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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瑕 月本渡 15153 字 6天前

女孩却固执地摇摇头,重复道:“是我放她走的。”

应晚嫦头疼地闭了闭眼睛,终于问道:“你就这么喜欢她?即便知道她骗了你,一直使用着僞装的身份,也还喜欢她?”

应无瑕怔了下,垂下脑袋,恍惚的目光茫然望着虚空一点:“我不知道。”

她喜欢的到底是戚岚?还是那个一路以来陪她左右的“沈欢”,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但是没关系,没关系,等戚岚回来后,她有足够的时间抓着她,慢慢搞清这件事。

应无瑕吐出一口气,披了件衣服下床,屈膝跪在女人面前,应晚嫦吃了一惊,下意识弯腰扶她,却被她轻轻避开。女孩面色平静,双手交迭在一起,缓缓将额头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教主之死,我虽不知情,但确实是我亲手带回了杀人凶手,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推脱。”

应晚嫦一怔:“无瑕……”

应无瑕抿了抿唇,下定决心道:“还请大长老,把我带回慎思堂。”

应晚嫦蓦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胡话!如果去了慎思堂交由众舵主会审,最轻也要杖责四十,还要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受刑!你是魔教圣女,断不能沦落到这种境地!”

但最重要的是,由慎思堂定罪之人,必须由大长老亲自施刑。

“事到如今,圣女这个名号还重要吗?”女孩跪地不起,字句清晰道:“更何况,将我交给慎思堂,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应晚嫦一愣,问道:“什么悠悠之口?”

应无瑕轻笑一声:“大长老难道不比我更清楚吗?教主与少主突然意外离世,而你我又是母女,如若我与教主之死脱不了干系,您也迟早会被牵连。只有将我送往公正严苛的慎思堂,只有您亲自动手施刑,才能将您彻底从这漩涡中推出去。”

应晚嫦蹙起眉,慌忙摇头:“没有证据能证明你我与教主少主之死有关,不过就是些流言……”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女孩打断她:“这些道理,大长老应该比我更清楚。”

应晚嫦如遭雷击,怔怔望着她许久,才哑声道:“可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

“您已经做到了,”应无瑕阖上眼睛,轻声道:“最后这一关,就由我帮您吧。”

轰隆一声,蛰伏在厚重乌云中的闷雷响起,雨雾缭绕的山间,枯萎叶片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随着萧瑟的寒风无声滴落。

收拾整齐后,应无瑕拉好领子遮住颈子上的痕迹,率先向门外走去,没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对了……”她犹豫片刻,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一事想问一问大长老。”

应晚嫦落在后面,潮湿睫羽下的碧眸定定望着少女单薄笔挺的身体:“什么问题?”

“您谋划这一切时,有想过要告知我真相吗?”

应晚嫦愣了下,一时无言。

应无瑕抿紧唇,缓缓点了下头:“我明白了。”她脸上仍挂着浅浅的笑,声音却愈来愈轻:“您从来没想过要我帮助您、配合你,我只需要做个老老实实被保护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圣女就好了,我的想法……对你而言也是无关紧要。”

“不是,无瑕……”应晚嫦下意识上前一步:“我想过。”

“可你最后还是一句话都不曾对我说,为什么?”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女孩眼尾又染上淡淡的红晕:“其实我大概也能猜出来,您不告诉我,是害怕我全心全意忠于教主,害怕我不接受你的计划,害怕我反而向教主告密,说到底……”

她吸了一口气,攥紧拳,转头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应晚嫦,那双与女人如出一辙的眼眸却逐渐溢满难过:“您爱我,却也不信任我,对不对?”

应晚嫦睫毛一颤,喉咙仿佛被哽住似的:“无瑕……”

“没关系,”女孩虚弱地扯起唇角,摇了摇头:“这么多年,我们都很少相处过,我不了解您,您也不了解我了……您不信任我,也情有可原。”

说完这些话,她微微一笑,不再回头,推门迈入雨中。

料峭的寒风悄然送入室内,应晚嫦沉默地站在原地,很快便听到门外临禾关切的声音:“啊!圣女你真的在这裏啊!你没事吧?身体还好吗?我听说你昨晚在千秋殿遇险了,是……是那个……”

她忽然出声:“临禾!”

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临禾的身影便从门口冒了出来,小心翼翼望着她:“大长老,有什么吩咐吗?”

应晚嫦大步向外走去,衣衫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拿人。”

临禾茫然道:“拿人?拿谁?”

雨露打湿脸庞,应晚嫦睫毛忽闪,抬眸望向不远处独行在雨中的纤瘦身影:“圣女。”

临禾愣住,慢慢睁大眼睛,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般:“大长老……”

女人面色冰冷地打断她,一字一句道:“魔教圣女应无瑕,身为圣女,却被歹人所惑,害死教主,是为大罪!现在就将她绑起来,押往慎思堂!”

【作者有话说】

瑕宝其实很爱妈妈

第47章 罚

慎思堂的刑罚,她只观看过两次。一次,是一名分舵弟子背教

慎思堂的刑罚, 她只观看过两次。

一次,是一名分舵弟子背教而去,将魔教的情报洩露给他人, 被抓回审判后,他被压在千秋殿外的圣女像下杖刑七十, 不过第五十杖, 便呕血身亡了。

那时, 应无瑕环着双臂站在高高在上的玉阶上, 目光扫过满地的猩红,厌烦地蹙了蹙眉:“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的?”

少主转头看向她, 脸上却是兴奋的笑容:“你不觉得好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

“脏了。”

应无瑕怔了下,狐疑道:“什么脏了?”

“圣女啊, ”少主笑容愈盛,抬手指向立在丹墀中央的圣女像, 原本洁白无瑕的玉石底部不知何时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脏了。”

应无瑕抿紧唇, 冷冰冰盯了他一会儿,挥袖离去:“无聊。”

第二次, 便是这一次。

慎思堂不比千秋殿小上多少,因窗扇狭小,阳光长久无法透入, 无人在意的阴暗角落裏逐渐爬满了潮湿的霉污,可在光线照耀之处, 却仍是简朴肃静的气派模样。大堂之上,雕刻着奇珍异兽的紫檀木椅上端坐着三位长老, 再往下一阶, 数十名分舵舵主围坐一圈, 屋外细雨连绵, 堂内烛火跳动,却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她们神情不安,目光时而落在摆放在大堂中央的棺材上,时而又落在跪在棺前的羸弱少女身上。应无瑕早已取下了身上的所有装饰,着一身素衣跪在冰冷棺前,垂眸不语。

终于,坐在堂上的大长老缓缓开口:“应无瑕,你可知罪?”

“知罪。”

“你何罪之有?”

女孩低声道:“我身为圣女,却轻易被歹人蒙骗,不仅没有识破真相,还亲手将她带回了苗野。教主是被我的愚笨所害,我甘心认罚。”

“只是被蒙骗吗?”坐在应晚嫦身旁,身材枯瘦的二长老忽然问道:“你敢说,你与那僞装沈欢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应无瑕摇头:“我怎会与她有关系?我此前从未离开过苗野,劫剑的任务是教主交给我的,沈欢又是送剑人,劫持她不过是顺理成章,谁知道她早已被掉了包?”

“好一个顺理成章,”老人眯了眯眼,问道:“那你如何解释,教主昨晚遇害之时,你忽然闯上了千秋殿,还打伤了看守弟子?”

“呃……”另一边的三长老扫了眼面无表情的应晚嫦,迟疑道:“兴许……咱们圣女是察觉到教主有危险,急着过去救教主呢。”

二长老冷笑一声:“那就更可疑了,如果圣女没有与那凶手合谋,又如何得知教主会在那时遭遇危险?”

堂下众人闻言,也纷纷点头,看向女孩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

应无瑕攥紧拳,道:“因为,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教主要提审沈欢。”

“你又是从何处听到的?”

应无瑕抿了抿唇,抬眸看向坐在一侧的冯素:“自然是冯舵主口中。”

冯素一愣,显然没想到这裏还有自己的事,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移向她,应晚嫦蹙起眉,终于开口道:“冯舵主,这是怎么回事?”

冯素沉默了会儿,提着衣摆走到堂下,跪在应无瑕身边:“昨晚我与几名弟子在湖上喝酒,其中一人是岩狱的看守,轮班时看到了沈欢被带去山上,便随口与我说了一句,应是那时被圣女听到了。”

“就算是这样,圣女听到这个消息后又为何要急着赶去?”二长老脸色冷肃,紧抓着应无瑕不放:“教主以前提审过那么多人,都不见圣女有什么异动,唯独这次提审沈欢匆匆赶去,除非圣女早知道她要杀害教……”

女孩忽地闭上眼,忍无可忍道:“因为我喜欢她!”

堂内寂静一瞬,而后便如煮沸的开水般一片哗然,二长老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一旁的冯素却愣了下,转过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纵使魔教弟子一向随心所欲,称得上离经叛道,但这也,也太过于出乎意料。

二长老忍不住站起身,厉声道:“她是名女子,况且,她来自武林盟!”

应无瑕咬紧牙关:“我知道。”

她抬起脑袋,眼圈微微泛红:“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我还是喜欢她,我害怕她熬不过教主的审问,所以想要赶去求情,可我赶到时,教主……教主已经死了。”

伴随着她颤抖的声音,一滴晶莹的泪啪嗒坠下:“被我撞破后,她甚至还想杀了我,可是……为什么啊?明明我那么喜欢她,她怎么能这么做?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应晚嫦怔了下,看着女孩脆弱无助的模样,忽然领会到了她的意图。

一个被情所伤、受情蒙骗的青葱少女,固然惹人轻视,却也能实打实地减轻嫌疑。

她反应过来,当即压下秀眉,恨铁不成钢地斥道:“够了!教主都已经死了,你还在这裏委屈她骗了你,应无瑕!你到底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说完,她厌烦地摇摇头:“这场审问没必要再进行下去了,各位舵主……”

“等等。”二长老抬起手掌,侧头看向应晚嫦:“大长老是不是有点太急了些?”

应晚嫦不冷不热道:“不然二长老说说,还有什么好审的?”

老人冷笑一声,高声道:“把人带进来!”

门外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扑通一声,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影被推到了地上,应无瑕下意识转过头,睫毛陡然一颤:“小五?”

女孩抖了下,歪过遍布泪痕的脸,哽咽道:“圣,圣女,对不起……”

应无瑕心头一跳,下一刻,便听二长老冰冷道:“此人是圣女的随身亲侍,已经承认,昨日曾被圣女吩咐带好武器。请问圣女,身处安宁稳定的烟城,又是阖家欢乐之时,为何要她们全副武装随你一同出门?”

应无瑕悄然攥紧拳头,目光寒冷如冰:“私自对我的亲侍用刑,二长老此举合乎规矩吗?”

老人猛地拍了下椅子把手:“别岔开话题,昨晚你到底想带着她们干什么?!”

应无瑕抿紧唇,沉默不语,这时,门外却又传来一阵骚动,应晚嫦不禁蹙眉道:“来者何人?”

临禾挤进门外围观的人群,大声道:“大长老,是我!我听您的吩咐又去岩狱和千秋殿搜了一遍,发现了这些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临禾高举起双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块玉佩和一把刻着名字的小刀,冯素回首瞧了眼,脸色顿变,下意识摸向自己腰间。

应晚嫦道:“进来说话。”

临禾连忙走进屋子,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弟子,竟都是二长老的手下,等把东西送到女人手中,临禾才补充道:“多亏了他们帮着一起搜,才能这么快找到。”

二长老怔了下,看向为首的弟子,那人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应晚嫦拿着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眯了眯眼,念道:“素。”她动作一顿,遥遥看向跪在下方的两个身影:“冯舵主,这好像,是你的东西吧?”

冯素垂着头,面色难看:“是……”

应晚嫦疑惑地哦了一声:“冯舵主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的玉佩为何会在沈欢的牢房裏?”

二长老:“应晚嫦,圣女还没回答……”

应晚嫦冷淡地打断他:“二长老现在还觉得此事重要吗?不管她昨日要那些亲侍带上武器做什么,但教主遇害时,她那些亲侍都待在城裏,连山都没有上!倒是冯舵主,她的玉佩出现在沈欢牢房裏,即便教中真有人与那个假沈欢勾结,如今看,也是冯舵主嫌疑更大啊。”

冯素一惊,连忙道:“长老明鉴,我与此事绝无半点关系!”

“那你如何解释这些东西?”

“是,是那个沈欢……”冯素面色苍白,咬牙道:“是她偷走了我的东西,如果我真和她是一伙的,又怎么会蠢到任由玉佩留在那裏?”

二长老开口:“冯素说的没错,谁会蠢到这样做?”

“那教主遇害时,圣女难道就会蠢到明目张胆地打伤千秋殿的弟子吗?”应晚嫦冷笑道:“还是说,冯素是二长老侄女,所以二长老有意偏袒?”

老人登时抬高声音:“应晚嫦!”

应晚嫦嗤笑一声:“看来我们的意见达成一致了,没有人会蠢到把嫌疑揽到自己身上。现在,二长老要么同意圣女确实被沈欢蒙骗,冯素也确实被她摆了一道。要么就同意圣女与冯素同样有嫌疑,甚至冯素的嫌疑更大,毕竟,圣女还是从她那儿得知沈欢被提审的消息的。您选一个吧。”

二长老面色铁青,死死瞪着她,简直要把牙给咬碎了。

“看来大家都没有异议了,”女人收回视线,缓缓站起身:“那么,该定下怎样的刑罚,就由各位决定了。”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一名舵主颤颤巍巍举起手:“大长老,真的要这么做吗?若是定下了……”

“我自然清楚,”应晚嫦点了点头,平静道:“决定吧。”

……

一炷香后,身形单薄的少女被押出慎思堂外,踉跄着跪在了高大的圣女石像下,膝盖被坚硬的地面硌得生疼,她颤了下,眯起眼睛,缓缓仰头往上看去。

雨水淌过琉璃筑就的碧色眼眸,圣女像温柔垂目,安静地望着她。

不远处,应晚嫦身披华袍,手持银杖,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应无瑕,身为圣女,识人不清,间接害得教主惨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经合议决定,杖……”她顿了下,毫无波澜的声音终于流露出微不可察的颤抖:“四十。”

第48章 找我

雨声淅沥,黑影幢幢,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宽敞浩大的丹墀下,有的不

雨声淅沥, 黑影幢幢,熙熙攘攘的人群站在宽敞浩大的丹墀下,有的不忍转头, 有的则僵立在原地、直勾勾望着跪在圣女像的那个身影。

猩红的血液一丝一缕渗入布满涟漪的水洼,随着最后一杖落下, 少女扑通倒了下去, 白纸似的脸庞埋进濡湿卷曲的长发中, 颤抖着咳出一口血。临禾跌跌撞撞跑过去, 却又不敢碰到她血肉模糊的脊背,眼泪冒得更凶:“圣女, 圣女……”

应晚嫦面色亦是苍白,垂眸望着她半晌, 睫毛轻颤,抬起泛红的眼眸, 一点点扫过面前众人的脸庞:“施刑完毕, 诸弟子,以此为戒。”

咣当一声, 坚硬的银杖被她扔到了地上,女人拂袖转身,一步步踏上玉阶, 碧眸逐渐覆满寒霜:“两位长老,如此结果, 可还满意?”

三长老被她摄人的气息吓得后退,匆忙扫了眼身边沉默的二长老, 忽然灵光一闪, 清了清嗓子, 以内力扩散出浑厚的声音:“事已至此, 旧主已死,新主当立!大长老公正无私,无可非议!论情论理,都该当此任——!”

言罢,他弯腰对应晚嫦长长作了一揖,高声道:“拜见教主!”

一声令下,站在丹墀下的熙攘人群乍然回神,嘈杂片刻,最终齐齐望向立在千秋殿下的高挑身影,一片又一片地跪了下去,声音响彻云霄:“拜见教主!”

余音不绝如缕,应晚嫦垂眸扫过无数颗垂下的头颅,望向面色沉肃的二长老,老人不自觉攥紧拳,僵立片刻,终是不情不愿地作了一揖,一字一句道:“属下,拜见教主。”

女人神色冰冷地收回视线,转过头,声音传遍大殿之下的每一个角落:“传令下去,封锁所有渡口水岸,沿途的岗哨关卡都加派人手,仔细搜索,绝不能放过武林盟的任何蛛丝马迹!”

“是!”

“还有,”应晚嫦低头看向臺下失去意识的少女,道:“圣女此行,败在心高气傲、自负自满。待圣女伤势见好,禁足山中,交由连霁看管,五年不得出。”

临禾一愣,愕然抬首:“大长老……”

眼前却只剩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将圣女送去医馆罢。”

秋雨绵绵,聚集的人群逐渐散去,几个女孩逆行而来,手忙脚乱地将她们扶了起来:“临禾,临禾……圣女怎么样了?”

临禾抱紧怀裏的应无瑕,半晌,哽声道:“去医馆。”

夜半时分,烟城家家户户都已沉入梦乡,药庐内却依旧白雾袅袅,不时传出交谈的声音。

昏黄烛火照亮床铺一角,身上缠满绷带的少女忽然抖一下,睫羽轻颤,意识不清地呓语:“唔……娘……”

一双素白的手拧干毛巾,小心翼翼搭在她额头上,连霁垂眸望着她潮红的脸蛋,半晌,心疼地嘆了声:“不过一个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一边熬药的临禾鼻子一酸,抬手胡乱擦了擦眼睛,嘟囔道:“还不都怪那个沈欢。”

连霁蹙了蹙眉,问道:“应晚嫦回来了吗?”

她鲜少直呼应晚嫦大名,如今面上虽不显,心裏却颇多怨气,临禾摇摇头,道:“大长老回来的话,小七会来通知我们的。”

“你还叫她大长老?”连霁忍不住讽了一句:“如今,该是尊贵的教主大人才对吧?”

临禾知道她误会了什么,小声道:“大长……教主不是你想的那样。”

连霁根本没听,恼怒地拍了下大腿,挂在身上的琳琅银饰随之叮铃作响:“亏我以往在无瑕面前为她说尽好话,虎毒尚不食子,四十杖!她怎么下得去手的?为了一个教主之位就把亲生女儿打成这样,当年……当年晚汐之死,我知道怨不得她,可如今……”

忽然,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连霁一怔,下意识转头,果然见女孩半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望着她。她眨了下眼,嗓音不自觉柔和下来:“无瑕。”

应无瑕哑声道:“师傅……”

“嗯?师傅在呢,感觉怎么样?身体还疼吗?”

应无瑕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我,是我自愿的。”

连霁茫然一瞬,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后,忍不住皱起眉头:“无瑕……”

女孩却冲她扯起嘴角,虚弱地笑了笑:“娘……娘也没有下狠手,不然,我早死了。”

连霁沉默地望着她半晌,终是嘆了一口气,不高兴地戳了下她的脑门:“我怎么有你这么傻的徒儿。”

气氛将要松弛下来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了敲门:“临禾,大长老回来了。”话音刚落,连霁便腾地站了起来,匆匆离开:“你继续熬药,我先去和她谈一谈。”

临禾张大嘴巴,过了会儿,无可奈何地合上,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孩。应无瑕也正侧头看着她,眼尾因发烧而泛起红霞,看起来脆弱又可怜:“临禾……”

临禾点头:“圣女,我在。”

“小五还好吗?”

临禾一怔,攥紧手裏的药匙:“圣女管她作甚?你的伤比她重多了。”

应无瑕蹙眉:“临禾,错不在她。”

临禾抿紧唇,干巴巴道:“我知道,错的是二长老……”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将药匙狠狠砸进铜锅裏,大声控诉:“那个假沈欢也真是的,既然要杀,何不杀个干净?怎么只杀了教主就跑了?她怎么不把,不把二长老也杀了!”

应无瑕噗嗤一笑,又因为这一笑扯到伤口,痛地泪花直冒,临禾顿时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到她床前,却不知要如何是好。应无瑕偏头示意她放松,喘了一口气,哑声问道:“药,药好了吗?我要喝。”

“好了好了,”临禾小心翼翼将她扶到床头坐着,转身盛出一碗药,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圣女主动喝药,以往受再重的伤,你都不喜欢喝药。”

应无瑕艰难咽下一口,苦得皱了皱小脸:“我得快点吃药,快点好,这样……”她顿了下,蕴满水光的眼眸浮现出一丝笑意,小声道:“等她回来,就不会担心了。”

临禾动作一顿,忽然没了声响。

应无瑕茫然地眨了下眼,抬起眸,迟疑地看向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圣女……”临禾咬了咬唇,不知要如何告知她这个消息,语气愈发涩然,“大长……教主说了,待你伤势见好,就随连霁师傅进山修炼,五年不得出。”

温暖的药庐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半晌,女孩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教主?娘吗?”

临禾慢慢点了下头。

应无瑕再次沉默下来,垂着眼帘,似乎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嗯了声,平静道:“没关系。”

临禾一愣:“圣女?”

“这次劫剑,若不是娘和她保护我,我当真会死在回苗野的路上。如今看来,确实是我心高气傲,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悄然攥紧手掌,吸了一口气,道:“我接受这个惩罚。”

“可是,若圣女被禁足山中,还怎么……”

“她会来找我的。”女孩打断她,翡翠般的碧眸弯起,唇角竟慢慢绽放出一个笑容:“她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的。”

第49章 骗我

腊月时,应无瑕勉强能下床走动,随连霁一起走进了绿意凋敝的凤栖山……

腊月时, 应无瑕勉强能下床走动,随连霁一起走进了绿意凋敝的凤栖山。

山林深处,是她自幼生长的院落, 院旁不远处,碧水湍急, 绿潭深邃, 一条如白练般的瀑布自峭壁间奔腾而下, 气势磅礴。院后一条小路延伸而出, 曲径通幽,去往栽满松树的寒青谷。谷中枝条断裂, 还留有她离开前留下的剑痕,山谷之后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 则是她练习轻功的去处。

清晨的霜露染湿衣裳,女孩于拂晓时离开居所, 每次呼吸都吐出白色的雾气。辽阔天幕中, 一边是即将亮起的鱼肚白,一边是仍在闪烁的满天星辰, 她抬头望了眼,初晨的清寒中,背后炊烟袅袅, 有人吱呀一声推开门,遥遥唤道:“无瑕, 不吃早饭了?”

她摆摆手,快步向前跑去:“不吃了, 我去练功!”

待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 她数了数日子, 便偷偷来到山脚。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青松下等候, 看见她,顿时露出一个笑容:“圣女。”

应无瑕停在石门前,问道:“我娘还好吗?”

临禾点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这是……教主让我送来的,都是你爱吃的。”

她接过包裹,提起衣摆席地而坐,随后拍了拍身旁的地面:“你也坐。”

隔着石门,临禾乖乖坐下,仰起脑袋絮絮叨叨地和她说话:“您身体还好吗?前几日我在街上看到冯素,她好像才刚能下床走路,”说着,临禾纳闷地皱了皱眉,撇嘴道:“明明只挨了二十杖,怎地她看上去比圣女还憔悴许多?”

应无瑕嗤笑一声:“她又没我厉害,自然比不上我。”

临禾弯起眼睛:“说起这个,她虽然还是舵主,但教主把她调离了白沙渡,派去其他分舵了。”

“是吗?”

临禾连连点头,其间想起什么,又兴致勃勃道:“还有一件事,盟主剑和之前被我们擒获的那几位武林盟弟子,教主准备送回去了。”

应无瑕一愣,抬起眼睛:“送回去?”

“不是白送回去。”临禾解释道:“教主放走了其中一个人,让她给武林盟主带了封口信,剑和人都可以送回去,但作为交换,武林盟的势力也要退出蜀州,再不准干扰魔教的正常营生。”

“他们答应了吗?”

“还没呢,不过教主说,以后她也会给魔教弟子定下新规,比方说,不许滥杀无辜,不许无缘无故作恶,不许凭着自己的身份在苗野横行霸道……”

应无瑕哼了声:“这算什么新规?我本来就是这么做的。”

“圣女是圣女,其他魔教弟子又不是这样。”

听到这话,应无瑕忽然沉默下来,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小时候,其实也很坏。”

临禾傻乎乎看着她:“嗯?”

“我小时候,不喜欢去蛊窟打架,”她顿了下,道:“所以有一次,我提前准备好了含有蛊毒的点心,在进入蛊窟前分给了她们。”

这可是圣女分的点心,无一例外,那些孩子们诚惶诚恐,欣喜又激动地接了过去。

“进入蛊窟没一会儿,她们就毒发了。”女孩淡淡道:“虽然死不了,但痛苦万分,如肝肠寸断。”

“事后,没有人责怪我,因为我是圣女,只要能赢,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只有师傅……只有师傅很生气,带我回山裏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之后,她当着我的面服下了那种蛊毒。”

临禾眨了下眼,愕然道:“什么?”

“蛊毒没一会儿就发作了,我急着去为她解毒,可她不许,她要我站在那裏看着她,看她经受了怎样的痛苦。”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应无瑕睫毛轻颤,心头又止不住发酸:“她说,她是我的师傅,我干出如此下作之事,是她教导不周。日后,我如何对待那些无辜的孩子,她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对待自己。”

临禾抿紧唇瓣,竟不知要说什么。

她见连霁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女人都是笑眯眯好脾气的模样,她可想不到连霁会如此冷厉决绝,对自己下手也毫不留情。

应无瑕嘆了一口气,道:“我以前不明白,明明魔教本就奉行弱肉强食的规则,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师傅为何会那么生气?可师傅说,我当然可以暗算、可以偷袭、可以不择手段,但这些手段,不该用在比我弱小的人身上。”

临禾忍不住攥紧拳头:“可这样做真的值得吗?圣女追求光明磊落,对武林盟人心存仁慈,可劫剑之行,却受了这么重的伤。”

应无瑕轻笑道:“有什么不值得呢?最后,我们不还是安全回来了?”

“那还不是因为……”话说到一半,临禾忽然闭上嘴,小心翼翼看向她,果然,应无瑕也垂眸看向她,眉头轻轻蹙起,面露犹豫:“最近……有消息吗?”

临禾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

女孩沉默片刻,紧紧抓着包裹,仿佛在寻找一丝安慰:“没事的,或许……只是在路上耽搁了。”说完,她拍了拍衣摆,慢慢站起身,神情却忽然低落了许多:“谢谢你来送东西,回去吧。”

临禾慌忙站起身,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声道:“圣女!半个月后,我还会再来的!”

女孩抬手晃了晃,算是应答。

日升月落,白驹过隙。渐渐地,屋畔潭水凝冰,林间也不再有野兽觅食的踪迹,山中万籁俱寂,雾凇沆砀,应无瑕依旧顶着清晨的霜露外出,黄昏归来时,挂在肩上的背篓裏则装满了可以生火的干枝,为师徒二人增添一份暖意。

数九寒冬时,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夜幕下树枝断裂之声隐约可闻,与凛冽寒风一同潜入她单薄的被窝。待天光大亮,地面那层薄薄的积雪便被她的剑风轻轻荡起,少女身影纤细,于漫天飞雪中轻盈起舞,犹如银蝶翩翩。

刷地一声,一点寒光从她手中刺出,应无瑕浓密的睫毛上挂满了细碎的雪花,碧眸却愈发明亮。练至酣畅处,她长剑一挥,带起一片雪雾,整个人便融入了这片银装素裹中。

雪停之后,临禾如约而至,费尽心思地与她聊着外面发生的琐碎日常,直到最后,才以几乎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应无瑕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声回应:“我知道了。”

言罢,她转身离开。

可下个月,下下个月,这个答复始终不变,少女披霜挂露,一次次自山中赶来,神情逐渐由失落变得愤懑,又由愤懑变得难过,慢慢地,所有的情绪终归于一片宁静,宛如冬日湖面,再惊不起一丝波澜。

冰雪消融,山中春意悄然绽放,草长莺飞,正是人间四月天。身形又抽高一截的应无瑕伴着绚烂春花行走到山脚,一头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被简单扎成辫子,柔顺地垂在脑后,消瘦的脸庞也逐渐褪去稚气,显露出精致深邃的弧度。

临禾刚扬起笑脸,想要像往常一样与她分享些琐事,就听女孩冷清道:“有消息吗?”

她怔了下,几乎不忍再说那个答案,可面对着女孩仿佛洞察一切的碧眸,却不得不艰难回答道:“没有。”

应无瑕眨了下眼,沉默地点点头。就在临禾以为她又要转身离开时,女孩却唤了一声:“临禾。”

临禾一喜,连忙应道:“嗯?”

“以后,别再来了。”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疲倦道:“我也不会再来了。”

临禾怔了下:“圣女,那还要我继续打听……”

“不必了,”应无瑕嘆息般轻轻道:“不必了。”

她轻笑着摇摇头,转身向山中走去,背影逐渐消失在春意盎然的锦绣繁花中。一只蝴蝶翩然飞来,落在她肩膀,她怔了下,侧头看去,片刻后,又缓缓看向四周。阳光透过轻纱般的云层,温柔地洒落在她眉梢眼角,山谷间万物复苏,繁花似锦,叽叽喳喳的雀鸣萦绕在耳边,寒冷的冬日,当真彻底结束了。

她睫毛一颤,忽然意识到,戚岚不会回来了。

哗啦——

不知从何而来的春风吹动林叶,拂起她柔软的衣摆,女孩站在原地,缓缓垂首,片刻后,一滴泪珠悄然坠落。

她自嘲地笑了声,轻若呢喃的声音融入风中,很快飘散无踪:“怎么……又被骗了……”

锁春秋

第50章 无意

山裏的雨说下就下,来往的货商与旅人步伐匆匆,急着赶往伫立在青松

山裏的雨说下就下, 来往的货商与旅人步伐匆匆,急着赶往伫立在青松冈口的福来客栈。因这客栈是方圆十几裏内唯一的歇脚处,此时早已人声鼎沸, 昏暗的烛火随着凄冷风雨摇曳,不过一会儿, 一楼大堂便已坐满了前来避雨的人群。

临窗桌边, 有两人一边整理着湿衣, 一边向店家唤来酒菜, 随口道:“此番武林大会,江炽大侠恐怕又将独占鳌头了。”

另一人笑了声, 调侃道:“那就希望江大侠这次能把盟主剑看好喽,毕竟五年前那一遭, 可是让他丢尽了脸面。”

“那还是铸剑山庄更为颜面扫地,毕竟五年前, 她们的少庄主沈欢都遭戚岚那妖女顶替了。说起来, 这戚岚也真是狠毒,帮着魔教劫剑不说, 还杀了武林盟那么多人。不说别的,昆仑不是一贯与武林盟交好吗?一个名门正派,怎会教出这样一个人来?”

“管她呢, 她再厉害,最后不还是死了?”女人拍了拍潮湿的衣摆, 道:“也多亏江家那位晚瑛小姐指认她,不然, 真给她瞒天过海了。”

酒菜逐渐上齐, 两人随意聊着天, 又谈论起其它话题:“不过, 这次武林大会,曲怀玉会去吗?”

“当然会去了,沈欢自请离开师门后,她不就成了新一任的铸剑山庄少庄主吗?她不去谁去?况且,我听说前段时间南岳山山崩,山路尽毁,她带着受困百姓在那近乎直上直下的悬崖峭壁上穿行,救了数十人。如此功力,怕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了吧。”

“哦?她去南岳山作甚?”

“那就不知道了。”

轰隆一声,狂风吹得窗扇噼啪作响,明明刚过晌午,天空却布满阴沉厚重的乌云,仿佛已经入了夜。不多时,又有一个商队抵达了客栈门前,领头的一边冒着雨去拴马,一边吆喝同行的人赶紧进屋避雨。

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却有一个身影孤零零地落在了最后。女子头戴斗笠,身薄如纸,几缕柔软的黑发流泻而出,垂落在苍白消瘦的下巴旁。她手持竹杖,在地上点了点,迟疑地向前走去。

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冒雨跑了过来:“席婵姐姐,我来扶你。”

很快,她便握住了女人纤细的手腕,席婵似乎怔了下,微微侧过脑袋,道:“多谢。”

马棚裏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呼唤:“石榴,别管她了,赶紧过来帮忙!”

石榴应道:“马上,马上就去!”

她轻声道:“石榴,你过去帮忙吧,我自己也能行。”

“你自己怎么行?”石榴一边说,一边带着她慢慢走进屋子,左顾右盼寻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你先在这裏坐着,等忙完了我就过来,你要是饿了,也可以叫小二。”

席婵点点头,挂在斗笠下的薄纱被送入窗内的风拂开,浓密如蝶翼的睫羽下,竟是一双浅若琉璃的眼瞳。可那眼睛虽然漂亮到有些诡谲,却像是没有焦点一般空洞茫然。一旁窥视的众人目睹此景,不约而同地露出可惜的表情,更有甚者,直接摇头嘆道:“生得这么漂亮,怎么是个瞎子?”

石榴一愣,顿时直起腰,怒视着那人:“你怎么说话的!”

“这不是实话吗?有什么说不得?”

石榴蹙起眉,张嘴欲要反驳,身边的人却拉了拉她的衣袖,柔声道:“没关系,你娘方才不是叫你去帮忙吗?快去吧。”

石榴委屈地望向她,低声嘟哝:“席婵姐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才……”

明明顺路把她带到中州只需要一两银子,可女人性情软得跟棉花似的,简直逆来顺受,被她娘加价到了五两也只是点头。

她越想越气,愤愤一跺脚,快步往外跑去:“我不管你了,我去给我娘帮忙了!”

席婵垂下手,指尖轻轻划过桌面,最终落在冰冷的茶壶上,正要倒茶时,身后却突兀地响起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晚棠?她也要参加武林大会?她不是被逐出武林盟了吗?”

“武林大会又不是只许武林盟弟子参加,只要是习武之人,皆可参与。不过,江大侠对她也实在是仁至义尽了,五年前发生了那样的事,竟然只是将她逐出了师门。”

“毕竟是亲舅侄,哈,这江家也真有意思,盟主的亲女儿指认戚岚是劫剑杀人的凶手,盟主的外甥女却是戚岚的至交好友,明知戚岚所作所为却隐瞒不报,这对表姐妹,行事作风还真是大不相同。”

“……”

席婵沉默了会儿,慢慢饮下杯中茶水。

大雨如注,倾盆落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到了酉时,客栈大堂人满为患,有凳子的坐凳子,没凳子的干脆席地而坐,挤挤挨挨在一起喝酒聊天,店家也狮子大张口,竟将普通客房提到了一晚五两的价格,至于天字号客房,更是到了一晚十两。

众人骂骂咧咧,索性都窝在潮湿寒冷的大堂裏,准备将就着过一晚。

石榴家的商队自然也不可能花这个冤枉钱,吃完晚饭后,一行人在客栈角落铺了几层衣服,便算是今晚安睡的地方。女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脑袋不住往下栽,不知不觉便歪到了如松竹般静坐的女人身上。席婵怔了下,下意识侧过脑袋,轻声问:“困了吗?”

石榴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逐渐沉重,正当她即将陷入梦乡之际,客栈大门却忽然被啪地推开,她吓得一激灵,睁开眼,只见十多个浑身湿透的人影鱼贯而入,口中不住地埋怨着这连绵不绝的雨天。

席婵眨了下眼,问道:“是什么人?”

“唔……好像……也是商队,”女孩揉了揉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们,这群人皆披着厚实的皮质斗篷,样式少见,看起来既防风又保暖,连沾在上面的雨露擦一擦也就没了。她继续向后打量,却注意到人群中央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那人额头点缀着银饰,仿佛连眉眼五官都比其她人更加深邃精致,不禁惊讶地咦了声:“胡姬?”

席婵蹙眉:“胡姬?”

石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以前跟我娘去京都时,见过胡姬,和她是有点像的。”

席婵轻轻一笑:“你还去过京都?”

石榴嗯了声,憧憬道:“不过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京都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希望以后……还能和娘再一起去。”

说话间,那一行人来到柜臺前,听到店家说明住房价格后,窃窃私语半晌,点头道:“行,要四间上房。”

围观的众人顿时惊嘆一声,目光裏充满了艳羡。

被众人围绕的高挑女子回首扫了眼昏暗的客栈,睫羽扇动,眼波流转。然而,每当有人以为那漂亮如玉石般的眼睛会为自己停留时,她却又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好似任何事物都引不起她的注意。

“大小姐,该上楼了。”

她嗯了声,收回视线。

若有若无的银铃声一闪而过,席婵怔了下,歪过脑袋,耳边却只剩人们嘈杂的议论声。

“这胡商可比京城的胡姬漂亮多了!”

“她只露出个眼睛,你从哪儿看出她漂亮的?”

“我就是知道,哈哈!”

“……”

太吵了。

她蹙起眉,面容逐渐冷漠下来。

太吵了。

忽然,正在大笑的人如同被掐住脖子般涨红了脸,手脚挣扎了几下,扑通摔倒在地上,石榴吓了一跳,抬起脑袋往那裏看,却被席婵按了下来:“该休息了。”

“可是,他……”

就在这时,那人的同伴从他脖子上取下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气得大叫:“谁干的!是谁干的?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男人脸色铁青,愤怒地扫视着周围,却无人应答,只能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脏话,随后粗鲁地拽起同伴向外走去:“晦气!”

石榴紧张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半晌,小心翼翼往女人身边挤了挤,席婵垂下睫羽,嗓音清冷:“怎么了?”

“我,我有点害怕。”女孩嘀咕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干的,他们离我们那么近,我都没看到有人出手……”

席婵还没出声,对面就笑了起来:“小妹妹,你怕什么,就你们这一群老弱病残,难不成还会有人想对你们出手?”

石榴一听,又要生气:“你……谁是老弱病残?”

“自然是你们呀。”

忽然,二楼传来一道声音:“诸位!”

众人齐刷刷抬头,见方才上楼的其中一人趴在栏杆旁,大声道:“今日突逢大雨,诸位相聚于此便是有缘,我家大小姐说了,今晚的酒钱和饭钱她包了,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客气!”

此言一出,客栈裏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好!”

一位食客兴奋地站起身来,拱手问道:“敢问贵小姐芳名?又来自何方?”

那人微微一笑,朗声道:“西域,梅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