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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瑕 月本渡 14138 字 7天前

“咳咳……”

“好了,这儿没人,咱走吧。”

脚步渐远,应无瑕松了一口气,刚抬脑袋,便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白净面庞,女人仍蹙着眉,浓密的睫羽在眸中压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眼尾却妖娆上挑,看起来凌厉又漂亮。

这个侧脸,看起来竟不像沈欢了。

她茫然地歪过头,细细描摹着她的五官,沈欢似乎感觉到什么,回头对上她疑惑的视线,不禁一愣:“怎么了?”

应无瑕沉默了会儿,摇摇头:“没什么。”

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压下心头微妙的不安,她稍微活动了一下站累的双脚,身后的柜子随之咯吱一响,沈欢顿时瞪她一眼:“别动。”

应无瑕吓了一跳,乖乖站着不动,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有脚步声向这边靠近,她不禁抿紧唇,慢半拍地生起气来:“谁允许你凶我的?”

沈欢莫名:“我只是提醒你。”

“你瞪我。”

“圣女不知道瞪我多少次了。”

“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沈欢气笑了:“哦?那圣女倒是说说,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我的东西。”

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沈欢转头看向窗外,心不在焉道:“是吗?那你呢?”

“我是你的……”女孩一顿,回忆起话本上看到的故事,铿锵有力道:“我是你的主人。”

“……”沈欢沉默了会儿,重又把头转了回来:“你说什么?”

“我是你的主人。”应无瑕越说,越觉得这词不错,倒把自己说高兴了:“对,我是你的主人。”

沈欢看她眉开眼笑的模样,眯了眯眼,冷哼一声:“圣女年纪小,心气倒大。”

应无瑕一愣,眼巴巴看着她:“什么意思?夸我还是损我?”

沈欢环起双臂,阴阳怪气道:“圣女不是我的主人吗?主人自己的脑袋瓜猜不出来吗?”

哦,这是损她呢。

她气恼地皱起眉,忽然攥住女人的手腕按在墙上,抬头就往上凑,沈欢早已熟悉她的一举一动,见她如此,脚尖一踮,登时高出了一截。

应无瑕扑了个空,臭着脸瞪她,有碍于自己尊贵的圣女身份,她实在做不出踮脚亲她的举动,只能咬牙切齿地命令:“下来!”

沈欢严肃道:“圣女能不能分清场合?”

“什么场合?这裏又没有别人,也算有,我挖了他的眼睛便是。”

沈欢忍不住蹙眉,她离开西域来到中原也有几年了,凭着一身武艺行走江湖,渐渐声名鹊起,也算说一不二,但她就学不来应无瑕这股肆意妄为的霸道劲。

时间一长,她踮脚也踮累了,终于不情不愿地落了下来,刚站好,女孩就扑过来咬了她一口,沈欢睫毛一颤,一边托着她的腰,一边出神想,得亏应无瑕年纪还小,不然照她这旺盛精力,不知以后要祸害多少人。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外面传来,沈欢侧头,见小学徒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

她把女孩按到怀裏,一边安抚地揉着她的耳朵,一边询问:“她们走了?”

“走了,”学徒慢半拍地走进来,说:“你们放心,她们不是来找你们的。”

沈欢蹙眉:“嗯?”

“她们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碧眼的蛮人姑娘,还说她挟持了一个汉人姑娘,我一听就知道不是你俩。”她小心瞅了眼抱在一起的两人,嘟囔道:“谁家被挟持会是你们这样子……”

沈欢失笑:“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了。”一边说,她一边从应无瑕的袋子裏捏了两片银叶子扔给她:“这是约定好的报酬,叨扰了,我们就此别过。”

“唔唔……”

女孩还被闷在她怀裏抬不起头,哼唧着挣扎:“你干嘛……干嘛一直按着我?”

沈欢垂眸,淡淡道:“怕你挖了她的眼。”

第28章 坦白

一江之隔,便是苗野。应无瑕遥望了一眼城外的涛涛白水,压

一江之隔, 便是苗野。

应无瑕遥望了一眼城外的涛涛白水,压下斗笠,老老实实跳下院墙, 不远处,身着素衣的女人走出深巷, 停在了一处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前。

“老板, 要一笼包子。”她扭过头, 看向乖乖躲在巷子深处的女孩, 思忖一二,道:“再加两碗粥。”

正说着,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从后靠近,沈欢瞥了眼, 漫不经心唤道:“临禾姑娘。”

临禾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虽整齐挽在一起, 却仍有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 更别说她臂弯裏还挎着一个篮子,乍一看, 与周围出门采买的普通百姓也没什么两样:“圣女呢?”

沈欢侧头示意:“那儿呢。”

临禾转头,果然瞧见巷子深处的一片衣角,她不急着过去, 又小心翼翼往两边看了看,才低声问:“你是大长老派来的人?”

当今的魔教大长老, 正是应家家主,应无瑕之母应晚嫦。

沈欢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大长老派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保护圣女。”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几次三番都将圣女好好带到了你身边, ”沈欢觑她一眼:“不然, 你以为圣女怎么活着走出白巍山谷的?”

临禾抿了抿唇, 问道:“如果只是为了保护圣女, 你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不是沈欢吧?”

沈欢不冷不热道:“临禾姑娘真聪明。”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圣女绝无恶意。”她垂眸看着临禾,道:“我倒想问临禾姑娘一句,如果非让你选,你是愿意效忠于教主,还是效忠于圣女?”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

“这二者当然有区别,”沈欢轻笑道:“劫剑之行无比危险,可教主派圣女劫剑,却只给了她几名亲侍随行,这样一群不到双十的少年人,到底是让她劫剑,还是让她送死?”

临禾一愣,下意识否认:“那是因为教主信任圣女!”

沈欢觑她一眼:“果然和你们圣女一个样。”

“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有人保护圣女的事绝不能被教主发现,或者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临禾神色微变,压下心中不安,问道:“那为何连圣女也要瞒着?”

沈欢不答,接过老板递来的油纸包,转身往巷子裏走。临禾下意识跟上,换了个问题:“好吧,就算你要保护圣女,为何披着沈欢的皮?”

“因为沈欢是送剑人。”

“你就确定当初圣女劫剑时,会一并把沈欢劫走?”

“我不确定,所以我有两个计划。”

“哪两个计划?”

女人随意道:“一,僞装成沈欢,顺理成章被劫走。二,僞装成你,顺理成章待在圣女身边。”

临禾大惊:“什么,我?”

“是啊,但僞装成你太过冒险,毕竟圣女对你很是熟悉。”沈欢侧头看她一眼,微笑道,“幸好第一个计划就成功了,临禾姑娘,你还要感谢一下自己的运气呢。”

临禾一怔,看着她温柔含笑的眉眼,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却逐渐爬上脊背:“你不会把真的沈欢……杀,杀了吧?”

“你说呢。”

临禾咽了口唾沫,追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大长老要你保护圣女,也包括让你勾引圣女……勾引到嘴巴上吗?”

沈欢脚步一顿,长睫鸦影覆下,唇瓣也抿了起来,片刻后,她重新向前走去,冷淡道:“放心,我与圣女尽多只是露水情缘,事情完成之后,圣女就再见不到我了。”

不远处,女孩正斜倚在青黑色的砖墙旁,抓着袖子擦拭着什么,余光瞥到沈欢归来的身影,她眼睛一眨,继续把东西擦干净,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递过去:“喏,这东西我不爱吃,给你。”

沈欢垂眸,见她掌心躺着一个饱满圆润的橙黄柿子,不禁问:“哪儿来的?”

应无瑕道:“方才一个婆婆推着车过去,掉了几个,我帮她捡起来,她就送了我一个。”

“甜吗?”

应无瑕脆声道:“能不甜吗?这个季节的柿子最好吃了。”刚说完,她就猛地反应过来,心裏连道糟糕,果然,女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是不爱吃吗?”

应无瑕抿紧唇,气急败坏道:“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沈欢笑了笑,正要接过,一旁却忽然冒出个身影:“哎呀圣女,她不要我要,扔了多可惜。”

应无瑕一愣:“临禾?你什么时候来的?”

临禾默了下,委屈道:“我一直在这儿啊。”

“哦,”应无瑕恍然大悟,埋怨道:“就说你太瘦了,跟在沈欢后面我都没看见。”

临禾看了眼根本挡不住人的沈欢,忍了:“圣女,此地不宜久留,武林盟正在城裏到处找我们,我们得尽快过江。”

“渡口情况如何?”

“自然被她们的人盯着。”

“多少人?”

“少说也有二十个。”

“那……”女孩声音一顿,瞟了眼沈欢,招呼临禾跟自己到一边咬耳朵:“棺材准备好了吗?”

原来圣女还有防备之心呢!

临禾大为感动,也跟着压低声音:“咱们当初离开时要的那口棺材,这都一个月了,应该做好了。”

“那就按计划行事。”

“好,我让她们几个先去准备着,现在时间还早,圣女先随我回去修整一番吧。”

应无瑕点点头,想到什么,又拽住她:“等等,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你……”她蹙起眉,附耳如此这般问了几句话后,临禾猛地抬起脑袋,吃惊道:“什么?我打她?还打得她吐了血?”

她正要坚决否认,余光却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女人,女人眼眸眯起,平静的目光仿佛是蜇人的蝎尾,刺得她遍体生寒:“我……”

应无瑕不悦道:“你到底做没做?”

临禾忍了忍,眼睛一闭,憋屈道:“是我做的,我不仅没有听从圣女的命令带走她,还对她大打出手,一时不慎让她跳马逃跑,我甘愿认罚。”

说完,她屈膝就要往下跪,应无瑕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臂,恼道:“你要让别人看见不成?”

临禾道:“那我回去再跪……”

“跪什么跪?你也没什么错。”应无瑕把她拉起来,道:“那时情况危机,你也是为了我才乱了分寸,我没那么不讲理,只是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了。”

临禾一怔,定定望着她片刻,嗯了声:“我明白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圣女的话……不,我以后只听圣女的话,就算教主来了,我也只听圣女的话。”

应无瑕噗嗤一笑:“乱说什么,我与教主,当然还是听教主的话更重要。”

临禾含糊嗯了声,侧过头,却见沈欢正拿起一个包子,斯斯文文地咬了一口,身边的人显然也看到了,登时睁大眼睛,不满叫道:“沈欢!”她小跑着过去:“那是用我的银叶子买的!你怎么能不等我就先吃?”

沈欢:“我帮主人试毒。”

应无瑕猛地咳嗽几声,磕磕巴巴道:“哦,主……主人?哦,对,我是主人,那……那你先吃……”

临禾亦步亦趋地跟上去,碎碎念道:“圣女,我们已经在休息的地方准备好饭菜了,肯定……”

比这路边早摊要好吃。

她还没说完,就见少女眼巴巴盯着沈欢手裏的包子,乖乖问道:“试完毒了吗?”

沈欢忍不住笑了声,把油纸包递给她:“试完了,吃吧。”看着少女两口一个、吃得香喷喷的模样,她掀起唇角,目光柔和下来,再望向临禾,却又是那副惯常的淡然模样:“临禾姑娘方才想说什么?”

临禾如今对她怵得慌,下意识避开视线:“没,没什么?”

她哦了声,目光往下一扫,冷不丁问道:“临禾姑娘喜欢吃柿子?”

临禾一愣,看了眼还握在掌心的柿子,忽然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虽然想把柿子留在手中,但不给她的话,此人指不定要使什么坏,犹豫半晌,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手,忍痛道:“也不是很喜欢。”

沈欢微笑着接过:“既然如此,就只能我来勉为其难解决了。”

临禾忍不住嗤了声,偷偷白了她一眼。

然而,沈欢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很久。

几个时辰后,面对着拿着胭脂白粉凑上来的老太太,她下意识往后退:“这是做什么?”

这是一处位于主街的院子,因处于闹市,门外人来人往,锣鼓喧天,而院子正中却停着一口红棕色的棺材,触感如玉,看起来价格不菲。

应无瑕正环抱双臂站在一旁,闻言扬起下巴:“不必紧张,这是连线师秦婆婆,给你上个妆罢了。”

“连线师?”

“就是帮死者缝合身体、整理仪容的师傅。”

沈欢蹙眉:“死者?”

应无瑕笑了声:“放心,我可不会让你现在死。每日酉时,澜江渡口都会有专门的船送死者过江,棺材晦气,一般人不愿碰,武林盟见过我们两个的脸,所以,我们两个得进棺材裏。”

“你想要我扮成死者?”

“是,”应无瑕坦然道:“当初就是担心武林盟穷追不舍,我才提前要了这口棺材。”

“我们两个人,怎么藏到一具棺材裏?”

“你以为我想不到吗?”应无瑕笑着拍了拍棺材:“这棺材是专门做的,裏面有夹层,我躺在下层,你躺在上层。”

“倘若武林盟的人硬要掀开棺材查看呢?”

“所以这不是请来了秦婆婆吗?秦婆婆手艺高超,说是易容师也不为过,到时候我再喂你一颗假死药,她们一定发现不了端倪。”

沈欢沉默了会儿:“不行。”

若这秦婆婆当真如此厉害,给她上妆时,定会发现她面容的异常。

应无瑕眯起眼:“我可不是在和你商量。”

沈欢软声辩解:“可我不愿吃假死药,那药就算武力高强之人吃了,醒来也会恶心呕吐,半天缓不过来,我身体又一向虚弱,吃了后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应无瑕蹙眉,似乎有些犹豫,沈欢继续说:“就让我在外面吧,圣女的蛊虫在我身上,我会乖乖听话的。”

应无瑕想了会儿,摇摇头:“不行,你必须吃药,过了江就是苗野,如此关键时刻,谁知道你会不会作乱。”说完,她转头示意:“秦婆婆,别犹豫了,给她化。”

“圣女……”

“你再不听话,我就让她们按着你了。”

眼见女孩眉头皱起,面色越发不虞,沈欢一咬牙,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捧住她的脸,垂首凑了过去。

应无瑕一怔,睫毛忽闪,定定瞧着她。

“圣女,”女人眉眼低垂,轻声细语道:“求你了,我不想吃药。”说着,她若即若离地蹭过她的唇瓣,嗓音柔弱委屈:“无瑕……”

应无瑕下意识抿紧唇,喉咙却咕咚一声。

“无瑕……”

半晌,她低声道:“好。”

临禾一惊,连忙道:“圣女,武林盟认得她的脸!若她不吃药,到时候稍有疏忽,就可能会被发现。”

“那就让她和我一起躺在下面,”应无瑕迟疑道:“应该也能躺下。”

“那谁躺上面?”

女孩思索了会儿,缓缓回头看向她。

临禾沉默片刻,指向自己:“我?”

“是呀,”应无瑕一拍双手,眉开眼笑:“说来那武林盟中确实也有人见过你的脸,你和我们一起进棺材再合适不过了。”

第29章 狡诈

酉时初,一支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走出了巷子,几名少年披麻戴孝,……

酉时初, 一支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走出了巷子,几名少年披麻戴孝,一人打幡在前, 一人手抱灵牌,剩下几人则手持裹着白纸的丧棒, 哭哭啼啼地向前走。

街上行人纷纷避开, 窃窃私语道:“这是谁家的老人去了?”

“不知道啊。”

日落西山, 遥遥望去, 天与水的交接处如火烧一般绚烂,专门运送棺材的船只通体漆黑, 静静停在渡口的最西侧,甲板上来回踱步的船老大看见渐渐靠近的队伍, 忍不住上前几步,大声催促:“赶紧的, 就差你们家了。”

一行人加快脚步, 将要上船时,斜裏冒出两个人, 将手一拦:“等等。”

船老大面色一苦,小心问道:“两位又要开棺?”

今日生意本就不好,总共只有三口棺材要运, 前两口棺材来得早,已被守在这裏的两位大侠强行开了棺, 他好说歹说才安抚好遗属,即便如此, 他还是挨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 以后他生意都不知要怎么做了。

两人对视一眼, 也有些心虚,只得从怀裏拿出一个银锭给他,又朝抱着牌位在前的女孩行了一礼,道:“抱歉,任何一个上船的人,我们都要仔细检查。”

“为何?”

“姑娘有所不知,最近城裏藏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极是狡猾、杀人无数,我们怕她们混在人群裏过江,才出此下策。”

“那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我们是武林盟弟子。”

“哦……武林盟,我听说过,”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检查便是。”

那人扫了眼面前憔悴的脸庞,犹豫着看向棺材:“姑娘见谅,这裏面也要检查。”

“什么意思?你们要开棺?”

“是,”他瞟了眼自己的同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还请姑娘打开吧。”

女孩怒道:“你说开棺就开棺,凭什么?”

“就是!”身后又上来一个少年:“你们武林盟不是一向自诩行得正坐得端吗?现在倒是连死者为大都不知道了?可怜我阿婆辛劳一生,如今寿终正寝,竟还要被你们这些人打搅了安宁!”

那人一愣,忍不住躲闪目光,他那同伴却扫了眼披麻戴孝的几人,冷不丁道:“你阿婆去世,怎么只有你们这几个年轻娃娃来送?”

女孩坦然自若道:“我们都是阿婆收养的孤儿,相依为命多年,阿婆无亲无故,我们就是她的孩子,自然由我们来送。”

“那为何要送到苗野去?”

“人总讲究落叶归根,阿婆是苗野人,虽已离乡多年,但总要回去。”

话音刚落,船老大就忍不住催促:“两位大侠,这棺材有什么好看的?前两口棺材你们也看了,不仅什么都没找到还平白染了一身晦气,你看这天马上就要黑了,再不走,江上风浪就要大了。”

两人抿了抿唇,再次对视,似乎有些犹豫。

棺外的动静暂时消失,棺底的应无瑕却动了动双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哼唧道:“好闷。”

“哪儿有那么闷?”

应无瑕疑惑:“你真不觉得闷?”

沈欢:“嘘。”

女孩不满道:“嘘什么?这木头这么厚,我声音又这么轻,肯定不会被听到。”

沈欢:“还是小心点好。”

“还小心点,我就不该同意和你一起挤进来,”应无瑕一边碎碎念,一边试图凑到小指粗细的气孔旁边:“我要,我要憋死了。”

棺材裏闷热不说,她与沈欢挤着,更是腰也酸腿也酸、伤口也疼,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沈欢忍不住按住她:“圣女老实些。”

女孩静了一瞬,惊慌道:“你摸哪裏呢!”

沈欢疑惑:“我摸哪裏了?”

“你还问我?你自己不知道你摸哪裏吗!”

“我……”沈欢迟疑地往下按了按,恍然道:“哦,这裏啊。”

光是听黑暗中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她就能想象到应无瑕眼眶湿润、恼羞成怒要发作的模样,于是她轻嘆一声,主动摸索着握住女孩的手,按到自己怀裏:“我让你摸回来好不好?”

呼吸声瞬间停了。

与此同时,头顶却响起棺材被掀开的声音,安静躺在上层的临禾早已被精心化了妆,一头白发整齐挽在脑后,原本圆润的脸颊也增添了无数岁月的痕迹。她屏息凝神,一动不动,所幸那两人只是低头打量她一眼,便很快直起腰:“叨扰了,真是对不住。”

站在外面的女孩一把将银子打掉,气势汹汹道:“你们这些江湖人,以为给些臭钱就能为所欲为,脸都不要了!”

“抱歉抱歉,实在是抱歉,姑娘见谅!”

那两人一边说,一边连连鞠躬后退,冲船夫使了个眼色:“诸位快走吧,夜深了,风浪也大。”

女孩仍一脸怒容,叉着腰站在甲板上臭骂:“夜裏别闭眼!当心我阿婆入梦,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临禾:……

比起外面越演越精神的同伴,身下突然没了动静的圣女两人更让她在意。

明明刚才还活跃的不得了呢。

应无瑕实在安静太久了,沈欢在黑暗中看不清她,忍不住轻声询问:“圣女?”

女孩眼睫一颤,像是被忽然惊醒般:“……啊?啊,叫我吗?”

沈欢嗯了声:“圣女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她意识到自己爪子还在女人柔软的胸口待着,被烫着一般缩回来,慌张转过身,满面通红地面壁。

沈欢疑惑地挑了挑眉,身体往前贴去,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应无瑕一抖,耳朵也跟着烫了起来,眼眸裏逐渐泛起水光,她下意识蜷缩起来,闷声道:“离我远点。”

沈欢道:“没法更远了。”

“那就出去。”

女人眨了眨眼,轻笑道:“船还没走呢,不能出去。”

应无瑕抿紧唇,半晌,慢慢回过味儿来。

果然她一害臊,沈欢就蹬鼻子上脸。

她鼓了鼓嘴巴,越想越觉得如此,心头的羞涩顿时被满满的不服气淹没,又蹙起眉头,蛄蛹着扭回身子,把手重新搭了上去。

沈欢沉默了会儿:“圣女?”

“嗯?”

“不是让我离你远点吗?”

“是啊,”应无瑕熟练地说起她那套歪理:“你要离我远点,但我不用离你远点,你是你,我是我。”

“这也是圣女从话本子裏学的?”

“那不是,话本子裏不教这个。”

“那教什么?”

应无瑕犹豫了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在黑暗中往前蠕动了一番,抬起头,轻轻触了下面前的肌肤:“教这个。”

棺底伸手不见五指,那湿漉漉的吻便落到了女人眼尾,沈欢睫毛一颤,还未回神,温软的嘴唇便又向下贴到了她脸颊上:“这个……”

“还有这个。”

一点湿意印在唇角,沈欢呼吸一滞,忽地心如擂鼓,难受得想要蜷起身体,她连忙偏过脑袋干咳几声,眼尾已染上少见的潮意。

应无瑕在黑暗中眨巴一下眼,继续往前贴:“你怎么了?”

沈欢连忙往后缩,脊背却已经抵到了坚硬的棺壁,如今,她倒成了想逃离的那个。半晌,她干巴巴道:“这裏面,有些闷。”

应无瑕顿时哈了一声,兴致勃勃道:“我刚才就这么说,你还不承认!”一边说,她一边挪了挪身体,大方给沈欢让出位置:“你来我这边,我这边有呼吸孔,会好一些。”

沈欢没动,掌心按到她腰上,轻声道:“圣女。”

“嗯?”

“你要小心我。”

应无瑕一愣,下意识道:“小心你什么?”

“小心我被你带到苗野后,还会妄图抢走那把剑。”女人垂下眸,慢慢凑到她耳边:“小心我现在所作所为,也都还是为了那把剑。”

应无瑕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她撇过脑袋:“无所谓。”

沈欢蹙眉,耳边却继续传来冷静的声音:“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到底有什么目的,你都跑不掉,只能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

“圣女就那么确定我跑不了?”

应无瑕笑了声,下一刻,侧躺在黑暗中的人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惨白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呃……”

“早跟你说了有蛊,”女孩眉眼弯弯,抚上她布满冷汗的脸庞:“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沈欢微微气喘,半晌,哑声道:“圣女还真是狠心。”

应无瑕哼道:“你自找的。”

夜幕低垂,黑色的船只平稳行驶在辽阔的水面上,船上的伙计朝风平浪静的水面看了眼,轻松道:“今晚天气好,各位客官歇一歇,明早就到苗野的白沙渡了。”

甲板上披麻戴孝的众人应了一声,纷纷往客房走去,不多时,便只剩三个孤零零的棺材躺在原地。江水哗啦啦拍到船身两侧,周围愈发寂静,就连守夜的船夫也渐渐打起了盹,应无瑕翻了个身,察觉四下无人,正要提醒临禾离开,耳边就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顿时神色一凛,敲了下头顶木板,提醒临禾不要轻举妄动。很快,那脚步声就停在了隔壁棺材旁,随着刺啦一声,盖子被小心推开,一个声音道:“沈庄主,出来吃点东西吧。”

沈庄主?

应无瑕忽感不妙,仔细侧耳倾听。

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一个耳熟的声音道:“她们都睡下了?”

“是。”那人犹豫了一下,疑惑问道:“沈庄主,我们不该在长庚城搜寻那妖女吗?渡江作甚?”

“搜寻她?”女人冷笑一声:“那应无瑕鬼精灵得很,指不定会用什么法子渡江,长庚城就让阮少主她们搜吧,我们提前到江对岸等她。”

“可江对岸是苗野的地盘,到了苗野,我们就会被盯上。”

“所以我才用这法子渡江,”女人离开棺材,渐行渐远:“这样,苗野的人就不会注意我们,那应无瑕也会以为到了自己的地盘,放松警惕露出马脚,不就更好抓了?”

“原来如此……”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渐消失,应无瑕抿紧唇,好一会儿,才转头瞪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欢:“不愧是你娘。”

沈欢眨了下眼,依旧一言不发。

应无瑕恼道:“和你一样阴险狡诈!”

终于,沈欢开口道:“圣女明明和她用了一样的法子,难道就不是阴险狡诈了?”

“你还敢反驳我,你,你……”应无瑕气得小脸通红,嗷地往上咬了一口:“你是我的东西,不准为她说话!”

第30章 跳江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会塞牙缝,没想到她们躲来躲去,竟和那要命的沈长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会塞牙缝, 没想到她们躲来躲去,竟和那要命的沈长生躲到了一条船上。

临禾担心她们再不出去,同伴来寻反而暴露了行踪, 便小声对下面说:“圣女莫急,我先出去将此事告知大家, 您再在裏面待一会儿。”

得到圣女的准许后, 她小心翼翼推开棺材, 蹑手蹑脚爬了出去。

这艘船的客舱共两层六个房间, 裏面都是简陋的通铺,能容纳四五个人挤着睡。但不巧的是, 厨房就位于通往客舱的必经之路上,根据方才偷听到的话, 沈长生她们估计就在那裏,临禾担心自己不能悄无声息通过, 便转头四顾, 寻找其它能进去的路。

过了会儿,她轻盈地跳上桅杆, 迎着月色跃到二层窗外,如蜘蛛一般灵敏攀了进去。

一名船夫从甲板上走过,巡逻到尾舵时, 却见同伴大张着嘴巴,仰着脑袋呆呆看着某处, 不禁扭过头,疑惑道:“看什么呢?”

那人眨了眨眼, 神情恍惚, 结结巴巴道:“我, 我看到了一个, 一个飞檐走壁的老太太。”

船夫一愣,低头看见他手裏的酒囊,哈哈笑道:“你喝多了吧!”

“可能,可能是吧……”

那厢,应无瑕深深呼出一口气,再次焦躁地翻了个身,沈欢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往她头上摸了摸,虽然有些热,但还不至于到发烧的程度,又搭上她手腕探查脉象,虚浮紧促、气血两虚,但比起之前也好上太多了。

她放下心,安抚地拍了拍女孩的脊背:“圣女莫慌,大不了我们就在这棺材裏待一夜,怎样上来的,明早就怎样下去,沈……我娘不会发现的。”

“待一夜?”应无瑕歪过微微出汗的脑袋:“那怎么行?”

酉时来时,外面还有太阳,一点点光晕透过孔洞钻入棺底,还不至于那么难受,后来入了夜,周遭虽逼仄黑暗,但一想到马上就能出去,她也能忍一忍。可如今出了这岔子,出去的时间竟拉长到了明早,她便越发心烦意乱,甚至觉得这棺底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良久,她闭了闭眼,哑声道:“沈欢,我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嗯……”应无瑕低吟着蹙起眉,难受道:“我好像……喘不上气了。”

沈欢怔了下,掌心搭在她胸口,很快感觉到剧烈而有力的心跳,少女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却愈发苍白,看起来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事。她思索了下,抬手将上面那层木板推开,抱着她半坐起来:“这样好点吗?”

应无瑕唔了声,还是蔫答答的:“好点了。”

沈欢想了想,又将棺材盖掀开一条缝,柔和的月光顿时流淌而入,怀裏的人呼吸一轻,纤细的指尖伸向那缕微弱的光芒,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似乎寻到了原因,低声问道:“圣女怕黑?”

应无瑕摇头:“不怕,但我确实不喜欢。”

“是因为蛊窟吗?”

“也许吧,”她轻轻嘆了一口气:“我五岁时第一次进蛊窟,后面受罚也是进蛊窟,就连我与其他人的训练……也是在蛊窟裏。”

“什么训练要在那裏?”

女孩笑了声,耸肩道:“就是你从前指责的,我们魔教同门相残的训练。”

沈欢怔了下,而应无瑕继续絮叨:“成为圣女后,我就被师傅带走单独训练,圣女不仅要擅蛊,还要会拳脚功夫,最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每半年,我都会和其他孩子一起被送进蛊窟验收成果,等只剩一个人站着才能结束。”

“只剩一个人站着?”

应无瑕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没你想的那么残忍,只要他们求饶就行,不求饶的,打得他们站不起来也行。”说完,她不禁得意地哼哼一声:“少主也从小就是其中一员,不过他每次都被我打得满地找牙。”

沈欢:“即使如此,教主不还是更信任他?”

应无瑕一默,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就会说让我不高兴的话。”

沈欢:“我……”

“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话了。”

不多时,棺外传来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临禾掀开盖子看到她们,吓了一跳:“你们怎么起来了?”

“下面空间太小了,”应无瑕淡定道:“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人检查了,我们也不用非挤在下面躺着。”

临禾哦了声,把手裏的油饼和水囊递给她们,迟疑地往裏面爬:“那我们就这么坐着?”

应无瑕嗯了声,问道:“事情都告诉她们了?”

“告诉了,好在沈长生那群人不知道我们也在船上,只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们明早就能顺利下船。”

应无瑕点点头,一边嘆气,一边啃了口手裏的饼:“这下是真要待到明早了。”

沉重的盖子重又合上,那点柔和的清晖也彻底消失不见,应无瑕刚往后靠了靠,腰间便滑上一双纤细的手,理所当然地搭在了那裏。她怔了下,觉得这样坐在对方怀裏被抱着的姿势太过黏糊,但实在舒服得不想动弹,便由她去了。

棺外仍没传来沈长生返回的脚步声,时间久了,应无瑕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垂下眼皮,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她渐缓的呼吸,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身体:“困了就睡吧,今日的药本也有助眠的成分。”

“我不困……”这么说着,她却又打了个哈欠,临禾听着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动静,心裏一软,也跟着劝道:“圣女困了就睡吧,您的身子还没恢复,本就该多多休息。”

应无瑕眨了眨眼,片刻后,含糊着叫道:“临禾……”

“我知道,我看着沈欢,不会让她跑掉的。”临禾说完,认真补充:“这次我说到做到。”

江面上不知何时起了雾。

夜渡寒江的黑鸦收拢翅膀,降落在高高的桅杆上,湿气愈重,船只破开水浪缓缓前行,挂在船首的昏黄灯光逐渐被雾气吞没,而繁星点点的夜空也彙聚起一团一团的乌云。

一道惊雷闪过,接着,如瀑大雨倾盆落下。

咣当——

应无瑕惊醒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棺材嘭地一声翻倒在甲板上,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另一个人也护在她身前,大声道:“这雨怎么越来越大了!”

身后传来沈欢的答话:“分明是浪太大了。”

应无瑕恍惚道:“什么浪?”

“圣女你醒了?”临禾飞快道:“这江上从刚才起就忽然开始刮风下雨,也不知道要颠簸到什么时候,您稍微忍一忍。”

应无瑕还没回答,沈欢就在背后凉凉道:“稍微忍一忍?我倒不觉得这次忍一忍就能过了。”

话音刚落,又是咣当一声,她们所处的棺材倾斜着向一侧滑去,棺材裏的三人顿时滚做一团,直到狠狠撞到了船舷上,才闷哼着停了下来。

应无瑕吐出一口气,吃力地将手臂从某人腰下拔出,还没回神,又觉身体一歪,随着棺材向另一侧滑去。结实的盖子终于在颠簸中彻底飞了出去,哗啦啦的大雨胡乱洒在脸上,她胡乱咳了几声,忍无可忍道:“出去出去,这棺材裏待不了了!”

“可是……”

临禾还没说完,身体就忽然失重飞起,原是那浪将船首高高抛起,连棺材都暂时腾了空,下一刻,红棕色的棺木重重落下,几人接二连三地滚了出来。

抬起头,一个白色的人影也正从另一具棺材中爬出,两人彼此对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片刻后,沈长生眯起眼,扫向站在女孩身边的沈欢,冷笑道:“几位,巧了不是。”

应无瑕神色一变,猛地抬脚踹向自己这边的棺材,只听刺啦一声巨响,沉重的棺木气势汹汹撞向银发女人,沈长生脚尖一点,轻飘飘飞起,漫天雨露却从她身边尽数避开,只有一阵阵无形气浪激荡而出。

应无瑕看出她的目的,睁大眼睛,急声道:“躲!”

轰的一声,女人落回甲板,脚下木板瞬间被踩得凹陷,身周亦散出呼啸狂风。雨露如箭,棺材的碎屑随风射来,沈欢连忙矮身躲到楼梯后,身后却很快贴来一人,竟是妄图把她护在怀裏的应无瑕:“沈长生!你连你女儿也不管了!”

沈长生:“我心裏有数!”

这时,又一股巨浪袭来,船只几近倾斜过半,发出刺耳的哀鸣声,有人跑出客舱,抬眼一扫,惊叫道:“啊!是应无瑕和沈少庄主!”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转眼间,甲板上就多了十几个人影,她们随着风浪的颠簸摇摇晃晃,只能勉强扶着身边的柱子稳住身体:“沈庄主,这是怎么回事!”

沈长生冷声道:“等我拿了她再说。”

应无瑕一惊,连忙扯着沈欢往船尾跑。

这时,身后传来船老大的惊呼:“几位大侠别打了,先帮我把帆放下,再不放下船就要翻了!”

沈欢闻声回首,银发女人目光如炬,似乎根本不被这乱糟糟的环境所干扰,马上就要追上来。她又看应无瑕,女孩面色薄红,气喘吁吁,脚步也有些虚浮,分明不剩太多气力。

她面色愈沉,听得身后风声逼近,忽然下定决心,一把甩开了应无瑕的手。应无瑕长睫一颤,愕然回首,沈欢于雨中踉跄几步,脚步不稳地撞上了船舷侧边的护栏,身体往后一栽,瞬间消失了踪影。

“沈欢!”

她下意识扑了过去,但更快一步的是白衣飘飘的沈长生,女人转身踏上船舷,扑通跳入翻涌的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