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秦砚所住的琴院那边传出争吵的声音,好像是太医来给秦砚治腿,但秦砚不配合,直接把太医给赶走了。
身体病痛只有自己知道,旁人不能感同身受,是无药可医还是心理障碍,贺平乐无从所知,也不敢问,只能每天更加刻苦的练功,丝毫不敢懈怠,因为她隐约察觉,在水阁之上偶尔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她。
五天、十天,半个月静静过去,贺平乐顶着装满水的木碗渐渐适应,木碗也会时常翻洒,但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手忙脚乱,相对的,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对力气的掌控力越来越强。
辛苦的训练之后,终于迎来她每个月的两日休息。
贺平乐每日早起惯了,睡不了懒觉,起床后干脆到自家演武场去练跑圈儿,没想到亲爹居然也在,贺平乐在旁边看亲爹耍了一套剑法后,殷勤的给老爹又是递水又是递毛巾,希望老爹能不吝赐教。
“爹,我近来力气控制得不错,你这剑法教教我呗。”贺平乐说。
贺啸天擦了把汗,回道:
“教你可以,但今天不行,我一会儿就要出门。”
“上朝吗?”贺平乐问。
贺啸天摇头说:“我有个部下病得不轻,过会儿我去看看他。”
贺平乐想着自己今天也没事,便问贺啸天:“爹能带我一起去吗?”
“你今日得闲了?”贺啸天问,见女儿点头,想了想便说:“我看行!你不嫌闷就随我去,中午把你娘叫出来,爹请你们娘儿俩吃潘楼去。”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贺平乐当即应允,雀鸟般欢快的回去换衣裳,出门之前特地绕到主院跟亲妈说了中午亲爹请客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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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啸天骑马带女儿,特地换了双人鞍,让和女儿坐前面,他拉着缰绳慢悠悠的乘马而行,父女俩有说有笑,沿着金水河岸,走过白虎桥,来到双柿子街附近。
亲爹要来看望的病人家就住在这附近,贺啸天来到一户小院外,院门旁有块门牌上写着‘姜宅’二字。
贺啸天率先下车后把贺平乐从马背上抱下来,然后拎着在街上买的两坛金陵春和瓜果点心敲响这户小院的门。
就听院中传来一声询问:“谁啊?”
贺啸天冲门内喊道:“是我,老贺!建功兄弟在家吗?”
院门很快就打开,一个老仆迎出门外,对贺啸天参见:“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
贺啸天将老仆扶起,问:“建功在家吗?我找他来喝酒。”
“在呢,刚说在家里闷得慌,闹着要出去呢。侯爷来得可真是时候。”老仆回道,见贺啸天手里牵着个小姑娘,不禁问道:“哟,这位小姐不会就是侯爷……”
贺啸天把女儿拉到身边,亲亲热热的介绍:
“我闺女!”
老仆显然知道贺啸天的情况,闻言立刻明白,与贺平乐躬身行礼:“参见小姐。”
“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在家无事,缠着父亲出门,叨扰了。”
无论什么时候,礼貌的孩子都讨人喜欢,老仆喜笑颜开的把他们父女迎进门,接过贺啸天手中的酒坛和吃食,将他们引入院中。
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汉子从门内走出,他妻子追着出来给他整理了下衣领,隔空对贺啸天父女点头一礼,便羞怯的回屋去了,院西的厨房上冒着炊烟,外墙挂着几张猎弓,东边的屋子有稚童的读书声,总的来说,这户有粗使婆,有仆人,是个殷实人家。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我这里还能少了你的酒喝不成?”姜建功见到贺啸天打趣道。
贺啸天不甘示弱回怼:
“那说不准!万一你给我喝白水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
两人你推我让耍了两个花招,年轻时在一处打过仗,战场上养出来的过命交情,不在乎身份地位,兀自凭真性情交往,直来直去。
“这是姜世叔,叫人。”贺啸天对女儿说。
贺平乐大大方方的唤道:“姜世叔好。”
姜建功得知贺平乐身份,特地叫妻子包了个红封给贺平乐,贺平乐问过贺啸天之后才敢收下,乖乖巧巧的道谢。
贺平乐随父亲在茶桌旁坐下,姜夫人叫人送些点心瓜果来,说话间贺平乐才知道这位姜世叔的伤竟与皇子有关。
他在战场腿脚受伤后,骑马不利索,便回京述职休养,偶尔教导一下皇子们的功夫,怎料十多日前四皇子秦照提出比试,姜建功以为就是普通切磋,没想到真动起手来,谁知四皇子动了真格的,姜建功一时大意给四皇子打断了鼻梁,所幸没出大事。
“四皇子的启蒙武师是关外人,拳脚狠辣,有时候真不能掉以轻心。”贺啸天说。
姜建功也有悔意。
两人又聊起了从前营里的事情,贺平乐听得有些无聊,正好此时围墙外传来一声叫卖糖人的声音,贺平乐便扯了扯贺啸天的衣袖,小声在他耳旁说:
“爹,我想去买糖人吃。”
贺啸天往外面看了看,姜建功说:“我叫人去买……”
“不用,我想自己去挑糖人样式。”贺平乐说。
贺啸天洞悉一切:“买糖人是假,坐不住是真吧?”
贺平乐两只乌溜溜的眼珠眨巴两下,贺啸天被她这滑稽样逗笑,说:
“行了,去吧。别走太远,糖人多买几个,姜世叔家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呢。”
“知道啦。”说完,贺平乐飞也似的跑出去。
想吃糖人其实也不全是假,贺平乐很快找到卖糖人的,要了两个孙猴子,两个七仙女,可她前面还有不少孩子在等,贺平乐便蹲在小摊儿旁饶有兴趣的看着卖糖人的当场作画。
正看得起劲儿,就听身后有人叫她:
“平乐!”
贺平乐循声望去,在不算宽的马路斜对面看到一辆豪华马车,马车的车窗里有个年轻姑娘半个身子都探出,向她挥舞手臂。
竟然是福鑫公主!
这公主当得还真是一点都不压抑,成天在外面玩耍。
贺平乐跟卖糖人说了句‘待会儿来取’,得了应答后,才穿过马路,来到福鑫公主的车窗下,仰头问她:
“要行礼吗?”
福鑫公主噗嗤一笑:“得了吧。你干嘛呢?”
贺平乐指了指人气十足的卖糖人摊位,据实相告:“买糖人。你呢?”
福鑫公主正要回答,就听马车里传出另一道声音:
“跟谁说话呢?”
问完,就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把福鑫公主往旁边挤了挤,他肌肤麦色,牙齿雪白,眉心蹙着,看着有点凶狠的样子,他探出头来观望,盯着贺平乐看了一会儿后,面带嫌弃的问福鑫公主:
“邱家女啊?”
贺平乐满头黑线,心道自己跟邱家女长得到底有多相似,竟然让人一眼就看出来。
福鑫公主说了句‘不是’后,凑到男子耳旁说出贺平乐的身份,男子恍然大悟:“哦~~你就是我皇叔收的小徒弟啊。”
听他的语气似乎很是质疑。
福鑫公主又跟贺平乐介绍:
“平乐你别介意,我四哥就这性子。”
公主的四哥……那不就是……皇子?四皇子叫什么来着?
四皇子无趣的把身子缩回马车,不耐烦的催促福鑫公主:
“快着些!”
“公主和殿下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贺平乐便要走开,回卖糖人的地方去。
福鑫公主喊住她说:
“不妨事的。难得遇见你。”又说起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不瞒你说,我四哥之前在校场与武师较量,把人家鼻梁打断了,后来才知那武师乃战场老将,他心中过意不去,便想到那武师家中致歉,母妃怕他脾气不好再得罪人,反正我在宫外,便叫我陪他一同过来。”
这么一说贺平乐就懂了:“原来把姜世叔鼻梁打断的就是……你哥啊。”
秦照再度探出头,惊讶问:“你怎知道?”
贺平乐指了个方向,说:“我和我爹来看姜世叔,我刚从他家出来买糖人。”
秦照面色一惊,小声问道:“你爹还在他家吗?”
贺平乐点头:“在啊。你们现在就去吗?要不要我带路?”
秦照面犯难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指着马路对面热气腾腾的早茶店说:
“算了吧,你爹太啰嗦,我还是等他走了再去吧。”
贺平乐便说要走,福鑫公主挽留她,盛情难却,贺平乐只好跟他们兄妹去了早茶店。
双柿子街毕竟不同朱雀街,早上吃早茶的也有,但不算多,因此二楼的临窗雅间还有空着,要是同样的早茶店开在朱雀街上,这个点儿别说坐雅间了,能在大堂捞个座儿都是好的。
原本吃过早饭的贺平乐,在福鑫公主的盛情劝说下,又在这早茶店啃下了一份酥烙和一只羊肉包子。
三人不知不觉就说起秦砚,秦照脸上止不住的崇拜:
“皇叔要是没生病,我哪需要跟什么宫廷武师学武啊。”说完看看贺平乐,酸溜溜的说:“你运气倒是好。”
贺平乐不知怎么回答,秦照忽然问她:
“他教你什么了?跟我说说!”
贺平乐想起自己每天在秦砚私宅里顶碗的事儿,有点说不出口,秦照见她为难,疑惑道:
“不能说吗?还是他什么都没教你?”
贺平乐打了个哈哈,打算把自己正在学顶碗的事情给遮掩了过去,就在此时,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三人从窗户探头去看,就见一个颇为壮观的仪仗队从兴华门的方向走来,前方羽林军开道,后方坠着上百精兵,中间还有两队别国的军队护从,加起来近千人,护送着中间一个巨大的,罩着红布的物件,从双柿子街上经过,吸引了这街上所有人的注意。
贺平乐不禁好奇问:
“什么来头?”
福鑫公主不知,秦照却叹道:
“大哥总是整这些,父皇知道又要责罚他!啧,不长记性!”
从秦照的口中得知,这些仪仗队是北辽使团要运送的东西,北辽使团早十日便到了礼朝京城,但运送的东西因为过于巨大,因此比使团晚了十多日,至于东西具体是什么,秦照也说不清。
趴在窗口等仪仗队过去之后,贺平乐便开口告辞:
“我该走了,二位殿下……”
话未说完,就被秦照打断:“你还没说皇叔教了你什么呢,说完再走!”
贺平乐摊手:
“没教什么。”
秦照不信:“不教你东西,收你为徒做什么?”
他说话的语气令贺平乐感觉不太好,福鑫公主赶忙从中调和:
“四哥,你态度好点,别这么凶巴巴的。”
秦照不耐惊讶:“我哪里凶?是她自己藏着掖着,不坦诚。”
贺平乐听了他的说话方式,相信姜世叔的鼻梁确实是这小子打断的,这种人也不见得心思多坏,但发起拧起来六亲不认。
这种人还是少招惹为妙,便对福鑫公主说:
“出来时间太长,我爹要找我了。告辞。”
秦照不觉得自己说话方式有问题,还觉得贺平乐太敏感,于是拦住她的去路想解释,可说出的话却仍旧不中听: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又不是让你教我,只是问问而已,你隐瞒个什么劲儿啊?”
贺平乐不悦道:“你想知道不会去问你皇叔,盯着问我就有意思了?”
秦照被当面怼了,微微愣住,也不知脑子里经过多少回转,看着贺平乐过于娇美的面庞,狐疑道:
“不会收徒只是幌子吧,若你说的是真的,皇叔收你为徒却不教你东西,那你的作用是什么?暖|床?”
贺平乐呼吸一窒,没想到‘暖|床’会从这少年王爷的口中说出。
福鑫公主勃然大怒,拍桌而起:
“四哥!你是脑子坏了,还是嘴坏了,说的话臭不可闻!平乐是我朋友,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秦照刚才没过脑子,话说出口也知道错了,本想说声‘抱歉’,可被亲妹妹直接说嘴臭他也是火了,梗着脖子继续杠:
“秦福鑫,别忘了谁才是你哥!你胳膊肘怎么向着外人?”
福鑫公主据理力争:“你是我哥没错,可你说的话太脏了,我听不下去。”
贺平乐看着两兄妹为她争吵,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情后,径直转身离开,可秦照觉得他话没说完,不能就这么让贺平乐走,伸手阻拦:
“站住!”
贺平乐的脾气本就在临界点徘徊,他这一伸手无疑像是点燃了火引,贺平乐抓住秦照的胳膊就往他背后一拧。
秦照只觉眼前一转,手臂被一股强大到绝对不可能逆转的力量扭到背后,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被人踢了一脚,他整个人就不受控制的往前栽倒。
被女人扭手踢屁|股这件事,对于自诩秦氏家族中武学天赋仅次于皇叔的秦照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
“你敢偷袭,还敢对本王下这么重的手!”
贺平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疑惑万分:“下重手?”
呵,他怕是没见过她真正‘下重手’是什么样子!
福鑫公主见识过贺平乐的怪力,赶紧提醒哥哥:
“四哥,你别作死,她脾气可大了!”
大到能把一艘船拉来踢去的,四哥可能不知道,但她刚才作为旁观人可是看得分明,平乐已经对四哥下手很克制了。
然而,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不知道‘别作死’三个字怎么写,对于妹妹的劝说不仅完全没听进耳,二话不说就往贺平乐冲去,他还考虑到贺平乐是个小丫头,特地没用什么招式,毕竟他也不是真的要打她,只是想把她制服,让她知道错就行了。
贺平乐身子自然一轻,往旁边迅速让了让,别说,顶了几个月的碗对她的帮助真的很大,让开秦照的攻击后,贺平乐顺势一撩,把秦照的手臂往他自己的脸打去。
只听‘啪’一声,秦照被自己重重打了一巴掌。
这回他总算知道自己让错认人了,这丫头看着不会武功,实际却憋着坏暗地里出手,看来不狠狠的教训她是不行了。
福鑫公主在旁边干着急,不知道怎么劝好。
贺平乐被秦照纠缠得不胜其烦,干脆看准时机,大喝一声,揪着他的腰带把他整个人举过头顶,问道:
“还打不打?”
秦照手脚乱舞,脸和脖子臊红一片,被一个小丫头举过头顶无法挣脱,简直是奇耻大辱,这种时候,就算被打死骨气也不能丢,扯着嗓子喊道:
“怎么不打!等我下来,打得你满地找牙!”
贺平乐气极,把人往前摔去,把二楼雅间的门直接砸了个窟窿,楼下的护卫听见动静冲上楼,贺平乐抓起一张重于百斤的桌子就往楼梯砸去,桌子碎了,楼梯栏杆断了,护卫们被桌子挡在楼梯上。
贺平乐觉得继续在这里打下去的话,这早茶店怕是都要被她拆了,于是一把揪住秦照的腰带,拎小鸡似的把他从楼上拎到楼下,轻飘飘的甩出早茶店。
秦照从学武以来,就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打击。
宫里的武师们和他对打都有分寸,没谁敢真的伤了他,再大一些他武艺见长,就更加只有他打倒别人,从来没有被人打倒过。
他对自己的武学造诣很自信,自信的认为已经可以跟天赋异禀的皇叔相比,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秦照学的武功和招式,为什么在这小丫头面前毫无用处,不管他的招式再花哨,小丫头的手只要沾到他的身,就像铁爪一样牢牢的擒住他,绝无可能再被他挣脱。
他像件衣服一样,被小丫头轻轻松松摔过来甩过去,最后一次被护卫们接住,可七八个护卫接住他愣是没站稳,带着他一起统统摔倒,把早茶店外面的桌椅都砸翻在地,桌上那些人们吃剩的馄饨汤面一股脑儿的倾倒在他们身上,狼狈两个字已经无法形容他们此刻的形象了。
贺平乐一步一个脚印往他们走去,她步履沉重,连地面都在跟着震动,有那么一瞬间秦照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干什么呢?快住手!”
贺啸天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贺平乐这才收敛心神,让理智回归,转身唯唯诺诺的喊了一声:
“爹。”
这前后脸色转变之快,让秦照等直呼内行,并为自己所受的伤害感到冤枉。
贺啸天是出来找女儿回去的,没想到遇见了这场争端,他先看见的是承王秦照,以为他在当街被打,正要上前援助时,看清了打他的人是谁。
女儿不会无缘无故动手,贺啸天立刻认定错误方在承王那边。
上前将女儿护到身后,对承王秦照问:
“王爷,小女究竟犯了什么错,你们要这么多人当街欺负她?”
刚刚被护卫扶起来,断了一条胳膊,歪了一条腿,感觉全身都要散架的秦照大为震惊,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耳朵被打坏了,要不然他怎么会听见宣宁候质问自己,为什么欺负他女儿!
神特么欺负她女儿!
这男人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但凡长一只眼睛也看得出来是她女儿在欺负他们吧!
秦照指了指自己的断臂,委屈巴巴道:
“侯爷,咱做人得讲点良心。”
贺啸天却选择性失明,对贺平乐问:“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贺平乐低头看了看自己,把被秦照腰带割到的细小伤口呈现给贺啸天看:
“其他没什么,就是王爷的腰带太锋利了。”
秦照闻言,如遭雷劈,外焦里嫩。
这父女的血缘关系简直比铁还硬,倒打一耙的本领是家传的吗?
他一个受害者,被人举起来抛出去,举起来抛出去,往复多回还没告状说什么,那个施暴者竟然埋怨他的腰带锋利!
怎么着?反倒成了他的错?合着他不该束这么锋利的腰带出门呗!
福鑫公主也凑过来看贺平乐受伤的手心,赶忙抽出干净的帕子给贺平乐来了个简易包扎,这举动看在秦照眼中,心寒又扎心!
他亲爱的妹妹难道看不出来,明明是她亲爱的哥哥受的伤更严重吗?
贺啸天问福鑫公主:
“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福鑫公主往作死的哥哥看去一眼,以手掩唇,在贺啸天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贺啸天的脸色当场就黑如锅底,如电般的双眼瞪向秦照,把秦照瞪得背脊发凉……
“哼!我们走!”
贺啸天重重地冷哼一声,拥着女儿转身要走。
秦照疑惑他亲爱的好妹妹究竟跟贺啸天说什么了?不禁对贺啸天父女喊道:
“侯爷这就走了?此事难道不该给本王一个交代?”
他其实是想解释一番,可不知怎么的,话说出来就变成这种挑衅的意思。
果然,贺啸天愤然转身,对秦照沉声道:
“王爷不必担心,此事本侯自会向陛下请罪!”
说完,不管秦照傻不傻言,贺啸天都头也不回的离开,秦照眨巴两下眼睛,感觉自己刚刚解除的禁足,可能又要加倍了。
**
因着贺平乐打伤了承王秦照之事,原本约好一家人去吃潘楼的事情也只能搁浅。
当街殴打皇子之事不能拖,越拖事越大的道理贺啸天懂,于是他回家以后,立刻换上官袍,入宫求见启明帝。
贺啸天将事情原委,告知启明帝知晓,但很有分寸的隐下承王说的那句脏话,只说口角争端,那句话不需要他特地说了让陛下难堪,反正今后自会有人传入陛下耳中,那样比他当面说出来更有力量。
贺啸天跪下为女儿道歉:
“陛下,是臣约束不周,臣女自小生于乡野,她初入京城,对京城的规矩不甚了解,对承王殿下多有冒犯,还望陛下念在她与臣失散多年的份上,原谅她这一回。”
启明帝将贺啸天扶起身,说道:
“爱卿何须如此!快快请起。”
贺啸天起身后,启明帝在龙案前踱步,片刻后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这天下真是一物降一物,承王乖张任性,暴力成瘾,屡教不改,朕与他好说歹说,他也总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
“今日竟在外吃了苦头!甚好!甚好!”
启明帝边说边笑,就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儿一般。
“不瞒爱卿,朕从前也有过以暴制暴的想法,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对他下手,不为别的,只因他的身份无人敢罢了,就算奉旨去也是点到即止,久而久之,纵得他是无法无天。”
“好比这回他下手极重,打断了姜建功的鼻梁,若是再无人制止他,今后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祸端。”
贺啸天听到这里,说道:
“承王殿下本性不坏,今日他会出现在姜家附近,可见也是想去慰问姜武师的,被小女打乱了他的步骤,真是不该。”
启明帝摆摆手:
“哎,朕觉得是好事!你这闺女了不得,性情真挚,不畏权势,朕喜欢!她不仅没错,朕还要赏她!”
启明帝说赏就真的唤来秉笔太监拟旨。
这个结果贺啸天确实没想到,他是想着先入宫说明情况,免得被承王恶人先告状,没想到陛下非但不怪罪,还让他带了好些赏赐回家。
可见陛下是真的有心改改承王的脾性,借今日之事教他做人。
**
承王秦照被送回王府,包扎伤口的时候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
又觉得贺啸天临走前那句话有深意,怕他添油加醋,秦照只叫人简单把伤口处理一番后就急急进宫去了。
勤政殿中鸦雀无声,秦照在外探头探脑了片刻,对守殿太监问:
“刚才有谁来过没有?”
守殿太监不敢说话,只点了点头,秦照心里就有数了。
“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进来!”
启明帝的声音自殿内传出,秦照心上一凛进殿去。
“参见父皇。”
启明帝埋头批阅奏折,换折子间瞥了他一眼,而后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干晾着秦照,弄得秦照心里七上八下。
“听说承王殿下今日勇猛的很,不知战绩如何啊?”启明帝边批阅奏折边问。
秦照听他父皇的语气就知道贺啸天定然已经入宫告过状了,暗道一句:好速度,老奸巨猾。
臊眉耷眼的回道:
“看儿臣这样父皇还不知结果吗?何须出言挤兑儿臣。”
启明帝冷哼:
“朕哪敢挤兑承王殿下。”
秦照受不了阴阳怪气,道:
“父皇有话直说便是,不必与儿臣绕弯子。我知道贺啸天定然已经入宫来告过我的状,可父皇也不能只凭他一面之词就断定儿臣的过错吧!”
启明帝放下折子,淡淡道:
“朕自然不会听他的一面之词。”
“那就请父皇也听听儿臣的解释。儿臣是什么人,父皇应当知晓,我光明正大,不屑做出那背后诬告捅刀之事!”秦照义愤填膺的说。
启明帝反问:“背后诬告捅刀?你指的谁?”
秦照说:“刚才谁来过,儿臣指的就是谁!他趁儿臣回府包扎伤口,独自前来告状,不就是为了能占得先机,叫父皇先入为主的认为是儿臣的错。我不傻,这道理我懂!”
启明帝看着眼前这半大的儿子长叹一声,此时外面传来太监吟唱:
“福鑫公主驾到。”
秦福鑫嘟着嘴进殿,心情不太好。
她在外祖家还没住到一个月突然被父皇召回宫中,知道定然是因为今天四哥的事,心中不忿,本来她还能在宫外逍遥一阵,为了不回宫,她甚至威胁李顺,不许将她落水之事告诉母妃,没想到那件事瞒住了,却因为四哥的事受连累。
如今被召回宫中,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出去呢。
“九妹妹来得正好,父皇可以问问她,我是不是只说了几句话,姓贺的那丫头就狂性大发,父皇您是没看见她打人的样子,跟那巨力怪似的,她揪着儿臣的腰带把儿臣举过头……”
“闭嘴!”
启明帝难得对八卦不感兴趣,打断秦照的话,对福鑫公主问: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满怀怨愤的福鑫公主看了一眼作死的四哥,语调平静说:
“回父皇,正如四哥所言那般,他确实只对平乐说了几句话,平乐就对他出手了。”
秦照连连点头,顿觉扬眉吐气:“父皇您听见了吧,九妹妹最是公正,她不会说谎骗人的。”
他话音刚落,就听福鑫公主又道:
“可父皇知道,平乐是听见四哥说了什么才动手的吗?”
秦照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福鑫公主将当时他们的对话原封不动的背给启明帝听,启明帝越听眉头越皱,尤其听到最后那句‘暖|床’的话之后,整个人就如爆发的火山般猛然站起,暴怒斥道:
“混账东西!朕知你不善言辞,不料你竟口无遮拦至此!”
“平日你刚愎自用,出手狠辣,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仗势欺人,打得功臣鼻梁断裂,朕就不该觉得你是无心之过!”
“你当宣宁候入宫是想诬告于你吗?朕告诉你,宣宁候入宫只是请罪,连你一句坏话都未曾说过!是朕!不信你没有过错,这才派人将福鑫召回宫中对峙。”
“那种污言秽语,你是怎么能对一个姑娘说出口的?更别说,其中还有你皇叔之事,你是想侮辱人家小姑娘,还是想侮辱你皇叔?”
“朕对你太失望了!”
启明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戳在承王身上,父皇以仁义治国,他见过父皇发火,可那都是对贪官污吏,对恶贯满盈之人,秦照从未想过有一天,父皇会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
精神为之颤抖,秦照下意识就跪了下来,低头不敢言语。
“承王秦照,暴戾成性,口无遮拦,今罚去保康门守城三月!”
秦照傻眼,他堂堂一个王爷,父皇竟然让他去守城门?
这保康门又是连接内城和外城的,所有要入内城办公的官员都会经过保康门,他一个封了王的皇子去守城门,不吝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打脸!
便是之前他打断姜建功的鼻梁,也未有此惩罚,怎的今日因为一句闲话就获如此大罪!
秦照有点想不通,可父皇金口玉言,说出的话绝对不可能更改,因此秦照尽管心中不服,却也只能奉旨行事。
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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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砚在私宅中也听说了承王被贬去保康门看守城门之事,问过缘由才知,竟又跟贺平乐那丫头有关。
等她回来练功之日,秦砚难得把她唤到琴院说话。
贺平乐正襟危坐的跪坐在侧,多日不见秦砚,他俊雅不减,却清减不少,脸色比日前更加苍白,只见他轻掀薄唇对贺平乐道:
“你可真是有本事。只是放了你两日假,你竟把承王给弄到守城门去了。”
贺平乐犹犹豫豫,最后还是决定有什么说什么。
“未必与我有关吧,承王目中无人多年,陛下定然对他的所作所为愤然于胸,任何事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我只是刚好赶上了那个爆发点,成了火引子。”
秦砚见她说得理直气壮,不禁觉得好笑,多日来的阴霾心情终于见了些阳光。
“强词夺理。”秦砚有气无力的说。
贺平乐见他唇角微微上翘,但精神仍然倦怠,故意问道:
“王爷,你可知道承王殿下说了什么,我才跟他动手的吗?”
秦砚微愣,老管家只与他说了承王被罚守城门和这丫头当街殴打王爷之事,至于原因只有简短一句:口舌之争。
“他说了什么?”秦砚好奇问。
贺平乐跪行到秦砚身边,欲凑近他说话,被秦砚闪开,谁知贺平乐扣住他闪躲的肩膀,让他无法动弹,然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告知他自己和承王动手的真正原因。
秦砚眉头蹙起,盯着贺平乐的脸看了又看,好半晌才问出一句:
“他真那么说了?”
贺平乐头如捣蒜,一本正经且冠冕堂皇的回道:
“本来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跟承王动手,可是他对您,我最尊敬的王爷大人出言不逊,那我就不能忍了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对我来说,捍卫我家王爷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
秦砚听着这肉麻细细的话,嫌弃的同时,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知道她是在故意逗自己开心,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玩笑归玩笑,承王如果真说过那句话,秦砚自问没那么好的脾气就此算了,他还没死呢,就敢欺负到他的人头上……
而此时此刻,正穿着普通小兵服,满面愁容在保康门站岗的承王秦照没由来背脊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寒颤。
28.第 28 章 ·
第二十八章
老管家听说主子唤贺小友说话, 当即亲自端了茶水过来,在门外就看见王爷嘴角居然挂着笑,王爷这阵子很消沉, 已经很久没有这般轻松了。
贺小友开朗豁达,成天像个小太阳似的, 这样的姑娘真是不多见。
不想打扰他们, 老管家便在廊下等候了片刻,贺平乐与秦砚说了会儿话便去别院练功去了,经过老管家身边,两人互相打了个招呼, 老管家看着贺平乐离开才端着茶水进门。
将茶盘搁置在案桌上, 老管家说:
“贺小友真是活泼。”
秦砚哼了一声:“胆子也大!”
说完, 秦砚便从桌边取出一张空白信纸,伏案写起什么来。
老管家叠手在旁等候:
“胆子是大!上回惹了公主, 这回惹了承王,真是一刻都不消停。”老管家笑眯眯的说:“不过这也是贺小友的标志,哪天她要是消停了才奇怪呢。”
秦砚很快便写完信,将之折叠好放入信封之中, 递给老管家:
“ 送到孟杰府上。”
老管家接过信件,领命问道:“王爷怎会想到给兵部孟大人送信?莫不是为了承王?”
秦砚用帕子擦了擦手:“他口无遮拦不是一两日,若不让他得个深刻教训, 今后少不得祸从口出。”
话已至此,老管家便明白主子用意了, 拿着信办事去了。
当天夜里戌初时分, 秦照奉旨站了一天的岗, 终于可以换防休息,王府的下人早已算好时辰等候在侧, 有的上前为他拿枪,有的为他解铠甲,秦照只需吊着伤臂,站在原处等人伺候就成。
下人们帮他更好了衣服,他直接爬上王府马车就能回王府倒头就睡,这个站岗的时间段是城门总兵和他商量过后决定的。
因为未时到戌时这段时间出入保康门的人最少,能看见秦照站岗的人也就最少,没那么丢人,而且戌时不早不晚,不用起早不用熬夜,平日他在王府消遣也要到这个时候才睡,就这样守几个月的城门,秦照倒也还能忍受。
王府的下人们帮秦照更好衣,王府的马车也停靠过来,秦照正要掀袍子上马车的时候,被一道声音唤住:
“王爷留步。”
秦照循声望去,只见城门总兵李山带着一队官兵向他跑来,秦照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李山跑到他跟前,微喘道:
“王爷留步。”
秦照站了几个时辰,觉着有些累,不耐烦的问:“何事?”
李山赔着笑,从衣袖中抽出一纸公文递给秦照,秦照疑惑问他:
“什么东西?”
李山说:“兵部来的公文,事关布防调遣,请王爷过目。”
“布防调遣我过什么目?真麻烦!”
秦照说完没好气的夺过那纸公文,将之打开看了一眼,刚开始他以为就是一张普通的兵部布防调遣令,是守城总兵想讨好他才特地拿过来给他过目,直到秦照在这张调遣令的最后附注的调遣兵力名单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玩意儿!”秦照暴怒质问:“敢调遣本王!”
站岗还是站岗,但是时间却彻底改了。
原本他是从未时到戌时,站四个时辰的岗就可以换班回去,可这调令却指名道姓要他站子时到卯时那班岗。
要知道,哪怕是城门守卫也是有高低贵贱的,白日里的岗比深夜的岗好,而下午的岗又比早上的岗好站。
而几班站岗之中最难、最辛苦的岗就是从子时到卯时这一班。
原因其一:子时有水军出没,也就是运送脏水和夜香的队伍,水军行过半个时辰,臭不可闻不说,还会有脏污遗留,站这班岗的士兵除了站岗之外,还要配合水军队伍洒扫;
其二:水军过后,万籁寂静,此时是人最需要沉睡休憩之时,可城门守卫必须端正不动;
其三:已经是冬天了,夜里比白日里更加寒凉,冰冻难忍;
其四:若遇到文武百官的上朝日,百官寅时便要入宫,而保康门是他们下马、下轿后的必经之路……
如果说前三点咬咬牙能熬过去,那第四点对于秦照而言无疑是公开处刑了。
“去他娘的调令!本王不从!”秦照昂首挺胸道。
李山像是早就料到他有这反应,于是赶忙说道:
“兵部那边也有回话,若是有兵士不服调令,权当逃兵处置。”
按照礼朝律法,逃兵按细作处置,将其吊于城门曝晒十日,拖行马后游街示众……
这是把他的后路全都封死了!
秦照气得胸口发疼,高举调令将之狠狠的摔在地上,犹嫌不够,抬脚在那调令上疯狂踩踏,无能狂怒之声在城门夜空上回旋。
终于,调令被踩得不成样子,秦照也发泄的差不多了,喘着大气冲李山指了几下,而后转身欲上马车,却又被李山唤住:
“王爷留步。”
秦照回身怒吼:“又怎么了!本王知道了,明晚子时过来!”
李山闭着眼睛被吼,陪着笑脸低声说:
“不是明晚!这调令是从今晚开始。”
秦照:……
半晌安静后,城门夜空再度传出鬼哭狼嚎般的愤怒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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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是贺平乐平平稳稳地从梅花桩上跳下,身轻如燕,一滴水都没洒出来的日子。
周围掌声雷动,贺平乐顶着碗从容淡定的向她的观众做了个收尾的动作。
这世上的事情果真如此,只要下了苦工,花了时间,多少都能看见成效,不过有的成效大,有的成效小而已。
就好比她第一次顶瓷碗,觉得非常难,每落地一只瓷碗她的信心就碎一回,但练着练着,瓷碗能平稳顶住了;后来开始顶这装水的木碗,她曾经因为觉得太难而逃避过,但现在她也做到了。
虽说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和真正的顶碗大师相比还不够格,但贺平乐顶碗的最终目的也不是顶碗,而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力气。
这段时间,她已经找到了窍门,只要她在运动时,用上顶碗时的平衡力,自然而然的,她的力气就能平稳使出。
有了这基本功,贺平乐终于可以迈入练武的第二阶段。秦砚也答应只要她基本功过关,过年以后就正式教她暗器之法。
秦砚腊月初就从私宅暂时搬回他的康平王府去了,因为马上就要过年,按照他们老秦家的规矩,这阵子有不少官方活动需要他参加。
比如以长辈那一挂的身份去主持一些启明帝来不及主持的典礼,或者觐见一些启明帝来不及觐见的晚生后辈,总之很忙。
贺平乐自从腊月里开始就没见过他,不过私宅的大门还是日日为她敞开的。
腊月十八这日,两位顶碗的师傅也跟贺平乐辞行,贺平乐披着狐裘亲自把她们送到私宅门口,给她们一人准备了一只锦囊包袱,里面有两件崭新的棉衣和一小袋金子,每人二十两。
两位师傅在寒风中推辞:
“我们已经领过薪酬,非常丰厚,这些不能收的。”
贺平乐坚持将两只包袱塞到她们怀中,说:
“他给的是他给的,这些是我的心意,二位师傅别推辞,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马上过年,便算是我给你们的过年礼,别客气。”
两人见贺平乐坚持,只好收下,心中感激不已。
三人辞别后,贺平乐又在私宅门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一朵雪花缓缓飘下,贺平乐想伸手接住,雪花却在落入她掌心的前一刻被风给吹走了。
不过她并不觉得可惜,因为紧接着就有更多的雪花飘下,这是她来京城后的第一个冬天。
也不知此时秦砚正在做什么,有没有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贺平乐想着,将双掌放到唇边呵了一口暖暖的雾气,裹着狐裘返身回私宅,监督宅中仆婢各处打扫,俨然有接替老管家的架势。
而此时远在太庙的香烛烟火中听着礼部念那冗长繁琐祭文的秦砚,正低下头,不着痕迹的悄悄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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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有宫宴。
宣宁候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一大早贺平乐和亲妈就被老夫人邱氏派来的嬷嬷按在梳妆镜前梳妆打扮。
贺平乐的妆容还好些,毕竟她这年纪本就无需多加修饰,只求喜庆得体即可,但亲妈的妆可就复杂了,好几次叶秀芝都想掀桌子赶人,愣是被闻讯赶来的亲爹好言哄着才完成了妆容。
贺平乐端着一碗赤豆圆子来给亲妈垫肚子,因为赤豆太香了,她没忍住进门前偷吃了一口,正美滋滋,忽然看见梳妆台前的亲妈转身,那白腻子脸,娇艳欲滴的唇,差点没把贺平乐送走。
然而她的亲爹却一脸花痴的感慨:
“我家夫人盛妆之下,倾国倾城。”
叶秀芝眼波流转,娇羞低头,她信了!
看着两人在镜子前浓情蜜意,眉来眼去,贺平乐不禁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心里吐槽: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不知怎的,贺平乐心头酸得厉害,带着情绪狠狠挖了一勺赤豆圆子送入口中,反正这两人已经够甜够腻,吃不吃糖圆子都无所谓啦~~
谁知圆子里的馅儿太烫,贺平乐有点把握不住,一边张嘴一边扇凉风,而这毫无闺秀风范的动作正好被贺啸天看见,亲爹被辣眼睛直摇头,感慨道:
“平乐这孩子多少是有点毛病吧。”
亲妈顺着丈夫的眼光看了看,一声叹息:“唉,生她时许是磕到了哪处脑子。”
被烫得眼泪汪汪的贺平乐无声控诉:
你俩说我坏话能不能稍微避着我点!我还在这呢!
29.第 29 章 ·
第二十九章
入宫赴宴官员们的车马只能止步保康门, 前几天一直在下雪,城内街道上的雪已然堆得老高,不过入宫的道路上却是干净, 这是宫人们不分昼夜清扫的功劳。
所有官员及家眷,不管官职大小, 年纪老少, 到了保康门都只要下马下车,步行入宫。
若有那不便行走的伤者或老人,则需要提前告知礼部,由礼部上奏内宫, 从内宫的轿撵出保康门迎接, 总之, 宫外的车马不许进入保康门是铁律。
宣宁候府人丁不旺,老宣宁候那一辈大多都不在了, 而邱氏与老宣宁候只育有一子一女,在贺啸天袭爵之前,贺家姑奶奶就嫁去了远在襄州的荣安郡王府做郡王世子夫人,若京中无事, 荣安郡王一般不会携家眷回京,最多年节送贺礼遥祝。
因此贺平乐和亲妈回京至今还没见过贺家这位姑奶奶。
贺啸天从马上下来,先到邱氏的马车旁将穿着一品诰命服的邱氏扶下车, 邱氏身边带着两名跟贺平乐差不多大小的姑娘,不是丫鬟, 是她娘家邱氏的侄孙女辈, 一个叫邱桐, 一个叫邱真,是邱家小一辈中最出色的两个女孩。
其中那个叫邱桐的贺平乐是见过的, 上回沈家大船撞贺平乐的小船时,邱桐也在船上,她是沈馨雅那一边的,全程没怎么说话,哪怕身上脸上沾了泥巴也总是神情淡淡的。
邱氏是贺家老夫人,为什么会带两个邱家的后辈入宫赴宴,她问亲妈身边的女使翠姑后,翠姑悄悄与她说:
“因为舞阳伯府如今式微,不够资格被邀入宫赴除夕宴,邱家大夫人一个月前就求到老夫人面前,求老夫人将同族的两个女孩带在身边。”
贺平乐还是没搞懂:
“为什么一定要让老夫人带在身边啊?”
翠姑稍稍犹豫,见侯夫人没阻止,才继续说:
“自然是为了让邱家的女孩多在正式的场合亮亮相,多认识一些王公贵族。”
听到这里,贺平乐终于懂了,说白了就是推广嘛。
“奴婢看见邱家大夫人来了好多回,估计咱家老夫人一开始也是不愿的。”翠姑说:“奈何那家大夫人缠得厉害,老夫人有点抹不开情面。”
贺啸天扶完邱氏就回到同样盛装的叶秀芝身旁,鹣鲽情深的两两牵手,贺平乐很想让这两位在外面稍微克制一点。
贺平乐打了个酸溜溜的寒颤,正想跟他们保持距离,就听见身后传来邱氏的声音:
“平乐!你过来与我一同。”
贺平乐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她把老夫人的胳膊捏脱臼以后,老夫人一次都见过她,贺平乐就没奢望老夫人会主动搭理!
心慌慌的往亲爹亲妈看去一眼,亲爹鼓励道:
“去吧。小心着些。”
贺平乐应了一声后,便活泼地来到邱氏面前,与扶着邱氏两边胳膊的邱桐和邱真对望一眼,互相打了个招呼。
邱氏将贺平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她衣着打扮还算得体,又在她那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面庞上转了两眼,邱氏轻道:
“步履仪态需轻盈端庄,入宫后谨言慎行,不可跳脱。”
贺平乐将告诫听入耳中,点头称是,见她难得乖巧,邱氏往左右两边的姑娘看了看,最终两条手臂摆了摆,对打扮十分精致的邱桐和邱真说:
“你们随在我的身后。”说完之后,邱氏对贺平乐招手:“你来扶我。”
贺平乐受宠若惊,往已然听话退到身后的邱桐邱真看了看,来到邱氏右边,按照邱氏的引导扶住她的手往保康门去。
来的官员及家眷很多,每一家每一户都要核查宫内发出的邀请函及人员,人一多就有点乱,排在后面的官眷若是品级高一些,难免有情绪。
不过没等他们把情绪发过来,就直接被保康门的守卫给吼了!
“吵什么吵!按序入内听不懂吗?”
众官员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居然被一个区区保康门守卫给吼了!
要知道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能够出席皇家御宴的都是有头有脸叫得上名号的,三品大元在这些人都算是小弟,他一个保康门的守卫何德何能,敢跟他们这些人叫嚣?
于是有人不服,在人群中怒斥那吼人的守卫:
“放肆!你这小小守……”
那位大人的声音在守卫向他走过来之后就戛然而止。
承王秦照穿着守城服,眉头紧锁,臭着张脸来到情绪波动最大的那群人身旁怒问:
“你想说什么啊?!”
刚才态度还很强硬的大人顿时没了脾气,连连摆手,堆笑解释:
“没,没,没想说什么。王爷您这是在……体察明情吗?”
今日来赴宴的有经常上朝能看见秦照的,也有不常上朝的公卿,刚才说话的这位公卿,就是不上朝的那一挂,他不上朝就不往保康门走,自然没见过在保康门上岗就业的承王秦照了。
而这位的话对秦照而言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听他咬着后槽牙回道:
“是、啊!”
秦照脸色黑如锅底,直直白白的写着‘别问,再问揍你’的字样,那位公卿终于后知后觉读懂了秦照脸色,打了个哈哈后果断闭嘴。
有了承王殿下现身说法维持秩序,保康门前倒是比刚才顺畅许多。
忽然,秦照在人群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宣宁候府一行也走到保康门前,贺啸天在门外遇到同僚,正介绍叶秀芝与对方夫人相识,秦照迅速走到贺平乐身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来了句:
“咱俩事儿没完!”
贺平乐见秦照瘦了一圈,黑眼圈极其明显,估计这阵子折腾得不轻,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啥?你要给老夫人请安?”贺平乐装傻问。
秦照怒发冲冠,又不敢高声反驳,只得低声警告:
“我说梁子结大了!”
“啥?你还想跪下?”贺平乐一脸震惊,连连摇手:“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秦照被气得鼻孔放大,目露熊光,这女娃着实可恨!
他们这边的对话吸引了贺啸天的注意,看见秦照的脸色不善,怕女儿受欺负,赶忙过来制止调和:
“王爷今日的班要到什么时辰?宫宴赶得上吗?”
秦照看向贺啸天,他这两个问题真的不是在挑衅嘲笑他吗?秦照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这对父女给气死。
他为什么会被罚在此地守城门,旁人不知怎么回事,他贺啸天还不知吗?
当初下令兵部给他出调遣令的人,除了他贺啸天不做他人想!这个卑鄙小人竟然还敢当面嘲讽!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特地等贺啸天从身边走过,秦照看准时机,突然转了个身,右手中的长枪往贺平乐腿前一横,想绊她一绊,谁知贺平乐目不斜视的扶着她家老夫人从秦照身边走过。
没绊着吗?
秦照纳闷的低头一看,倒吸一口来自西北的凉气,只见那杆陪伴了他二十来天的红缨枪,竟毫无尊严的被踩弯了腰!
他的枪被踩弯了,他的心也被伤害了,怎么会有人这么强,还这么讨厌!
贺家一行顺利进入保康门后,邱氏回首望了一眼着普通守城官兵服的承王秦照,对贺平乐问:
“你与承王何时认识的?”
贺平乐和承王在外起冲突的事,亲爹回家后没告诉邱氏,而陛下给贺平乐的赏赐也只说她‘端敏聪慧’,并未提及其他。
亲爹不告诉老夫人这件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贺平乐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说,模棱两可的回道:
“就……之前见过。”
邱氏深深看了贺平乐一眼,叫邱桐、邱真两姐妹往后退退,她有话跟贺平乐说。
贺平乐心上一紧,想着这老太太不会是见她跟承王相识,就要她牢牢把握住这个皇二代吧。
“你不必敷衍我,我只与你说一句:皇子沾不得。”邱氏叫贺平乐附耳过去后说。
这话倒是出乎贺平乐的预料,故意问:“为何?皇子多风光?”
邱氏狠狠白了她一眼:
“都是些表面风光,梦里富贵,稀罕什么?”
贺平乐真真是意外了:“老夫人,您说真的?”
邱氏冷哼:“做人眼光要放长远,你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高门显贵在这些皇子眼中就是刀和钱袋子,不到山穷水尽,犯不上。”
要说之前贺平乐对邱氏的印象就是个只会上吊的愚昧老太太,但听了她今天这番话,只觉她整个人设都升华了。
祖孙俩相伴前行,坠在后头的邱桐与邱真瞧在眼中,邱真不禁问邱桐:
“堂姐,不是说姑奶奶不喜欢她吗?怎么我瞧着不像?”
邱桐带着傲气,冷冷回了句:“我怎知道。”
她自问容貌才学皆为上品,不过因着舞阳伯府无权无势,这才要来攀贺家的门楣,凭的被人当丫鬟似的对待。
邱真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再问,只在心中犯嘀咕。
从保康门后又过了三道宫门才入得大内,宫宴设在泰和殿,他们走上泰和殿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洒鹅毛大雪,风呼呼的刮。
所幸泰和殿中温暖如春,近千人的宴会,不用说也是盛大无比的,宣宁候府的坐席在第一排第十七列,贺啸天与叶秀芝坐在最前面,老夫人邱氏独占第二排,贺平乐、邱桐、邱真则并列坐在第三排。
大殿中轴的尽头,有三个高低不等的平台,最上层的宽大案桌自然是帝后的位置,中间一层摆了四张桌子,最下面一层摆放的桌椅就多了,加起来十好几桌,应该是后宫娘娘与公主、皇子们的座位。
第一次参加宫宴,贺平乐心里还是有点小激动的。
30.第 30 章 ·
第三十章
贺平乐拿起一颗核桃随手一捏, 只听‘咔嚓’一声,核桃壳就裂开,邱桐和邱真同时向她望来, 贺平乐客气的询问她们:
“吃吗?”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贺平乐这才将帕子平摊在案桌上, 将捏得裂开的核桃连壳带肉一起放在帕子上, 拿手指拨弄着挑核桃肉吃。
与周围全都盛装出席,正襟危坐,斯文端庄的贵女们相比,贺平乐简直是神奇般的存在。
今天这种场合, 谁家入宫是真的吃饭来的?
邱氏回头冲着贺平乐轻咳了一声算作提醒, 贺平乐没反应过来, 就见贺啸天在前面天对她招手,贺平乐起身, 猫着腰来到贺啸天和叶秀芝的矮桌旁蹲着,问:
“爹,喊我干嘛?”
叶秀芝也不解,只见贺啸天把核桃盘直接推到贺平乐面前, 贺平乐欣喜推辞:
“不用啦爹,我桌上也有,够吃啦。”
果然还是亲爹好, 这是怕她不够吃呢。
只见贺啸天扭头凝视女儿片刻,幻灭道:“想多了, 只是喊你来捏一下。”
这孩子捏核桃的声音太干脆了, 贺啸天一个没忍住就把她喊过来了。
贺平乐脸上的笑容僵住, 呵,真是亲爹!
认命拿起核桃, 一手两颗,‘咔嚓咔嚓’核桃壳被她捏成碎片,贺啸天对她伸手,贺平乐把捏完的四个核桃全都放到贺啸天的手上,眼见着他把最大的两瓣核桃肉递到叶秀芝手中。
贺平乐暗自冷笑,这老男人可真会,也真做得出来!
“秀芝,我忽然发现,咱闺女还是挺有用的。”贺啸天吃着核桃说。
叶秀芝笑答:“可不,以前家里核桃也都是她捏的,又不费事儿。”
贺平乐听不下去了,便起身要走,被贺啸天眼明手快的按住:
“来都来了,再捏几个。”
贺平乐:……
对这对无良夫妻彻底无语,贺平乐只好继续蹲在一旁给他们捏核桃,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宣宁候好兴致,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来人是个蓄须中年人,身穿儒袍,头戴儒冠,眉目儒雅,年轻时想必也是个美男子,这个年纪这种状态,保养得很是不错了。
贺啸天见到此人,自坐席起身,不忘回身去扶叶秀芝,他对那人拱手道:
“沈相来了,有失远迎啊。”
原来这中年儒雅美男就是文臣之首的沈琴沈丞相,贺平乐听过不止一次他的大名,知道之人和亲爹是对头。
沈丞相与贺啸天互相见礼,身后追随的家眷也纷纷向贺啸天及叶秀芝行礼,沈丞相的目光转向叶秀芝,出人意料的说道:
“秀芝,好久没见,你还是那样没变。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
贺平乐讶然看向沈丞相,又往自己亲妈看了看,心道这两人居然是旧相识?
叶秀芝对沈丞相笑道:“好久不见,你也没怎么变。这些年我就大江南北的走呗。”
沈丞相怅然点头,道:“辛苦了。如今回来就好。”
叶秀芝大方抱拳,向他回了个江湖上的礼:“是,回来就好。”
沈丞相微微一笑,这才想起来把自己夫人介绍给叶秀芝认识:
“对了,这是内子,姓王。”说完,又对他夫人说:“夫人,这便是我时常与你提起过的叶女侠,当初我入京赶考时,她可救过我的性命。”
丞相夫人王氏是大家闺秀出身,待人接物十分周到,听了丞相说叶秀芝救过他,赶忙福身行礼:
“多谢侯夫人救命之恩。”
叶秀芝急急上前扶住她:
“相爷客气罢了,就只是顺手帮忙打发了两个叫花子,谈不上救命的,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两方客套一番后,沈丞相的目光落在贺平乐身上,说道:
“这便是……世侄女?”
“是啊。”贺啸天提醒贺平乐:“平乐,见过沈丞相。”
贺平乐正在捋这几个人的关系,闻言上前行礼,沈丞相打量她一眼后,目光落在她捏在手中的两个核桃上,嘴角上翘着幽幽一叹:
“唉,真是可惜,要是我的女儿馨雅也在场就好了,听闻上回孩子们之间闹出一点不愉快,若她今日能到场,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冰释前嫌。”
贺啸天问:“沈小姐怎么了?”
问完之后,沈丞相脸上就扬起笑容,贺啸天感觉不妙,却来不及收回,只听沈丞相语调遗憾:
“还不是因为小女今日有幸被皇后娘娘钦点领舞,如此殊荣,乃我沈家之幸!我平日里事多繁忙,对她疏于管教,幸好孩子争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是让我省了不少心啊。”
一番凡尔赛言论成功让气愤变得微妙起来。
贺啸天后悔得在心里直抽嘴,他就不该多此一问!不过很快他便重整旗鼓。
“相爷过谦了,沈家侄女素有才名,能被皇后娘娘选中献舞也在情理之中,不像我家闺女什么也不会,唯独性子爽朗,心大!上个月陛下还为此赏了她好些东西,直夸她聪慧呢。”
贺啸天不甘示弱,输人不输阵。
果然听和贺啸天说完之后,沈相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溅,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而周围同僚们似乎见怪不怪。
贺平乐表面微笑,内心狂喊卧槽。
这就……攀比上了吗?
原来晒孩子攀比真是古往今来的父亲母亲都热衷的一件事啊,关键是晒着晒着,居然还生气了。
幸好在事态升级之前,泰和殿中的宫廷乐师们开始奏乐,预示着宫宴即将开始,帝后及妃嫔、王爷等也会相应来到。
“不打扰侯爷,告辞。”
“沈相客气,请。”
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突然假笑,客客气气的送走对方,等人走过后,贺啸天心中暗骂一句:伪君子。
斯文儒雅的沈相也暗自摇头,心道:莽货。
沈家的坐席在对面文臣区域第一排第十七列,他们过去坐下之后,就听宫内仪仗奏乐兴起,启明帝携皇后、太子及一众妃嫔、皇子、公主等同时到来,群臣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福鑫公主头戴金丝花冠,看起来华丽又端庄,但也只是看起来,因为在经过宣宁候府那一列时,特地找到第三排的贺平乐,与她飞了个媚眼打招呼。
承王秦照也在其列,换了身衣裳,看样子是刚刚下班。
秦砚与太子紧随帝后身侧,秦砚仍坐在四轮椅上,被换了一身宫内衣裳的老管家推着向前,来到大殿中轴尽头的中间平台东侧的座位,与他坐在同一层的还有另外几个老王爷。
全员按序落座,帝后在上,太子在侧,中间平台上秦砚的上首处一个坐席空着,那是国师的位置,也就是秦砚的师父,不过国师近来闭关,不能出席宫宴,位置也就空着了。
除了国师今年不能出席宫宴,今年宫宴还多了几个北辽使臣,他们原本预计是夏末秋初到礼朝访问国事,谁料路途遥远,关内关外的手续不齐全,来回补充手续花费过多时间,整个使团进了腊月才抵达礼朝,又因所赠之物过于巨大,运输不便,使团使者们在礼朝京城待了大半个月才正式受到启明帝的接见。
临近年节,出于礼貌,启明帝便邀请他们出席岁末宫宴,以增强两国情谊。
而今次北辽使团的总使是北辽的可可尔亲王。
可可尔亲王今年二十七岁,是现任北辽王的亲弟,他在北辽颇具地位,不容小觑。
帝后到来,群臣相贺,由皇帝说一番回想过去,展望未来,辞旧迎新的话,宴会也就正式开始了。
宫乐奏起,舞队入场,沈馨雅身着浅绿舞裙,在其他舞娘们的衬托下轻盈如飞燕般旋转亮相,翩翩长袖如水般顺滑,如月般美妙。
贺平乐听邱真说,每年宫宴的领舞都是由皇后娘娘最为认可的名门贵女担任,是家族地位的体现,与贵女本人跳得好不好其实没多大关系。
但不管舞技如何,在这样高大上的奏乐和专业舞师们的衬托下,总不会差到哪里去,一曲毕,沈馨雅在一片如雷掌声中圆满谢幕。
然后就是贺平乐最喜欢和最期待的环节——上菜啦!
这可是国宴啊!正儿八经的国宴!
先前的瓜果被撤走,又新上了十六道凉菜,每一道都用精致的汝窑小瓷盘装着呈上,精致已经不足以形容。
贺平乐吃得很开心,见邱桐和邱真有些紧张放不开,主动给她们夹菜,渐渐的邱真就和贺平乐熟悉起来,两人偶尔还分享美食体验。
秦砚对吃食不怎么感兴趣,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端着杯茶有一口每一口的喝着。
目光环过宴会大殿,下意识的落在宣宁候府第三排,不怪他注视过去,只怪那丫头吃得太认真了,大殿中的群臣或家眷都在忙着推杯换盏,举杯遥碰,或者直接就各自换了坐席,凑在一处说话拉近关系,发挥宫宴的作用。
就连宣宁候夫妇也在与人敬酒说话,而那丫头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没从菜肴上移开,宫宴的上菜时间是有规定的,每道菜肴只会在桌上停留半盏茶的时间,到了时间,不管盘中菜肴剩得多与少,都会被撤走换新菜肴上桌。
大概正因为时间紧迫,那丫头忙着尝每道菜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就连原本与她坐在一桌的两人坐到其他桌去了她好像都没注意。
贺平乐吃到一道很好吃的酱乳鸽,吃了一口就惊为天人,可酱乳鸽需要慢慢吃,她半只还没吃完,宫女小姐姐就来收盘子了,尽管贺平乐竭力用眼神挽留,但宫女小姐姐还是微笑着把菜无情撤走。
流连的目光让秦砚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菜肴,根据她目光锁定的菜肴色泽判断出她菜色,对老管家吩咐了一句,老管家便唤来宫女,将秦砚案桌上的酱乳鸽悄悄给贺平乐端过去。
那宫女是跟在上菜的宫女身后,连动作都十分一致,因此尽管贺平乐的桌上比旁人多了一道,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看见爱吃的菜失而复得,并且还放在不会被撤走的四道开胃凉菜之列,贺平乐简直惊喜,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给她送菜的人,除了秦砚这个便宜师父之外,不做他人想。
贺平乐坐直身子,昂首对秦砚笑了笑,并拿起一杯果醸遥遥敬他,秦砚随后举了举杯算是回应,见贺平乐嘴唇微动,像是在和他说什么。
老管家眯着眼,凑到秦砚身边猜测道:
“贺小友是在跟王爷拜年吧。她说的是‘师父新年好’吗?”
秦砚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淡淡回了句:“对了一半。”
老管家问:“对了‘新年好’那一半?”
秦砚摇头:“对了‘师父’那一半。”
老管家又问:“那后面还说了啥?”
秦砚放下酒杯,叹道:“压岁钱。”
“噗。”老管家恍然大悟。
秦砚斜斜看他,暗自心中感慨:
不是走正式程序收来的徒弟就是不靠谱,小没良心,连句新年好都没跟师父说过,压岁钱倒是没忘!
而就在此时,坐在太子身旁的北辽可可尔亲王忽然举杯立起,向启明帝与皇后敬酒。
敬酒之后,可可尔亲王说道:
“礼朝的宴会节目真是精彩,为表我北辽敬意,本王的使团也想向礼朝皇帝与大臣们回赠一个节目。”
启明帝饮酒后回道:
“哦?不知北辽使团想回赠什么节目啊?”
可可尔亲王说:“是由本王麾下方术师表演的双棍化龙,此人乃西晋张华之后,方术造诣极高,本王想叫他上场为诸位表演一番,礼朝皇帝觉得如何?”
启明帝还未说话,便见末席御史台言官卢大人上前提醒:
“陛下,我朝奉儒学察事物之理,格物致知。自古以来便不倡导民间存在方术之士,臣以为北辽使团此举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贺平乐觉得这位御史说得很有道理,科学至上才是正道。
隐隐觉得这位卢大人有点眼熟,想过后才发现,他竟然就是那个住在秦砚私宅隔壁,被墙砸到茅坑里去那个倒霉催的卢大人!
真是不打不相识啊,希望卢大人永远不要知道,砸他的那堵墙是出自她手。
卢大人语毕后,北辽使团中也有辩臣出列,与卢大人就‘方术师’展开了激烈辩论。
原来方术师这一职业,在礼朝不怎么受待见,但北辽王庭却十分看重,以至于这位被可可尔亲王推荐的张姓方术师祖上是中原人,却在国内混不下去,只得举家北迁,到北辽境内大展拳脚了。
一番互不相让的争吵过后,由负责接待北辽使团的太子和永王秦琛作保,保证北辽使团那位张姓方术师所用器物中不包含危险道具,启明帝才秉着尊重对方文化的态度,准允北辽使团表演方术双棍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