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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有个大力娘 花日绯 23586 字 3个月前

31.第 31 章 ·

第三十一章

北辽使团提出要表演节目, 作为东道主的礼朝若是一刀切拒绝的话,似乎有点不近人情。

反正也没有什么刀剑暗器之类的危险道具,既然他们表演欲旺盛, 那就让他们演一下好了。

一位中原长相的方术师走上太和殿的舞台,他穿着类似道袍却又不是道袍的衣裳, 披披挂挂, 长长短短,发辫叛逆飞翘,眉心和眼角皆涂着红色颜料,看起来既妖异又不伦不类。

这品味如果由贺平乐的眼光来看, 多少是有点非主流意识在身上的。

他叫张升, 据说是西晋张华的第十三代玄孙, 自他祖上三辈就远走西北谋求发展,终于在他爹那辈搭上了一个没落的北辽皇族, 在那皇族的引荐之下,张家在北辽方术界的地位水涨船高,直到张升这一代,竟成功打入北辽中心王庭, 掀起好一阵方术热。

北辽方术的热度已经高到让他们自信满满,开始准备内销转出口了。

张升故作高深,其实就是妖里妖气的行了个礼, 然后就开始他的表演。

他取出两根半人高的棍子,游走舞台的八个方位展示他手中双棍的同时, 也挥舞棍子摆了几个奇怪的动作, 有时敲击棍子, 有时不敲击,有时敲两下, 有时敲私下,像是在进行着带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感,把噱头一下子就拉起来了,大殿中人的目光全都不自觉的被他吸引,倒要看看他能变出什么花儿来。

贺平乐自然也好奇,甚至为了看得清楚一点,悄悄猫着腰凑到了叶秀芝身边,蹭到了个第一排的vip坐席,观影体验感瞬间高涨。

张升的热身仪式终于完成,只见他忽的从手上扔出一个不明物体,只听‘砰’一声响,白烟从张升上空炸开,渐渐的笼罩而下,手持双棍的张升很快就被浓浓的白雾罩得看不见人影,而最神奇的是,这白雾竟然没有在大殿中扩散开来,而是渐渐形成一个圆滚滚的球体。

就是那种在巨大的洗衣粉泡泡里注满白烟的感觉,白烟在那球体中流动,却不会溢出。

好吧,不得不说,看到这里贺平乐已经觉得值回票了。

这方术师有点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贺平乐一样,完全被几乎要把整个舞台都笼罩的烟雾球体所吸引,都在翘首以盼的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此刻张升已经完全沉浸在烟雾之中,人们看不见他的身影,就在众人聚精会神等待的时候,一阵雷电轰鸣声自那烟雾中传出,声效之逼真,令不少人都往殿外看去,同时疑惑冬雷震震的超自然现象是怎么回事。

雷声过后,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疑问,就在这时,那烟雾球中忽然有亮光,将球中的烟雾流动照得仿若天上真正的流云一般,而在那流云之中忽然闪过两道蜿蜒移动的影子,雷声大作,电光闪烁,那两道蜿蜒的影子在滑过一片比较稀薄的流云时,终于有人看清了那影子是什么,不由得大惊:

“是龙!”

随着那声高喊后,在烟雾球体中看见龙形出没的人越来越多,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在大殿响起:

“是龙!”

“真的是龙!”

那烟雾缭绕的球体中翻腾出没的真是两条巨龙,它们的身子仿佛有盘子那么粗,按道理说那球体中根本承载不了两条这么巨大的龙身,可偏偏两条龙就是在里面若隐若现的游走出没,在球体光影和雷声的衬托下,竟然真的像是传说中腾云驾雾,施云布雨的神龙。

这景象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帝台上的启明帝和皇后也为之惊诧,甚至因为画面过于逼真,皇后娘娘生出惧意,暗自在矮桌底下抱住了启明帝的胳膊。

之前跟北辽使团中的辩臣争吵的大人们看见此情此景也非常震惊,面面相觑,眼见为实让他们开始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召唤神龙这种术法了。

大殿中人皆为此惊诧不已,就连贺平乐也瞪大了双眼。

她一个在现代看过3d电影的人都觉得这个画面很震撼,古代魔术的规格都这么高,这么逼真的吗?

叶秀芝惊愕低问:“他真的会法术吗?那真的是龙吗?”

贺啸天吸气摇头,没法给出准确答案。

倒是贺平乐很庆幸,对亲妈解说道:

“这世上哪有神龙,就是戏法,不过他这戏法水平挺高的,比我在天桥看的高多了。”

只听一道响指的声音后,球状烟雾就渐渐稀薄,然后消失不见,张升其人从浓雾中出现,手中仍执双棍,目光微微往贺平乐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不动声色将双棍收回背后,上前对启明行礼:

“小人献丑了。”

启明帝从震撼中回过神来,鼓掌赞道:“不错!真不错!”

他的掌声带动了整个大殿,一时间掌声不断,激烈持久程度足以压过一百个沈馨雅的开场舞。

掌声持续良久,启明帝抬了抬手,群臣及家眷的掌声也歇下,启明帝问张升:

“你这双棍化龙是个什么原理?”

张升鼻眼观心,故作高深道:

“此乃鄙人家学,祖辈口耳相传之召龙秘法,不可为外人道,还请陛下恕罪。”

“哦,既是家学,确实不宜公之于众。”启明帝表示理解:“你的表演不错,朕有赏,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与朕听。”

张升宠辱不惊,淡淡道:“谢陛下。不过,赏赐之物对鄙人而言终究只是凡物,鄙人不感兴趣。”

启明帝见自己的赏赐居然被拒绝了,还说他的赏赐是‘凡物’,启明帝耐着性子问他:

“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想要吗?”

张升不否认也不承认,在原地沉默片刻后,说道:

“鄙人对凡物不感兴趣,只想与贵国龙象国师论一回道,鄙人想问国师何为‘术’,先祖通晓五行八卦,术法神妙绝伦,只因在民间影响过大,而被愚昧文生口诛笔伐,一朝贬为下九流,而贵国龙象国师勘测星辰,修的也是‘术’,与先祖又有何异?鄙人自诩术法不及先祖万分之一,却也想为先祖正一正名。还望陛下成全。”

贺平乐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北辽使团表演欲这么高涨的真正原因了。

说得严重些,他们就是想借张升之手,颠覆礼朝百年来的格物认知,在礼朝群臣的心中埋下一颗迷信的种子,让人怀疑或不再坚定格物科学,反而去追求虚无缥缈,谁也没见过的神玄鬼技,想从人的信仰上动摇人心。

启明帝眉头蹙起,稍微有点危机意识的人此刻基本都已经洞察到张升的意图,他特地在露了那一手后,提出要与龙象国师论道,可龙象国师已经闭关大半年,他们腊月初就已抵达京城,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可他们明知龙象国师在闭关,还在宫宴上提出这个要求。

“家师的‘术’为术数,阁下的‘术’为幻术,术数乃分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历谱、形法、医经、药方,乃济世救民之术;而幻术为下九流淫|技,主推蛊惑人心,妖言惑众,民间多愚昧者为此‘术’钱财散尽,家破人亡。”

“天下文人称颂者未必是真圣人,但能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者,便一定是祸国殃民之人。”

秦砚的声音清清冷冷,最适合在宽敞的大殿上演讲,随着他如水流般的声音出来之后,先前被动摇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大多数人还是认可康平王说法的。

本就是如此,‘术’与‘术’的区别一个在于救人,一个在于害人,怎么配相提并论?

当然也有被张升的幻术迷住了心智,暂时还没恢复的,暗自在心中疑惑,说幻术蛊惑人心,可又怎么解释先前出现在大家面前的两条活生生的神龙呢?

张升被秦砚当面怼了也不骄不躁,从容淡定得真像个世外高人般。

只见他昂首直面秦砚,拱手道:

“想必这位便是龙象国师之高徒秦砚秦公子了。”

此言毕,自有人与他纠正:

“此乃我朝康平王是也,尔何敢直呼其名?”

张升却满不在乎:“修术之人不在乎这些,见谅则个。”

“秦公子说我的‘术’是蛊惑人心,妖言惑众的下九流幻术,我不愿多费口舌争辩,只不知贵国可敢派人与我一试,以事实证明我的‘术’究竟是几流。”

张升这番话无疑是向礼朝提出挑战,若不应战,刚才秦砚说的话效果定然减半,可若是应战,又不知此人底线为何,会出何种招式对付应战之人。

这人也太刁钻了!贺平乐心想。

“好,我来。”秦砚主动应战。

谁料话音刚落,就听启明帝急忙拦道:

“ 你有伤在身,不可!”

秦砚正要说话,就见承王秦照上前请缨:“父皇,皇叔,我去。”

秦照上前后,永王秦琛,乃至年纪更小的安王秦劭也纷纷上前请命:

“父皇,让我去吧。”

几个皇子争着应对,太子姗姗来迟,温和自荐:

“父皇,儿臣是兄长,要不还是儿臣去吧。”

启明帝看着这几个儿子暗骂他们添乱,他不放心秦砚去,难道却就放心他们去?

见陛下脸上现出为难之色,群臣也纷纷上前自荐,最终在自荐队伍中,御史台的卢大人力排众议,凭借在御史台工作多年的职业口|技获得了最终应战名额。

“我来会会阁下,有什么伎俩尽管使出来!”卢大人大义凛然地说。

他有坚信多年的格物之论,自信绝对不会被那些所谓的幻术欺骗,不仅不会被骗,他还要就近找出他幻术的本源,当众揭穿他。

32.第 32 章 ·

第三十二章

又是那个熟悉的白色烟雾球, 不过这回笼罩进白雾的人是两个。

卢大人与张升一同被雾球笼罩,不见了身影。

大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那雾球观望, 要说刚才看张升双棍化龙的时候大家是抱着好奇和纯欣赏的态度,那现在就是紧张和担忧的心情。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张升究竟想怎么为他的‘术’正名, 又会对以身犯险的卢大人做些什么。

就这么静悄悄的过了好半晌后, 白色烟雾球中终于传来一声响指,和刚才一样,响指声起烟雾球中的白雾就慢慢稀薄,直至全部消失。

张升和卢大人再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张升还是那个张升, 卢大人却有了些变化, 只见他双目紧闭, 身体笔直,垂首而立, 一副站着睡着了的样子。

大殿中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帝台上的启明帝不禁开口询问:

“张升,你这是做什么?”

原以为会出现一些超乎常理的异象,却不想这么平静。

张升从容一笑:“陛下莫急, 您马上就会知道。”

说完,张升便开始围着卢大人转圈,一边转圈, 还一边用手指卢大人紧闭的双目前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就好像真的在施法一样。

在他转到第三圈的时候, 忽然停下脚步, 与卢大人面对面站着, 用激动昂扬的声音在大殿中喊道:

“ 开启你的欲|望,说出你的罪恶, 忏悔吧,忏悔吧。”

说完,又是一道响指声,像是带着某种命令般,让像是睡过去的卢大人动了起来。

卢大人缓缓抬起他的头,目光空洞的盯着他的正前方,忽然发出一阵怪笑:

“嘻嘻嘻,嘿嘿嘿。”

贺平乐看着卢大人这样子,直接怀疑他是不是被催眠了。

那个张升刚说什么?开启欲|望,说出罪恶,让他忏悔……

每个人心中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念头和想法,有凶残的,有恶意的,有龌龊的……若是这些必然要藏一辈子的秘密被公然窥探的话,这可比把卢大人脱个精光游街更过分!

卢大人如果真的这么做了,等到他清醒之后,只怕再难做人。

但凡卢大人说出点什么,不仅仅丢的是他自己的人,也算是丢了礼朝的颜面。

好毒好阴险。

可事已至此,骑虎难下,也只能暗自祈祷卢大人的内心世界和他的外表一样高尚,有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骄傲灵魂。

然而看卢大人那桀桀怪笑的开场,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估计高尚不到哪里去吧。

张升也是这么觉得,他暗自冷笑,往可可尔亲王的方向看去一眼,递给他一抹‘等着看好戏’的眼神,可可尔亲王不动声色挑了挑眉,给自己斟了杯酒,静待好戏开场。

这戏码他不是第一回看,每个在张升手里中招的人,最终表现出来的丑态历历在目,人的心没一个是干净的。

卢大人怪笑了好一会儿,终于笑够了,收敛住笑声,然后‘扑通’跪了下来,抱着脑袋嚎叫:

“岳父大人——我对不起你——”

噗!

贺平乐差点被卢大人的这声岳父大人给送走,心中更加慌乱,这卢大人莫不是要说出什么为天地不容的禁忌之事?

一般人的欲|望和恶念都离不开酒色财气,要忏悔的话基本也会从这些方面入手,可卢大人喊岳父大人是几个意思?你们翁婿有这么深的感情纠葛吗?

危矣,危矣!贺平乐紧张得咬手指。

“当初我怨你轻看于我,心中不忿,便匿名写信告发你与王家屯刘寡妇的暗通款曲之事,害你被上司责罚,同僚耻笑,害得刘寡妇和你分道扬镳,害得你相思郁结,含恨而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卢大人激昂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个人听后都感觉有点五味陈杂,想笑却又不敢笑,一个个抿唇的抿唇,掐大腿的掐大腿,憋得好辛苦。

就连启明帝也不知说什么好,尴尬的干咳了两声。

而所有人里最意外的当属张升,他不相信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从卢大人口中问出了一桩他岳父的陈年绯闻,这人心底就没点更劲爆的想法了吗?

“岳父大人啊!你听见了吗?女婿我对不起你啊——”

卢大人陷入缅怀岳父的怪圈中,情绪虽然激动,可就是说不出其他。

可可尔亲王放下酒杯,往张升瞪去一眼。

张升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根本没有起到彰显他术法厉害的作用,也没打到礼朝的脸,第二次表演效果太拉胯的话,就连第一次的影响力也会大打折扣。

他不远万里从北辽来到礼朝,就是想为先祖找回场子,可不能白白浪费这次的大好机会。

于是张升忽的又是一道响指,打断了正在忏悔拆散了岳父和刘寡妇爱情的卢大人,让他重新回到神志不清的状态。

“跳个舞。”张升在卢大人耳边蛊惑道。

卢大人居然真的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动作僵硬,像个提线的木偶,但不管怎么样,他确实按照张升的吩咐在做。

贺平乐看着被人操控的卢大人跳着舞从她面前经过,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卢大人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瞬间失去了支撑,晕倒在地。

这变故又是个叫人意想不到的,张升看过来的时候,贺平乐因为过于震惊连打响指的手指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四目相对,些微有点尴尬。

贺平乐在张升的目光中看到了对‘熊孩子’的厌恶,讪讪收回手指,贺平乐小声解释:

“我就,试试。”试之前她真没想到自己的响指也能把人叫醒,张先生的催眠术不太严谨啊。

张升:……

又是这个臭丫头。

第一次张升表演结束后,这个臭丫头就大言不惭说他的术法是假的,这世上没有神龙之类的话,张升没和她计较,没想到第二次又是她在捣乱。

如今好了,她一个响指等于告诉所有人,他的术法谁都可以解吗?

晕倒的卢大人躺在地上呻|吟了两声后从地上艰难坐起,迷迷糊糊的问:

“我怎么了这是?”

不等别人开口,就有两个宫人来扶着卢大人下去休息了。

大殿中人交头接耳的声音预示着张升的第二次术法演示没有第一次成功,震慑效果也大打折扣,只因他后面的招式还没来得及使出来就被个臭丫头给破解了去。

他的事业还从未遇到过今天这种情况,如果不再做点什么挽回一下,说不定真要成笑话。

张升来到贺平乐桌前,居高临下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贺平乐看了看亲爹,贺啸天护着妻女出言威吓:

“怎么,你术法不成,还想迁怒本侯之女吗?”

张升在上殿前,记过一些礼朝的重要大臣的讯息,认出贺啸天是宣宁候,继而想起宣宁候之女被康平王收做徒儿之事,原以为是个不相干的臭丫头,没想到竟还有些关联。

“听闻秦公子日前收了一名徒儿,名唤贺平乐,敢问是不是你?”

张升一下就点出贺平乐的身份,让她想否认都不行。

帝台下方,秦砚手捏四轮椅扶手,指节泛白,盯着张升的目光渐渐变得幽冷。

贺平乐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遥遥往秦砚看去一眼,想着人家都把师父的名号摆出来了,如果她不承认的话,岂不是丢了师父的脸,于是大方承认道:

“是我。如何?”

张升点头:“很好,够胆量!”

“先前我听姑娘评说我的术法作伪,不知姑娘可敢亲身一试?”张升对贺平乐发出挑战。

贺平乐没说话之前,贺啸天就拍案而起:

“一介妖人,满口妖言,凭你天桥下的几个把式也敢在我礼朝大殿之上放肆卖弄!将我礼朝的待客之道当做纵容,就问谁给你的胆子?欺我礼朝无人吗?”

此言不仅是对张升说,更是对可可尔亲王说。

可可尔亲王与贺啸天在战场交过手,曾棋差一着做过贺啸天的手下败将,这般直戳人肺腑的霸气宣言就该贺啸天来说才更具威慑。

果然,听贺啸天说完这些,可可尔亲王的脸色都变了,不过很快恢复过来,说道:

“既然宣宁候觉得张升的术法只是天桥下的把式,又为何不敢叫令嫒亲身一试?”

贺啸天愤然,武将之列亦是义愤填膺,而此时,对面文臣区的沈琴出声道:

“既然你们都承认自己是天桥把式,那又凭什么要宣宁候之女配合你们一试?”

沈琴开口后,文臣区也炸开了锅,于是大殿上出现了文臣武臣一家亲的场面,大家集合火力有志一同对付外敌,如此和谐的一幕启明帝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忽的,张升手中炸开一声惊雷,犹如先前召唤神龙时那般,雷声轰隆,把大殿中争吵的声音压过,待群臣闭嘴后,张升径直指着贺平乐问:

“姑娘既是秦公子的徒弟,龙象国师的徒孙,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敢不敢亲身一试?”

这人抬出秦砚,抬出龙象国师,就是铁了心要从贺平乐这里找突破口,找平衡了,而贺平乐则是两难,她要答应吧,心里没什么底;她要不答应吧,这货肯定会把嘲讽转移到秦砚身上……那也太冤枉了。

又把先前这货催眠卢大人时的画面回想一遍,贺平乐从坐席站起身,脆甜之声道:

“有人不要脸,好像赢了我就是多光彩的事一般,实话与你说,我当我师父的徒弟没几天,我师父的本领是一样都没学会,但你既然挑战我,我就断没有退缩的道理,试就试,反正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输家。”

贺平乐说完这些,不等张升回应便大方走到舞台之上,气定神闲的步伐,昂首无惧的姿态,俨然像个胜利者。

33.第 33 章 ·

第三十三章

“胡闹!回来!”

贺啸天没想到他们在这里据理力争, 女儿却自己踏入人家设好的陷阱,急得他起身要去把贺平乐抓回来。

谁知张升眼明脚快,察觉出贺啸天的意图后就迅速赶到贺平乐身边, 将手中雾球抛出,将他自己跟贺平乐同时笼罩入浓雾之中。

贺啸天站在浓雾外, 就是想救女儿也不知该从哪个方位入手, 只得干着急。

“侯爷,无妨,请回席。”

秦砚此时被老管家推到平台中间,对站在浓雾外的贺啸天说。

贺啸天见秦砚神情笃定, 知道他定会对平乐全力施救, 自己不通五行八卦, 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帮助,只得对秦砚拱手道谢, 而后踌躇返回坐席,握住同样担心的叶秀芝的手,夫妻俩一眼不眨的盯着白色雾球,祈祷女儿平安无事。

殿中其他人则面面相觑, 各自担忧贺家小姑娘今夜怕是要毁在这里了。

就算北辽那边不敢真的伤她性命,可一个好端端的小姑娘被那张升用龌龊手段控制了心神,那她今后的名声只怕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真是可惜, 才刚被认祖归宗当了侯府小姐,福气还没享受到一整年, 就又要跌落云端了……

而身处白雾之中的贺平乐, 在被浓雾笼罩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有点后悔了, 她虽然对张升的套路有所领悟,但领悟归领悟, 纸上谈兵和上阵杀敌是有本质区别的。

尤其在浓雾降临之后,原本和她站在一处的张升就突然失去踪影,贺平乐觉得自己是只身一人置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人影,安静得仿佛这个世界就只有她一个人。

贺平乐按照记忆往旁边走了几步,按道理说这段距离已经能够让她走到边界,然而她伸手却什么也摸不着,这个浓雾球好像突然变得没有边界了。

正心慌,贺平乐忽然听见一道‘嘎达’的响声,像是小石子砸在地面上,在她的左前方,贺平乐下意识往那小石子指示的方向走去,她刚抬脚上前,就觉得脖子后面划过一道劲风,若她刚才没有转身向前走动,那道劲风定然会落在她的身上吧。

‘嘎达’,小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她的斜后方,贺平乐立刻按照小石子的指示过去,果然在她转身之后,脖子旁又有一道劲风与她擦身而过。

贺平乐按照小石子的指示躲避的同时,从自己衣袖中抽出帕子,将之卷成一条带子从鼻子下端绑到脑后,堵上鼻子,闭上嘴巴,等待小石子的下一次提示。

‘嘎达’。

来了。

贺平乐警觉转身,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闷哼,她没有多想,再度旋身,猛地伸手往那闷哼声传来的方向一抓,感觉掌心抓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张升在浓雾中走着五行八卦步,按道理说早就该抓到那丫头了,可他的每一步好像都被人洞悉,以至于让他回回落空,最后一次甚至被暗器打中腿部,让他整个人都差点踉跄倒地。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张升从暗袋中取出一只竹筒,打算下一次在那臭丫头被提醒转身之前,就用这竹筒,只要控制住那丫头,外部提醒什么的也就没用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谁知他刚从地上爬起来,头顶的发髻就被一只手揪住,张升心中顿时得意,感叹‘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正头疼怎么抓住那臭丫头,她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张升通过从抓住他发髻的手算出贺平乐的准确方位,正要动手,就觉得头皮一紧,他整个人被一股强大到难以反抗的力气轻轻松松甩在地上。

身体的痛疼并不能掩盖住内心的奇耻大辱!

张升怒不可遏,稍稍爬起身就扣住抓着他发髻的那只手,想使力把那只手给掰开反客为主,于是他掰,他掰,他再掰……他妈的怎么掰不动啊啊啊!

揪住他发髻究竟是手还是铁钳?完全掰不动啊!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他无限疑惑的时候,紧接着头皮又是一紧,他刚才是被从后面摔到前面,现在是被从前面摔到左边,紧接着就是‘砰砰砰’,左边到右边,右边到左边,左边到前面,前面到后面……

总之,他真就像只死老鼠般被甩过来甩过去,而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而浓雾之外的大殿上更是惊愕万分,目瞪口呆。

大殿中的人不是看见浓雾中的张升被甩来甩去的画面震惊,而是看见好些个东西从浓雾中被甩出来。

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棒子、酒杯、布条、娃娃、火石、帽子、衣服、鸽子、鸡腿、纸钱、假发、鬼脸,更有甚者,居然还有女人家贴身穿的肚兜、亵|裤之类……

这些东西被甩出浓雾,随机落在大殿中某处,大家震惊的同时又对那些东西好奇不已,有那没落到自己头上的人还觉得很遗憾,特地去被砸到的人那里看究竟是些什么。

被甩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浓雾中的惨叫也一声高过一声,听到最后甚至都感觉那叫声有点凄惨了。

启明帝也没有幸免,被一条从天而降的肚兜盖在了冕旒之上,他将肚兜取下来之后,手指下意识摩挲了两下肚兜的质量,这一猥琐举动被旁边的皇后看入眼中,脸色顿时黢黑,把肚兜从启明帝手中一把夺过,气愤愤扔在一边,要不是碍于人多,她甚至想把启明帝拉到一边跨火盆扫柚叶去去晦气。

“咳咳。”

启明帝用干咳掩饰尴尬,对皇后陪了个笑脸才让皇后压下此刻的怒火。

浓雾中的哀嚎惨叫声变成了求饶:

“不要了!够了!不要了……”

“求求你放过我……”

“我真的不行了!”

“不行了……”

“啊,啊,啊……”

真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太惨太惨了。

贺平乐被他喊得心烦,实在听不下去那令人误会的求饶语言,最后甩了一次后就松开了手,只见一只竹筒滚到她脚边,是从张升手里滑落的,可见在他被贺平乐甩来甩去之前就抓在手中。

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后,贺平乐将之捡起拿在手中。

至此浓雾的维持时间终于到了,雾气渐渐消散,大殿中的人们又能清楚的先前被困进浓雾中的张升和贺平乐两人。

只不过上一次张升和卢大人的时候,张升高深莫测的站着,卢大人神志不清的睡着;

而这一回浓雾消退后的画面却完全不同,张升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发散衣乱惨不忍睹,而贺平乐毫发无伤,满脸写着无辜,好一副天真无邪。

贺平乐殿中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和奄奄一息的张升身上,鉴于张升模样太过凄惨,未免让大家觉得她有暴力倾向,贺平乐调动全身演技,矫揉做作的抱头尖叫,不管不顾地跑向亲爹亲妈,投入亲妈的怀抱。

“阿娘,好可怕啊!”贺平乐埋在亲妈怀中闷声告状。

亲妈叶秀芝:……

殿中众人:……

奄奄一息的张升更是欲哭无泪,有苦说不出。

事情的走向像脱缰的野狗般完全不受控制,可可尔亲王走下台阶,伸手在张升那出气多过吸气的鼻下叹了叹,愤然转身质问贺平乐:

“你对他做了什么?”

贺平乐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若是被坐实的话,会不会酿成外交事故,哪里敢吭声,只当没听见,继续躲在娘亲怀中装害怕。

可可尔亲王并不想息事宁人,愤怒上前,只见贺啸天拍案而起,怒声指责:

“亲王莫要欺人太甚!”

可可尔亲王指着张升质问:“侯爷说我欺人太甚?究竟是谁欺人太甚!”

贺啸天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你们!我女儿还这么小,你们吓到她了!”

“我!你!”

可可尔亲王大概从来没遇见过这样颠倒黑白的场面,更没见过贺啸天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振振有词之人,一时间竟被气得言语错乱,不知说什么好。

贺啸天犹嫌不够,还蹲下身对女儿轻声安慰:

“平乐不怕,有爹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贺平乐小猫似的‘哼哼’两声,那柔弱不堪怜的姿态连她亲妈都觉演得有点过了。

可可尔亲王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憋得差点厥过去。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指鹿为马,不分黑白之人!

“我的人如今被你们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你们竟还这副推脱污蔑的嘴脸,这就是你们礼朝的待客之道吗?”

可可尔亲王到底是上过战场的大将,很快就平复下来,恢复了出色的语言组织能力,一副势要追究到底的架势。

贺啸天正要说话,就听台阶上传来秦砚的声音:

“让她亲身一试的是你们,请她上台的是你们,不顾宣宁候反对率先动手的还是你们……什么都是你们主动挑起的,怎么,输了不仅不认账,还要哭着鼻子撒泼打滚指责我们为什么要赢你们吗?”

秦砚这话说得损极了,却也令人无比舒适。

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挑起的事儿,输了又不认,还要人家赢的一方给他们个交代!

脸大!

就算真的是贺家小娘子打了那姓张的又如何,姓张的助纣为虐,咎由自取而已,贺家小娘子捍卫自身,捍卫尊严,又何错之有?

不仅没错,还大大的有功呢。

于是在康平王带头之后,激发出礼朝御史言官们的超强战斗力,你一言我一语,完全不给可可尔亲王喘息回血的机会,让他沉浸式体验了一把文化浪潮的洗礼,节节败退,百口莫辩。

作者有话要说:

力大无穷的女主:弱小、可怜、无助……嘤嘤嘤……

34.第34章(二合一) ·

第三十四章

“咳。”

启明帝坐山观良久, 等御史言官们战略输出告一段落后才响起一声咳嗽,制止争端。

御史言官们收到大老大发出的信号,果断收了攻势返回坐席。

“亲王, 与其在此争吵不休,不如先把张先生抬下去诊治吧。”启明帝说。

贺平乐从心底里赞成启明帝这个说法, 有功夫在这里吵架, 不如先送医,她真的觉得姓张的还能再抢救一下的。

“不行!”

可可尔亲王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口回绝了启明帝的建议,指着贺平乐说:

“我的人伤势如此严重, 必须要她给出个交代!”

此言一处, 御史言官们蠢蠢欲动, 贺啸天和秦砚咬牙切齿,启明帝则双手拢入龙袍衣袖, 好整以暇问:

“你想要她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给什么交代?”

可可尔亲王愣了愣,说:

“至少得说出她对张升做了什么,竟使他这般重伤!”

启明帝耐着性子,对贺平乐召唤道:

“小贺啊, 近前说话。”

贺平乐往贺啸天看了看便赶忙起身,来到殿中回话处,恭谨一礼:“是, 陛下。”

启明帝看着眼前这乖巧又懂事的小姑娘,有些理解宣宁候的心情, 这如花似玉的娇娇女儿, 怎么能被人欺负了去呢?

“别怕。你且与朕说说, 你在那浓雾是怎么赢了张升术法的?”

面对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启明帝不自觉的放低音量, 柔声细语的问。

可可尔亲王听到启明帝对贺平乐的询问声音,心就凉了一截,知道礼朝这些人,上梁不正下梁歪,是铁了心要维护这个打人的臭丫头了。

贺平乐说:

“回陛下,我进入浓雾之后,就听见有声音提醒我方位,我是按照那提醒的方位走动的,不知道怎么就赢了。”

很多目光看向秦砚,都知道那提醒的声音是出自他手,因为很多人都听见了,所以可信度非常高。

而有康平王插手相助,那浓雾中张升被一个小姑娘暴揍的事情似乎也变得合理起来。

启明帝又问:

“那他是你打的吗?”

贺平乐摇头,语气坚定:“不是。我连他人在哪里都没看清。”

这两句都是实话,她确实听见指示声音,也确实没怎么看清张升,都是凭感觉做事。

她刚才想明白了,今天这事儿虽然咱占理,却也不能闹大,毕竟人家是北辽使团的人,给他们揪住小辫子以后借题发挥可不行。

所以最好就是不承认!

反正雾那么大,谁也没亲眼见证她打人,而张升玩的本来是那些号称玄之又玄的术法,除了他自己没人说得清怎么回事。

“说谎!”可可尔亲王指责贺平乐:“我等分明听见他向你求饶。”

贺平乐疑惑反问他:“亲王怎知道他一定是在向我求饶?你亲眼看见了?”

可可尔亲王语塞,想了片刻后才说:

“那里面只有你们两个人,不是你还有谁?”

贺平乐摊手:“那可说不准,张先生术法高强,他的浓雾中有神龙出没,或许还藏着其他什么玄机呢?”

“哼,狡辩!他能有什么玄机?”可可尔亲王冷哼说。

贺平乐摇头,一本正经表示: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张先生是北辽王庭奉为上宾的方术师,定然是有些超乎奇迹的神术在身,所以亲王才极力把他推荐到我朝宫宴上来不是吗?总不会真的是些天桥把式吧。”

这一番连消带打借力打力可谓把可可尔亲王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他甚至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要斩钉截铁的说张升没本事,那无疑是打了北辽王庭的脸,要说他有真本事,可他偏偏又被个臭丫头弄成这副鬼样,逼得他只能哑巴吃黄连,硬吞。

而礼朝这边的人却早已通过刚才被甩出来的那些个天桥杂耍般的道具,清楚的知道了张升是个什么货色。

这小姑娘不动声色就把可可尔亲王说得哑口无言,要不是个姑娘家,御史台都想破例给她递橄榄枝了。

可可尔亲王终于闭嘴了,这个结果启明帝很满意,唤来太医院将张升抬下去医治,这回可可尔亲王倒是没再阻拦,愤然盯着贺平乐回到自己座位。

一场精彩纷呈的插曲就此告一段落,宴会继续。

而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无论舞乐司的节目有多炸裂,人们暗地里讨论最多的还是先前之事。

有人疑惑张升的那两条神龙究竟怎么回事;有人担心卢大人的伤势如何;有人惊讶宣宁候之女武功如此高强;有人指出并不是宣宁候之女武功高,是在她背后帮她的康平王更厉害;还有人干脆把话题扯到康平王的师门身上,把龙象国师的本领说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总之,众说纷纭,谜团不断。

启明帝心情大好,朝臣和后妃们敬的酒竟破天荒的全都喝了,还主动与喝闷酒的可可尔亲王敬酒,可可尔亲王很快调整好情绪,再度恢复了从容气度,与启明帝畅谈风土人情,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以他这个年纪来说,算得上心态良好,能屈能伸了。

宴会过半,贺平乐也差不多吃饱了,正无聊的用瓜子摆造型玩儿,一个宫女凑到贺平乐身旁,小声对她说道:

“贺小姐,我家公主请您去隔壁岳阳殿赏雪。”

宫女说完之后,怕贺平乐不知道是哪位公主,特地指了指坐席上的福鑫公主,福鑫公主见贺平乐看过去,挥手和她打了个招呼,对贺平乐指了指岳阳殿的方向。

贺平乐应了宫女后,便上前对贺啸天与叶秀芝请示:

“爹,娘,福鑫公主邀我去隔壁岳阳殿赏雪,我能去吗?”

贺啸天往福鑫公主的位置看了看,只见福鑫公主对贺啸天拱了拱手做央求状。

毕竟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撞船的事反让她们不打不相识,宫宴离结束还有不少时候,估计少年人坐不住有自己的活动,贺啸天点头叮嘱道:

“宫宴结束时陛下要去城门放烟花,与民同乐,烟花很壮观,别错过了。”

贺平乐应声:“嗯。”

“去吧。”贺啸天拍了拍贺平乐的脑袋,便放她去玩。

贺平乐走后,叶秀芝才小声问他:

“那是公主,平乐不会犯忌讳吧?”

贺啸天笑答:“年轻人相处志趣相投最重要,没那么多忌讳。再说咱们闺女你教得很好,忠义礼节这些大事上并无亏欠,不必担心。”

叶秀芝失笑:“什么忠义礼节……我可没教过她这些。”

贺啸天却坚持:“这些都是平日里耳濡目染,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孩子就有样学样,有夫人这般品行端正、侠肝义胆的母亲和我这般忠君爱国、赤胆忠心的父亲在,平乐能差到那儿去。”

“……”

叶秀芝一时竟分不清他这番话是在夸她还是在自夸,忍不住掩唇浅笑,横了他一眼,风情万种,把忠君爱国、赤胆忠心的宣宁候给迷得不要不要,四目相对,情意绵长。

幸好邱氏此刻与她的老姐妹说话去了,不然看到你侬我侬的儿子儿媳,又该觉得辣眼睛了。

**

福鑫公主派出贴身女官亲自来将贺平乐带出泰和殿。

一股冷冽寒风铺面而来,让贺平乐精神为之一震,被眼前美景吸引。

殿内歌舞升平,地龙烧得火热,丝毫感觉不到凉意,而殿外却早已被冰雪覆盖,鹅毛大雪仍在簌簌飘落,将美轮美奂的御花园妆点成玉面一色,远处的亭台楼阁在纷飞的雪花中若隐若现。

福鑫公主披着厚厚的狐裘斗篷,在泰和殿的侧边回廊等候贺平乐,见她出来便抱着手炉迎上前,问:

“冷吗?”

贺平乐福了福身,搓手回道:“有点。”

福鑫公主将自己的手炉递给贺平乐,让她抱着,宫婢们见状,赶忙又将备用的手炉给公主续上。

“岳阳殿就在那边,咱们是直接去,还是我带你从御花园转一圈去?”

福鑫公主见贺平乐的目光始终在往御花园的方向看,贴心询问道,贺平乐眼前一亮,惊喜笑问:

“可以吗?”

福鑫公主是个爽直性子,也最喜欢和爽直之人交往,闻言道:

“给平乐拿件斗篷,我们去御花园逛逛。”

宫婢们准备充足,主子出门是带齐了各种取暖装备的,收到命令,立刻给贺平乐取来一件福鑫公主的斗篷,福鑫公主比贺平乐大两岁,身量也略高一些些,她的斗篷将贺平乐全方位包裹起来,果然暖和很多。

两个姑娘手拉手往御花园去,沈馨雅也受邀去岳阳殿开小宴,刚出泰和殿,就看见福鑫公主跟贺平乐手牵手去御花园的画面,心上难免一个失落,也跟她们一起,却又放不下骄傲追上去,暗自嘟着嘴与其他受邀的小姐们先往岳阳殿去。

福鑫公主带着贺平乐将泰和殿周围的御花园景致都逛了个遍,要不是怕走太远回来错过去城楼看守岁烟花,福鑫公主很想带贺平乐把整个后宫都逛一遍。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福鑫公主很喜欢听宫外的事情,越远越好,这对于贺平乐来说简直专业对口,她除却现代人的经历之外,还是江南市井长大的,自小所见所闻比京中贵女们要多得多,毕竟有些贵女直到嫁人都未必走出过离她们家周围五里开外的地儿去。

福鑫公主连一场最寻常的扬州早茶经都没听完就到岳阳殿外,遗憾的跟贺平乐约定以后有机会继续。

岳阳殿中已是欢声笑语,在泰和殿的东西两侧有两座偏殿,因着每年宫宴开设时常太久,宫里特意开出另外两座宫殿,给坐不住全程的上宾们休憩,年长些的一般会去东阳殿,年轻些的则在岳阳殿,当然也不是每位宾客都有资格来此,须得有人邀请。

福鑫公主正拉着贺平乐准备上台阶,仰头就见秦砚稳稳坐在檐下,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眉宇间的冷意更甚飘雪,福鑫公主刚抬起的脚又赶忙缩回,秦砚见状抬了抬手,让她们上去,福鑫公主这才看了一眼贺平乐,硬着头皮走上台阶,来到秦砚面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用低若蚊蝇的声音说:

“见过皇叔。”

秦砚颔首算是回礼,而后便将目光落在贺平乐身上,贺平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犹豫要不要行个弟子礼的时候,秦砚却直接开口训道:

“你可知先前稍有不慎是何下场?做事前能不能先动动脑子?”

如果不开口说话的秦砚杀伤力是一千,那训话的秦砚杀伤力就有一万加,不仅贺平乐被训得愣住了,福鑫公主也僵着身子连脚印儿都不敢挪。

“我……觉得……没事儿才……”贺平乐结结巴巴的为自己解释,然而效果甚微。

“强词夺理!”秦砚大喝。

许是动静太大,把刚到没多久的太子和永王他们都吸引出来,看了一圈形势,太子赶忙上前劝说:

“皇叔来了怎的不进殿,外头风大,小姑娘们冻不得,有什么事进去说吧。”

秦砚冷道:

“你们都进去吧,她留下。”

‘你们’指的是福鑫公主和太子他们,‘她’指的是贺平乐,这是还没训完话的意思。

贺平乐不太想留在寒风中听训,于是抱住福鑫公主的胳膊,说道:

“可我先前答应公主要和她讲扬州的‘皮包水’,还没讲完呢……”

福鑫公主屏住呼吸,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看皇叔的表情,见没多大波动,才对贺平乐露|出一个‘别带我’的表情,但贺平乐怎会放弃这么个现成的挡箭牌,抱着福鑫公主的胳膊不撒手,假意看不懂她的示意。

秦砚年纪不算大,但辈分确实这些人中最高的,虽说这两年他沉寂良多,但余威犹在,这些小辈见了他都多少带着三分惧怕。

他哪里看不出贺平乐的小把戏,这是料定他不会在众人面前如何才有恃无恐的。若这回给她搪塞过去,下回还不知这丫头要怎么冲动。

“过来!”

秦砚声如寒刀,一刀削断了贺平乐的侥幸,果断放开抱着福鑫公主胳膊的手,垂头丧气来到秦砚面前,悄悄用幽怨的目光求饶:

大哥,在外面多少给点面子啊。这么多人看着呢!

秦砚接收到她送来的信号,暗自冷哼:还知道人多好面子,冲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么多人看着?

两人一站一座对峙良久,福鑫公主来到太子身旁,暗搓搓的拉了两下太子的衣袖,让他救救自己那个可能马上就要遭难的朋友,太子为难的将衣袖抽出,对福鑫公主回了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他们虽然都没当过皇叔的徒弟,但皇叔帮父皇私下做事时有多冷酷他们多少有些耳闻,在那些神秘得令人胆寒的事件中,造就了皇叔在他们心中的压迫感,别说救人,就算皇叔要连他们一起训,他们也得硬生生受着。

贺平乐觉得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往老管家递去求助的目光,老管家不方便说话,便在秦砚身后悄悄给贺平乐摇了摇手,意思是:别反抗。

然而贺平乐并没有理解老管家的意思,见他挥手,以为他在提醒自己看秦砚的手,于是她把目光转到秦砚搭在扶手的手上,只觉这手莹洁修长,虎口指尖略有薄茧,是一双好看的手。

所以这手……有什么问题?

难道是冷了?让她焐焐?

这,不太好吧!

贺平乐略感为难,但一咬牙还是做了,只见她蹲下身,在秦砚没搞懂她想干什么的时候,迅速抓住秦砚的手,顺势捏了捏,说:

“师父,你手怎么这么冷,我帮你焐焐?”

老管家、太子、永王和福鑫公主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永王吸得太快,呛到风咳嗽起来。

秦砚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拧眉不解,目光缓缓移到罪魁祸首的脸上,见她满目坦荡,丝毫没有冒犯了师父的自觉不说,还敢显她牙白似的咧嘴笑。

这娃……太会气人了。

秦砚愤然抽出自己被她紧紧握在温暖手心的手,指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终于因为词穷而败下阵来,转动四轮椅,果断离开,暗自盘算着,等过了年定要让她把礼典从头到尾抄一遍!

这就,走了?

还没意识到年后自己将面临什么,贺平乐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解决,看着秦砚迅速离开的背影,贺平乐由衷感慨,果然福爷爷的办法就是有效!

一转身,就对上好几道惊愕的目光。

贺平乐:……

**

“平乐啊,你怎么敢那样对皇叔,你就不怕他吗?”

秦砚离开之后,福鑫公主把贺平乐拉进温暖如春的岳阳殿,边走边小声问她。

太子和永王是到岳阳殿的后殿换衣裳的,换过衣裳他们便立刻返回宫宴。

贺平乐解了斗篷还给福星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婢,问道:

“怕他什么?”

秦砚这个人怎么说呢,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个外冷内热的,表面拒人于千里之外,内里却又不排斥别人主动靠近,有点矛盾而已,不算可怕吧。

福鑫公主与岳阳殿中的其他女孩打过招呼后,就拉着贺平乐在一处暖炉旁坐下,小声与她说话:

“你这么说,是没见过他以前杀人的样子,我记得那一年我才十二,有个贪污罪臣被斩首后,他儿子集结了一帮死士到秋猎场刺杀我父皇,偏巧是在林子里,御林军都不在,幸好有皇叔,他一人对上百死士,浴血死战,硬是将父皇从林子里背了回来。”

“那些死士全都被皇叔杀了,尸体七零八落,死状极其恐怖,我当时就看了一眼尸堆,吓得做了三个月的噩梦,至今还心有余悸,看见皇叔就止不住的打颤。”

贺平乐想象着那些画面,了然的点了点头,说:

“怪不得我看陛下对我师父很好,原来我师父救过驾啊。”

福鑫公主横了她一眼:

“什么呀!我父皇对皇叔好,是因为皇叔是我父皇一手带大的,正因如此,皇叔才会对父皇那般忠心,心甘情愿为父皇卖命。”

“不过两年前皇叔腿受了伤,很多事也没法帮父皇做了。”

两人凑在一处说了些秦砚的陈年旧事,沈馨雅等一众女孩凑过来寻福鑫公主说话,贺平乐便主动让到一旁,一边喝茶一边消化那些往事。

岳阳殿中的气氛正好,就见一个淑妃娘娘身边的宫婢匆匆跑入殿,福鑫公主见她这样,不禁问道:

“怎么了?母妃在寻我吗?”

那宫婢摇了摇头,屏退了周边伺候的宫女后,凑到福鑫公主耳旁说了句:

“公主,不好了。那北辽的可可尔亲王向陛下提您的亲了。”

她声音虽小,却瞒不过福鑫公主身边的女孩们,纷纷掩唇惊讶,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和今天的合并大章。

35.第 35 章 ·

第三十五章

古代的公主是幸运的, 也是无奈悲哀的。

她们享受了普通女孩享受不到的尊荣,肩上却也要担负普通女孩无需担任的责任,一生的命运全都寄托在父兄的一念之间。

所以当福鑫公主听见可可尔亲王求亲的消息后, 整个人都傻掉了。

还是贺平乐替她追问一句:

“陛下答应了?”

福鑫公主和女孩们的目光尽皆落到传话宫女身上,只见宫女摇了摇头, 说:

“没有!陛下没答应。”

福鑫公主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沈馨雅也跟着斥责那宫女一句:“你说话别大喘气,吓死个人。”

其他女孩也七嘴八舌的劝慰道:

“是啊,没答应就好,公主不必担心。”

福鑫公主环顾一圈, 心道这事儿不搁在你们身上, 你们当然不担心。

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福鑫公主还是决定亲自回宫宴看看,其他人自然也要随她回去的。

宫宴的舞乐仍在继续, 帝后与后妃们此时已然回了后宫换裳,为一会儿登城楼看烟花做准备。

可可尔亲王此时由太子相陪,眉头紧蹙,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也难怪,毕竟他今天晚上想办的事情一件都没办成,所幸我朝太子脾气好, 始终笑吟吟的陪可可尔亲王说话。

福鑫公主回宫宴后,没有直接坐回自己的位置, 而是坐到承王秦照身旁, 秦照正气恼地喝闷酒, 见妹妹坐过来,伸手在她后脑拍了拍以示安慰, 小声说:

“没事儿,父皇不会同意的。”

福鑫公主点了点头,问:“太子哥哥还在那跟他说什么呀?”

提起这个秦照也郁闷:“谁知道,大哥也是的,那种人还理他作甚?真没点血性!”

在秦照看来,人家都欺负到门上来了,张口就要自家妹妹去和亲,和他妹的亲!礼朝和北辽又不是从属关系,谁给他的胆子上门求亲的?

连父皇脸色都当场黑了,身为太子的大哥却还陪着他好言好语,这种上赶着讨好的低姿态给那劳什子亲王看在眼中,还当我礼朝怕了他!

福鑫公主也希望太子哥哥别理那坏蛋了,但她不敢说,只敢躲在秦照身后,悄悄探头,瞪向那胆敢提她亲的可可尔亲王。

可可尔亲王敏锐的捕捉到福鑫公主的目光,与她对上目光后,故作优雅的向福鑫公主举了举杯,歪嘴一笑,可把福鑫公主给腻住了,赶紧收回目光,躲到哥哥身后再不敢瞪他。

见了福鑫公主的反应,自信得认为她害羞了,于是可可尔亲王对太子秦朔言道:

“殿下,你们那位可爱的公主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太子满脸问号,大锅你在说什么?

可可尔亲王浑然不觉,冲着福鑫公主的方向昂首展露他帅气的下颚线,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直冲天灵盖:

“届时贵国陛下就没有理由再拒绝本王了。”

先前启明帝拒绝他提亲的理由是:公主年纪尚小,礼朝皇帝希望今后她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尽管知道这些话是托词,但可可尔亲王觉得要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喜欢上自己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只要公主喜欢上他,届时启明帝的托词反而会成为他自己的限制,让他再说不出其他托词拒绝。

思及此,可可尔亲王很快就重整旗鼓。

太子拧眉深呼吸,第一次在人际交往中被膈应到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拿起酒杯转换话题:

“呃,孤敬你。”

两人碰了一杯,太子将酒一口饮进,这才把心头那股被油腻到不适的感觉给压下去。

当太子太难了!

当个八面玲珑人人称道的太子更难!

**

今天这场守岁宫宴的内容比往年丰富,贺平乐平生第一次登上城楼,虽然只能站在后排,虽然很累很困,但她仍然很高兴,很兴奋。

城楼上的风非常大,加上风雪飘飞,后排的人几乎看不见城楼下那些跪拜帝后的百姓。

不过那些百姓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百姓,而是一些士族名门推选出来的人,经过层层筛选,道道核查后,才允许千人入内城拜见帝后天颜。

贺平乐在后排寻找秦砚的身影,城楼虽高,但好在两侧都有马道,他的四轮椅从马道上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可惜,直到漫天绚烂的烟花绽放,贺平乐也没等到秦砚出现。

烟花秀之后,新年的钟声响彻全城,所有的寺庙观宇,但凡有钟的地方,都会在新旧交替之际敲响新年第一钟。

钟声要响一百零八下,直到烟花结束后一刻钟,钟声才渐渐停歇,而等到钟声彻底停歇之时,贺平乐已经出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周围的大人们你来我往的拜年贺喜,肉眼可见的开心,毕竟从今天开始文武百官就正式休假了,一直到正月二十左右,各处衙门才会陆续开放。

关于放假这件事,不论古今都是打工人最期待的事情了。

贺平乐趴在窗口看着亲爹跟一帮武将勾肩搭背的约酒;亲妈和几个善武的武将夫人约架……呃,不对,约着切磋;邱氏和几位公侯府邸的老夫人们约了宴席,邱桐和邱真两姐妹随侍在侧。

邱桐兴致不高,依旧是冷冷清清的模样,倒是邱真开朗活泼,妙语连珠,逗得几位老夫人欢笑不已。

大家都在保康门外告了别,各自坐上自家马车回家去。

回到府里之后,还不能立刻去睡,还要受家中仆婢们的叩礼,然后由管家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分发下去,这一年才算善终到头。

大雪从除夕夜开始下,一直下到年初一的下午才停,院子里、树梢上、墙顶屋脊等,无一处不是银装素裹。

贺家人丁不旺,亲戚也不算多,亲爹亲妈知道贺平乐坐不住的性子,便也不要求她在亲戚上门的时候全程相陪,贺平乐乐得自在,跟碧溪她们躲在暖和的耳房中玩牌。

初二要祭财神,从初一夜里开始,侯府厨房就忙忙碌碌的,因着好些契约仆婢这时都回家过正月了,府里人手不太够,连贺平乐院里的碧溪她们都被借用去帮忙,贺平乐一下就少了三个牌搭子。

横竖在府里没事,贺平乐便拿了把铁铲到隔壁铲雪去,不过侯府门房铲自家雪的时候,已经顺便把隔壁门前的雪也给铲了,贺平乐的铁铲无用武之地,便直接推开隔壁的大门,打算帮秦砚把园子里的雪也给铲铲。

从腊月底开始,秦砚便从私宅搬回他的康平王府去住,听说年前他忙得飞起,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估计正月里也是如此,还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住。

贺平乐年前亲自督工把院子内外收拾打扫过,该贴红纸喜笺的地方一处没落下,报春条、红对联,把秦砚的私宅布置得焕然一新,一点不像没主人家过年的宅子。

她跟两个看院子的仆婢打了招呼,扛着铁铲就直接去了秦砚素日最常待的水阁,从垂花门开始铲雪,一路铲进院子,做得太用功,以至于没发现上水阁坡道上的两道车轮印。

秦砚早就起来,在水阁三楼的暖阁里看书喝茶,独自一人享受安静,忽的听见一阵铲子声,他开始没注意,以为是林叔林婶在收拾院子,可听了一会儿就察觉出不对了,要是林叔林婶的话,应该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闹出动静吧。

思及此,秦砚放下手中书册,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果然看到一个火红色的身影在辛勤劳动,从外到内,干起活来有模有样,一点不含糊。

秦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她都没发现,便从窗边的兰花草上摘下一片叶子,用了些暗劲,将之飞到贺平乐的脑袋上。

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飞过,贺平乐起身仰望,就看见一根兰草尖尖垂在前额,她把铁铲换了个手,将那根兰草取下,放在掌心凝视片刻,心中生疑,这么冷的天,室外哪儿来的兰草?

她忽然想到什么,仰头往水阁三楼的窗户看去,果然在那窗户后面有一张俊逸出尘的脸,他脸上挂着浅笑,凭实力让雪景都为之失色三分。

“师父!”贺平乐站在雪中对秦砚挥手,大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秦砚坐在窗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红底金线夹棉衣裙,一色的珍珠扣子,不张扬不奢侈却也叫人一眼看出衣品华丽,梳着个俏皮的元宝髻,因为干活儿发髻略有松动,有些细密的短发微微炸开翘起,再加上略微冻红了的鼻头,整个人看起来憨憨的。

却正是这副娇娇憨憨立于明亮雪中的模样,叫秦砚看入了眼,藏入了心,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一幕直到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是那样清晰动人。

秦砚伸手出窗,对她比了个‘上来’的手势,贺平乐才反应过来,不一会儿,就听见水阁的楼梯上传来噔噔蹬蹬的脚步声。

贺平乐拿着铁铲上了水阁三楼,推开秦砚所在的房门,淡雅的兰花香夹杂着暖意扑面而来,贺平乐回身把铁铲倚在门边,再顺手把门给关上。

搓着手往秦砚走去:

“师父,你是不是又走侧门了?什么时候来的?”

宣宁候府的门房如今多少都会关注一些隔壁宅院的动静,要是秦砚从正门出入,侯府门房定然早就知晓。

秦砚递给贺平乐一只暖手炉,这是老管家为他准备的,但秦砚用不上便放在一旁,此时正好给她用。

“初一从宫里出来,我便回到此处了。”秦砚说。

贺平乐用暖手炉焐了焐脸,很是惊讶:“早知师父在家,我昨日便过来拜年了。”

36.第 36 章 ·

第三十六章

贺平乐故意表现得十分乖巧, 试图想让秦砚不要想起宫宴上的事。

然而怎么可能。

当秦砚的目光落在贺平乐身上,脸上笑意减少的时候,贺平乐就知道这一关还没过去。

人在紧张的时候, 安静的环境都会感觉特别漫长,干咳一声打破安静, 贺平乐狗腿兮兮的说:

“那什么……师父喝茶。”

贺平乐把茶杯往秦砚面前推了推, 秦砚无动于衷,目色渐冷:

“说说吧。”

贺平乐装傻问:“说……什么?”

秦砚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两相对峙之下,贺平乐败下阵来, 垂头丧气的抱怨一句:

“好啦, 我就知道那事儿过不去!”

抱怨过后, 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

贺平乐说:

“我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决定上台应战的。”

秦砚挑眉质疑, 贺平乐从贴身荷包中取出一只前后都有封口的竹筒,递给秦砚。

贺平乐接着说: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仙术法!张升所谓的方术,不过就是些障眼法,什么登天梯、摘蟠桃、大变活人, 全都是利用空间、时间和人的目光死角,加以道具辅佐形成的戏法而已。”

“所以,我断定卢大人被控制心神, 绝对不是因为张升的术法,而是其他!”

秦砚举起竹筒问:“因为这个?”

贺平乐点头道:“我当时就想,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控制人心神, 除了用致|幻的迷香之外, 别无可能。所以我进了张升的雾里就用帕子把口鼻给蒙上了。”

贺平乐边说边观察秦砚的神情,见他仍一脸疑惑, 将竹筒放置鼻端轻嗅,赶忙接着说:

“当然了,我最终能够取得颠覆性的胜利,还是少不了师父的出手相救。”

尽管现在贺平乐说起浓雾中的事有点轻松,但实际上那个时候她心里是没底的,在一片白茫茫中,伸手不见五指,如果不是有秦砚的方位提示,结果还真说不准。

也是在那之后,贺平乐才心甘情愿正式称呼秦砚为‘师父’,要知道在那之前她其实都叫得勉勉强强。

秦砚沉声斥道:

“还是莽撞!那个方术师摆明了是利用你,这种时候无需你出头,自有人会与他抗衡,别仗着自己力气比常人大些就不知天高地厚,遇上真正的高手,结果你只在顷刻间,你连使力气的机会都没有。”

秦砚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贺平乐知道他是很认真在警告自己,不敢不听,认真的点了点头,态度诚恳的低头认错:

“是,我记住了。”

秦砚见她耷拉着脑袋,回想自己是不是把话说重了,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有些话若不说得严重些她就没有怕惧。

将竹筒抛还给她,贺平乐问他:

“这怎么处理?”

秦砚说:“确实是迷香,但不怎么持久,你留着防身吧。”

即便贺平乐不说,秦砚也早就知道张升控制卢大人心神的方法,宫宴那晚他去太医院看过卢大人,知道他被被从泰和殿抬去太医院的路上就清醒过来,太医也觉得卢大人的状态是中了迷香导致。

“哦。”贺平乐将装有迷香的竹筒放回荷包。

师徒正说话,楼下传来脚步声,没一会儿功夫,老管家的声音便在外响起:

“王爷。”

“进来。”秦砚说。

老管家应声推门,看见贺平乐笑道:“我听下人说贺小友来了,转一圈没见着人,原是在主子这里。”

贺平乐起身与老管家福身:“福爷爷,新年好呀。祝您老新年吃得好,睡得香,身体棒,越来越硬朗!”

这朴实无华的贺新春词句把老管家给逗乐了,真心实意的朗声笑道:

“多谢贺小友美言,也祝你学武有成,越变越漂亮。”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在秦砚面前商业互吹,看得秦砚察觉到一丝不对,因为他忽然想起,刚才他这徒弟进门怎么好像就只叫了他一声‘师父’,其他什么贺新年的话的都没说。

“咳。”

秦砚轻咳一声,尽管心里有落差,但他自问面上不会被人看出。

老管家听到提醒后,一拍脑门,说道:

“哎哟,瞧我这脑子,只顾着跟贺小友说话,正事倒忘了。”

秦砚问他:“何事?”

老管家指了指大门的方向,说:

“您今年正月不在王府,昨个儿好些人去给您拜年都走了空,这不,又找着这儿来了,在门外候着呢。”

秦砚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蹙,冷道:

“不见。”

老管家有些为难:“承王殿下,还有几位小皇子都来了,昨日他们已经去了一趟王府,今日若再见不着您,说不定明日还得来。”

这话说到秦砚心坎里,他不待在王府就是不想被人打扰,可有些人若不见上一回,说不定真的会日日前来询问,整个正月里都不得安生。

“让他们自己进来。”秦砚妥协,但也有条件,‘让他们自己进来’意思就是不许带随从。

老管家明白秦砚的意思,领命下去。

秦砚对贺平乐说:“去前院。”

贺平乐指着自己问:“我也去吗?”

秦砚看了一眼院子里厚厚的积雪,问:

“雪都结冰了吧?”

前两天为了清净,他特地吩咐不用扫雪,此时的雪地坚硬多滑,不太适合四轮椅行走。

贺平乐是个聪明的孩子,听了秦砚这句话便明白他的意思,主动请缨:

“我推师父去前院?”

秦砚没有拒绝。

而贺平乐跟他相处这么长时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个闷骚的男人,不拒绝就是同意!

很快她便推着秦砚来到前院,前院有个观鱼亭,秦砚便打算在这里见那些来给他拜年的晚辈。

老管家把几位前来拜年的客人请进了门,为首的是承王秦照,身后跟着几个年幼的皇子,他们撇下仆从独自入内,看见秦砚便上前参见:

“皇叔新年好。”

秦砚抬手:“起来吧,有心了。”

“谢皇叔。”几人谢过起身,老管家按照规矩,命人准备了热腾腾的茶点放在花厅里,请诸位客人前往享用。

几个小皇子跟着去了,秦照却上了观鱼亭,先是看了一眼站在秦砚四轮椅旁的贺平乐,然后才在秦砚身边坐下,关切问道:

“还在正月里,皇叔怎的要留在这样冷清的宅子里?”

“王府到处台阶,行走不便。”秦砚解释。

秦照看了看他的四轮椅,明白秦砚的意思。

秦砚让他自行倒茶喝,秦照也不客气,兀自拿起茶壶,先给秦砚倒了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端起茶杯正要喝的时候,看了眼贺平乐问了声:

“你喝吗?”

原本是不想搭理她的,但宫宴上,贺平乐在浓雾中教训过那个神神叨叨的北辽方术师后,秦照就对她略有改观,就连她爹背后下黑手,给兵部施压,让兵部给在保康门站岗的秦照调岗之事也懒得计较了。

嗯,没错。

聪慧过人的承王殿下到现在仍然坚信,当初兵部的那纸让他熬了一个月大夜、扫了一个月保康门的调遣令,是出自贺啸天之手,根本没想过真正的幕后黑手,正和他对面饮茶。

贺平乐摇头表示自己不喝。

秦照这才饮下第一口热茶,然后就捧着茶杯焐手,说:

“那个方术师受伤还挺重的,太医院救了两天才把他救回来。”秦照问贺平乐:“你到底用的什么功夫打他的?”

绕来绕去,他就是对贺平乐的武功感兴趣,上回闹矛盾也是因为这个,虽然后来福鑫告诉他,说贺平乐就是力气大,可秦照不信。

把船只踢来拉去什么的,定是福鑫说得夸张了;跟他动手那次,是他轻敌大意,反正秦照不相信一个姑娘家力气再大能大到哪儿去,肯定是学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贺平乐被问得有点无奈,真说不出口自己学了几个月顶碗的事儿。

于是她往秦砚看去,说:

“师父,还是您跟承王殿下说说,您到底教了我什么吧。”

语毕,秦照果然一脸期待盯着秦砚。

秦砚:……

此时,安置好小皇子们的老管家再次收到门房的消息,赶过来向秦砚禀告:

“王爷,安王殿下和永王殿下在外求见。”

秦砚问秦照:“你们约好的?”

秦照老实摇头:“不是啊,我昨日去王府没见着您,今早特地来此,三哥和六弟兴许也是这样。”

秦砚往花厅里闹腾腾的一众皇侄们看去,有点心累,可既然让前面这些人进来,后面也就不好拦了。

认命叫老管家放人进门,永王秦琛与安王秦劭进得府来,所幸这两位真的只是来拜个年,稍稍闲聊了几句后也就识趣的离开了,还顺便把那些拜年的小皇子们也一并带走。

倒是秦照,醉心武学,拜完年后不仅不走,竟然还提出要留下用午饭的过分要求,逼得秦砚不得不真的指教他几招,练了一下午,直到晚饭时分,在他开口继续留下用晚膳之前,被预判了他意图的秦砚无情赶走。

贺平乐刚从家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赤豆煮年糕,便想给秦砚和福爷爷也送去一些,提着食盒的她跨出侯府大门,正好撞见秦照被扫地出门,四目相对,秦照掩面羞愧逃离,此时贺平乐才由衷觉得秦砚一开始对自己很够意思的,至少没直接动手赶人。

看来以后要尊师重道一些了。贺平乐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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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秦砚在私宅后,贺平乐基本上每天都会去报到,逢到秦砚心情好,还会跟她讲暗器的类型,学之前贺平乐是真的没想过小小的暗器竟然会有这么多种类,每一种的用法都不同。

一直到元宵节前一天,贺平乐收到一封署名‘鑫’的邀请,是来自福鑫公主的,她邀请贺平乐一起逛元宵灯会。

就算福鑫公主不邀请,贺平乐自己也是要去逛的,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就算在扬州,这个节日也很受重视,就算不买东西大街小巷的各种花灯也能叫人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