻止你,那就助你一臂之力,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后还是如此,我不会改主意的。”
戚岚低声道:“……多谢。”
“你我说什么谢谢。”
戚岚点点头,嘴唇嚅动了下:“我还有个问题。”
江晚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方才那个商队的姑娘,看起来好吗?”
江晚棠一愣,慢半拍地眨巴一下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那个商队的姑娘?这……有什么好不好的?挺好的呀,看起来高高瘦瘦的,脸上还总挂着笑,总之比你要活泼健康,你若是说长相的话,那确实很漂亮……”
戚岚微微一笑:“嗯,她当然漂亮。”
第53章 要是
“唔……”寅时,天幕仍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远处隐隐传来
“唔……”
寅时, 天幕仍被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临禾呻.吟一声,捂着脑门从地板上坐起, 盖在身上的被子顿时软绵绵落了下去,她茫然地看了眼, 再抬起头, 却发现自家圣女安静地端坐在床边, 脸庞隐入阴影, 只有一双碧眸在闪烁的烛火下闪着微弱的光芒。
“圣女?”临禾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嗓子意外干哑:“我这是怎么了?”
“被下药了。”应无瑕冷漠地睨着她:“让你贪吃。”
“下药?”临禾摇摇晃晃爬起来, 摸到桌子旁去倒水喝:“不该啊,方圆十几裏就这一家客栈, 若是个黑商,早该……早该声名远扬了……”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客栈老板。”应无瑕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淡淡道:“这倒也解释了, 为何咱们的探子到了这裏便彻底失去了音信,只怕……也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了。”
“那怎么办?”
“我留了其中几人一命, 待会儿去审一审,看能不能撬开他们的嘴。”
临禾哦了声,咕嘟咕嘟喝完茶水, 含糊不清道:“圣女是在专门等我醒,想和我一起去审吗?”
应无瑕默了下, 忍无可忍地瞪她一眼:“我是在等下面那些人睡着。”
“下面那些人?”
应无瑕点点头:“其她的不必担心,但有一个瞎子, 还有后来的……江晚棠, 要避着些。”
临禾一怔:“江晚棠?是那个……”
“不用你提醒, 她的名字我自然比你熟悉。”
女人嘆了一口气, 缓步走到窗前,伸出掌心,接到几滴从昏沉天幕中倾斜落下的雨丝。
出山那日,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她早已失去了所有期待,再次询问戚岚的下落,以为最差也不过是与从前一样的没有消息,可上天却给她开了个大玩笑。
这一次,终于有消息了,却是戚岚的死讯。
不管她如何怀疑如何否认,但见到的每一个人,母亲、临禾、长老,甚至随便一个魔教弟子,都是同样的说辞。
戚岚死在了五年前。
她在心怀憧憬等候之时,戚岚就已经死了,而当她失望愤怒决定放弃之时,戚岚死去的消息刚刚渡过澜江。她一次又一次地找应晚嫦询问实情,可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同样的说辞。女人被武林盟与药王谷合力围杀,死在了吟风山庄,尸骨无存。
指认她的,是吟风山庄的小师妹,也即武林盟盟主江炽之女,江晚瑛。
受她拖累被逐出师门的,则是吟风山庄大师姐,江晚棠。
可为什么呢?戚岚明明全程都带着僞装,即便她们知道她不是沈欢,又怎么会知道她是戚岚?江晚瑛又是如何指认的?
尸骨无存又算什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是用了怎样残忍的手段杀她,才能够让她尸骨无存?
她要救的人呢?她嘴裏说的家人呢?也跟着一起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日在吟风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无瑕面色愈来愈沉,眼尾泛起一点猩红,忽然踉跄着退后两步,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起来,临禾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扶住她:“圣女!”
应无瑕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她自己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是因为戚岚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吗?是因为她们刚有了肌肤之亲,对方便骤然消失无踪吗?还是说,在漫长的等待与一次次失望中,那份最初的喜欢早已悄然变质,化作了一种执念?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情窦初开所系的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人?越是思索,那执念便扎得越深,越让她备受煎熬,难以挣脱。
女人高挑的身体仿若已苦苦支撑良久,如今才轰然倒塌,临禾一边抱着她慢慢跪坐到地上,一边在心裏怒骂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江晚棠。
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圣女状态见好的时候出现。果然与戚岚的有关的人或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无瑕长睫颤抖,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要是……”
临禾附耳过去,声音也跟着放轻:“您说什么?”
“要是,我当年不放她走,就好了……”
临禾鼻子一酸,低声道:“圣女,这不是你的错。”
应无瑕闭上眼睛,呢喃道:“可她偏要走,可她偏要走……”
临禾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只能用力撑着她,五年来,应无瑕已不是当年那个和她差不多高的青葱少女了,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当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已褪去稚嫩青涩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我不信。
但慢慢的,当每个人都告诉她同样血淋淋的真相后,她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那时候,她好像也说了一句话。
啊,是什么话来着……
对了,好像,好像也是——
“要是我没有放她走就好了。”
许久,应无瑕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她眨了下眼,掀开潮湿的长睫,碧眸已无多余的情绪:“临禾。”
“我在。”
“走,去审问他们。”
临禾怔了下,见她面色如常地站了起来,只好犹豫地点点头:“好。”
为了防止惊动宿在一楼的人,两人推开窗户,冒着雨落到后院,悄无声息地潜入柴房。柴房狭小昏暗,被捆成粽子的五个人近乎上下堆迭在一起,眼看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
临禾从外面接了桶水进来,毫不客气地泼到几人脸上,即便如此,也只有两个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她当即把那两人提了出来,啪地扇了一掌:“喂,没死的话就好好回答我们家大小姐的问题。”
两人面色木然,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临禾皱了皱眉,又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醒了没?”
清脆的声响不绝于耳,在下一掌落下来前,两人连忙点头,磕磕巴巴道:“醒,醒了,醒了……”
应无瑕眨了下眼,环起双臂问道:“大概半月前,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途经此地,随后便没了音信,你们该不会知道些什么消息吧?”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抬起红肿的眼睛:“三十多岁的男子?那……那太多了,您这么问,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
应无瑕抿唇,转头冲临禾抬了抬下巴,临禾心领神会,从怀裏掏出一枚玉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他身上佩戴有此物,现在想起来了吗?”
两人犹豫了下,对视一眼,忙不迭地摇头:“没,没有。”
应无瑕蹙了蹙眉,唰地抽出长剑。银光闪过,两人中的一人忽然捂着脖子栽了下去,殷红的鲜血正不断从他指缝涌出,转眼便断了气。
她冷漠道:“别跟我耍小心思。”
另一人被溅了一脸的血,惊恐地睁大眼睛,口齿不清道:“饶命,饶命!我这就说,这就说!见过的,我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他来住店,看着挺有钱的,我们……我们就按老办法下药,没想到他很快就醒了,我们几个人费了老大的劲才把他……把他杀掉……我方才怕,怕您找我们算账,才,才说谎的……”
应无瑕将剑横到他颈子上:“杀完后,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在哪儿?”
男人抖若筛糠:“我们,我们只取财,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刮完,就把尸体,和其他尸体一起扔到后山了。”
“后山?”
“从后院出去,有一条小道,沿着小道一直走,就到后山了。”
应无瑕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姑奶奶,我怎么敢骗你!”
应无瑕点点头,吩咐道:“临禾,去看看。”
临禾应道:“好。”
待临禾匆匆离开,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面露讨好:“大侠,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您能不能……”
话未说完,又是一道寒光闪过,随着扑通一声闷响,应无瑕厌烦地甩了下剑上的血渍,实在甩不干净,便走出柴房,提着剑任由雨水冲刷。大雨哗啦啦坠下,很快冲刷掉了所有污秽,应无瑕垂下眸,出神地瞧着流淌在地面上的淡红血丝,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睫毛一颤,直勾勾看向院子对面。
一根竹杖先探了出来,紧接着,不久前刚交过手的盲眼姑娘蒙着面纱,慢吞吞走了出来。厚重的雨幕遮掩了所有声音,也朦胧了彼此的视线,应无瑕得以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看着看着,她笑盈盈歪过脑袋。
啊,要撞到了……
果然,下一刻,女人白净的额头便嘭地撞上了从墙上推开的窗子,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捂痛处,却因听到应无瑕毫不掩饰的扑哧笑声止住了动作。
她微微偏过脑袋,朝向应无瑕的方向:“梅姑娘?”
“嗯?”
“这么晚了?你在这裏做什么?”
“你又在这裏做什么?”
女人抿了抿唇,解释道:“与我同行的小姑娘醒了,嚷着口渴,我来帮她拿壶茶水。”
“你是瞎子,她又不是,怎么不让她来拿?”
“后院有尸体,不能让她瞧见。”
应无瑕挑眉,揶揄道:“没想到你还是个这么善解人意的姐姐,算了,谁让我最喜欢助人为乐,我来帮你。”
女人默了下,低声道:“我不是她姐姐。”
应无瑕毫不在意地嗯了声,走进厨房,从竈膛上提了一壶开水,可等她回过身,却见女人转头面朝柴房的方向,似乎在看什么。
……不,一个瞎子,又能看什么?更何况,现在还下了这么大的雨。
但她的心还是一沉,快步走出房门,把水递给她:“给你。”
女人慢半拍地回过头,抬手去接,却先触到了滚烫的壶身,不禁吃痛地缩了回去。应无瑕无奈一嘆,主动捏着她的袖子,引到了壶柄上:“这裏。”
等她好好接过,应无瑕随口问道:“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席婵。”
“席婵?”
“幕天席地的席,婵娟的婵。”
应无瑕哦了声,端详着她:“席姑娘的眼睛是天生就看不见吗?”
席婵摇头:“因病。”
“原来如此,既然生病,怎么不在家好好待着?你这身子骨,怕不是风一吹就会倒吧。”
席婵客气地笑了声,转过身,似乎不愿和她多说,走了两步,却再度停下:“梅姑娘。”
应无瑕:“嗯?”
“血腥气太重了。”她淡淡道:“夜深露重,小心身体。”
应无瑕怔了下,没有回应,女人说完这句话便继续往回走,这次倒是准确避开了那扇窗子。
细雨被斜风送入怀中,慢慢染湿了单薄的外裳,应无瑕眨了下眼,仰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倒真思索起再去添件厚衣的可能性。
这时,有人自雨幕中匆匆赶回。
“圣女,找到了。”
她转过身,从临禾手裏接过那本已被血污与雨水浸染得不成样子的黑色小册子,打开来看,纸页三三两两黏在一起,裏面的墨迹大都已经晕染成团,但翻到最后,却仍能看清那行几乎穿透册子外壳的字迹:“二长老叛教,往中州吟风。”
应无瑕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行字,迟迟不语,临禾心觉不妙,小声道:“圣女?”
女人睫毛一颤,侧首瞥她一眼,脸上逐渐浮出一丝异样的笑来:“好啊。”
临禾更慌了:“圣女,这有什么好的?他逃去中州的话,我们就,就更难抓到他了。”
应无瑕合上册子:“可他既然去了,我们就要跟着去,毕竟我此行的任务,就是抓回二长老。”说完,她随手将册子扔到泥泞的院子裏,眉眼弯弯,脸上笑意愈盛:“娘不要我查戚岚之死,也不允许我掺和武林盟的事,可如今看来,为了抓捕二长老,我不得不亲自去一趟吟风山庄了。”
第54章 偶遇
天将亮时,人们陆陆续续醒来,闻及昨晚发生的一切,惊魂未定之余,
天将亮时, 人们陆陆续续醒来,闻及昨晚发生的一切,惊魂未定之余, 不禁庆幸起自己如今平安无事,得知前因后果之后, 更三五成群要去答谢那位梅姑娘的救命之恩。
戚岚安静坐在楼下, 只听接连不断的脚步噔噔噔跑上楼, 片刻后, 一道声音从上面传了出来:“咦?屋裏没人啊!”
“每一间都没人吗?”
“是啊。”
原来这一队胡商,早在天未亮时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戚岚沉默了会儿, 垂下长睫,冲身边人唤道:“石榴。”
石榴抬起没精打采的脸:“嗯?”
“后面的路, 我就不与你们一起了。”
石榴一惊,还没说话, 坐在她身边的娘亲便开口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那你怎么去中州?”
“我昨晚认识了一些其她顺路的好心人, 她们答应送我过去。”女人温和道:“之前劳烦你们一路照看,我知道你们要去北州做买卖, 送我去中州其实绕远了路,现在转回正确的方向应该还不算太晚。”
说完,她将手搭在石榴肩膀上:“石榴还以为您要价五两是在狮子大开口, 可绕路送我去中州,算一算您浪费的时间与精力, 五两银子,已经很少了。”
石榴怔了下, 抬头看向自己总是凶神恶煞的娘亲:“娘……”
妇人冷哼道:“也没你想的那么多, 五两银子, 刚刚好。”
戚岚轻轻一笑:“总之, 之前多谢您。”
她掸了掸衣摆,撑着竹杖慢吞吞站起,早在不远处等候的江晚棠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扶一把:“戚……席姑娘,小心。”
石榴也跟着站了起来:“你现在就要走吗?”
戚岚嗯了声:“我在中州有事要办,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女孩抿了抿唇,不舍道:“那,那好吧,你一路小心。”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江晚棠,见她也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不禁纳闷:“怎么席姐姐你找的好心人也这么神秘,真的靠谱吗?”
江晚棠哈哈一笑,顺势揉了把她的脑袋:“放心吧,一定靠谱。”
戚岚催促道:“好了,该走了。”
“急什么?雨又没……咦?”江晚棠眨巴一下眼,把脑袋从窗边扭过来,笑嘆道:“还真停了。”
一夜大雨过后,窗外天高云阔、一碧如洗,清新的山风拂动起女人面前轻薄的白纱,露出她含笑的上扬唇角:“那好,我们这就启程。”
两日后,一行人进入中州遂城。
许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即将来临,离吟风山庄所在明寒城越近,街上来往的江湖人士也越多。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江晚棠自从进了城,便佩戴了一副面具,与同样佩戴蔽目面具的戚岚走在一起,反倒更引人注目了。
几人四处问询,好不容易才在街角寻到一家还没订满的客栈,江晚棠奔波一天一夜,早已身心惫倦,刚一进入房间便和衣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戚岚唤了几声,不见她苏醒,无奈嘆了口气,倚着竹杖往外走。
忽然,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你干什么去?”
戚岚回头:“出去转转。”
江晚棠唔了声,嘟囔道:“拿着,拿着这个,叫花荻陪你……”
“什么?”她试着伸出手,很快,一个坚硬的物事便抵到了掌心,戚岚将它拿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而过,脑海中很快便有了大致形状。那应是一把小臂长的刀,刀鞘冰冷,篆刻了竹叶状的繁复纹路,只是触摸着上面的精美花纹,就知其价值不菲。
她疑惑道:“给我这个作甚?”又道:“你不是睡了吗?”
但回应她的,只有江晚棠沉沉的呼吸声。
……竟然又睡了。
戚岚抿了抿唇,将刀挂在腰间,慢吞吞下楼离开客栈,走进熙攘繁华的长街。身周人来人往,喧嚣不已,她迟疑地站在原地,如同涌动溪流中一块格格不入的顽石。
人群自她身前分开,又于她背后彙合,偶有拥挤的力量撞来,推行她离开原地,跌跌撞撞走向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未知区域。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最初看不见时,她每日枯坐在昏暗的房间裏,一步都不愿踏出,或是不敢踏出。明明只是失去了眼睛,她却好像连自己的理智与操控身体的能力都给一并丢失了,只要一想到走出屋子,就会无措到浑身僵硬。
可后来,她还是踏出了那个安全的巢xue,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地逼着自己在外行走,即便磕磕碰碰、摔得鼻青脸肿,也要适应完全漆黑的世界。而后,她又逼着自己用其它感官代替眼睛,重新练习十余年来所学的武艺,直至一招一式与从前分毫不差。
但其实,再也没办法分毫不差了。
她垂下眸,迟疑着抬起脚,继续在人流中前行,好似浮萍般漂泊无依。
“驾!驾——!”
忽然,一阵马儿的嘶鸣声由远及近,戚岚茫然眨了下眼,侧过脑袋时,耳边突然响起清脆的银铃声,有人抓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一带,她便向前踉跄两步,避开了驰骋而过的烈马。
女人声音含笑,好心情道:“好巧啊席姑娘,又见面了。”
戚岚怔了下,指尖不自觉蜷起:“梅姑娘?”
“嗯哼。”光听这声音,就能够想象到她得意洋洋眯起眼的骄矜模样:“席姑娘既然眼睛看不到,作甚不在家裏好好待着,往街上跑什么?”
“为何眼盲之人就只能在家裏待着?”戚岚轻轻挣脱她,收回手臂:“我喜欢热闹的地方。”
梅无意挑眉:“你还喜欢热闹的地方,方才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就要小命呜呼了。”
“你不拉我,我也能躲开。”
梅无意打量她两眼,断定此人嘴硬。但她此时可没空和席婵斗嘴,一边回首往人群中扫了眼,一边漫不经心道:“罢了罢了,你自己多小心,可不会每次都有人帮你。”
戚岚忍不住皱眉:“梅姑娘在这裏做什么?”
“我是胡商,自然是来此做生意了。”女人刚说完,余光便瞥到那个紧追不舍的人影,登时脚底抹油:“哎呀,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忙,日后若还有缘相见,我请席姑娘吃饭。”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身形一晃,如翩翩蝴蝶般轻盈消失在茫茫人群中,戚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脚走了两步,身前却又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姑娘留步。”
戚岚一愣,握紧竹杖:“何事?”
那人似乎打量了她片刻:“姑娘是盲人?”
“是。”
她哦了一声,失望似的,轻轻嘆了一口气:“方才我远远看见姑娘与一红裙女子交谈了两句,姑娘认识她吗?”
红裙女子?
原来今日穿的是红裙子。
戚岚面不改色道:“不认识,那位姑娘见我行动不便,便好心扶了我一把,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咦了声,狐疑道:“难道真是我认错人了?”
“阁下是?”
“啊,失礼了,在下铸剑山庄,曲怀玉。”
“……”戚岚骤然沉默下来,半晌,干巴巴道:“原来是曲姑娘。”
“你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武林盟青年翘楚,未来的铸剑山庄继承人,曲少庄主。”
曲怀玉忙道:“不要……不必唤我少庄主,我,我担待不起。”
戚岚嗯了声,反问道:“方才那人与曲姑娘有什么过节吗?曲姑娘为何追她?”
“哦,方才那人,我起初以为她是我从前的仇家,但若如你所说,她这般热心助人,那应该就不是我那个仇家了。”说着,曲怀玉嘆了口气,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而且方才,我见她在与我一位……一位姐姐说话,我那姐姐明明不喜与外人接触,却被她逗得直笑,我就想与她认识认识,讨教一下……”
她顿了下,嗫嚅道:“方法。”
戚岚听完,慢条斯理地点点头,似笑非笑道:“姐姐?”
曲怀玉仍有些神思不属,摇头道:“罢了,如今也追不上了,耽误姑娘这么久的时间,真是抱歉。”
“不打紧,”女人歪过头,犹豫了一会儿,道:“不过,能被曲姑娘称为姐姐的人,莫非……是那位曾经的铸剑山庄大师姐,沈欢?”
曲怀玉一惊:“你,你,你怎么知道?”
戚岚慢慢收敛了笑意,声音冷漠:“因为曲姑娘你,实在是有些太好猜了。”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第55章 伤疤
入夜后,长街灯火如龙,凭窗眺望,满城火树银花,映照出一片繁华盛
入夜后, 长街灯火如龙,凭窗眺望,满城火树银花, 映照出一片繁华盛景。
沈欢收回视线,刚慢条斯理饮下一杯茶水, 便听耳边微风拂过。她侧过头来, 见一个身影从窗外倒挂下来, 柔软衣衫如水流泻, 异于常人的深邃眉眼含着盈盈笑意。
她嘆了一口气,无奈道:“梅姑娘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梅无意松开勾着屋檐的双腿, 掌心在窗柩一撑,便轻盈地颠倒过来, 稳稳坐到了沈欢面前。
“喏,拿来了。”
一柄断剑被推到桌子上, 沈欢细细端详一番, 赞道:“倒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剑,怎么断的?”
“这剑是从一位去世多年的前辈那裏拿来的, 至于怎么断的,我也不晓得。”梅无意垂眸望着剑柄上的纹路,轻嘆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它, 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幸好碰到了沈姑娘你。”
听到这话, 沈欢不禁蹙眉:“一直忘了问,我从不记得见过姑娘你, 可为何姑娘前日见到我, 便一眼认出了我是谁?”
梅无意笑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 沈姑娘当然不会记得我, 可沈姑娘当年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大名鼎鼎,我曾在街上远远见过一面,自此再没忘记。”
沈欢半信半疑:“你当真信我能把剑修好?就不怕我把它锻坏?”
“本就已经断了,还能坏到哪裏去?更何况,这些年沈姑娘凭一身锻器技艺声名鹊起,被称为锻器大师也不为过,我相信凭沈姑娘的能力,一定能将这剑修复如初。”
“锻器大师……”沈欢微怔,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摇头轻笑:“梅姑娘还是第一个这般夸我的。”
梅无意故作惊讶地哦了声:“那位一直追着你跑的曲怀玉,没这般夸过你吗?”
听到这个名字,沈欢笑容淡了些:“她啊,她连话都不敢与我说。”
可这又怪不得曲怀玉。
自从五年前得知真相,她与沈长生的关系便彻底分崩离析。她一直尊敬的娘亲不是她的娘亲,而是她的弑母仇人,可她又无法真的怨恨沈长生,因为她的亲生父母作恶多端,这一切都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
沈长生养大了她,却只是为了把她铸造成保护曲怀玉的盔甲,而她又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时间到了,便主动离开铸剑山庄,为真正的少庄主腾出位置。可是,本以为能就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曲怀玉却还是紧追着她不放,不管她去到哪裏,都会小心翼翼地出现在她身后。
但她又太过奇怪,明明追得那么紧,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站到她身边。明明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总像犯了错一样,一举一动都透着怯懦的讨好。
她不喜欢这样的曲怀玉,可她也不知道要如何与曲怀玉相处了。
沈欢闭了闭眼,从繁杂的思绪中回神,哑声道:“说来好笑,我自小生在铸剑山庄,被当做少庄主培养长大,可铸剑山庄专精的内功心法,无论我怎么努力练习,都比不上曲怀玉,唯有这不被重视的锻器之术,我学起来总是很快。”
梅无意歪过脑袋,纳闷道:“不被重视?可百年前,正是因锻器之术闻名天下,铸剑山庄才取名为铸剑山庄。听说那江湖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就是由初代庄主锻造而出,如今怎会不受重视呢?”
沈欢有些惊讶地抬眸:“梅姑娘年纪轻,倒是博学多识,竟连这些古早的秘闻都知道。”
梅无意一怔,下意识摩挲起桌子上的茶杯,干笑着掩饰:“这……毕竟我是商人,自小随着家人走南闯北,不管是什么消息,都听了一耳朵。”
沈欢嗯了声,垂眸看向手中的断剑:“也许最初,铸剑山庄确以锻器之术闻名,可锻器的过程何其枯燥,锻器师需要长时间待在炙热的火坊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稍不留神就会功亏一篑……更何况,现任庄主一直觉得锻器之术不如内功心法精妙,锻器师干的也不过是单纯的体力活,只有粗鄙之人,才会跑到又脏又热的火坊裏挥汗如雨……”
话未说完,梅无意便忍不住皱眉:“你娘未免也太狭隘了。”
沈欢一怔,嘴唇嚅动:“她……罢了,其实这样也好,从前我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出没于火坊中不仅有辱身份,还会被……被庄主斥责。如今离开了,反而逍遥自在,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真的吗?离开铸剑山庄,你当真过得更好吗?”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沈欢掀起眸瞧她两眼,奇怪道:“梅姑娘为何在意这个?”
面容精致的女人沉默了会儿,睫羽低垂:“你会……怨恨当年那个假冒你,害得你沦落至此的人吗?”
“你是说戚岚?”沈欢摇摇头,轻嘆道:“世人皆以为我是因她才沦落至此,可其实,怨不得她。她只是……恰好在不对的时间出现了而已。”
梅无意怔了下,抬眼看向她,女人如玉温润,柔若春风,就像五年前她第一次离开苗野时调查的那样。
铸剑山庄大师姐,是个一等一的好人。
沈欢说完,垂眸翻转了一下断剑,继续道:“不过,梅姑娘这把剑,修复起来还是有些难度,我需要先找到同样的材料,即便顺利,重新锻造也得一个月的时……”
忽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沈欢一愣,茫然抬首,却见原本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离开了椅子,修长的身体向前倾来,越来越近。
沈欢迟疑地眨了下眼:“梅姑娘……”
梅无意温柔嗯了声,柔软青丝垂落而下,一双碧眸盯着她的唇瓣,呼出的温热气息近乎洒在她鼻尖。
沈欢身体一僵,下意识往后躲,却被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睫毛受惊般颤了起来:“梅姑娘!”
梅无意依旧贴在她面前,气息暧昧交融,却再没了进一步的动作,半晌,她掀起长睫,慢吞吞扫过面前这张熟悉的脸,自顾自摇了摇头,嘟囔道:“不一样……”
她松开手,一瞬便落回座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我就一个月后取剑。”
沈欢愕然盯着她:“你……你方才在做什么?”
梅无意眨了下眼:“方才?方才怎么了?”
饶是沈欢脾气再好,也被她这模样气得面红耳赤:“梅姑娘方才未免太失礼了!”
梅无意哦了声,心不在焉道:“抱歉,是我冒犯了。”说完,她便站起身,扶上窗子似乎要离开,沈欢攥紧拳,满脸怒气地盯着她,冷不防问道:“你把我当成了谁?”
“……”
四周忽然寂静下来,女人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侧过头打量着她的脸,过了会儿,淡淡道:“她生气时,不会这么明显。”
沈欢:“……”
她气笑了:“梅姑娘,你是不是有病?”
梅无意也跟着笑了下:“也许是吧。”她抬脚踩上窗户,漫不经心道:“有劳沈姑娘,一个月后我来找你取剑。”
说完,她便飞身离去。
柔和的晚风拂过脸庞,几个起落后,应无瑕踏上熙攘长街,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她到底在做什么?
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便不由分说地停下了脚步,甚至忍不住找机会靠近。
她在想什么?她又在期待什么?
应无瑕头疼地蹙起眉,忽然狠狠砸了砸自己的太阳xue。周围行人似乎都被她怪异的举动惊到,一边忙不迭避开,一边向她投来窥视目光,女人蓦地抬起脑袋,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气息却越来越急。
“看什么看!”
周围人又退了一圈,唯有一个人影孤零零留在原地,显得格外突兀,应无瑕睫毛一颤,泛红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她,怔住了:“席……婵?”
女人一手持杖,另一手却揽着一个醉鬼,仅露出的半张脸比霜雪还要冷漠:“梅姑娘?”
应无瑕看着面条似的软在她怀裏的女人,忍不住抬起脚,摇摇晃晃向她走去:“曲,曲怀玉?”
席婵嗯了声:“曲姑娘与我一见如故,硬要拉着我喝酒诉说心事,倒把自己喝倒了。”
“心事?”应无瑕目光迷蒙,终于行到她身边,下一刻,高挑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席婵听到风声,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竹杖当啷倒地:“梅姑娘?”
她察觉到女人不正常的呼吸,反手捏住她的手腕,过了会儿,惊讶道:“多久了?”
应无瑕茫然望着她:“什么?”
“这种症状,”席婵耐心道:“脉象紊乱,心生躁郁,神思恍惚,有走火入魔之势。多久了?”
应无瑕吃吃一笑,歪过脑袋:“你好像大夫啊……”
这时,倒在女人另一条手臂裏的曲怀玉也呻.吟起来,不老实地挣扎:“唔……我的,我的杯子……”
席婵被她一胳膊撞到下巴,脸色更臭:“曲姑娘,你喝多了。”
曲怀玉迷迷瞪瞪眨了下眼,摸索着扯住她的衣领,口齿不清道:“你是谁?我师、师姐呢?”
席婵冷声道:“我不知道。”
即便目不能视,她也能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和两个女人拉拉扯扯的模样有多糟糕,不禁咬了咬牙,一手抱一个,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奇怪……”
忽然,湿漉漉的气息洒到耳边,席婵僵了下,感觉到温热的指尖抚过自己的脖颈,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嘀咕道:“你怎么……也有这样的伤疤?”
第56章 吊命
“你看错了,”席婵撇过脑袋,冷静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我带你回
“你看错了, ”席婵撇过脑袋,冷静道:“你现在不太清醒,我带你回去休息。”
“看错?”应无瑕歪了歪脑袋, 反而贴得更近,掌心也攥上了她的衣襟:“我不信……”
微凉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领子涌入怀中, 席婵有些狼狈地停下脚步, 喝止道:“住手。”
“为何?”
“梅姑娘这么做, 太失礼了。”
应无瑕轻笑一声, 思绪飘忽,嗓音也因头脑昏沉而黏连在一起:“你是今天晚上, 第二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席婵一怔, 下意识将头转向她,柔软如绸缎的长发葳蕤而下:“第一个是谁?”
应无瑕抬眸望着那张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缝隙的面具, 片刻后, 缓缓垂下视线,扫过她挺翘的鼻尖与红润的菱唇:“是……”
席婵放轻嗓音:“嗯?”
女人眨了下眼, 忽然没头没脑道:“我想看你的眼睛。”
席婵蹙眉:“你对一个瞎子说,想看她的眼睛?”
应无瑕嗯了声:“很失礼吗?”
“当然。”席婵道:“就像现在,明明与我见面不过两次, 却由着我带你走……”她嘆了口气,“梅姑娘的警惕心去哪儿了?”
应无瑕噗嗤一笑, 慵懒地眯起眼睛:“你又能对我做什么呢?”
席婵怔住:“我……”
女人打了个哈欠,困意逐渐卷过四肢百骸, 挂在席婵衣襟上的手臂也软绵绵落了下来:“罢了, 我住在……住在百萃楼。”
席婵忍不住搭上她的手腕, 经过方才的燥乱, 女人的脉象渐渐平稳下来,体表却出了一层薄汗,像是在短时间内耗尽了全身所有心力似的。
可是……百萃楼?这人难道觉得她能带她去百萃楼吗?
怀裏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席婵头疼地站在原地,正为难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阿玉。”
只这一声,本软在她另一条手臂的女人便腾地抬起脑袋:“师姐?”
繁华长街中,身着青衣的女子缓缓走来,嗓音无奈:“你在这裏做什么?”
曲怀玉努力睁大湿漉漉的眼睛,睫毛微颤:“我……我在……”
沈欢抬眸扫过面前消瘦的人影,上前道:“麻烦姑娘了。”她这样客气,动作却不容置疑,紧紧将人抱进自己怀中:“我已经观察姑娘有一会儿了,姑娘贵姓?”
“观察我?”席婵已猜到她的身份,却还是微微歪过脑袋:“你是?”
“在下沈欢。”沈欢瞥向被她抱在怀中的女人,那人眉眼舒展,长睫安然垂下,好似真的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方才我与这位梅姑娘聊了几句,还有几个问题尚待解答,不想她却忽然离开,紧追而来,便看见了姑娘你。”
“沈欢。”席婵念了声,问道:“所以今晚第一个说她失礼的,便是你吗?”
沈欢一怔:“梅姑娘也冒犯了你吗?”
“冒犯?”女人抿了抿唇,“她是如何冒犯你的?”
沈欢拒绝道:“这种事,恕我不便相告。”
话音落下,面前这人的唇瓣抿得更紧,沈欢正欲离开,她却忽然开口:“曲怀玉很喜欢你。”
沈欢脚步一顿,蹙眉瞧着她。
“前些日子,南岳山山崩,她救了数十名困在山上的百姓……”
沈欢打断她:“阿玉是个好人,我知道。”
席婵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道:“她去南岳山,是因为山裏有一种少见的石料,适合做锻器的材料,可惜山崩之后,那处人迹罕至的石矿便被彻底掩埋了。”
女人长睫一颤,定定瞧着她:“这是阿玉告诉你的?”
席婵冷淡道:“她从没放弃靠近你,沈欢,莫要三心二意。”
沈欢茫然道:“什么三心二意?”
可话未说完,席婵便将怀裏人勾抱起来,转身离去。她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终是摇了摇头,提醒道:“梅姑娘有心上人,姑娘……”
席婵头也不回道:“我知道。”她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这些事,我比你要清楚。”
夜幕低垂,灯火阑珊,江晚棠又喝完了一杯茶,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找时,熟悉的身影就慢吞吞出现在门前,她一愣,连忙跳起来,快步迎上前去:“你去哪儿了,不是说要你叫上花荻一起出去吗?你……咦?这是?”
她垂首望着席婵怀裏的人,端详片刻:“这不是之前那个,那个胡商姑娘吗?”
席婵嗯了声:“能帮我去买些药吗?”
“当然可以,你身体不舒服吗?”
女人摇摇头:“我没事,帮我买来就好了。”
江晚棠答应:“好,我叫花荻去买,你要带她去休息吗?”
“嗯。”
“我帮你。”
席婵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臂,淡声道:“我来就好。”她抱着人,步伐稳定地走上二楼,一直到自己的房间才将人小心放下,江晚棠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疑惑地蹙起眉:“她到底是谁?”
“胡商。”
“还撒谎,只是个胡商的话,你可不会这么温柔。”她撇了撇嘴,抱怨道:“当年我刚认识你时,你可是狠狠揍了我好几次呢。”
“是你非要与我切磋。”席婵摸索着为她掖好被子,询问道:“她脸色如何?”
江晚棠凑过去打量一二,眼珠子转向席婵,摸了摸下巴,起了坏心思:“嗯……”
席婵怔了下:“怎么了?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