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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有个大力娘 花日绯 18356 字 3个月前

温馨的画面让秦砚愤怒不已,他想出声喝止, 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猛然从床上坐起,秦砚环顾房中景象, 发现一切是梦, 但浸湿的衣衫却说明了那梦境有多真实。

秦砚下床灌了半壶凉水才稍稍冷静下来。

但梦中画面却一直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又酸又怒, 可他在酸什么,又在怒什么?

只因……是平乐吗?

一瞬间,秦砚仿佛找到了这几天不对劲的根源,他所有不对劲都是从看见平乐与方连胜亲近时开始的。

他喜欢平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不由分说闯入他的世界的时候?

还是她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乱晃的时候?

或是在遭遇刺客时,她屡次奋勇挡在自己前面的时候?

又或是因为她是自己三年病痛折磨中唯一的期待的光。

秦砚从未喜欢过谁,竟把这种明晃晃的喜欢当成了亲情的陪伴……

他怎会如此愚钝!

**

贺平乐像往常一样乘车出门,刚出巷子口车壁就好像被什么打了一下,贺平乐掀开车帘向外看去,一人骑着马悠悠闲闲迎上前,与贺平乐的马车并驾齐驱,看清来人是谁后,贺平乐惊喜唤道:

“师父!”

秦砚将藏在手心的小石子抛下,看向半边身子几乎都探出马车的平乐,娇憨的笑容别提多可爱。

单手拉着马缰,配合她马车前行的速度,秦砚不动声色问:

“用过早膳了吗?”

贺平乐说:“没呢,今儿想去四方桥吃香油馄饨。师父呢?这么早要去哪里?”

秦砚问:“香油馄饨好吃吗?”

贺平乐老实点头:“好吃啊。”

秦砚淡淡‘哦’了一声,然后若有所指的看了贺平乐一眼,贺平乐疑惑歪头,见她不接话茬儿,秦砚只好自己说:

“我也没用早膳。”

贺平乐终于反应过来,对秦砚比了手势:“师父要不一起?不过……”

“好。”秦砚迅速回答,一点不给贺平乐反悔的机会。

贺平乐奇怪看了看秦砚,事先与他打招呼道:

“不过那可不是正经的早茶店,是小摊儿,师父吃得惯吗?”

这位师父可是那种吃一顿饭要换几趟衣服的讲究人,大排档路边摊跟他气质不搭。

秦砚见她满目担忧,笑道:

“放心吧,吃得惯。”

一刻钟后,四方桥下,馄饨摊。

秦砚被这馄饨摊的阵仗惊到了,十几张四仙桌子坐满了人,脚力帮闲,贩夫走卒,全都聚集在一处,还有几没座位的干脆端着碗蹲在地上吃。

“师父,就是这里!老吴家的馄饨是一绝,还便宜。”贺平乐指了指桥头那在馄饨摊前忙活的老汉。

正说着话,老汉看见了贺平乐,事实上自从她和秦砚出现在四方桥,就已然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老汉把锅勺往婆娘手里一交,在围裙上搓着手就迎向贺平乐,客气道:

“哟,贺小姐来啦。都好些天没来了,昨儿平儿还跟我念叨呢。稍等一下,我给您放桌子。”

贺平乐与他打招呼,在馄饨摊对面老地方等了一会儿后,老吴就给她单独放了一副桌椅,贺平乐拉着秦砚衣袖过去坐下。

老吴亲自招呼他们:“贺小姐今日是吃干的还是汤的?这位先生是……”

贺平乐与他介绍:“这位是我师父。我们都吃汤的。”

秦砚是第一次来,贺平乐就没问他吃什么,直接帮他做主了。

“哎,是,二位稍等!”老吴不多话,问了要求就赶紧回去忙活了。

秦砚看着面前的新桌椅,与桥对面的破旧桌椅形成鲜明对比,问贺平乐:

“怎么,你常年在这儿包了座位吗?”

“是啊,一年一千两,合算吧?”贺平乐说。

秦砚咋舌:“一千两?就这?”

贺平乐见他信以为真,不禁笑得花枝乱颤:“师父你还是不了解我,像我这么抠门儿的人怎么可能花一千两包场呢?”

秦砚发觉被骗,想伸手去拍她脑袋,被贺平乐闪躲到一旁,认真解释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大概一年前吧,老吴夫妻俩在这里摆摊给人刁难,我正好路过,帮了他们一把,教训了那帮混混以后,就到官府把四方桥两边的空地盘下来给老吴夫妻俩做生意。”

秦砚听明白了,见她说得眉飞色舞,美得鲜活明亮,从她的表情就看得出来,她很满意自己做的这件事。

“换句话说,这馄饨摊儿就是我的地盘,在自己地盘上摆张桌子,算天经地义吧?”贺平乐问。

秦砚点了点头。

老吴很快下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过来,他家馄饨头不大,一碗大概十二三只,馄饨出锅后,舀两勺馄饨汤,放调味料,最特别的就是他们家的香油,是自己家里榨的,有人甚至为了吃他家的香油,特地到这里来吃馄饨。

放下馄饨后,老吴给他们分勺拨筷,一套动作做完后,他锤了锤后腰,贺平乐见状问道:“腰痛又犯了?”

老吴放下手回道:“老毛病了。”

贺平乐劝道:“钱是永远挣不完的,你们每天出摊儿太早了,晚一点,少赚一些,身子保养好了最重要。”

秦砚看向贺平乐,忽然有种孩子真的长大了的感觉,都会劝人了,说起来平乐从来就是体贴的姑娘,性子外粗内细,眼里没有身份的贵贱高低,对谁都从心相交,像一块质地温良的璞玉,经得起风霜洗礼,也经得起精雕细琢。

老吴叹息:“是,多谢小姐提醒。二位慢用,不够跟我说一声。”

目送老吴离开后,贺平乐也跟着一叹,秦砚见状问:“怎么?”

“唉,他指定没听进去。不过也难怪,他儿子早逝,儿媳改嫁,留下孙子平儿还得了怪病,他俩起早贪黑,就是想给孙子多存点钱,不肯歇的。”贺平乐说。

秦砚搅弄了两下碗里的馄饨,正如平乐所言,喷香扑鼻,便试着送了一颗入口,吃完觉得味道确实不错。

“他孙子得了什么病?”秦砚问。

“一到春日里,吹风就起疹子,一起疹子就得掉一层皮才能好,看了好些大夫都没用。”贺平乐说。

“你给他家找过大夫?”

“找过啊,那时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碗馄饨很快就吃完了。

贺平乐爬上马车,掀开车帘问秦砚:

“师父,我去酒坊,你去哪里?”

秦砚说:

“我去兵部。正好顺路,我送你去吧。”

贺平乐愣住:“啊?顺路吗?兵部衙门不是走御街比较快吗?”

所有衙门口都在南北御街上,从朱雀街去应该会绕路吧。

秦砚却一本正经说:

“走兵部的西门,朱雀街更快,顺路。”

贺平乐也不常往衙门口跑,不知道东西南北门分别在哪里,自问没他了解,也就不多问了。

一辆马车一匹马并排而行,因为师父在车厢外,贺平乐也不好意思把车窗帘子放下,两人路上虽然没说什么话,但只要贺平乐看窗外,就一定能看见坐在马背上的秦砚。

到了酒坊,贺平乐从马车跳下,秦砚坐在马背上对贺平乐说:

“馄饨很好吃,多谢款待。”

贺平乐憋闷了一路,闻言便想调侃他两句,说道:

“光谢可没诚意,师父今后有什么好吃的也得想着我哟。”

秦砚眉峰一动,爽快答应:

“一言为定。”

说完,秦砚便在贺平乐的挥手中策马离去。

贺平乐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暗自在心中纳闷:

师父今天绝对不正常!

四方桥下的露天摊位,就算有单独桌椅,但他可是秦砚啊,对饮食环境有极高的要求,在府里吃饭恨不得都要桌上放花,焚香沐浴……他怎么能忍受在四方桥下的摊位上吃东西?

并且他还吃完了!

贺平乐做好了他不吃就给他扫尾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一不剩的吃完了!

这就很神奇!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终于觉醒,要开始追妻啦。

67.第 67 章 ·

第六十七章

贺平乐怎么也没想到, 秦砚说的‘一言为定’会这么快。

早上请他吃了一碗馄饨,不到中午他就过来说要请贺平乐去吃潘楼。

贺平乐盯着秦砚看了一会儿后,从柜台后走出, 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他:

“师父, 你没事儿吧?”

秦砚疑惑后解释:“我去兵部没找到人, 此时回王府凭的麻烦,便来寻你一同用饭,有问题吗?”

他这么一解释,贺平乐就明白了:“没问题。”看了看时辰说:“可现在去潘楼也太早了, 我这本帐刚算了一半。”

秦砚说:“你楼上不是有雅间客舍, 我去那儿等。”

贺平乐觉得这样也行, 可楼上唯一能待客的就是她平常待的那间,至今接待过的客人屈指可数, 且都是女子。

不过,‘师父’和‘女子’感觉也没差多少。

贺平乐让掌柜的亲自送秦砚上楼,她则继续算没算完的帐。

大约半个时辰后,贺平乐终于忙完, 看看时间差不多,便上楼去唤秦砚。

房门开着,门厅没有人, 出于礼貌,贺平乐在门扉上敲了两下:“师父, 我进来了。”

门内传出一声‘嗯’, 贺平乐才走入, 就见秦砚拿着本书册从右侧书房走出。

“忙完啦?”

秦砚仍继续看书,连头都没抬。

“忙完了。让师父久等。”贺平乐说。

秦砚浅笑道:“不久, 我这还没看完呢,能给我带回去看吗?”

说完,秦砚扬起手中书籍,贺平乐扫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她前几日刚买来的话本子,是讲一位江湖游侠与富家千金之间的爱情故事。

虽然书没什么不正经的,但有种莫名羞耻感,就像小时候躲被窝里看言情小说被父母抓包的感觉。

贺平乐尴尬指着书案说:“要不师父还是看看兵法之类的吧,我这儿有……”

秦砚打断道:“不用,就这本。”

贺平乐为难说:“这本不适合师父看。”

秦砚问:“哪儿不适合?”

贺平乐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趁他不注意上手便抢,谁知秦砚洞悉一切,随便一个转身就让贺平乐扑了个空。

“师父!”贺平乐微恼:“这是小姑娘看的书,不适合你这年龄看。”

秦砚心口一刀,试图辩解:

“我不就比你大……四、五、六、七岁嘛。”

贺平乐被他支支吾吾的‘四五六七’给弄糊涂了,特地算了算两人间的年龄,她十七,师父二十四,正好七岁。

“三岁一代沟,七岁的沟挺宽了。”

贺平乐一心把书要回来,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言语可能会对一个突然在意自己年龄的人造成伤害。

秦砚心上扎着两把刀,坚强的说:

“合适不合适我都看了一半了。”

这么说就是铁了心要拿书,贺平乐还能说什么。

见她妥协,秦砚说:“看完还你。”

贺平乐:……

夺书战宣告失败后,师徒俩去潘楼吃了顿午饭,吃完饭贺平乐还想把人邀回酒坊喝杯茶,看能不能把书给要回来,但可惜秦砚下午有事,没给贺平乐开口的机会,揣着书骑上马就走了。

**

贺平乐以为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只是偶然发生,没想到接下来好几天,她每天出门都会在路上碰到秦砚,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次数多了不免让贺平乐疑惑,终于在第六天的时候忍不住问了。

两人坐在品香居的二楼雅间,吃炸菓子配青豆浆。

青色的豆浆是品香居的特色,据说里面加了点菠菜青豆的汁液,看起来有点黑暗,但贺平乐挺喜欢的。

等小二把菜放好退出去后,贺平乐问秦砚:

“师父,你怎么每天都这么闲?”

秦砚拧眉喝了一口颜色和味道都很怪异的浆汁,正努力忽略感受将之咽下,骤然听到贺平乐的发问,差点呛到。

“闲一点不好吗?”秦砚夹起一只饱满的菓子放到贺平乐面前的空碟中。

“倒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担心你。”贺平乐说。

秦砚不解:“担心我?”

贺平乐放下筷子,神神秘秘的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没有以前受陛下重用了?”

秦砚:……

见他愣住,贺平乐就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赶紧低头吃了两口菓子,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直白了。

谁都都自尊心,她是不是伤师父自尊了?

“哎呀不重用就不重用,这没什么!师父卓尔不凡,才华横溢,将来必成大器,不必拘泥眼前。”贺平乐鼓励道。

秦砚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这套理论的,但听她夸赞自己,还是很高兴的。

“你真这么觉得?”秦砚问。

贺平乐连连点头,就差发誓:“比真金还真。在我眼里,这世上就没有比师父厉害的人,我爹除外。”

秦砚倒也不至于跟她爹争宠,再喝一口青豆浆,问贺平乐:

“比方连胜如何?”

贺平乐不解:“师兄?”

秦砚点头,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等着贺平乐的答案。

“师兄……当然没有师父厉害了。这还用说吗?”贺平乐虽然不懂师父突如其来的攀比欲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如实说了。

这个答案令秦砚非常满意,就连这味道怪异的青豆浆似乎都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那若让你选夫婿,你会选我还是选方连胜?”秦砚面色淡然问。

“咳咳。”

贺平乐被这个问题给问呛住了,她心如擂鼓,甚至还短时间出现一阵耳鸣,意识到不对,赶忙低头喝茶。

“师父怎么说这个?”

稍微平静一点后,贺平乐才小声埋怨。

秦砚见她羞赧,意识到这种问题好像不能直接问,于是他换了种方式:

“我是说如果让你选的话,我对女子的喜好不太了解。”

贺平乐想起陛下要把徐大小姐赐婚给他做康平王妃的事情,果断发觉自己误会了。

师父会那么问,估计是真动了娶妃的心,为了将来多了解一点他的王妃,才会找个女孩子随便问一下吧。

亏她还紧张了一把,傻死了。

“女子的喜好也并非相同,不好一概而论。”贺平乐说。

“若是你呢?”秦砚追问。

“若是我……我选……师兄吧。”

贺平乐说完就忍不住腹诽,师父也是,这种问题当面问,就算她真的觉得师父更好,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说选他吧,那不成间接表白了?

秦砚眉心蹙起,沉声道:“为何?你不是说世上除了你爹,没人比我厉害了?骗我的吗?”

贺平乐哭笑不得:

“我没骗你。师父问的是选夫婿,我觉得夫婿就不能选太厉害的,这就跟你们男人选妻选贤是一个道理。”

秦砚有不同看法:

“选妻该选心中所爱,与她是否贤良有何干系?选夫婿也该如此,你这道理不通,我不接受。”

贺平乐以前知道师父是个直男,却没想到会这么直!

跟她一个未婚的妙龄少女讨论男女问题也就算了,还跟她杠上了。

“你不接受……那你问别人去吧。”贺平乐说。

秦砚忽然从座位上起身,在贺平乐震惊的目光中向她走来,在她身旁站定,那骤然而起的压迫感让贺平乐愣了心神,一个力气没控制好,掰下一块桌角。

“师父,你不会说不过我就像教训我吧?”贺平乐紧张的问。

秦砚冷眼俯视了片刻,忽的在贺平乐旁边的位置上坐下,位置从对面换到她左手边,秦砚正儿八经的问:

“我不问别人,就问你。我哪里比不上方连胜?”

贺平乐心中直呼‘救命’,身子下意识往窗边挪,被秦砚洞悉一切按住手臂拖了回来,并且为了防止她再挪,按住她的手居然不拿开了,就那么按着。

贺平乐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猫按住的小仓鼠,弱小又无助,只好硬着头皮解释:

“师父哪里都比得上师兄,根本不需要比。”

秦砚不想被敷衍,追问:“那你为何选他不选我?”

贺平乐无奈:“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我只是说我而已,其他姑娘闭着眼睛都会选你的。”

“那你怎么不选?”秦砚仿佛陷入了某种循环。

贺平乐想哭,只能顺着说下去:

“我,我……我怕你太优秀,喜欢你的人太多了,这世上就是有我这样的姑娘,不喜欢跟人竞争,喜欢安分的,这总行了吧。”

秦砚摇头,否认道:

“没有人喜欢我,你不用跟谁竞争啊。”

贺平乐服了,真的服了,稍稍用力把自己的手臂从猫爪子底下抽出来,说:

“哎呀师父,你不用太把我说的话当真,我就那么随口一说,算不得数的。”

秦砚看出她的不悦,起身坐回了对面,蹙着眉头咬了几口炸菓子,却食不知味,半晌没说话。

贺平乐见他纠结,出言安慰:

“师父,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秦砚嚼着菓子,喝了口快凉掉的青豆浆,心情不好,觉得更难喝了。

“嗯。”

对上她好奇的目光,秦砚应了一声。

贺平乐点点头,心道果然如此,是什么促使直男开窍问这些儿女情长的问题,还得是红鸾星动。

秦砚将青豆浆和炸菓子吃完后,问贺平乐:

“你不问我是谁吗?”

贺平乐愣愣答道:“我应该猜到是谁了。”

看来师父对陛下挑的徐大小姐很上心,为了她都愿意来学习直男范畴以外的知识了。

秦砚惊讶:“你猜到了?那你先前为何要那样说?”

贺平乐笑了,放下勺子,正色对秦砚说:

“师父,也就是你徒弟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实话,就你刚才的问题,随便问那个女孩子,人家都不可能当面选你的。”

秦砚拧眉思虑片刻,问她:“所以,你刚才就是骗我的。若真叫你选,你会选我对不对?”

贺平乐干咳一声,暗道:好家伙,怎么饶了一圈话题又绕回来了。

实在不想跟他再继续这个话题,师父找师娘还是得靠他自己,旁人说再多都没用。

不跟他杠了,贺平乐模棱两可的应了声:“啊。”

而秦砚那边得了贺平乐的回答,总算松了口气。

68.第 68 章 ·

第六十八章

六月六是崔府君的生辰, 所有道观皆有斋醮科仪,开坛供奉,云真观也不例外。

这日宫中钦天监也有仪式, 龙象国师须得坐镇,云真观中事宜似乎就顺理成章落在了龙象国师的首席大弟子秦砚身上, 而秦砚这几日要在西山练兵, 离不开身,要是以往便由观中弟子作为,不过今年又有不同,因为云真观的首席大弟子康平王秦砚, 今年喜得贵徒。

贺平乐作为三代徒孙,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换上道袍,贺平乐亲身顶上。

忙过早上的香客云集时, 中午与其他师兄弟们坐在一处,整理香客簿子,就是今日在云真观中捐过香油的施主名单。

按照一般规矩,捐多者得上头香, 所有祈祷仪式中也是第一个敬告天地的,因此不少道观都会让香客们去竞争头香,一轮轮出价, 价高者得;而云真观在这一点上则比较随行,不推广, 不竞价, 也不明确表明卖头香, 捐多少全凭自愿。

贺平乐看了一眼捐香油额度,第一的是城南沈府管家为主家祈福, 捐香油三千两;排第二的是金水河罗氏,祈福家旺平安,捐香油两千八百两;第三是聚贤巷孙家,捐两千六百两……

“这位师兄,为何前几名的香客留的名字都这般奇怪。”

一般人捐香油恨不得把名字生辰八字都写上,生怕神仙降福降错了人,可云真观的香油簿上前几的名字却神秘极了,生怕别人知道是谁。

一位道长看了一眼香油簿后与贺平乐解释:

“不奇怪,这些都是常客。城南沈府是丞相沈琴家。金水河罗氏是中书令府老夫人。聚贤巷孙家则是礼部尚书孙大人家。基本上排在前二三十的都是朝廷官员,后面才是寻常人家。”

听人解释后,贺平乐将簿子又往后翻了翻,果然簿子前二三十留的名字大多都是神神秘秘的,三十名开外留的名字才是正常的。

稍微一想,贺平乐便明白为何如此。

云真观观主是龙象国师,有这层关系在,朝廷官眷们来添香油也就不奇怪了,而官员们哪里就。

沈家捐了三千两,今年的头香不出意外就是他了,届时云真观的斋醮碟会直接送去沈府,保他合家平安一整年。

旁边的师弟与贺平乐说:

“去年也是沈相得了醮碟,不过去年最高价是两千五百两,不知这些大人们从哪里得知这数额,今年竟全都加了些。”

另一个师兄感慨:

“咱们观主定下竞价的规矩,本是不愿百姓多花费,顺其自然,可咱们不买卖却让这些大人们私下竞价,还只三千两,我听说降龙观和白云观的头香都被竞价竟到了二十万两了。”

因为不竞价,所以百姓们不知道云真观的头香要捐多少,而官员们有途径知道底价,反而省了他们的。

“不可妄论。”年长道长从旁斥道,小道长们便只好收了声,不敢再议论此事。

贺平乐帮忙誊抄,只是最轻松的工作,但她誊抄了两页,道长发现她的字与一众师兄的隽秀字体相比,简直不堪入目,便委婉提出让贺平乐去做其他事了。

贺平乐转了一圈,大家对她太客气,繁杂些的活儿都不让她沾手,实在找不到活儿干,贺平乐干脆提了把扫帚到门外扫地去。

中午的云真观外没什么人,贺平乐刚扫了两下就听见一道马蹄声,回身望去,就见两人两马驶来。

在西山练兵的秦砚突然回来了,韩幸之随行。

“贺小姐。”韩幸之与贺平乐打招呼。

贺平乐把笤帚换了个手,迎向秦砚,问他:

“师父怎么回来了?不练兵了吗?”

秦砚翻身下马,将她手中笤帚拿过抛给身后韩幸之,可怜韩幸之刚落地连马都没拴好就给安排上了。

“练得差不多了,你在这儿累着没?”秦砚问她。

贺平乐摇头:“没累着,观里的小童都比我能干的多。”

秦砚见她耷拉着脑袋,头顶的道髻松松垮垮,莹洁如玉的后颈让秦砚自觉避开目光,回了句:

“本来也没什么事,我不在京中那几年,他们也照样办好了,你不来都可以。”

贺平乐说:“那几年师父也没收徒啊,我这不是想着给师父挣点面子。”

秦砚闻言失笑:“这倒是!我们平乐有心了。”

说完,秦砚宠溺般刮了一下贺平乐的鼻子,转身走入云真观,贺平乐却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揉了揉鼻子,是她的错觉吗?师父刚才看她的眼神有点……含情脉脉?

贺平乐虎躯一震,赶紧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脑外,什么含情脉脉,那是师父对弟子的关爱……呃不对,关怀!是关怀啊!

很快调整心情,贺平乐也跟着进观。

往年秦砚在京中时都是他来主持,哪怕腿有疾那两年也没落下,离京三年没管,一切井然有序。

秦砚唤来观中道长,那道长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慌忙起身听秦砚指摘。

谁知秦砚只是从衣襟中抽出一卷银票递去,道长不解:

“王爷,这是?”

秦砚说:“香油,别人添得我亦添得。”

道长数了数银票数额,足足五万两,惊诧说:“王府每年都有拨银,王爷何须再添一份。”

“不是给我添的。”

说完秦砚拿起笔在香油簿上写下贺平乐的名字,祈福愿写的:孝女愿父亲母亲身体康健,家宅安宁。

“今年的头香崔府君道碟便送去宣宁候府吧。”

道长这才明白,原来王爷这香油是替贺家添的,不禁提醒道:“王爷,若只是要头香和崔府君道碟,无需这般多,您看下这簿子便知。”

秦砚财大气粗摆手:“不必。”

见他坚决,道长只得作罢。

原以为今年的崔府君道碟依旧会落在沈相手中,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个康平王,让宣宁候竟莫名成了赢家。

**

第二日清晨,云真观的四位道长便亲临宣宁候府送崔府君道碟,这阵仗把贺啸天都给惊动了,慌忙换了见客的衣裳出来迎接,待他接过十六张道碟黄纸后,几位送福道长便念着无量天尊告辞。

贺啸天恭恭敬敬捧着道碟黄纸回到主院,叶秀芝迎上问他什么事,贺啸天将东西交于她手,叶秀芝翻看一遍后说:

“既是云真观送来的,许是昨日平乐在那儿弄的吧。”

贺啸天说:“这是崔府君道碟,十六张说明是头香,这可得真金白银的买。”

去年和千年,贺啸天都看到过沈琴那帮人人手一张,说是能保一年无灾无祸,平安顺遂,并且符篆上的纹还是国师亲手所绘,不管有用没用,单单一个国师手绘就有不少官员想要,问过后才知这是崔府君道辰特供,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说不得就是平乐真金白银买的?”叶秀芝猜测。

贺啸天愣住:“那得花多少钱?”

夫妻俩想不通,便叫人去把贺平乐找了过来。

贺平乐早醒了,盘腿坐在床上练习早课,碧溪来唤她时刚运行完一个小周天,洗漱换衣后便往主院去。

“这么早喊我来干嘛?”

贺平乐问着,目光被亲爹手边的一碟黄纸吸引,那黄纸上的镇碟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

贺啸天问她:“这怎么回事?”

贺平乐愣着不知如何回答,走近后她终于看清那叠符篆是什么,惊诧问:

“怎么会在咱家?不是应该送去沈相府的吗?”

贺啸天夫妻对望,问:“不是你买的?”

贺平乐摇头:“不是啊。我有那闲钱,不如给我娘多买两把趁手的兵器了。”

叶秀芝满意点头,暗道了声‘好闺女’,贺啸天则疑惑不已:

“难道云真观送错了?”

贺平乐也纳闷,将道碟翻开看了看,说:“不是送错,道碟上写的是贺家……咦等等,这里写的啥?宝卷五万两供奉……”

五万两?!!!

一家三口都懵了。

贺平乐忽然想起昨天秦砚好像去过誊抄香油簿的地方,贺平乐本来也想进去,被秦砚顺手带出去了,难道是……师父捐的?

带着满心疑惑,贺平乐出门去。

今天她没拉下窗帘,直接趴在窗口往外看,这阵子师父风雨无阻来找她一起吃早饭,差不多就总出现在这个位置。

贺平乐眼神聚焦在一处,某书画摊旁立着一人,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一手牵着马仍不损他贵气,这种人无论站在哪里都是焦点,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看见贺平乐后,秦砚将手中准备好的小石子抛下,翻身上马,来到贺平乐的马车旁,与她的马车并行。

“今天想吃什么?”秦砚问她。

贺平乐心情略微有点复杂,回道:“每回都是迁就我,师父想吃什么,今天我陪师父。”

秦砚笑道:

“好,那去吃芙蓉糕吧,配一碗酥烙。”

贺平乐想象那两样东西的味道,还没吃就已经觉得喉咙开始甜腻起来,可她才刚说过要陪师父去吃喜欢的,总不能出尔反尔,只能压下不喜,陪着秦砚去了最负盛名的芙蓉楼。

芙蓉楼里芙蓉糕,这是京城名点,爱吃甜的人将之奉为珍馐,不爱吃甜的人,一如贺平乐,闻到这甜腻的香味就觉得饱了。

两人在临江的一席座位坐下,秦砚果然要了芙蓉糕和酥烙,又让小二在那介绍芙蓉楼其他的小吃,大多都是甜食,贺平乐不感兴趣,便撑着下巴看朝阳初上,江水涟漪。

等小二离开后,贺平乐才比秦砚抢先一步拿起茶壶,给他倒茶,问道:

“师父,崔府君道碟怎么送到我家去了?”

秦砚没有否认,说:

“我昨日添了香油,特地给你家求的。”

贺平乐有点无语:

“为什么呀。我家……往年都没拜过……”

秦砚说:“小事一桩,别放心上。实在因为我想不出送你别的什么东西,就当送你一份全家平安吧。”

贺平乐真是搞不懂这位的脑回路,送你一份全家平安是什么鬼?

69.第 69 章 ·

第六十九章

秦砚见贺平乐神情有异, 不禁问她:

“怎么,不喜欢这礼物?”

“我……喜欢的。”贺平乐深吸一口气,她能说什么?

秦砚放心点了点头:“那就好。”

贺平乐:……

这时小二来上菜, 芙蓉糕和酥烙送上桌以后,又将一碗胡辣汤放到贺平乐面前, 让贺平乐惊讶不已。

“我, 没点这个。”她说完,反应过来:“不是,你们店里有这个?”

芙蓉楼的招牌就是芙蓉糕和酥烙,就算有其他点心也都是甜口, 很明显这么个地方不可能出现胡辣汤这种东西。

小二哥指了指秦砚:

“是这位客官让小的们特意去隔壁孙记买来的。二位客官慢用。”

说完小二哥便退了出去, 秦砚平常道:

“知你不爱吃酥烙, 别愣着了,要凉了。”

贺平乐搅了搅浓稠的褐色汤汁, 心中五味陈杂,说不出的感觉,干脆啥也不说,埋头吃起。

秦砚见她小口小口接连不断的吃着, 浅笑问:

“今日可有什么重要之事?”

贺平乐吃得正欢,闻言抬头回道:“没有啊。”

秦砚说:“那陪我去一趟东郊吧。”

贺平乐没多想便点头:“好。去做什么?”

“我在东郊有座藕庄,连着二十里的荷花池, 以前听你说侯夫人爱吃莲蓬,你随我去摘一些新鲜的回来, 当是孝敬了。”秦砚说。

贺平乐心底那种奇妙的感觉又起来了, 她疑惑问:

“师父, 你……为什么要孝敬我娘?”

秦砚自然摊手:“不是我孝敬,是你啊。让你随我去摘。”

啊, 是让她去摘回来孝敬亲妈。

这么说好像也对,可又好像哪里不对。

孝敬亲妈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要跟他去庄子里摘莲蓬呢?

这是贺平乐在随秦砚去藕庄的马车里一直在想的问题,而且……

贺平乐将目光转向坐在她身边看书的秦砚,她不会骑马,所以才坐马车,师父会骑马,为什么也要跟她一起坐马车?

敏锐察觉到贺平乐的目光,秦砚趁着翻页的功夫抬头扫了她一眼。

贺平乐骤然心虚,仓促收回目光后,一时不知看向哪里,干脆低头玩起了衣袖上的小花。

风吹入车帘,带乱了她的一缕秀发,秦砚眼见她的两根发丝沾上她唇瓣,没多想,下意识伸手帮她把发丝拂开,整理好之后,在她脑袋上顺了顺毛才放下手。

贺平乐感觉到他手带至唇边的温热一闪而过,指尖在她脸颊上只停留了一瞬,却足以让她浑身僵硬,飞快瞥了一眼秦砚,贺平乐觉得自己大概连耳根都红透了吧。

确实红透了。

连秦砚都看出来了。

正因为看见那渐红的耳廓,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唐突了。

马车中的气氛忽的凝滞,贺平乐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她干咳一声后语带埋怨道:

“哎呀师父,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你别跟小时候似的总摸我头。”

秦砚点头应声:“抱歉。”

贺平乐本来只是活跃一下气氛,没想让他真的道歉,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不就是师父随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和脑袋吗?师徒间这种程度的接触太正常了。

反倒是她自己不正常。

哪个徒弟被师父膜下脸就脸红的?让方师兄来,别说师父摸下他的脸了,就算师父让他脱了衣服一起洗澡都没问题。

脱了衣服……贺平乐脑子不受控制的想象那个画面,方师兄什么的可以忽略不计,师父脱了衣服是什么样的?

思及此,贺平乐不禁再度往身旁瞥去,对上师父那双冷淡疏离的眼眸,贺平乐突然良心发现,如遭雷击。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啊啊啊!

怎么可以用那种乌七八糟的思想亵渎尊贵圣洁的师父!

怀着愧疚,贺平乐将身子往车壁靠了靠,目光投向车窗外随便什么方向,就是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师父。

然而,她的退让举动看在秦砚眼中无疑是拒绝,暗自反省自己举止轻浮吓到平乐。

两人各怀心思,接下来的路程马车里都很安静。

从内城到郊外藕庄要小半天的路程,尽管他们从芙蓉楼出来后就出发,赶到时也是中午。

“停车。”

秦砚拍了拍车壁喊了声,车夫一声‘吁’后,马车停下。

贺平乐问:“到了吗?”

秦砚说:“还有几里才到。不过此去庄园,沿路风景极好,平日城中难见,下来走走吧。”

说完理由,秦砚率先下车,贺平乐紧随其后。

一出车厢,贺平乐就明白了秦砚所言‘风景极好’是什么意思,这蜿蜒天边,一望无际的荷花田令人咋舌惊叹。

“花期有早晚,有几片已然凋谢,有几片方才开花。走吧。”

秦砚对站在马车上巡望四周舍不得下来的贺平乐伸手,想扶她下车,贺平乐见状,兀自从马车上跳下,秦砚这才发现,侯府的车夫停车后,竟然连马凳都没给他们家小姐放,可见平日里这位小姐根本用不上那东西。

收起手,秦砚见贺平乐兔子般撒欢出去,无奈对车夫吩咐:

“这条路往北走就能看见庄子,你先驱车去歇着,我与你家小姐走一路荷花田。”

车夫是宣宁候府的老人儿,从前伺候老夫人,如今大多数时候都是伺候大小姐,知道自家主子什么脾性,康平王是主子的师父,没什么信不过的,闻言领命而去。

秦砚这才追上贺平乐。

贺平乐蹲在河边看花,有一株荷花开在触手可及处,贺平乐想摘,可刚一伸手,就远远看见池中船上有人,吓得她赶忙缩回了手。

听见秦砚的脚步声,贺平乐回头问他:

“师父,这是你的庄园吗?”

秦砚点头,贺平乐又问:“那我能摘一朵花吗?”

秦砚失笑,远处摇船上的人对他们喊了一嗓子,像是在打招呼,秦砚对他们挥了挥手算作回应,这才对贺平乐回道:

“摘吧。”

贺平乐得了主家允许就不客气了,一连摘了好几朵抱在怀里,笑弯了眼睛。

晴空万里之下碧叶连天,千亩花田之间美人如梦,这画面往后经年便一直深深镌刻在秦砚的记忆中,难以忘却。

两人并肩走在荷田间,烈阳当空,贺平乐额前两鬓皆沁出细密汗珠,秦砚左右搜寻几眼后,挑了一片最为巨大的荷叶,将之连根茎一同折断,像一把小伞,看着角度为贺平乐遮挡阳光。

贺平乐被太阳晒着没觉得有多热,可秦砚举着荷叶到身边给她遮阳反倒让她紧张不已。

为了缓解紧张,贺平乐干脆接过荷叶伞,对秦砚说:

“怎好劳烦师父为我撑伞,还是我为师父撑吧。”

秦砚推辞道:“我不用。你自己撑着,脸都晒红了。”

贺平乐心虚一笑,暗道自己哪里是晒红了脸……

这一天天的,再这么下去,她非得对师父产生非分之想不可。

本来就是初恋喜欢的男人,好不容易才想通放弃,要是再陷进去可怎么得了!

这时代对女人的容错率可是非常小的,要是在一段没希望的感情里浪费了时间和青春,那耽搁的就是一辈子。

虽然贺平乐并不怕被耽误,她反正有事业有钱,就算一辈子不嫁人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但如果能像普通人那样按部就班的顺遂一生,不也是种幸福嘛。

她是个清醒的人,很快就把心底那抹不合时宜的心动火苗掐灭,深呼吸后平复心情,寻常一般跟在师父身边听他说这藕庄的来历。

秦砚告诉贺平乐,这藕庄是先帝赏赐给他母妃的,他母妃是江南来的,一直怀念家乡的池水花田,先帝为解爱妃的思乡之苦,便命人在郊外寻了一大片空地,开山破壁,引水灌渠,生生挖出了千亩荷花田。

后来德妃随先帝而去,这荷花田就到了秦砚手中,每年庄子里会出不少手作藕粉,秦砚吃不完便叫人给宫里送去,启明帝经常以此借花献佛,赏赐给宫里的娘娘们。

没想到这庄子大有来头,贺平乐不禁感慨:

“先帝一定很喜欢你母妃吧。”

秦砚说:“应该是喜欢的吧,据说我母妃是个见识广博,不同于深宫闺秀的女子,她纵横商场,所向披靡,皇兄评价她是个不沾硝烟的女将军。”

“让见惯天地的女人甘心入宫为妃,你父皇定然是个十分有魅力的男子。”贺平乐说。

秦砚忽然笑了:“我若说她其实刚开始也是迫不得已你会不会失望?”

贺平乐不解,秦砚继续说:

“她确实在商场上有很大成就,却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当年她一人狂敛江南半数财富,逼得江南那些富商联合起来围剿她,形势让她不得不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这世上还有比皇帝更大的靠山吗?”

“刚好她之前与父皇有过私交,便托人修书入宫,主动向我父皇提出想带着所有财产入宫为妃,寻求庇护。”

贺平乐越来越好奇,追问起来:

“然后呢?先帝就答应了?”

秦砚点头:“答应了啊!我娘真的很有钱,而那阵子父皇正为开凿运河之事缺钱而困扰,我娘求嫁的条件之一就有投资运河开发这一项。”

贺平乐了然。

原以为是老一辈的爱情是义无反顾和情有独钟,没想到现实是保|护|伞和钞能力的关系。

秦砚见贺平乐陷入沉思,不禁问她:

“是不是听了有点失望?”

贺平乐闻言摇头:

“没有失望啊。反而觉得……更有感觉了。”

缺钱皇帝有钱妃,这西皮不磕白不磕呀!

70.第 70 章 ·

第七十章

两人沿着荷花田一路走到庄子里, 庄头早早带了人在篱笆门前迎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个个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尽管他们如今都穿着庄稼人的衣衫, 但还是能叫人一眼看出不同。

“他们大多都是我母妃身边的人,不愿意继续留在宫里,我便将他们都带出宫安置。”秦砚见贺平乐面露疑惑,悄声解释了两句。

庄头是个白面老头, 本家姓罗, 单名一个顺字, 他告诉贺平乐他是老管家从前在宫里的师弟,老管家是前大内总管, 他则是永德宫,也就是秦砚母妃德妃娘娘宫里的总管。

这两位都曾在内宫有很高的地位,愿意放下繁华出宫,足见先帝、德妃, 乃至于今上都是十分宽厚之人。

庄子里已经在一座四面通风的凉亭中备下饭菜。

有几道直接以荷花入菜,盘子上都放着一片新鲜的绿色荷叶盛菜,不说味道如何, 光看着就很赏心悦目。

贺平乐目光锁定在一碗晶莹剔透的浓稠羹汤上,秦砚亲自给她盛了一小碗递来, 说:

“新鲜的藕粉圆子, 尝尝。”

贺平乐道谢后尝了一口, 秦砚满目期待看着她,仿佛在等着贺平乐给出评价。

“清甜爽口, 好吃。”贺平乐说。

“还有这莲池鱼,肉质十分鲜嫩。”

秦砚忽然热衷起给贺平乐推荐菜肴,庄子里的人看在眼中,笑得有些暧昧,贺平乐难为情,对秦砚说:

“师父,你别光顾我,你自己也吃啊。”

秦砚顺着她的目光往亭子外看了看,知道她在害羞什么后,浅笑应了声,两人便安静吃饭。

饭后饮一杯荷香茶,消食健胃。

庄头来给秦砚禀报:“主子,船备好了。”

秦砚颔首放下茶碗,对贺平乐说:“走吧。”

贺平乐不解:“去哪里?”

秦砚让她跟上,很快两人便来到河边,河边停靠着一艘装了纱帘的小蓬船,划船桨的那种。

“带你去摘莲蓬。”秦砚说。

贺平乐简直惊喜:“可以自己摘吗?”

她还没亲手摘过莲蓬,也没坐船穿行过荷花池,光是想象那画面就觉得惬意。

秦砚率先上船,站在船头对贺平乐伸手。

贺平乐没做他想,伸手握住秦砚,上船后,秦砚等贺平乐到船舱坐好才解开船头绳索,用撑杆把船推离岸边,往荷花深处去。

蓬船上的纱遮阳不遮风,贺平乐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根本停不下来,秦砚坐在她对面慢悠悠地摇桨行船。

鼻间满是荷花的香气,贺平乐觉得自己像是泡在荷花缸里,身心沁爽。

“你祖母所酿四季酒中,便有一味荷花酒吧?”秦砚问。

贺平乐正撩着衣袖,抻着胳膊玩水,闻言应声:“有啊,夏念酒就是用荷花酿的。”

秦砚说:“待东边那片荷花开了,你带她来摘花吧。”

贺平乐枕着莹洁如玉的胳膊笑道:“让她来?她能把你这百里花田都薅秃了。”

“不会吧。”秦砚似乎不信。

贺平乐便与他说起邱氏的壮举:

“她刚开始酿酒时与我说要寻花,春日桃花,夏日荷花,秋日桂花,冬日梅花,生生把花市里的花农都给得罪了,人家形容这位老夫人摘花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百花杀。”

秦砚闻言感慨:“看不出来老夫人是这样的。”

贺平乐说:“我开始也没看出来,后来发现花市没人卖花给她才知道的。没办法,我只好斥巨资买了几处花田,自家的田地才能让她随意祸祸。”

“我这里,也无妨。”秦砚若有所指,目光灼灼盯着贺平乐。

贺平乐与他对视,匆忙避开,指着一个方向说:

“师父去那里,那里莲蓬多。”

秦砚连看都没看就按照贺平乐指的方向划去,贺平乐为了逃避与秦砚对视的目光,着实卖力摘莲蓬,不知不觉摘了半船。

回到岸上时,庄子里的人都很惊讶,他们大概以为贺平乐主要是游船玩耍,只会象征性摘几株回来,没想到摘了这么多。

秦砚没说什么,贺平乐自己倒过意不去了,扯扯秦砚衣袖轻问:

“师父,我是不是摘太多了?”

秦砚将衣袖往贺平乐手边送了送,淡定回道:“不多,就怕你回去后悔。”

贺平乐不解:“后悔什么?后悔没再多摘点吗?”

秦砚但笑不语。

贺平乐看着被送上马车堆得像坐小山的莲蓬,连连摇头:“不会不会,已经够多了。”

秦砚说:“天有些阴了,说不定有暴雨,咱们回吧。”

贺平乐仰头看天,所谓天阴只是一片云遮了日头,云层后的阳光照样挺烈,哪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觉得师父杞人忧天了。

不过,从庄子到京城要走好半天,他们吃饭摘莲蓬耽搁不少时间,就算现在回城,估计到京城的时候太阳也要落山了。

子里的人到门前相送,邀请贺平乐时常过来玩耍,贺平乐一一谢过,与秦砚上车离去。

马车走到半途,一道震天惊雷后,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把前路都下起了烟雾。

雨太大了,就算是豪华马车也有点罩不住,尤其是四面窗口,窗帘尽被打湿,呼啸的风仍不停歇,将雨水送进车里。

贺平乐倒还好,就是怕秦砚受不了,他这么个有洁癖的人,身上沾点雨水泥巴得多难受啊。

“师父,你坐到角落里去,我给你挡着风雨。”贺平乐把秦砚往马车角落里推,那里是风雨盲区,能最大程度不淋到雨。

秦砚见她用身子挡着风口,右半边衣裳全都湿了,心疼不已,将她拉到身边坐好,自己顶替她先前的位置。

贺平乐有些着急:“都湿了,师父你坐过来,我没事的。”

秦砚按住贺平乐肩头,沉声喝了声:“坐下。”

贺平乐拗不过他,又不能枉顾他的意愿直接把他搬过来。

正对峙着,马车忽的一甩,惯性把贺平乐整个人都甩进了秦砚怀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厢就撞在山璧上,直接坏了半边。

秦砚将贺平乐紧紧按住,手掌下意识护住她的后脑。

车夫焦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王爷,小姐,雨太大了,小人没瞧见路上有很多碎石块,车辕断了。”

“你没受伤吧?”贺平乐问车夫。

“小人没事。可是车坏了,走不了了。”

贺平乐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有些慌神,秦砚回道:

“先找个地方避雨。”

车夫说:“刚才我们经过的路上好像有座破庙,离这里不远,要不去那里避避吧。”

车坏了,雨又大,也没别的选择。

车夫穿着蓑衣,从歪斜的马车车壁抽出一把雨伞,秦砚率先跳下车,接过车夫撑好的伞,将贺平乐拦腰抱下,然后珍宝一般带入怀中拥护,雨伞几乎全都遮在贺平乐这边,自己后背尽湿也不在乎。

秦砚拥着贺平乐,车夫牵着马,给马也披了副蓑衣,往回走了一阵,果真看见车夫说的那座破庙。

破庙的门还剩半拉,大概因为是夏天,里面也没什么陈腐的味道,庙顶有几个窟窿,所幸都在角落。

车夫把马赶到屋檐下避雨,缰绳拴在门柱上,这才除了蓑衣进庙宇为贺平乐收拾出一块可以待的空地。

秦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抱来几根干燥的柴火。

“这里不久前应该有人住过,屋檐外角有一对砍过的柴。”秦砚说。

车夫见状赶忙掏出火折子,接过柴火,又到外面找了一团湿稻草,在衣服上擦干揉成团,在空地上将之点燃,生出一个小火堆。

虽然是夏天,但衣服湿了不及时烘干还是有可能的风寒的。

“王爷,小姐,你们在此稍事歇息,我先骑马回城,另驾一辆马车来接你们。”车夫说。

马车既已损坏,三个人只有一匹马,显然是没法一起回城的。

贺平乐说:“雨这么大,太危险了。等雨停了再去吧。”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若等停了再进京,岂非叫小姐和王爷等到半夜。”车夫说:“小姐放心,小人别的本事没有,骑马驾车还成,今儿是被雨雾蒙了眼,没看见路中间有碎石才翻的车,我骑马回去定会擦亮眼睛,不会有事的。”

贺平乐往秦砚看去,问:“师父,你说呢?”

秦砚在门外拧外衫上的水,闻言对车夫道:

“务必当心,求稳不求快。”

车夫应声:“是,小人明白。”

说完,车夫重新穿上蓑衣,整理马头上的斗笠后,将马牵出屋檐翻身而上,策马而去。

贺平乐站在门边看着车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暴雨中,暗自祈祷车夫大叔路上平安。

“别站在门边了,进来烤火。”

秦砚蹲在地上,用一根没烧过的柴火拨动火堆,将快要熄灭的火苗拯救回来,招呼贺平乐进来。

外面在下暴雨,破庙中的光线有点暗,火光照在秦砚脸上忽明忽暗,倒是让他的脸部轮廓更加清晰,冷峻疏离的气质在火光映照下丝毫不减,双眸骤抬,眸中的星点汇聚成无形的网,把贺平乐的视线尽数收拢其中,让她像是魔怔了般根本没法看别处。

“看什么呢?进来。”秦砚对她招手催促。

秦砚的声音将贺平乐从失神中唤回,她猛然惊醒,冷静过后又很快发现一件让她难以冷静的事情。

车夫回城安排车去了,连马都骑走了,破庙外面泼天大雨笼罩了天地,破庙里面秦砚一人守着火堆,而她要是走进去,破庙离就会变成了两个人。

只有……她和秦砚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