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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瑕 月本渡 18249 字 2天前

第31章 身世

冰凉的江水没过她的头顶,沈欢随着乱流在水中翻滚,刚呛了一口水,

冰凉的江水没过她的头顶, 沈欢随着乱流在水中翻滚,刚呛了一口水,一只手就拽着她的领子, 把她提了出来。

她咳嗽了几声,发梢的水滴淅淅沥沥落下, 睫毛也湿漉漉黏在一起, 面前是沈长生愠怒的脸庞, 她同样沉在水中, 竭力攀上一块飘在江面上的木板,顺手将沈欢的上半身也拖了上去:“抓好。”

沈欢连忙抓紧木板的棱角, 余光则向前方望去,那艘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眼看是追不上了,她放下心, 又把头埋下, 身旁沈长生也抬眸瞥了眼,除了脸色更冷, 再没说什么。

在凄风苦雨的笼罩下,两人如无根的浮萍般紧紧依附在这块小小的木板上。半晌,沈欢道:“再往前一段, 江面会收窄,凭娘的功力, 应是能回到岸上……”

沈长生蹙眉,冷不丁道:“你还叫我娘?”

沈欢一怔, 侧头看向她, 女人虽生了满头华发, 脸上却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 此时此刻,那张端庄雍容的脸庞也没有看向她,只是冷漠盯着前方。

难道沈长生发现了她并非沈欢?

那她又为何跳江救她?

她蹙了蹙眉,低头道:“我不明白娘是什么意思?”

沈长生沉默了会儿,终于转过头:“你是想装作我们之间没有那场谈话吗?”

沈欢更是糊涂,只能小心翼翼道:“娘指的是什么?”

沈长生嗤笑一声:“好啊,既然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我就再说一遍。”她紧紧盯着身形消瘦的女子,唇瓣开合,一字一句道:“沈欢,你并非我的亲生女儿。”

沈欢愣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哦?这倒是个大消息。

“你不但不是我亲生女儿,你的至亲,还是二十年前作乱江湖的邪教之首,是我亲自带人杀上了子夜阁,将他们挫骨扬灰。”

子夜阁?

沈欢嘴唇蠕动了下:“为何……”

“你想问我为何不杀你?还是问我为何认你做女儿?”沈长生睫毛轻颤,眼尾竟然也泛起微微的红,“我原有一对双胞女儿,可其中一个死了,被你的好爹娘害死了。杀死他们时,我本想把你也一并杀了,可玉儿一直在啼哭,她那时不过还在襁褓中,似乎就对你心怀不忍,于是我放弃了杀你,把你带回了铸剑山庄。”

“玉儿,”沈欢蹙起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难道你还活着的另一个孩子,就是曲怀玉?”

沈长生抿了抿唇,面庞重又变得冰冷起来:“把你带回铸剑山庄后,我忙于处理庄中弟子后事,不曾想嬷嬷将你和玉儿放在了一起照顾,子夜阁的余孽心有不甘,想要报复我,便潜入铸剑山庄毒害我和玉儿,可没想到……”

“他毒到了我身上……”沈欢说完,思索了会儿,用陈述的语气道:“所以我的身子才从小就这般虚弱。”

沈长生不答,算是默认了。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认我做女儿?”

“自然就是因为那次毒害之事。”沈长生眯了眯眼,“我意识到,你爹娘虽然死了,子夜阁的余孽却仍散落在世间,他们视我为最大的仇家,我的亲生女儿也因此陷入危险之中。为了保护玉儿,我只能给她改名换姓,交由嬷嬷抚养,而你,则顶替了她的身份,从此成为我膝下唯一的孩子。”

“你……”沈欢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

雷鸣之下,暴雨斜飞到脸上,沈长生仰头瞧了眼黯淡无光的天空,漠然道:“认你做女儿,虽不是我本意,但我自认没有亏待过你。你从小吃穿不愁,享尽荣华富贵,有最好的老师教你读书识字,也有我亲自传授武艺,而这些,都是铸剑山庄少庄主这个身份带给你的。后来,子夜阁的余孽逐渐销声匿迹,我想着,就这样将你抚养长大,说不说出真相也无所谓了……”

“那为何又决定告诉我?”

沈长生沉默了会儿,道:“你虽是名义上的少庄主,但玉儿是我亲生女儿,日后必定是她继承庄主之位,她也确实比你优秀太多,可我没想到,她竟然,竟然喜欢上了你……”

“所以,你想要我断掉这些念想,”沈欢恍然道:“想要我,离她远点。”

沈长生忍不住攥紧拳,情绪已压抑到了极致:“你不该离她远点吗?是你的至亲之人害死了我的女儿、她的姐姐,你又有什么脸面和她待在一起!”

沈欢掀起眼睛,安静注视着面前愤怒的女人。

那时真正的沈欢,先是被告知了身世的真相,又被曲怀玉表明了心意,心中该是怎样的感受?

她忍不住低喃:“所以她才那么做,她才避开曲怀玉,匆匆踏上送剑之行……”

沈长生一怔,缓缓蹙起眉:“她?”

沈欢不再掩饰,眼眸眯起,嗓音逐渐变得平静清冽:“事到如今,我还有一事好奇?”

沈长生眉头紧皱,愈发觉得不对劲:“何事?”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对她当真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她轻轻一按,在飘摇风雨中稳稳站了起来,身形清隽如竹:“如若没有,方才为何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呢?”

沈长生眼睫一颤,忽地意识到什么:“你不是沈欢!你是那晚的——”

话未说完,女人垂眸一笑,张开双臂倒入水中,再次消失了踪影。

江水滔滔,洁白翻滚的浪花中,忽地钻出一双手臂,攀到了一只漂浮在水面的木桶上。

戚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中庆幸那船上掉下来的东西不少,能让她有地方喘息。过了会儿,她回头向后望去,果然已看不到沈长生的影子,不过她那种高手,应该也不会轻易地死在这江裏,多半会想办法上岸。

再往前不远便是一片浅滩,她可以试试从那裏上岸,进入苗野无边无际的瘴林中,靠着轻功往前追。

打定主意后,戚岚一只手搭在木桶上,另一只手拨着水,努力在风浪中稳住身体,正在这时,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随风传来:“沈欢——”

她怔了下,蓦地抬起脑袋向岸上望去,一个纤细的身影逐渐出现在朦胧雨幕中,应无瑕拂开岸边茂密的枝叶,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跑来。

“……”

她张开嘴巴,喉中却仿佛被堵住似的,莫名其妙发不出声音,只能定定望着岸上的少女,被江流推着向她靠近。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跑来。

纵使应无瑕曾说过“平生第一次遭受这般侮辱,绝不能就此罢休”的话,纵然她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欢”——此时此刻,戚岚心头仍浮起一种极其微妙的恍惚。

南蛮多雨,瘴气丛生,常人不能及,这等阴郁潮湿之地,怎会养出……这样一个人。

即将擦身而过时,女孩及时停下脚步,刷地甩来一根银索:“抓住!”

戚岚回过神,推开木桶往前扑去,在没入水浪的前一刻抓住了银索。江水拥着她的身体向前,巨大的力量带得应无瑕踉跄几步,她咬紧牙关,反将银索在腕上缠了几圈,硬生生将人往岸上拖来。

“唔……”

这样的力道,伤口肯定又要裂了。

戚岚下意识加快动作,脚尖刚能触到地面,便提身掠了上去,应无瑕手上蓦地一松,踉跄着往后倒去,却被揽入柔软的怀中。她抬起眼睛,面前是女人漂亮莹润的眼眸,就连睫毛上都挂着晶亮的水珠,不禁惊讶道:“你,你哭什么?”

戚岚极轻地笑了下,水珠摇摇晃晃,啪嗒坠落:“我没哭。”

“是吗?”

“是啊,是雨。”

应无瑕哦了声,脑袋歪向水面,茫然道:“你怎么……这么快?”

戚岚怔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心急到使了身法,她还没想出辩解的话,应无瑕就闷哼着捂住渗血的伤口,哑声一笑,蹙着眉乐道:“这伤口不会再也好不了吧?”

看来没在意。

她松了一口气,道:“会好的。”

“沈长生呢?”

“不知道。”戚岚熟练地将她抱起:“圣女自己跳下船了吗?”

应无瑕嗯了声,虽然无精打采的,但一张嘴仍要夸一夸自己:“要是旁人可不敢下船,沿江几十裏都是瘴林,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我就不同了。”

戚岚笑了笑,抱着她往前走:“这么看来,又要我来当苦力了。”

“我可是刚救了你,你当当苦力又怎么了?”女孩不满道:“而且也不远了,沿着河岸走,三十裏外就是白沙渡,到了那裏就算是入苗野了。”

戚岚低语道:“苗野……”

“你没来过苗野吧?”应无瑕打起精神,兴致勃勃道:“我们苗野大大小小的城镇也有十几座,但最有名气只有两个,一个叫望守城,是苗野中都,商贾繁华、安宁祥和,另一处就是我们魔教所在的烟城,靠山临水,易守难攻。从白沙渡进去,再走一天一夜就能到烟城。”

……一天一夜,不剩多长时间了。

戚岚无声嘆了一口气,忽然道:“无瑕。”

应无瑕抬起脑袋:“嗯?”

“回去后,要不要和你娘见一面?”

应无瑕一怔,蹙起眉:“为什么?”

“也许和她见一见,说说话,你会觉得她也没你想象得那样冷漠呢。”

女孩沉默了会儿,把头偏向一边:“那也要能见到她才行。”

戚岚垂下眼眸,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哪儿有母亲会不想和孩子见面呢?你要求的话,她一定会见你的。”

“知道了知道,”应无瑕瞥她一眼,嘟囔道:“你这会儿怎么说话跟我师傅一样,唠唠叨叨的,烦人得很。”

【作者有话说】

戚岚:因为我要走了。

(所以当初沈欢被劫持沈长生没出现,曲怀玉被劫第二天沈长生闪现

第32章 曲意逢迎

拂晓来临,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饱经风雨摧残的船只终于缓缓靠岸,

拂晓来临,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饱经风雨摧残的船只终于缓缓靠岸,临禾着急忙慌地跳下船, 正要扯走拴在渡口的马,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临禾大人。”

临禾认出她的身份, 蹙了蹙眉:“冯素?你怎么在这儿?”

女子束着马尾, 着一身方便行动的墨绿劲装, 气质矜傲:“临禾大人说笑了, 我本就是白沙渡的分舵主,不在这裏又会在什么地方?”

临禾哦了声, 转头就要从她身边绕开,冯素却又抬脚挡了过来, 客客气气行了一礼:“临禾大人,盟主剑昨日便已到达渡口, 现在估计也已送至烟城。教主命我守在这裏, 待圣女抵达,便护送圣女归教。”说完, 她抬眸向后看去:“圣女呢?”

便是临禾,此时也忍不住讽刺两句:“护送圣女归教?如今已到苗野,还有什么可送的?圣女前往中原时怎不见你们来送?”

冯素微微一笑:“劫剑之行隐秘非常, 圣女出行时根本没几人知道此事,我便是想送, 也得圣女愿意啊。”

临禾哼道:“罢了,就算要护送圣女归教, 派几个手下便是, 何需你堂堂分舵主亲自送?”

“圣女身份尊贵, 只派手下护送的话, 不是轻慢了圣女吗?”

临禾一默,越看她那花言巧语的样子就越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想趁机和圣女套近乎吗?你若是真为圣女好,现在就莫要挡道,速速让我去寻圣女。”

冯素一怔:“怎么,圣女不在船上?”

临禾刚要骂她废话,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几声扑通声响,她连忙回头,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跃入还算平静的江面,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船上的几人明显措手不及,只能把还没跳下去的武林盟弟子死死按住:“临禾!”

“我看见了!”临禾气得头疼,快步掠到船上:“人捆着都能给跑了,你们几个眼睛长哪儿去了!”

她现在竟真有些相信那个假沈欢的话了,教主只允许圣女带着她们这几个人一起去劫剑,大概……真没安什么好心。

临禾一边腹诽,一边趴到船舷往下看,江水滔滔,奔流不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她思索片刻,道:“她们过不了江,估计会藏到附近的林子裏,冯素。”

冯素不知何时也上了船:“我会派其她人去附近的树林裏搜寻,剩下这几个也要一同带回烟城吗?”

“自然。”

冯素嗯了声,顺手往后招了招,很快,一名身着黑衣的手下匆匆跑来,将冰冷的镣铐锁到剩余几人的脖子上,又反缚住她们的双手,一路向下连到脚踝。临禾不经意瞥了眼,发现这镣铐表面光滑,内部却布满了锯齿般的短刺,不致命,但戴上显然也不好受。

果然,方被锁住身体,那几名武林盟少年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痛苦难忍的表情,本就狼狈的脸上也瞬间布满了冷汗。

她忍不住蹙眉:“何必用这个?没有普通的铁链吗?”

冯素一愣,讶异地看向她:“临禾大人莫不是在同情她们?可是把她们送去烟城本就是送她们去死。这人还是你抓的呢,临禾大人不觉得送她们去死残忍,却觉得用这锁链残忍吗?”

“既然是送她们去死,何必增添不必要的折磨。”

“折磨?”女人似乎是对她说的话感到好笑:“到了教裏,自然有其它要命的玩意儿等着她们,我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怎么能算折磨呢?”

“即便如此,你……”话未说完,临禾忽然注意到林子裏一道若隐若现的白影,她定睛一看,脸上逐渐浮出一抹喜悦,快步奔了过去:“圣女!”

沈欢形容狼狈地钻出瘴林,原本干净的靴子上尽是泥泞,衣裳也被密林中尖锐的藤枝划出了一道道裂口,她背上的女孩倒还是干干净净,听到呼唤声便无精打采地歪过脑袋,算是对临禾的回应。

“您没事吧?受伤了吗?着凉了吗?伤口痛不痛?”

一连串的问句下来,逗得应无瑕噗嗤一笑,懒洋洋道:“我好得很,就是有点饿。”

临禾眉开眼笑,小心将她扶下来:“那我们一会儿进了城,先去吃顿好的。”

应无瑕说了声好,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对上长身玉立的冯素,女人抱手冲她行了一礼,恭敬道:“圣女。”

应无瑕上下打量她几眼,疑惑道:“你是?”

冯素还没答,临禾就连忙道:“她是那个,白沙渡的分舵主,去年能央节送了您一套银匕首的那个人。”

应无瑕哦了声,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有事吗?”

冯素便恭恭敬敬将方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最后又道:“不远处就是白沙城,方才听圣女说饿了,我现在就派人去布置饭菜,为圣女接风洗尘。”

应无瑕拒绝:“不必了,我想先去休整一下,之后随便吃些东西就好。”

“也好,”冯素侧过身:“圣女请跟我来。”

应无瑕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女人,挑了挑眉:“愣着干什么,过来呀。”

冯素问道:“这位是?”

“沈欢。”

“沈欢?”女人蹙起眉,“铸剑山庄少庄主,沈欢?”

“是啊,你知道她?”

“自然,武林盟的重要人物,身为分舵主,我自然要了解得一清二楚。”话音刚落,她便下令道:“来人,将她和其她人锁到一块去!”

应无瑕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两人冲上前去,一个扭着沈欢胳膊,一个踹向她的膝弯,毫不留情地将她压到了地上。沈欢闷哼一声,跪在地上挣扎起来,本就伤痕累累的脖颈瞬间就见了血,应无瑕心头一跳,下意识道:“住手!”

冯素蹙起眉:“圣女,此人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不可小觑。圣女让她近身就算了,怎能还让她如此自由?”

应无瑕恼怒道:“她是我的人,让不让她自由都是我的事,谁给你的权力让你来管!”一边说,她一边快步走到沈欢身边,恶狠狠瞪了眼还压在女人肩上的两人:“还不滚开!”

两人紧张地对视一眼,下意识看向冯素:“舵主……”

“舵主?”她冷笑一声:“我这个圣女的命令,竟还比不上一个小小的舵主吗?”

“圣女言重了,”冯素眯眼瞧着她的背影,道:“圣女的命令自然比我大,但若我说,我这裏还有教主的命令呢?”

应无瑕一怔,回过头:“什么?”

“既然盟主剑已到,那圣女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教主不仅命我护送圣女回教,还命我接手后续的事,包括……如何处置圣女带回来的人。”女人伸出手,亮出掌心的玉牌:“这便是凭证。”

应无瑕垂眸,定定瞧了那玉牌半晌,攥紧拳:“这是我的任务。”

冯素微哂:“我当然没有抢您功劳的意思,这任务是您完成的,教主派我来也是顾念您一路辛劳,想让您好好歇一歇。”

“我不需要。”

“圣女,莫要辜负了教主一片好意。”冯素摩挲了一下手裏的玉牌,“况且,只是押送几个俘虏罢了,圣女何必如此在意?”

应无瑕咬紧牙关,碧色眼眸逐渐冒起了火:“你……”

“圣女……”临禾嗫嚅,小心拉了拉她,却被一把甩开。

眼见圣女真的要冲冠一怒为红颜,到时候谁都能看出来她和这个“名门正派继承人”关系不一般,万一被捅到教主那裏……

临禾光是一想就急得心脏怦怦直跳,连忙低头冲沈欢使了个眼色。沈欢接收到她的暗示,蹙了蹙眉,有些抗拒地偏过头,片刻后,却还是无声吐出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声笑果然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沈欢闭上眼睛,哑声道:“还以为讨好圣女后,来苗野我会好过点,结果到头来,圣女根本护不住我。”

应无瑕一怔,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女人停了会儿,抿紧唇,低声说出下一句话:“早知如此,我还费什么功夫曲意逢迎,根本不值当……”

冯素挑了挑眉,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人,又看向迟迟不语的应无瑕,笑嘆道:“圣女,我说什么来着?武林盟人,不可小觑啊。”

应无瑕沉默良久,转过身:“冯素。”

“在?”

“不是要带路吗?还不走?”

冯素眼睛一亮,笑吟吟道:“这就走,那圣女,这些武林盟的人……”

“随你处置。”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临禾转头看她一眼,嘆了口气,也紧紧跟了上去。沈欢被拉扯起来,拷上手链与脚链,推搡到另两个武林盟弟子身旁。

白皙的手腕和脖颈很快被擦出了数道血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如玉的面庞上始终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

奇怪……

她垂下眼眸,暗暗心想,为何这次说出这些话,要比上次难那么多呢?

第33章 为你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了一个下午后,于夜半停在了郊外休息。明……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了一个下午后, 于夜半停在了郊外休息。

明月高悬,柔和的银辉洒落在女人柔软的长发上,她靠在笼子一角, 舒展了一番因长时间蜷坐而僵硬的双腿,脚链却不经意碰到身旁的铁栅栏, 发出清脆一声响。

看守的苗野弟子警惕地扫她一眼, 没发现什么异常后, 才重新靠着树坐下, 对着篝火打了个哈欠。

沈欢仰起脑袋,出神地望着头顶的点点繁星, 半晌,嘆出一口气。

明日中午, 应该就到魔教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逐渐消失,耳边只剩下各式各样的均匀呼吸。有人翻身咕哝了几句梦话, 有人肆无忌惮地打着呼噜, 还有人轻手轻脚跳下马车,悄无声息地向这边走来。

沈欢蹙起眉, 瞟向脚步来处,只听一声极细微的风声,靠坐在旁边看守的苗野弟子便闷哼一声, 软绵绵耷拉下脑袋。而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出黑暗, 停到了关押她的笼子前。

沈欢垂眸看着她,有些意外:“圣女?”

应无瑕散着满头微微打卷的长发, 小脸素白, 唇瓣发干, 只在单薄的亵衣外披了件藏蓝色的外袍。听到女人的呼唤, 她也没回应,只是将手摸上笼子上挂的锁,自言自语道:“再过几天就是能央节了,本来还以为,能带你看看我们苗野的踩堂舞呢。”

沈欢怔了下,发现她的意图后,连忙抓住她的手:“你忘了我今日说过什么吗?”

“曲意逢迎么?”女孩掀起眼皮,语气淡淡,“你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只是以前是为了剑,这次是为了自己罢了。”

沈欢蹙起眉:“你不生气吗?”

应无瑕抿了抿唇,看向沈欢血淋淋的手腕,轻轻挣开:“当然生气,在我面前这么说就算了,今日还当着大家的面……”

“那你为何还来?”

应无瑕默了会儿,忽然问道:“沈欢,昨晚你是故意跳江的吗?”

笼子裏的人瞬间没了动静,女孩睫毛一颤,了然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如果没有你昨晚那一出,我一定会被沈长生抓住,现在能不能活着还两说。可我不明白,你为何一边说着让我伤心的话,一边又出手帮我呢?”

沈欢不答,而女孩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但你有句话说的没错,进了苗野后,我确实护不住你。”

“圣女……”

她垂着眸,自言自语道:“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早该知道,你是铸剑山庄少庄主,把你带回来,教主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咔嚓一声,黑色的铁锁被撬开,应无瑕打开笼门,平静道:“你走吧,不要去白沙渡,一路向西到下个渡口,那裏搜寻的人会少点。”

沈欢安静注视着她,一动不动。

应无瑕一愣,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抬脚爬进笼子裏:“对了,忘了你身上的锁……”

在她将手伸过来时,女人却先一步抓住她纤细的腕子:“我不走。”

“不走?”她低喃一声,胸膛起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等到了烟城,你想走也走不了!到时候落入教主手裏,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沈欢道:“圣女抓我来,不也是为了把我练成蛊人吗?”

“你!”应无瑕眼睛一红,指尖死死掐入掌心,恨不得咬死她,沈欢连忙接住扑上来的身体,坚硬的镣铐随之挤在了两人之间,硌得她胸口生疼。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垂眸瞥向少女恼怒的脸庞,唇间也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儿。

又出血了。

她嘆了一口气,张开唇瓣:“无瑕……”

应无瑕呜咽一声,抬起湿漉漉的眼眸:“你当初为何要救我呢?若你那日不跳下来,若你从未救过我,我就算是死在那崖底,也好过现在,现在被你折磨……”不等女人回答,她就掉下了一滴泪,继续磕磕巴巴道:“对了,你……你是为了你师妹,你本就不是真心为我,只有我这般在意,只有我天真可笑……竟因为这短短数日,就对你有了,有了……”

秋风吹过,山林簌簌作响,耳边细弱的哭腔也变得模糊不清,沈欢眨了下眼,于这料峭风中收紧揽着女孩腰肢的双臂,垂首吻了上去。应无瑕下意识抵住她的肩膀,心中又气又委屈,就要狠狠咬住她钻进来的舌尖:“唔……你凭……嗯……”

女人轻声道:“是为了你。”

她呼吸一滞,片刻后,茫然地仰起脑袋:“什么?”

“从来没有为了我师妹,”沈欢露出一个笑容,指腹温柔拭去她眼尾湿漉漉的水渍:“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应无瑕怔怔道:“只是为了我吗?”

“是啊。”她低下头,又爱怜地亲了下她的唇角:“只是为了你。”

女孩抿了抿唇,睫毛扑闪,又掉下一滴泪:“那你更要走了,”说着,她慌张地抓住沈欢脖子上的锁链,掌心却跟着颤抖起来:“你不能被送到烟城,你会死的。”

沈欢按住她:“无瑕,我不能走。”

“沈欢,我护不住你!”

“我知道,”她定定望着女孩,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将所有告诉她,但最终,她也只是道:“盟主剑在这裏,我不能走。”

应无瑕愕然地瞪大眼睛:“盟主剑盟主剑!不就是一把剑吗,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她噗嗤笑了声:“圣女现在也觉得它只是一把剑了?”

“别废话!”应无瑕咬牙,一手固定住她的脖圈,另一手抽出匕首撬锁,这时,身下的女人却忽然变了神色,猛地翻身将她按倒在车板上。闷响过后,应无瑕吃痛地蹙起眉,女人却骑坐在她腰上,染血的手死死攥着匕首抵住她的脖颈:“圣女想杀我,还没那么容易。”

她眨了下眼,目露茫然,笼外却传来快速逼近的脚步声,一阵寒风拂过,身上的人忽然被狠狠撞到了出去,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唔……”

沈欢喘息几声,刚费劲儿把自己撑起,又被一脚踹倒。她随手擦去唇角血迹,干咳着侧过头,月光下,身着绿衫的女人小心翼翼扶起应无瑕,面露厌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这种人,也胆敢对圣女不敬。”

一番动静下来,其余人也渐渐苏醒,灯火亮起,人们跳下马车,一个个走了过来:“舵主?圣女?”

“发生什么事了?”

应无瑕心知已错过时机,咬了咬唇,率先从笼子裏跳了出去:“无事。”

冯素跟着跳了下去,瞥见仍旧一动不动的看守,忍不住蹙起眉,走过去探查一二。过了会儿,她拔出一根银针,转头看向应无瑕:“圣女,这不是……”

女孩面无表情,身后的笼子裏却发出一声轻笑,沈欢摇摇头,费劲地撑着自己坐起,哑声道:“圣女为了防止自己人碍事,竟还下了针,可惜冯姑娘来得太快,不然,咳咳……”她捂着胸口,咽下喉中血沫,气喘吁吁道:“我定要圣女尝尝,自讨苦吃的滋味儿。”

“这样啊,”冯素眯起眼,背过手道:“圣女,下次想杀人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这可是从武林盟来的腌臜东西,脏了圣女的手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双更,即便二合一也肯定五千以上,我保证

第34章 喜欢

烟城多雨,秋季更似弥漫着朦胧不歇的水雾,晌午,绵延不断的车队从……

烟城多雨, 秋季更似弥漫着朦胧不歇的水雾,晌午,绵延不断的车队从青石板道上碾过, 马蹄哒哒,尘烟喧嚣。

沈欢侧身扶住一旁的铁栏, 目光掠过街两边的似锦繁花。她仰起头, 翠绿的叶子恰从铁笼的缝隙中溜走, 只留下一片细小的花瓣。

纤弱脆弱, 好似一触就碎。

沈欢瞧了一会儿,转头看向骑马走在最前的人影, 身着红衣的少女一言不发,身上常挂的银饰也没了踪影, 而她身边,则并肩行走着一名绿衫女子, 偶然侧过的脸上是持久不变的盈盈笑意。

她忍不住蹙起眉, 越发觉得不对劲。

这个叫冯素的,未免过于关注应无瑕了。

“别看了。”身旁传来小声的提醒, 临禾目不斜视,骑着马慢慢靠近笼子,“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被送到教主那裏吗?”

沈欢思索了会儿, 问道:“冯素从前认识圣女?”

临禾惊讶地看她一眼:“这是你现在该在意的吗?”见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默了下, 老实道,“不算认识, 也不算不认识。”

“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如果每半年见一次算是认识的话, 那应该是认识, ”临禾低声道, “十五岁前,圣女每半年都要去蛊窟训练一次,其实就是与魔教的其她少年翘楚比试武艺……”

“我知道,圣女与我说过。”

临禾无奈地摇摇头,道:“冯素也是其中一员,十年来,每年去蛊窟两次,算起来也有二十次了。这二十次,冯素每次都被圣女揍得鼻青脸肿,但她脑子估计不大正常,被揍得越狠反而越高兴,只要能与圣女碰上,就总想着往她身边凑……”

沈欢哦了声,淡淡道:“她喜欢圣女。”

“谁不喜欢圣女?”临禾道:“自圣女十五及笄后,魔教不知多少人想做圣女的露水情缘。”说完,她又不冷不热地斜了眼沈欢,“就算你披的这张假皮,我都觉得配不上圣女,你本人最好……”

沈欢微笑着看向她:“最好什么?”

临禾抿了抿唇,嘟囔道:“算了。”

“除了这个,我还有个问题。”沈欢问道:“冯素很讨厌武林盟吗?”

临禾嗤笑一声:“魔教谁不讨厌武林盟?”

“她的讨厌与临禾姑娘你的讨厌可不相同,”沈欢沉吟道:“她与武林盟有私仇吗?”

临禾意外地瞥她一眼,道:“这个确实,从前的白沙渡分舵主是冯素的父亲,被武林盟的人杀了。”

沈欢了然:“原来如此。”

她又望向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半晌,道:“看起来倒也般配。”

临禾怔了下,蹙眉看向她,冷声问道:“沈欢,你当真不能留下来?”

沈欢缓缓垂下眸:“时机不对。”车轮骨碌碌往前滚去,女人抿了抿唇,轻声自语:“还有人在等我。”

临禾没听清:“什么?”

蜿蜒的河流在身边流淌,水面上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渔舟,河的尽头却矗立着怪石嶙峋的高耸山峦。远远望去,一座座气派的黑红色楼阁依山而建,层臺累榭,错落有致。

她们到了。

到达刻着“登仙阁”的石碑前,众人便齐齐下了马,上山的路崎岖不平,更有一些路只不过是悬在云间的细细铁索,只能以轻功度过。

应无瑕走过石门,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熟悉的声音:“登仙阁?你们起这种名字,不觉得好笑吗?”

她眉心一跳,果然,身边的冯素转过身去:“沈姑娘,都到这种地方了,还这么肆无忌惮,是不是嫌自己活的太长了?”

女人摇了摇头,笑道:“我哪裏说错了?还是冯姑娘觉得,作恶多端的魔也能登天成仙?”

冯素眯了眯眼,慢慢走过去,俯身凑到她耳边:“魔能不能成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沈姑娘这条命……怕是马上就要折在这裏,堕入十八层地狱了。”

话音刚落,沈欢忽地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

应无瑕忙道:“冯素!”

“圣女放心,”冯素嗤笑着望了眼沈欢,又回到她身边,随意道:“她可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在教主交代前,我可不会杀了她,只是给她个教训罢了。”

应无瑕冷声道:“我再说一次,她的命是我的,要杀也是由我来杀。”

“是。”冯素点头,可惜道:“只是让她死在圣女手裏,未免便宜她了。”

应无瑕瞪她一眼,转身往上走去。

魔教三千阶,石门起,云端止,沿途布满了岗哨,每隔一千阶便设有一处大殿与丹墀,最高处的千秋殿便是教主与长老议事之地,殿前玉阶之上立着一尊高大的女子石像,腕缠银蛇,栩栩如生,沈欢仰头看去,那女子温柔垂目,琉璃般的碧绿眸子似乎也正静静望着她。

“这就是初代圣女。”应无瑕说完,转过头,硬邦邦道:“别看了,快走。”

临到殿前,却有两名弟子拦了上来:“圣女,教主正与长老议事,不希望有人打扰。”

应无瑕蹙眉:“我也不能进?”

“自然。”

冯素掏出玉牌:“那我呢?”

那人将玉牌仔细打量一二,恭敬送回冯素掌心:“请。”

冯素笑了笑,转头道:“圣女,那就由我将人送进去了。”

应无瑕连忙挡到沈欢身前:“这是我抓的人,必须由我亲自送进去。”

“可您也看到了,教主现在不见你。”冯素温和道:“圣女放心,我必会向教主禀明您的功劳,您这一路奔波,伤势又未好,还是回去休息吧。”

“可是……”

临禾及时上前:“圣女,冯素说得对,你也好几天没歇了,好好歇歇再来见教主也不迟啊。”

应无瑕看了临禾一眼,却被她捏住手腕,附耳道:“圣女,你就算现在进去又能做什么?还是先回去看看情况再想办法吧。”

女孩忍不住抿紧唇,眼眶泛起淡淡的红晕,见她不再出声,冯素歪过头,招呼手下道:“把人带上,我们进去。”

铁链哗啦啦响,纤弱的白色身影从身边经过时,应无瑕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欢脚步一顿,侧首道:“圣女?”

应无瑕静默片刻,低声道:“进去后,教主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惹恼他。”

女人蹙了蹙眉,没说话,应无瑕终于转头看向她,轻声道:“求你了……”她睫毛轻颤,眸种水光浮现,哀求道:“不要惹恼他,等等我。”

沈欢避开她的视线,半晌,低低嗯了声。

手腕上的力道几乎到了让她疼痛的地步,她吐出一口气,慢慢掰开女孩的手,抬脚朝着大殿走去。

待再看不到女人消瘦的身影后,应无瑕眨了下眼,忽然转身问守在门前的弟子:“你方才说教主在与长老们议事,那大长老在吗?”

“大长老?”那名弟子思索了会儿,道:“不在。”

应无瑕点点头,匆匆转身:“临禾,我们走!”

临禾连忙跟上:“圣女?我们去哪儿?”

“应府!”

临禾一愣:“您要去找大长老?现在就去吗?可这个时候,大长老可能还在……”

不等她说完,女孩已运起轻功,转眼就掠出去了老远,临禾更是心急,在她身后紧追慢赶:“圣女慢点!您的伤还没好呢!”

应无瑕匆匆忙忙下了山,随手扯了一匹马,快跑几步后跳了上去,扬鞭向城裏跑去。

市井繁华处,就是应府所在之处,应无瑕急急吁了一声,方一跳下马便快步往繁花似锦的庭院裏跑去,门口的女侍下意识阻拦,却在看到她脸庞的一瞬怔住,就这样让她跑了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方才那不是?”

“大小姐?”

临禾慢了一步,着急忙慌地跳下马,却被拦在了门口。她急得团团转:“圣女呢?圣女是不是进去了?”

“大小姐确实进去了。”

“那你们拦我作甚?”

“没有家主的允许,外人不许入府。”

“我是外人吗!”临禾气得跳脚:“我可是圣女的亲侍!”

两人对视一眼,重复道:“外人不许入府。”

那厢,少女快步跑过绿意盎然的庭院,长发飞舞、红衣烈烈,仿佛落入春日的一团火。府中洒扫的仆人闻声抬头,看到那穿行而过的身影后,不约而同瞪大眼睛:“大小姐?”

“是大小姐吗?”

“大小姐回来了?”

她将所有声音甩到身后,越过嶙峋假山,飞也似地落到湖泊之上的曲廊,迎面撞见了几个匆匆走来的身影。

为首的女子身形高挑,黑色裙摆随风翻飞,丝绸般的长发被银钗簪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明丽的脸庞。看到忽然出现的少女,她碧眸愕然,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无瑕?”

应无瑕怔了下,哑声道:“娘……”

应晚嫦睫毛一颤,下意识上前:“何时回来的?受伤了吗?”

“娘,”应无瑕脚下趔趄,几乎扑到她腿边:“娘,求你了,帮我救救她……”

应晚嫦动作一顿,碧眸看向身后,淡淡道:“少主,看来我还有些家事需要处理,还请你先到府外等候,我稍后就来。”

少主?

应无瑕怔了下,抬起脑袋,竟见那张讨厌的脸从应晚嫦身后冒出,语气也是惯常的得意洋洋:“自然,我可少见圣女这般慌张,大概真有急事,长老慢慢处理便是。”

说着,少主高高在上地睨她一眼,嘴角牵起一抹笑,带着人走了。

待他走远,应晚嫦才蹲下身子,小心将女孩扶到怀裏:“先起来,身上是不是有伤?回来怎么也不好好休息?”

应无瑕摇摇头,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娘先帮我救一个人,您是大长老,您去求情的话,教主一定会听的!”

女人沉默了会儿,问道:“是沈欢吗?”

应无瑕睁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我是大长老,自然无所不知。”她嘆了一口气,“无瑕,她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她的身份可以被好好利用,教主不会轻易杀掉她的。”

“我知道,可即便不杀,教主的手段您也清楚,沈欢根本熬不过去的,”女孩急切道:“她身子本就不好,便是在崖狱裏关一晚,估计都撑不过去,她,她会死掉的……”

应晚嫦的眉头却越皱越紧:“纵使她会死掉,又与你何关?你是魔教圣女,她是铸剑山庄少庄主,她是死是活何须你操心?”

“我,我……”应无瑕磕磕巴巴几声,忽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脸上也渐渐浮起病态的红晕。应晚嫦垂眸瞧她,嘆息道:“你已有很多年不叫我娘了,也已有很多年不回家了,如今回来,却是为了求我救一个外人……”她声音一顿,闭了闭眼,狠心掰开女孩的手:“来人,将大小姐送回房间,再把林大夫叫来。”

周围的侍从顿时应声:“是!”

她不再理会女孩痛苦的喘息,抬脚向外走去,身后却忽然飘来一声哽咽:“我,我喜欢……”

“我喜欢她。”

声音落下,应晚嫦猛地定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转过头,不可置信看向她:“你说什么?”

应无瑕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睫毛颤抖,一字一句道:“娘,我喜欢她。”

应晚嫦甚觉不可理喻,摇了摇头:“你说什么胡话?”

“我喜欢她……”

“住嘴!”女人忽地上前几步,恼怒道:“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有什么可喜欢的?你便是要喜欢,喜欢谁不好?偏要去喜欢她!”

“娘……”

“我不会救她,她也不需要你救!”应晚嫦瞪着她:“我知道她救了你几次,难不成你就因为这个喜欢上了她?你能分清你是喜欢还是感激吗?无瑕,你年纪还小,日后还会在这世上遇到无数人,等你明白到底什么是喜欢时,你也许会喜欢上其她人……”

女孩摇摇头,固执道:“我不会喜欢其她人,我只喜欢她。”

应晚嫦气得咬牙,恨不得把她拽起来狠狠晃一晃:“她到底有什么好?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她……她哪裏都好,她会不顾性命地救我,即便曾被我威胁,也不会抛下我不管,虽然有时候……会有些反复无常,但从没有真正伤害过我……”应无瑕喘了口气,泪珠从脸颊滑落:“她还说,等回来后,让我和娘见见面、说说话,她说,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应晚嫦一怔,忽然没了声音。

女孩缓缓抬起头,哀哀看着她:“娘,她在说谎吗?”

应晚嫦抿紧唇,眼眸中倒映着女孩难过的脸庞,一时竟不知是要生气还是心疼,片刻后,她重重吸了几口气,拂袖转身:“还不把大小姐扶回房间!”

应无瑕下意识去抓她的衣摆,扑通倒在地上:“娘!”

“我会派人去求求情,等我与少主回来,再看能不能救她吧。”

应无瑕哑声道:“你要去哪儿……”

“白沙渡。”

应晚嫦侧过头:“无瑕,虽然你现在不愿听,但我劝你……最好不要喜欢她,她也许并没有你想得那般真心实意。”说完,她嘆了一口气,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周围的佣人七手八脚围上来,应无瑕眨了下眼,颤抖着咳出一口血,在此起彼伏惊慌的“大小姐”中彻底昏晕了过去。

夜半时分,躺在床上的少女不安梦呓了几句,眉宇蹙起,忽然气喘吁吁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攥住搭在床边的手腕。

守在一旁的临禾蓦地惊醒,看到床上挣扎着坐起的女孩,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圣女,圣女醒了?要喝水吗?”

应无瑕披散着头发:“沈欢呢?”

“她,她被关进岩狱了。”

“岩狱?”应无瑕哑声道:“不是崖狱?”

“对,大长老派人去说了情,说是沈欢作为铸剑山庄少庄主,还有大用处,最好不要轻易折腾死了,教主听后,就把她关到岩狱了。”

应无瑕顿时松了一口气,翻身下床:“我去,去看看她。”

岩狱在山脚,常年漆黑无光,但胜在只是普普通通的牢狱。崖狱在山顶,寒风凛冽,还有专门养来食人的鹰隼与虎豹,被丢进去的,大都会经历万般折磨。

临禾知道劝不住她,索性老老实实帮她穿好衣裳,围上厚厚的大氅:“好在岩狱有咱们认识的人,可以偷偷去看一眼,多亏了大长老。”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问道:“她告诉我,她要和少主一起去白沙渡,她去那儿做什么?”

“当然是抓武林盟弟子呀,”临禾帮她系好绳结,不好意思道:“就是我们不小心放跑的那几个。”

“这种事为何派她们两个一起去,去一个不就行了?”

“我也奇怪呢,听说这本来是少主一个人的任务,大长老主动请缨,说那几个武林盟弟子藏在树林裏,除了圣女你,她就是苗野最擅用蛊的,她跟着一起去的话,能更快找到那几个人,不过……”临禾话音一顿,小心翼翼看了眼面前的女孩,应无瑕注意到她的视线,蹙眉道:“不过什么?”

“不过有人说,少主是未来的教主,大长老这么殷勤,就是想提前和少主攀扯关系,以此讨好少主。”

应无瑕蓦地攥紧拳,冷声道:“谁说的?”

临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说的,在教裏随便一转就听到了。”

女孩心烦意乱地瞪她一眼:“以后不该听的别听!”

第35章 明显

到达山脚石门后,不再像晌午时那般往上爬,而是向西拐入怪石遮掩的……

到达山脚石门后, 不再像晌午时那般往上爬,而是向西拐入怪石遮掩的偏僻小道,复行数十步, 等听见前方传来轰隆水声,眼前便豁然开朗。

冰凉的潮气扑面而来, 一条瀑布如白练般悬挂于峭壁之上, 临禾提灯在前, 与身披大氅的少女走在清潭旁的小道上, 逐渐消失在山壁与瀑布交接处。

原来这飞流直下的瀑布之后,还藏有一处宽敞的石窟。石窟不深, 几步便到了尽头,守卫在此的弟子见到应无瑕, 恭敬行了一礼,“圣女, 尽多只能半个时辰。”

应无瑕嗯了声:“开门吧。”

两名弟子应了声是, 转身同时按下两侧的机关,只听咔嚓一声, 面前平滑的石壁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条蜿蜒向下的漆黑阶梯。

应无瑕从临禾手裏接过灯,吩咐道:“你在这儿等着我。”

临禾点点头, 再次提醒:“圣女,别待太久了。”

“知道。”

少女走入阶梯, 两侧油灯闪烁,点点金光飞快掠过她的脸颊, 待她踩到尽头坚实的地面, 仅存的光亮便只来自手中的灯盏。

黑暗与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逐渐将她淹没, 应无瑕轻轻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向两边的牢房照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张骷髅似的脸,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太久,许多犯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灰白的眼球滚动几圈,便嘟嘟囔囔缩到了角落裏,像是畏惧她手裏的光一般。

应无瑕仔细看过每一个的犯人,终于抵达了石道尽头的牢房,她小心提起灯,微弱的光晕却只照亮一半的距离,再不能往裏探去。

“沈欢?”

她小声唤道,努力把手往裏伸了伸,纤瘦的影子静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片衣角从暗淡的光芒中晃过。应无瑕确定是她,面色一喜,忍不住提高声音:“沈欢,你还好吗?”

裏面的人始终不动弹,她抓紧栏杆,心裏的欣喜逐渐被慌张替代:“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半晌,黑暗中传来铁链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没事。”

应无瑕不信:“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沈欢道:“我懒得动。”

“我不信。”

“这么晚了,圣女怎么还不歇息……”

“别转移话题!”

终于,裏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嘆息,女人缓慢起身,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走进光线照耀的地方。

应无瑕始终盯着她,睫毛轻颤。

沈欢停在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如墨长发凌乱披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斑驳的鞭痕,不止身上的衣裳,连赤着的双脚上都沾着血污,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漂亮的眼眸还微微弯了起来:“只是看着吓人,没那么严重。”

应无瑕咬了咬唇,哽声道:“我都没这么打你呢……”

沈欢笑了下:“我都说了只是看着吓人,一点也不严重,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女孩不答,胡乱擦了下眼睛,冲她伸手:“你过来。”

沈欢犹豫地蹙起眉,目光落到她手上,一时没动弹,应无瑕顿时急了:“你过来呀!”

她这才又上前两步,女孩刚能够着她,便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塞过去一个小小的药瓶:“你再忍几天,等我娘回来了,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大长老吗?”沈欢歪歪头,脑门靠在栏杆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无瑕,她怕是顾不上我。”

应无瑕摇头:“不会的,她已经答应我了。”

沈欢不置可否,将药瓶收下后,淡淡道:“你知道今日教主问了我什么了?”

“什么?”

“说来好笑,堂堂魔教教主,竟然相信一个乡野传说。”

“什么乡野传说?”

“你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女人温和地瞥她一眼,娓娓道来:“盟主剑,最开始并不叫盟主剑,它是百年前武林第一人许寒枝的佩剑,传闻许寒枝身死之前,将毕生所学写做一本武功秘籍,随她一起葬于地宫,而开启地宫的钥匙之一,就是她的佩剑,也就是现在的盟主剑。”

应无瑕蹙眉:“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许寒枝死前,将盟主剑托付给知己好友,也就是铸剑山庄庄主沈长和。后来百年,盟主剑虽被交付给一任任武林盟主,但真正的守剑人始终是铸剑山庄。而你们教主觉得我是铸剑山庄少庄主,自然知晓这剑背后的秘密,说不定还知道那地宫在何处呢。”

“那这传说是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女人轻声道:“若是真的,百年来多少能人辈出,都妄图攀上许寒枝这座高峰,怎么至今都未找到那座地宫?”

应无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片刻后,哑声问道:“因为你说是假的,他才对你用刑吗?”

“当然不是,我若说是假的,不就对他毫无用处了?”沈欢抬起指尖,轻轻拭去女孩眼角未干的泪迹:“所以我告诉他确有此事,这样,他就不会急着杀我了。”

“他信吗?”

沈欢笑了声,摇摇头:“我若直接告诉他这是真的,他自然不会信。但若我一个字都不愿说,却在他对我施刑后,因无法忍受痛苦而不得不承认,他就会信了。”

应无瑕一怔,眼睛裏又聚起水光:“所以你身上的伤是……是这样来的……”

沈欢无奈地嘆了一口气:“我刚认识圣女时,圣女可不爱哭。被打得站不起来了,还想着咬对方一块肉下来,怎么现在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应无瑕吸了吸鼻子,反驳道:“我又不是对着谁都哭,再说,我刚认识你时,你还骂我魔头呢。”

“现在也能骂啊,”女人弯起眼睛,指腹温柔地蹭过她的唇瓣,一字一顿道:“小,魔,头。”

应无瑕呼吸一滞,莫名头晕脸热,心脏也怦怦直跳,搭在嘴唇上的指尖仿若火焰般滚烫,烧得她胸口发胀,却不舍得离开,只能遵循本能往前贴去,不轻不重地咬住女人的掌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