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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有个大力娘 花日绯 20545 字 3个月前

81.第 81 章 ·

第八十一章

勤政殿外, 皇后严氏与信国公严焘跪在殿外,请求陛下释放太子无果。

秦砚从他们身边经过,点头与二人致礼后便被宫人请入殿内。

信国公放下抱拳回礼的手, 与皇后对视一眼,姐弟俩早已对启明帝偏爱康平王之事见怪不怪。

此时太监出来传话:

“皇后娘娘, 国公爷, 陛下请二位不必再跪,回去吧。”

“可是……”

严氏还想说话,被信国公按住,他对皇后摇了摇头, 而后起身, 将欲言又止的皇后扶起, 姐弟俩相携离去。

殿内,秦砚站在屏风旁, 看着皇后与信国公离去的背影出神,启明帝出声唤回他:

“入宫来作甚?你不是不要朕管你的事?”

秦砚回神上前辩解:“臣弟没说过不要皇兄管我。”

启明帝冷哼一声:“哼,公然抗旨,拿先帝遗诏压朕, 还需要你说出来吗?”

“反正我没说过。”秦砚来到龙案旁替启明帝研墨。

启明帝看了一眼,也没管他,沉默好一会儿后, 秦砚开口:

“臣弟今早去了宣宁候府,宣宁候已然应承下我与平乐之事。”

启明帝毫不意外, 应声道:“那你得偿所愿了。”

“多谢皇兄成全。”秦砚说。

启明帝轻叱:“你喜欢, 朕能如何?全京城那么多大家闺秀, 饱读诗书,文武双全的不在少数, 你偏生要了个她。”

“平乐很好,她……”

启明帝打断秦砚的解释,说:“你觉得好就好,不必与朕解释。”

“是。”秦砚应声后,便继续研墨。

看着启明帝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奏折分为两种颜色,一种是直呈大事的明黄奏折,另一种则是六部民生之类的浅黄奏折,从前龙案上的奏折没有这么多,而且以明黄色为主,浅黄色的奏折大多在监国太子那儿已经处理完了,剩下几张太子不能抉择的才会呈送到龙案上来。

现如今,众所周知的原因,太子被软禁,这些六部民生的折子,皇帝不安排心的人去批阅监管,那自然而然都会落在龙案上。

秦砚从西域回京后,每回入宫都将启明帝的辛劳看在眼中。

“既然你意已决,就别拖着了,早点成亲定下来。”启明帝一边批奏折一边说。

秦砚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斑白的两鬓上打转。

墨磨好之后,秦砚放下墨条,说道:

“今日入宫便是为着此事,臣弟便不打扰了。”

启明帝问他:“这时辰了,不留下用午膳?”

秦砚摇头:“不了,还有事。”

启明帝了然,笑道:“哟,这一刻不见都不行了?”

不禁感慨年轻好,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喜欢,去爱一个人。

秦砚没有解释,只是浅浅一笑算是默认,行礼告退,走出宫殿。

**

景阳殿中,皇后严氏将一只汝窑青瓷瓶摔在地上,瞬成碎片。

大宫女见状,往随之而入的信国公严焘看去一眼,严焘一个摆手,大宫女便明白其意,赶忙屏退景阳殿中伺候的宫人,自己也退出殿外,将安静的大殿留给皇后娘娘和国公爷。

严焘将脚边的一大块碎片踢到一旁,来到皇后身旁,将她拉着坐到凤座之上,劝道:

“姐姐这是作甚,宫内耳目众多,万一传到陛下耳中就不好了。”

皇后扶额叹息,心头仿佛压着一座大山。

“我知道姐姐心烦什么,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信国公说。

然而这句话也不知哪里惹了皇后不高兴,她忽的爆发:

“三年了,还想怎么从长计议?太子如今身陷囹圄,朝不保夕,康平王在侧虎视眈眈,你也瞧见陛下对他的态度,太子危矣!”

信国公在皇后跟前蹲下,安慰劝道:

“姐姐说的这些我岂会不知?太子被困,使我等在朝举步维艰,可陛下宠信康平王也不是一日两日,姐姐就算把东西全摔了,又有什么用呢?”

皇后也知道没用,正因为没用,她才越发生气。

皇帝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那样心狠,三年了都不能消气,眼看朝中支持太子之人越来越少,皇后真怕有朝一日地位不保,不甘心被打落云端。

所以,多年前她就想到把康平王除掉,可康平王身边暗卫环绕,又岂是那么好除的,那年冬日年末,她才找到机会,将毒下在了陛下给康平王府的赐菜中。

康平王的饮食起居有福庆照料,绝无可能被人钻空子,唯有宫里送去的食物才能直呈康平王当面,而康平王对皇帝毫无防备,又崇敬爱戴,因此皇帝的赐菜他多少都会尝一些。

这样既能让康平王中毒,又能离间他和陛下的关系,因为菜是皇帝派人送去的,康平王就算调查也不能毫无顾忌,那时皇后再将皇帝身边的关键人物收买,大内总管罗公公成了皇后的人,康平王只要查到罗公公身上,那就不难让他怀疑是皇帝想杀他。

一石多鸟之计,原本是天衣无缝的,可没想到被应该被她杀人灭口的林孝堂没死,还被康平王找到了,那时她的计划才出现了破绽。

太子为了保她,将一切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凭的被软禁三年之久。

皇后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太子也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

眼看着康平王回京后越发受重用,皇后犹如身在油锅,日夜煎熬。

“姐姐莫急,太子之事并非你一人之事,他关乎着我们这一派系的存亡,若被逼至绝境,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信国公凑近皇后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人听见的声音说。

皇后大为震惊:“你想做什么?”

信国公比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皇后花容失色,猛地将蹲在身旁的信国公推开,愤然起身,压低声音斥道:

“你疯了!”

信国公起身回道:

“我没疯,我看姐姐倒是快被逼疯了,太子被软禁了三年,姐姐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吗?”

皇后看向信国公,信国公说:

“之所以三年前陛下没有立刻处决太子,只因有我信国公府在,但随着太子软禁的时间越来越长,朝中对太子的关注度也越来越低,支持太子的人日益减少,而这些都是陛下想看到的,姐姐觉得,陛下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信国公的话像是无声的炮火,在皇后面前炸开,把她炸的是昏天黑地。

当了这么多年皇后,又岂会是蠢人,或者说,信国公说的这些事情,其实皇后在煎熬的日日夜夜都已经想到过,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皇帝不杀太子也许并不是因为父子亲情,而纯粹是因为信国公府的牵制,他软禁太子却不杀,就像温水煮青蛙,等到耗尽了支持太子那些人的耐心,或许就到了太子的死期吧。

只要赐死太子,信国公府周围集结的势力会不攻自破。

皇后不愿意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令她无从辩驳。

信国公见皇后的态度有些松动,再接再厉劝说:

“成大事者,需高瞻远瞩,切不可妇人之仁。拖得越久,败得越惨,姐姐难道想一辈子都在冷宫中度过?”

皇后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失魂落魄跌坐在冰凉的凤椅之上。

这个决定其实不难做,太子不能死,她不想进冷宫,如此而已。

“你,你待如何?”皇后问信国公。

信国公知道她这么问,事情便算成了,三年的隐忍早已让他没了耐心。

当初花费了多少精力,才把并不那么出色的外甥送上了太子之位,如今太子被软禁,康平王归来,无论怎么看太子的败率都摆在眼前,他不能让之前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所以,他必须要采取行动。

信国公凑近皇后与她密语商议……

**

秦砚从宫里出来,直奔太子府。

太子府门紧闭,府外有禁军看守。

守门禁军认识秦砚,等他从马车下来,原地半跪行礼:“参见康平王。”

秦砚抬手让诸军士起身,对为首那人道:“本王想见一见太子,不知可否?”

为首那禁军拱手回道:

“陛下手谕,不得叫太子出府,外人不得入府,但王爷您可以。”

说完,那人便叫人将太子府门打开,请秦砚入内。

秦砚谢过,步履从容走入太子府。

在他腿伤之前,这里也曾是他常来之地,太子与他虽有辈分差异,但年龄相仿,自小便一同长大,秦砚并不觉得太子是侄子,而是把他当成朋友。

若没有下毒事件,那两人仍会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太子被软禁在府中,听说陛下并未让他遣散府内仆从,也未削减他的俸禄与份例,但太子三年前一意孤行,将府中仆从遣散掉大半,只留下太子妃和几个自小追随的人在身边。

大概是因为人少的缘故,偌大的太子府十分安静,秦砚从门内走入多时,也未在府内看见一人。

他凭着记忆,直接来到太子府的主院,在门边终于遇到一人,是个农妇打扮的年轻女子,秦砚看到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是谁。

竟是太子妃王氏。

王氏看见秦砚也明显愣了片刻,但还是很快上前与秦砚见礼:

“见过皇叔。”

秦砚回礼:“太子妃不必多礼。我是来找太子的,不知他可方便?”

太子妃热情道:“方便方便,皇叔这边请。”

说完,农妇装扮的太子妃便亲自给秦砚引路,与往常那拘谨胆怯的模样判若两人。

王氏乃清流贵女,饱读诗书,却不善交际,说话时总爱低头,声音也小,给人木讷胆小之感,更有甚者在太子夫妇背后评论,说太子平庸,太子妃木讷,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云云。

今日一见,她虽除去华服,换上普通农妇的衣裳,但眉宇间透出的轻松与自信却是前所未见的。

“听说皇叔身上的毒已经解了,我与太子不方便出去探望,还请皇叔不要怪罪。”太子妃一边在前方领路,一边对秦砚说。

“无妨的。”秦砚回道,又问:“太子近来可好?”

提起太子,太子妃眉眼具笑:“好着呢,太子在将后院房屋尽皆倒掉,开辟出一块田地,近来田中有产,太子整日都看在田边。”

秦砚惊讶:“田地?”

太子妃点头,指向前方:“就在那里,快到了。”

秦砚跟随太子妃穿过一道精致的雕花拱门,像这样的拱门后面一般都是富丽堂皇的院子,但这道拱门出去看见的却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株株精神饱满,足有膝盖那么高。

而除了稻田之外,还有两片菜地,菜地里种着各种蔬菜,秦砚从一只爬满藤叶的架子旁经过,还看见架子下方挂着两根胡瓜,他莫名想看看这瓜是真是假,谁知刚一伸手,就听见稻田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别碰别碰!”

秦砚立刻收回动作,为自己的不稳重反省。

太子从田间而来,只着单衣,裤腿卷过膝盖,小腿满是泥巴,他手里拿着小铁锹,指缝还占着两根没来得及抹去的杂草。

“皇叔?”

太子没看见来人是谁,只是在田间看见有人要碰他的宝贝胡瓜,这才出声制止。

太子妃从旁说道:“相公,皇叔来看你的。你快从田里出来,我给你们泡茶去。”

“啊,好好好。皇叔稍等,我去洗洗。”

太子跟秦砚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走了,秦砚看他满腿是泥,以为他要去前边洗,没想到太子直接把脚伸进了稻田旁的灌溉渠中,渠中有水,只见太子十分熟练的从渠中取水擦洗,很快就把小腿上的泥洗净,然后随便用单衣下摆擦了擦脚,把别在腰间的布鞋取下穿上。

一切就绪后,太子便喜笑颜开的迎向站在岸边发愣的秦砚。

“皇叔这边请,我请你喝一杯稻田风味的茶,可好?”太子在前方引路,将秦砚带到了田地旁支起的一张小桌子,应该是太子农忙之际的休憩之所。

背靠水渠,面向田野,说是闹市中的一方净土也不为过。

两人坐定,太子妃便亲自将茶送来:

“皇叔请慢用。”

“多谢。”

太子妃上完茶便离开,让秦砚和太子单独说话。

“皇叔今日怎的有空来看我?”太子给秦砚斟茶后问。

秦砚谢过回道:“我要成亲了。”

太子一愣,他被困在府中,很多消息若无人刻意告知的话是不知道的。

“哦,不知是哪家千金有此荣幸。”太子问。

秦砚饮茶直言:“贺平乐,宣宁候之女。”

太子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好吧,我出不去,怕是不能亲自到场恭贺,今日以茶代酒,先恭喜皇叔了。”

两人举杯一碰,太子又问秦砚:“皇叔身上的毒……怎么样了?”

“解了。”秦砚说完,特地动了两下腿给太子看。

太子大大松了口气,借着饮茶的动作点了点头。

秦砚问他:“太子近年可好?”

提起这个,太子仿佛就有了精神,放下茶杯对秦砚指了指他的田地,道:

“好得不能再好。”

秦砚疑惑的盯着他,太子怕他不信,强调道:

“我说真的,这三年,是我记事以来过得最舒服,最轻松的三年。”

“父皇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是当太子的料,我天资不高,做什么都是尔尔,年少时最羡慕的就是皇叔,仿佛天底下就没有能难住你的事情,我恨过,怨过,嫉妒过,不过那都是以前,自从被关在这里,我忽然觉得压在肩上的枷锁不见了,从前的所有焦虑,在放下的那一刻全都消失。”

“我每天种种田,喝喝茶,跟太子妃做做诗,写写词,风花雪月,柴米油盐,这才是我应该过的日子。”

“当太子太累,还是闲王舒服。”

太子被软禁在此,想了很多,冷静的放下了曾经拥有的一切,唯独担忧秦砚身上的毒能不能彻底解除。

秦砚因他中毒,若是此生无解,那太子这边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的放下。

“当什么闲王,你依旧是太子。”秦砚说。

太子自嘲一笑:“暂时而已,太子的废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父皇的意思我懂。”

秦砚却说:“你不懂。”

“你父皇从来就没想过要废你。”秦砚说:“他知道对我下毒的不是你,是皇后,只因你极力护着皇后,宁愿为她顶罪,你父皇才必须要对你严惩。”

“你父皇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若他断定你是主谋,心术不正,便断不会留你至今。绝非外界传闻那般,不废你太子之位是为了安抚信国公。”

太子思虑过后,低头看见自己手背是还粘有泥浆,他想找帕子擦一擦,却发现身上没带,秦砚将自己的递过去,太子道一声谢后接过,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说:

“皇叔不必安慰我,我自小便无天资,在众兄弟中并不出挑,父皇早就对我失望透顶,废与不废不过是早晚的事。”

秦砚问他:“这些话是太子真心觉得,还是有人蓄意误导太子?”

“据我所知,陛下从未说过对太子失望,反倒从前我时常听他夸赞你办事周全,心地良善,将来可为万民造福祉。”

秦砚的话让太子抬起头来,对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像是在判断秦砚之言是真是假。

“你说陛下对你失望,可若他当真失望,又怎会将一桩桩事交到你手?若真对你失望,又怎会放心让你监国?”

“我不知太子因何这般诋毁自己,至少在我心中,所有皇子中……包括我在内,没有谁比你更适合做太子,做皇帝。”

秦砚既然决定过来找太子,便是要与他把心结解开,有些话不能藏着掖着,就是要直直白白的说出来。

“你是君,我是臣,将来只要你愿意,我便为你守江山,定太平,像为你父皇做事那样为你做事;若你不愿意,我便携家带口远赴封地,今生今世再不回京城。”

太子被秦砚这番话给震撼到了,他不觉得秦砚在骗他,并且,对于今时今日的他而言,根本就没有让秦砚费心欺骗的价值。

回想前事,秦砚确实从未有过与他争权的举动,只不过因为父皇更宠秦砚,所以大家才臆想出秦砚要与他争的错觉,但那些臆想会成真吗?

父皇从未说过要废太子另立,秦砚从未有过与他争权夺利之举,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坚定的认为秦砚一定会和他争?

脑中不断涌现出一个声音,他的母后,他的舅舅,他的谋臣们……他们的声音在不断的跟他诉说秦砚的危害。

太子长叹一声,情绪陷入低迷:

“皇叔如今没必要与我说这些了,就算对你直接下毒的人不是我,却也与我相关,我心中也确实有过很卑劣的想法,我是有错的,我不值得皇叔亲自来开解我。”

秦砚忽的起身,说:

“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之所以会过来,并不是因为我想开解说服你,而是想与你说,你父皇头上的白发都快有一半了,时常咳嗽,喝药也不见好,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老了很多,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你成长,我希望你可以长快点,让他多过几年宽心的日子。”

“秦朔,我是你的皇叔,也是你朋友,我对你父皇的感情并不比你们任何一个兄弟要少,你明白吗?”

秦砚说完这些,便不再停留,从太子府离去,与端着刚切好的果盘的太子妃擦肩而过。

“皇叔这就走了?”太子妃对秦砚背影唤了声。

秦砚回头对她点头致礼道别。

而这日秦砚离开之后,据说太子在他的稻田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不吃饭不喝水,就连鸟儿落在稻田里啄他的稻谷他都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

82.第 82 章 ·

第八十二章

是夜。

贺平乐沐浴过后, 便披着发趴在窗台边看月亮。

碧溪给她送来了冰镇西瓜,一边吃西瓜,一边看月亮, 小风清凉的吹着,多么美好惬意的画面, 然而只有贺平乐自己知道,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自从在马车上鼓起勇气当了一回轻薄良家女子的恶少后,她整个人都是飘的。

回来以后不断懊悔: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怎么能干出强、吻男人这种事?

而且强、吻的对象还是秦砚!

真是x虫上脑的不理智, 这下她在秦砚心中的形象只怕要跌落谷底了吧, 本来形象就没多好, 这回更是摔得稀巴烂,捡都捡不起来了。

“唉。”长叹一声, 贺平乐化悲愤为食欲,连续咬了两口西瓜,把坐在窗下陪她一起吃西瓜的碧溪给吓了一跳。

碧溪顶着下巴上的西瓜籽抬头问贺平乐:

“小姐,你叹气做什么?是夜色不美吗?还是西瓜不好吃?”

贺平乐看了她一眼, 把她下巴上的西瓜籽捏掉,回道:“夜色太美,西瓜太好吃, 感慨一下。”

“哦。”

碧溪是个无知少女,哪里知道贺平乐此时复杂的心思, 就这么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

忽然, 静谧的夜传出一阵琴声, 古朴清雅,像一杯林间的茶, 将夏夜的暑气驱散。

“哪儿来的琴声?”碧溪左右环顾问道。

贺平乐放下正在咬的西瓜,说:

“这琴声好像在哪儿听过。”

碧溪闻言,放下西瓜,循声走到廊下仔细听了听,指着隔壁的宅子对贺平乐说:

“小姐,琴声好像是隔壁传来的。咱们隔壁终于有人住了吗?”

听到‘隔壁’两个字,贺平乐也愣住了,她从房间走出,站在回廊下听了一会儿后,发现琴声确实是从隔壁宅院传来的。

那宅子三年前就被贺平乐给卖了,以二十万两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江南富商,但很奇怪的是那富商买了宅子以后,却一天都没来住过。

现在她刚和秦砚确定关系,隔壁那边就传来琴声,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

“碧溪,帮我拿件外衫来,我去隔壁看看。”贺平乐说。

“天儿晚了,要不还是奴婢去吧。”碧溪接过贺平乐吃了一半的西瓜说。

琴声还在继续,熟悉的音律像小鞭子般在贺平乐耳旁催促着,召唤着。

“不用,我去。你留下吃瓜。”贺平乐说完便跑进房间,将散开的头发简单梳理一番,穿上碧溪拿来的外衫,贺平乐便迫不及待的去了。

碧溪跟着她到垂花门前,见小姐走的方向不对,以为她昏头了,赶忙在后面提醒:

“小姐,大门在那边。”

侯府大门朝南开,隔壁院子的门也朝南开,小姐怎么往西北方去,那里不是祠堂吗?

贺平乐来到侯府祠堂,夜里祠堂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安静的不像话,贺平乐来到一面熟悉的围墙下。

秦砚还住在隔壁的时候,贺平乐有时不高兴走大门,就从祠堂翻过去,后来秦砚离京,贺平乐一气之下把宅子给卖了,然后就没再进去过。

今天的琴声听来非常熟悉,秦砚以前就爱弹这曲子,贺平乐还曾试图让他教自己,不过还没等到她开口,秦砚就不辞而别了。

贺平乐爬上墙头,顺着隔壁放在墙角的假山爬下去,隔壁的院子没有灯火,到处都是黑压压一片,但琴声仍在继续,贺平乐顺着琴声而去,来到水阁所在。

水阁三层曾经是秦砚最喜欢待的地方,为了方便当时腿脚不便的他上楼,工匠特地把台阶修成旋转平路。

贺平乐仰望第三层,看见了微弱灯火,琴声也是从楼上传来的。

她几乎是用跑的上去三层,推开房门,果然看见一人坐在窗边月台之上弹琴,那背着月光的身影不是秦砚是谁。

贺平乐自行找了张凳子坐下,像一个听众般坐在秦砚对面,静静的听他弹奏。

一曲毕,秦砚收势,抬头看向闻音而来的女子,四目相对,感受着彼此间独一无二的默契。

秦砚对贺平乐招手让她过去,贺平乐却是摇头不动,反对秦砚招手,让他过来。

虽不知贺平乐是何意,但秦砚还是听话起身,来到贺平乐身前,好整以暇看着她,贺平乐犹嫌不够,又对他招了招手,说:

“你弯下来些,我仰着头说话好累。”

秦砚照做不误,单手撑在贺平乐身旁的桌沿上,问她:“这样可以吗?”

突然的靠近,让贺平乐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但她刚才选的座位不好,背后就是桌子,使得她现在退无可退。

“离这么近做什么?”贺平乐低头埋怨。

秦砚寻到贺平乐的耳朵,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报仇。”

贺平乐不解,抬头看他,谁知抬头的一瞬间,便被人捏住下巴,向上抬起,温润的触感随之袭来,由于太过吃惊,贺平乐甚至都没来得及把嘴闭上。

这一刻,贺平乐是后悔的。

她怎么会觉得秦砚是个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年郎呢?白日在马车里还不知死活的挑衅他,要是没有挑衅,也不至于现在被人拿捏在手,软作一滩。

良久之后,秦砚稍稍退开,指腹在贺平乐唇上碾过,问她:

“吃西瓜了?”

贺平乐被夺走大半意识,点了点头,低若蚊蝇的声音问他:

“不喜欢?”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触动了秦砚,在重新吻上之前,只听他说了句:“喜欢的,甜。”

月光从窗台照入,两人紧紧相拥的影子,像极了描写爱情的画卷。

**

康平王要娶宣宁候之女为正妃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毫不出乎意料的跌破众人眼镜。

这段时间,京城贵圈中议论的十有八|九都是这件事。

有赞成的,有反对的,也有事不关己的,但无论哪种,这件事的发展速度都快到叫人应接无暇,不容置疑。

婚期就定在十月上旬,此时秋高气爽,气候宜人。

据说这日子是陛下钦定,启明帝盼着康平王成亲早已不是秘密,毕竟为了让他成亲,连圣旨都下过。

如今康平王主动,陛下乐见其成,亲自传召钦天监算日子,挑了个最近的,反正康平王的一应婚娶事宜,早八百年礼部就已经准备好了,只要康平王想成亲,随时都可以。

临近婚期,贺平乐近来却过的不是很开心。

如果她早点知道嫁给秦砚要学这么多礼数的话,她真的要慎重的重新考虑一下两人的关系了。

最让她郁闷的是,自从定下婚期后,她就再也没见过秦砚的面,不是秦砚不出现了,反而他每天就在隔壁待着。

说起隔壁的宅子,又是贺平乐郁闷的一点。

当年她用二十万两把隔壁的宅子卖掉了,但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那劳什子江南富商根本就是她爹派人假扮的。

也就是说,那宅子兜兜转转她等于是卖给了自家,亲爹也是绝,瞒了她这么多年,要不是那天晚上她跟秦砚在隔壁‘幽会’,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最过分的是,当她为此去质问亲爹的时候,亲爹还特别自豪的跟她说,那宅子的地契,他已经还给秦砚了,就当是她的嫁妆。

好家伙,既然是给她的嫁妆,地契不应该要给她才对吗?

秦砚现在每天都在隔壁,每天也都会来宣宁候府点个卯,至于为什么只是点卯,却不见贺平乐,原因就在于……见不到。

定下婚期以后,宫里就拍了十八个嬷嬷来教贺平乐规矩,她们把贺平乐身边围得跟铁桶一般,用一条‘男女婚前不见面’的规矩日夜约束着贺平乐,让她想见也见不着。

本来学规矩就苦,要是能见见秦砚,也能欣慰点,一面都见不着,就很郁闷。

而秦砚也是的,她不去见,他也不来找她,每天向她亲爹点卯,给贺平乐送点她爱吃的东西,然后就去忙他自己的事了。

这日,贺平乐收到一张拜帖。

是丞相府送来的,相府千金沈馨雅想前来拜会。

“准王妃还有好些规矩没学,这帖子不若就拒了吧。”一个头发梳得老紧,紧到两眼都成吊梢的嬷嬷如是说。

贺平乐正想借这拜帖歇息片刻,闻言哪肯同意,立刻将拜帖抢到手,急急对外回道:

“快请沈小姐进来。”

外面送拜帖的丫鬟领命而去,贺平乐才对教礼仪的嬷嬷们陪笑着说:

“沈小姐是我闺中好友,难得来见我,定是有要事告知,嬷嬷们便容我一个时辰的假,让我与她叙叙旧吧。”

嬷嬷们面面相觑,毕竟是未来的康平王妃,也不好管得太过,便允了。

贺平乐赶忙回去待客,亲自到垂花门外将沈馨雅给迎进院子。

来的是两个戴帷帽的女子,一个是沈小姐,还有一个竟然是福鑫公主。

一下见到两个人,贺平乐简直惊喜。

“我要看嫁衣。”福鑫公主简明扼要的说了来意。

贺平乐将她们带去卧房,一袭火红色的嫁衣平整的挂在床边衣架上,康平王妃的喜服是有规制的,宫中绣坊早就绣好了布匹,等定下人后,量过尺寸就能裁剪缝线。

“真好看。”福鑫公主围着喜服转了两圈,由衷赞道:“我原本是想去毓秀宫看一眼的,没想到昨天我去的时候,喜服已经送出宫了。”

贺平乐坐在房中桌子旁给沈馨雅斟茶,沈馨雅谢过后说:

“她呀,一早就来寻我,让我给你下帖子,非要来看一眼。”

福鑫公主兴致很高,拿了杯茶,又回到嫁衣旁打转。

贺平乐见福鑫公主没在看这边,压低了声音对沈馨雅问:

“上回的事解决了吗?”

沈馨雅点了点头,凑近贺平乐耳边轻声回道:

“表哥帮我还了钱,从潘暖那儿把我欠债的条子要了回来,也没告诉我爹,我算是逃过一劫。”

这结果有点意外,贺平乐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日承王殿下急着送你回去,原来是替你平事儿去了。”

沈馨雅忽然羞怯,俏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贺平乐见状,恋爱中女人的雷达很快就探测到一丝丝不寻常的味道。

“你……和他……”贺平乐用眼神示意询问。

沈馨雅没有否认,而是在桌子底下用膝盖轻轻撞了贺平乐一下,这动作,这神情,什么都不说贺平乐也懂了。

于是她就更震惊了。

两人眉眼交流了好一会儿,福鑫公主终于发觉不对,走过来问她们:

“你们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福鑫公主不知道白马寺的事情,显然承王殿下果然并未多言。

见两人闭口不言,福鑫公主哪肯罢休,追问起来:

“有什么事瞒着我?快说快说!否则本公主可要治你们罪了。”

贺平乐但笑不语,沈馨雅却一改往昔冷淡,俏皮道:

“公主,你治一治我的罪也就算了,你还想治你皇婶的罪吗?不怕你皇叔找你算账吗?”

沈馨雅这么一提醒,福鑫公主才拍了拍脑门:

“是了是了,我怎么忘记有些人就快做我皇婶了,罪过罪过,皇婶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两人明显在调侃自己,贺平乐白了她们一眼:“去去去,拿我消遣不是?”

姑娘们笑作一团,打闹的时候,从福鑫公主身上掉下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小娃娃,就放在她的袖袋中,跟贺平乐反击的时候,小娃娃从袖袋甩了出来,被眼明手快的沈馨雅给捡起,前后看了一圈后,嫌弃道:

“你放个黑黢黢的娃娃在身上作甚?怪渗人的。”

福鑫公主这才意识到娃娃丢了,赶忙从沈馨雅手中抢了回去,宝贝一般检查有没有哪里脏了,贺平乐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评价道:

“嗯,确实挺黑的,都赶上我师兄了。”

福鑫公主突然两颊爆红,指着贺平乐愣愣巴巴的责备:

“你,你说什么呢?什么像你师兄……”

贺平乐不觉有他,回道:“像我师兄怎么了?我师兄除了黑一点之外,妥妥一个意气风发少将军的人设好不好?”

福鑫公主忽然急了:“你,你胡说!我这明明,明明是……是……包大人,是,是钟馗!辟邪的!”

实话实说,福鑫公主要不这么欲盖弥彰的解释,贺平乐和沈馨雅根本不会觉得有问题,每个人喜好不一样,在身上放个黑娃娃也没什么,可她解释了,还解释得乱七八糟。

贺平乐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的问她:“那你这到底是包大人,还是钟馗啊?”

沈馨雅与贺平乐坐到一处,保持动作一致问她:“包大人管冤案,钟馗是抓鬼的,你这辟的那门子邪?”

福鑫公主被问得哑口无言,捏着她的娃娃支吾了半天,忽的起身留下一句:

“我,我不与你们说了,我逛街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离开贺平乐的房间,留下房中两人面面相觑,贺平乐不禁问:

“什么情况?”

沈馨雅愣愣摇头:“不知道。”

贺平乐问:“她一个人去逛街了?”

沈馨雅猛地反应过来:“啊,不成不成,一个人可不成,我得去盯着。”

说完起身就走,走到门边时,沈馨雅回头说了句:

“对了,还没恭喜你,愿你与康平王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贺平乐被她说得浑身一抖,直呼肉麻,让她赶紧去找三金。

沈馨雅走后,贺平乐准备在房间悄悄偷会儿懒,谁承想刚躺下就听房外传来嬷嬷的声音:

“小姐,客人走了,咱们该继续学规矩了。”

贺平乐从床上坐起,一张脸上写满了强颜欢笑的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今天的二更。

83.第 83 章 ·

第八十三章

十月初九, 诸事皆宜,贺平乐和秦砚的大婚之日便由启明帝定在这日。

从前一天下午开始,贺平乐就几乎没怎么歇过, 饶是做过心理准备,也还是被皇家的繁文缛节给吓到, 本以为出嫁时会是跟亲爹亲妈依依不舍的感动画面, 谁知在各种规矩的限制下,贺平乐被秦砚拉着红绸一同拜别父母后,就被宫人们请上马车前往太庙祭告,连抱头痛哭的机会都没有, 贺平乐上马车时偷偷看了一眼, 亲爹亲妈甚至连眼睛都没红, 站在门边笑着和她的马车挥手。

当然了,亲爹亲妈之所以这么无所谓, 并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秦砚。

婚前秦砚跟二人保证,说成婚之后,除非年节非要回王府居住, 其他时候,他们都住在隔壁的宅子里。

闺女嫁人嫁在隔壁,就算是素来感情丰富的贺啸天也酝酿不出多少悲伤的情绪, 当天宴会该吃吃该喝喝,据说夜里喝得酩酊大醉, 连亲妈的房门都没敢进。

而贺平乐顶着沉重的黄金花冠配合各种礼制, 十分怀疑设计头冠的人知道她力气比寻常女子大, 所以就可劲儿往上堆黄金,好不夸张的说, 这花冠五十斤起步!

好不容易折腾到中午,婚嫁马车赶在吉时抵达康平王府。

贺平乐顶着红盖头,看不见前路,只能被人搀扶引导,她在盖头下看到一双崭新金翅皂鞋来到面前,随即一只手伸到贺平乐面前。

贺平乐对这只手很熟悉,握上后便被他攥在手心,不管今后如何,在这一刻贺平乐体验到了永恒的感觉,就是绝对的信任,信任他这一生一世都不会放开她的手。

行完礼后,新娘子被送入新房,外面的事情便再与她无关,王府宴客自有秦砚出面招待,为了给贺平乐一个安静的环境,秦砚甚至吩咐,若无必要闲杂人等不许靠近新房。

不得不说,秦砚的这道吩咐真是救了贺平乐。

因为从昨晚开始她就没歇过,今早东奔西走,各种跪拜磕头已经叫她精疲力尽,这时候若还要应付到喜房来看新娘子的宾客,贺平乐倒也不是支撑不住,但会更累是肯定的。

而且秦砚的亲戚都是皇亲,不见得个个都对贺平乐友善,若是再遇上几个故意找新娘子茬儿的长辈,那贺平乐才叫哭笑不得。

反正皇室的宗亲长辈们明日都会见到,不急于今天。

秦砚的‘不许人靠近喜房’的命令,等同于为贺平乐扛下了外界的窥视与责备,把仇恨都拉到自己身上,让贺平乐得以安静休息。

碧溪扶着贺平乐到喜床边坐下,作为贺平乐的贴身丫鬟,碧溪作为陪嫁丫鬟一同来到王府,从宣宁候府嫡小姐贴身侍女,一跃成为康平王妃贴身侍女,虽然每天做的事情还是那样,但这头衔可厉害多了。

“小姐,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去。”碧溪还记着贺平乐下轿子前没喝上水的事情。

贺平乐拉着碧溪没让她走,让她凑到跟前后才低声问:“房里几个人?”

“没别人,就我和小姐。”碧溪说。

贺平乐闻言,果断把头上的盖头给揭了,吓得碧溪慌忙阻拦:

“小姐,盖头不能揭。”

贺平乐大大的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说:“没事儿,你不说谁知道。憋了一早上,都快缺氧了。”

碧溪不懂缺氧是什么意思,但见小姐两颊绯红,可见是热的,护主心切的丫鬟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赶忙取了扇子来给小姐扇风。

又是揭盖头,又是扇风,又是喝水,忙活好一阵后,贺平乐终于舒坦下来,正寻思能不能先把头上的黄金花冠取下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大,却把贺平乐和碧溪吓得够呛,顾不上卸黄金花冠,主仆俩手忙脚乱,把刚解开的盖头又重新盖上。

在外间传来开门动静的那一瞬间,贺平乐端坐喜床,碧溪端立在侧,一切都很美好。

秦砚走入喜房,碧溪行礼:

“见过王爷。”

秦砚点头让她起身,目光在稍微有些乱的喜床边沿和喝了一半的茶水杯上转了转,便知她不会安分坐着,心中暗笑。

“将秤杆与合卺酒取来。”

秦砚指了指长案上用红绸盖着的两只托盘,一只托盘里放的是挑新娘盖头的秤杆,另一只托盘放的则是合卺酒,按照礼数,这都是晚上新郎新娘洞房前行礼要用的东西。

尽管心中疑虑,但碧溪没敢犹豫,接连走了两趟,把两个托盘原封不动搬了过来。

秦砚坐到贺平乐身旁,贺平乐扭头看他,可惜有盖头顶着看不见,遂问他:

“你这时候来做什么?”

秦砚没有回答贺平乐,而是对碧溪说:“把秤杆拿来。”

碧溪领命照做,揭开托盘上的红布,将秤杆双手托起交到秦砚手中,用迅速的行动回答了贺平乐的问题。

再一次得见天光,不过上一回是贺平乐自作主张自行揭盖头,而这一回是秦砚揭开的。

盖头被揭开的一瞬间,贺平乐看见了身着大红喜袍,丰神俊朗的秦砚,痴痴望了一会儿后,想到这男人今后就是她的丈夫,连被突然挑起盖头的惊讶都没了,只剩下开心。

碧溪看着自家一见王爷就傻笑的小姐也是服了,现在的问题不应该是王爷没在吉时挑盖头吗?

可看王爷和自家小姐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碧溪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小小丫鬟,也大可不必那么理智。

“酒。”

秦砚用手背轻抚了一下贺平乐红扑扑的脸颊,知道她这两日过得定十分辛苦。

贺平乐目光灼灼盯着秦砚,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所有疲惫都一扫而空,现在别说对秦砚的行为提出质疑,就算秦砚要把她带沟里去,贺平乐都会欣然追随。

碧溪将合卺酒的托盘直接端过来,秦砚亲自往两只大红的酒杯中斟酒,将一杯递到贺平乐面前:“给。”

闻见一阵浓烈的酒味后,贺平乐才稍稍回神,问他:

“怎么现在喝?”

秦砚将她手托起,与他的手臂缠绕,形成交杯酒的固定动作,他率先将杯中酒饮尽,见贺平乐还愣着,便以眼神催促,贺平乐色令智昏,稀里糊涂就把酒给喝了下去。

“礼成了。”秦砚说完,指着贺平乐的沉重黄金花冠道:“你这身就可以卸下了。”

贺平乐这才明白秦砚的用心,为他的体贴欣喜的同时还保有那么一点点理智:

“卸了……不好吧?”

完全忘记刚才她自己也在琢磨怎么把头上这玩意儿神不知鬼不觉卸下的事。

“礼都成了,没什么不好。”秦砚说:“外面还有宾客,我得出去了,待会儿我叫人送些吃食过来,午后你且歇歇,我入夜就来。”

一旁的碧溪恍然大悟,王爷现在过来做这些,就是为了让小姐午后漫长的等待中能够稍微舒服一些,王爷对小姐有这份心思,就知道小姐没嫁错人,回门时,这些都能告诉侯爷侯夫人知晓,让他们放心。

听秦砚说要走,贺平乐不舍的拉住他的衣袖,楚楚可怜的说:

“要走吗?”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饶是秦砚也有点招架不住,可外头宾客云集,他是借着换衫的机会才得以过来抢先行礼,若是拖得时间长了,外头好些个礼仪郎怕是又要啰嗦。

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秦砚哄道:

“我尽量早点回来,成吗?”

贺平乐想了想,无奈点头:“好吧,那你让福爷爷给我多准备点好吃的,我倒还好,碧溪从昨天晚上就饿着呢。”

一旁突然被点名的碧溪很想摇头,她才没有饿着,分明是小姐自己饿了吧,为了在王爷面前保持形象,毫不犹豫用自己的丫鬟做挡箭牌,哼。

秦砚对她这点小心思了如指掌,闻言道:

“知道了。我走了。”

说完,秦砚便要起身离开,谁知刚站起就被贺平乐拉回坐下。

碧溪见状,赶忙非礼勿视背过身去,这是她做陪嫁丫鬟前受到的第一条教育,作为一个合格的丫鬟,要清楚的知道自己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秦砚不解看她,只见某人勾了勾手指,让秦砚附耳过去,秦砚照做之后,就听某人在他耳边轻柔的说了句:

“洞房花烛,可别喝多了。”

说完之后,秦砚就感觉自己的耳廓被人飞快亲了一下,都被如此调|戏挑衅了,秦砚觉得就算拼着被那些礼仪郎啰嗦,也一定要留下好好教一教某人‘规矩’才行。

谁知他刚要倾身过去,就被贺平乐一把推开,只见她瞪着无辜的水润双眼说:

“我说完了,现在你可以去了。”

秦砚被强势拉回,又被强势推出,从头到尾都很被动,而制造出这些被动的某人却笑得像只小狐狸,目光中盛满了狡黠。

外面传来礼仪郎的窍门催促声:“王爷,吉时未到,切不可多逗留喜房。”

秦砚看了一眼房门,刚要转身,就被一团火红的身影扑入怀,妖精一般缠着他,一副不怀好意,就是要看他为难的坏样。

洞悉一切的秦砚抬手戳了戳某人的额头,宠溺道:

“调皮。”

说完,俯身在贺平乐额头上轻吻一下,而后将贺平乐环抱住她的手拉下,头也不回出门去。

贺平乐跑到窗口目送,王府的窗户是轻薄棉纱质地,透光不透人,按理说秦砚从外面经过是看不见里面的,但他还是精准的用手指弹了一下贺平乐所在的那扇窗户的木框。

礼仪郎听见秦砚敲窗框的声音,不禁问:“王爷,何事?”

秦砚干咳一声,回了句‘无事’,贺平乐躲在窗户后掩唇发笑,等他们走远才离开窗户。

因为秦砚的体贴举动,他离开喜房后,贺平乐便不客气的卸下黄金花冠,除下厚重的嫁衣,换上请便衣裳,吃了些福爷爷亲自送来的午饭,在贵妃椅上美美的睡了一觉。

直到夜幕降临,贺平乐才起身洗漱,拿了本书坐在红烛下等秦砚回来。

**

康平王大婚,王府大宴宾客。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皆来祝贺,王府席开百桌,各个院落皆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样的排场可谓十分盛大。

开席之初,帝后亲来道贺,与群臣饮过两杯水酒之后便先行离去,皇子公主们倒是留了不少。

就连太子府都派人送来贺礼。

“唉,偏偏是皇叔成亲,若是与咱们平辈,此时倒是能去闹个洞房什么的了。”说话的是承王秦照。

他在得知皇叔要成亲,娶的还是他从前心仪却还没来得及表白的女子,短暂失落几天后就说服自己满血复活,将那份还未宣之于口的感情深埋,恢复如初。

沈相嫡子沈从郎闻言不禁笑道:

“你确定若康平王与你同辈,你就敢去闹他的洞房?”

此言一出,这桌上便传出欢快笑声,气得秦照给沈从郎的酒杯添满了酒,说道:

“我的好表哥,听说下个月你成婚,你说到时候我敢不敢去闹你的洞房?”

桌上又是一阵起哄,纷纷说要去闹沈从郎的洞房,把沈从郎给吓得连连摆手赔不是:

“诸位殿下可千万饶了我,我那洞房的门不结实。”

“不结实才好呢。”

“就是就是,皇叔的洞房闹不成,闹一闹沈探花的洞房也是好的。”

沈从郎师从父亲,也是学富五车,文采斐然,三年前春闱喜中探花郎,因此才有沈探花一说。

这边正闹着,就见两名女子从一侧门走来,男女宾客不同席,来的是福鑫公主和沈馨雅,家中妹妹来找哥哥,倒也无妨。

“殿下做什么喂我哥哥喝酒?”

沈馨雅她们来的时候,秦照正在灌沈从郎酒,没想到给抓个正着,赶忙收了手,冲沈馨雅赔了个笑,解释道:

“没有没有,我,我就是帮他扶着杯子,怕,怕掉下来。”

桌上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对秦照表示不齿,当今天下能把灌酒解释的这么清新脱俗的还真不多。

沈馨雅掩唇一笑,沈从郎如获大赦,赶忙端起酒杯从座位起身,对沈馨雅招手道:“ 妹妹来的正好,你坐哥哥这儿,先前我瞧见孙三郎没打招呼,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说完,沈从郎便拿着酒壶和酒杯一溜烟跑了,秦照没了灌酒的对象,身边还多了个从容落座的沈馨雅。

“殿下还站着做什么?不愿意我坐你旁边吗?”沈馨雅问。

秦照想起前几日这姑娘把自己拦在承王府外说的那些话,吐气如兰般的馨香他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口干舌燥。

那日之后,他就有意避着人,但心里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今日见着她,心里的那处空落却仿佛被填补了起来。

“我哪敢不愿意。”秦照嘀咕一句。

沈馨雅素手芊芊拿起酒壶,从容命令道:“坐下。我哥哥不胜酒力,殿下若是想喝,我与你喝便是。”

这下轮到秦照发窘了,而桌上其他人听了沈馨雅的话,倒是纷纷来劲儿,奔涌着上前要给沈馨雅拿杯子拿酒。

秦照见她来真的,赶忙上前按住沈馨雅拿着酒杯的胳膊:“好了好了,我认输还不行嘛。”

沈馨雅将手抽出,斩钉截铁的说:“不行。”

说完,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但她从未饮过酒,一杯下去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秦照被她逼得丢盔卸甲,直呼:

“好了好了,你别喝了,我保证以后不灌你哥哥了,总行了吧?”

沈馨雅却是不为所动,仍继续给自己倒酒,秦照没法子,只得拉起她就走,留下一桌面面相觑的人。

他们看向与沈馨雅一同前来的福鑫公主,问他:“哎,他们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福鑫公主恹恹说。

她知道沈馨雅向秦照表白的事情,因此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她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哪有心思管别人的。

本来就是陪沈馨雅来堵人的,现在他们携手而去,福鑫公主也不想留在这里跟看一帮酒鬼哥哥斗酒,捏了捏衣袖中的黑面小人儿,失落离开。

福鑫公主屏退了跟随伺候的宫婢,一个人沿着康平王府的小湖泊行走。

走着走着,看见湖边站着个人,那粗犷的背影像极了她印象中的那个人。

方连胜站在湖边编草叶,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了看,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愣了片刻,方连胜认出她的身份,赶忙行礼:

“见过公主。”

福鑫公主负手而立,双手在背后拢入袖中,捏着袖中藏着的黑面娃娃,镇定回道:

“免礼。方左领怎的一个人在此……编东西?”

夕阳的余晖自天际撒下,两人立于湖边说话,福鑫公主对他伸手,让他把编的东西给她看。

方连胜将已然成型的小蚱蜢递给福鑫公主,说:

“宴席中喝了几杯,有些醉意,便来此吹吹风,扰了公主雅兴,实属不该。”

福鑫公主看着手中的草编蚱蜢,只觉得小巧可爱,闻言回道:

“无妨。编的真好,你编完了送我成吗?”

方连胜赶忙点头:“成啊,那公主稍等。”

说完,福鑫公主把东西还给方连胜,方连胜便手指飞舞,继续编织起来,福鑫公主在旁边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后,寻了个话题问他:

“你师父今日成亲,你有何感想?”

方连胜无奈一笑,回道:“我能有什么感想,就是觉得……师妹突然变师娘,下回见面我该怎么称呼。”

福鑫公主笑出声来,方连胜才惊觉自己好像说错话,赶忙解释:

“呃,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师父和师娘……”

结结巴巴的模样,配上他黝黑的神情,怎么看怎么憨,福鑫公主笑得合不拢嘴,方连胜解释了半天发现没什么用,干脆转过身去,低头继续编织。

夕阳下,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立于湖边,彼此身影被拉长,福鑫公主趁着他不注意时,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靠近……

**

约莫酉时三刻时,喜房外的回廊再次传来脚步声,贺平乐欣然认出,来不及将书放下就兔子般跑到门后等待。

秦砚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张明媚灿烂的笑脸,美目盼兮,如月如钩。

碧溪守了一下午,知道此时该功成身退,她为两人关好门窗,再悄悄从旁边溜走。

喜房内只剩下一对璧人两两相望,忽的秦砚上前将人抱起,贺平乐手中的书落在地上,随之落地的是秦砚的冠、腰带、喜袍……

将人轻轻放在喜床之上,浓情蜜意在各自心中发酵。

“师父,我以后还能这么叫你吗?”贺平乐以手指描摹他的轮廓,娇滴滴的在他耳边问。

这声音让秦砚酥麻了半边身子,握住她调|戏人的手,压过头顶,沙哑着声音问:

“你何时真心当我作师父?”

“从来不守规矩,没大没小,你这样的徒弟为师该如何教你才好?”

随着这两句问话之后,两边床帐无风自落,床帐中传来算总账的声音。

春宵帐暖,被翻红浪,喜烛燃了一夜。

84.第 84 章 ·

第八十四章

第二日清晨。

贺平乐在入宫的马车里昏昏欲睡, 感觉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一般的累。

人果然不能太嚣张,太嚣张遭雷劈,昨天晚上贺平乐生生被雷劈了一夜, 全身上下就没一处得以幸免,全都酸疼的厉害。

身子稍微动了动, 身边就传来一道关切的声音:

“还难受吗?”

贺平乐赌气般眼睛都没睁开, 直接将身子心安理得靠入某人怀抱,原是想挤一挤他,撒个娇什么的,没想到刚靠过去, 贺平乐就身子一轻, 整个人被抱到了秦砚腿上。

这个姿势贺平乐很熟悉, 顿时紧张,睁开双眼压低了声音提醒:

“马车上, 你低调点。”

秦砚轻捏了下雪白的脸颊解释:“想让你靠得舒服些罢了,想什么呢?”

贺平乐见他竟然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无辜好人模样,与昨夜的凶狠判若两人,顿时大囧, 满面羞红埋入坏人肩窝生闷气。

有一说一,这个人虽然良心不好,但怀里还是很舒服的。

秦砚把贺平乐像抱孩子似的抱了一路, 所幸两人新婚的衣裳都是不易发皱的材质,就算偶有行为不端, 露面时依旧能保持笔挺光鲜, 叫人瞧不出任何不妥。

马车行驶到宫门, 按例下车,普通官眷将要由此步行入宫, 但康平王夫妇显然不是普通官眷,下车后,宫门内自有软轿等候。

秦砚率先下车,回身去扶贺平乐。

要是婚前的话,贺平乐早就自己跳下马车了,但今天她是真有点做不到,难得乖巧将手递给秦砚,由着他长臂圈着她的腰,将她抱下马车。

“见过王爷,王妃,陛下与各宫娘娘皆已在后宫等候。”

前来迎接的是新任大内总管李公公,一大早陛下就差遣他过来迎接康平王夫妇。

“有劳李公公。”秦砚说。

李公公拂尘一甩,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王爷可折煞咱家了。”

两人坐上软轿,很快便抵达祥和殿,启明帝与一众后妃在此接见。

贺平乐穿着康平王妃规制的礼服,按照婚前学习的觐见规矩一一行礼。

“起来吧。”启明帝说完,命宫人接连呈上礼品,贺平乐不敢抬头,只听宫人在旁边报菜名般报着什么‘东珠’‘翡翠’之类的东西,礼品之繁多令贺平乐为之惊叹。

受过贺平乐的拜礼,送过见面礼后,启明帝便起身道:

“朕还有事,便不在此多留,你们继续吧。”

启明帝从帝台走下,经过秦砚身边时对他说道:“你随朕来一趟,朕有话问你。”

“是。”

秦砚应声后,看向一旁贺平乐,贺平乐尽管不太敢单独面对这些后宫娘娘,但总不能大庭广众拖着秦砚,干脆鼓起勇气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说了句:我没事,去吧。

秦砚转身对凤座上的皇后严氏道:

“皇嫂,平乐初入宫廷,若有规矩不到之处,请皇嫂见谅,臣弟稍后亲自过来赔礼。”

秦砚对皇后说的这番话,就差把‘别动我的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他这么说了,就算接下来贺平乐有任何行为不当处,皇后也要看在康平王的面子上不予计较,否则事后康平王会亲自找皇后说理。

严氏不动声色笑答:

“王爷言重,快去吧,别叫陛下等急了。”

秦砚对她拱手作礼,转身捏了捏贺平乐的手,这才跟着启明帝离开祥和殿。

“来人,给康平王妃看座。”皇后严氏吩咐身边的宫人。

很快宫人便抬着一张黄花梨的椅子放在皇后下首处,位置摆得比四妃还要略高些,不过倒也无人挑这方面的刺儿,新婚三日无大小,民间对新嫁娘尚且能这般体贴,更遑论皇室。

贺平乐按礼谢过皇后,拘谨坐下。

“真真是个叫人挪不开眼的美人儿,不怪素日里不苟言笑的康平王都爱若珍宝。”皇后说着拉起贺平乐的手,又是一番称赞:“这肤若凝脂的,别说男人喜欢,连本宫都喜欢的很。”

贺平乐知道皇后出身信国公府,而因为上回亲妈在白马寺的遭遇,使得贺平乐对信国公府没什么好印象。

婚前亲爹也与她说过,让她在宫中定要谨言慎行,尤其是皇后,亲爹说这位正宫娘娘可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这样和善。

“娘娘这话说的,竟似那民间调|戏良家女子的登徒子。快撒手,别把康平王妃吓着了,以为咱们宫里都是些不正经的娘娘呢。”

说这话为贺平乐解围的是淑妃,也就是承王和福鑫公主的生母。

淑妃素来风趣,她一开口总能找到一些令人发笑的点,敢说一些旁人不敢说的话,比如现在,她把皇后比作登徒子,惹得其他后妃莞尔发笑。

皇后面上依旧带着笑,但贺平乐却能明显感觉到皇后抓着她手的力气松了,果然下一秒皇后就把手收了回去,面上却不动声色,与淑妃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