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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时间又平静地过去了小半个月,其间司凌见了一次谢必安——准确来讲是谢必安非要见她,在酒吧喝得酊酩大醉,对她大吐苦水,哭嚎泫敕一点

资料都没留下,想让泫敕回天庭比让她升仙都难,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司凌看着谢必安的黑眼圈,对此深表同情,但她能做的也只有把从狐祖那里听来的故事给他也讲了一遍,谢必安听完酒都醒了一半,咋舌道:“这样的话泫敕还回去干什么啊?留在地狱或者去投胎,哪个不比追随暴君强?”

司凌耸肩:“我同意,你有本事说服他就行。”

她这么一说谢必安就知道没戏了,又继续吨吨灌酒。

小半个月后,路西法在一个下午走进高级班的教室,彼时正在上法术课,白玛正对着小组作业的PPT讲东方邪术的知识,西方鬼怪们对东方邪术的憧憬就如同西方人对瓷国功夫的憧憬,见路西法进来打断白玛都觉得很扫兴。

路西法颔首道:“抱歉,白玛小姐,这是撒旦亲自下达的紧急任务。”

白玛对此并无所谓,笑了笑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西方的同学们已经在交头接耳地想拷贝她的PPT了。

“咳。”路西法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好了,先听我说。”他手指轻敲在放在讲台上的文件夹上,“是StraightShotMission。”

——直球任务?

司凌脑内给出一个简单直接的翻译,可这个翻译并不足以让她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但三秒之后,她听到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Woooow!!!十多年没见过了!!!”几乎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

坐在司凌前面的阿坠也很兴奋,但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司凌,马上就意识到司凌没明白,又见泫敕和白玛她们脸上也有同样的茫然,兴冲冲地解释道:“直球任务的意思是目标本身就是鬼怪!所以我们不用吓唬他们,硬刚收了他们就行!比搞人类爽得多!”

司凌听得挑眉:“这种阴差搞不定吗?”

在东方,一般是牛头马面他们带队处理这种问题。

阿坠啧声:“总有些例外嘛,有一些真的很难办。我们十几年前那个任务是对方在地域上属于西方地狱管辖,但他们一直信奉古神……为了不影响撒旦和古神的关系,我们出面合适得多。”

“好吧……”司凌失笑。

路西法开始在屏幕上投放资料,首先放出的是一艘船的图片,上面写着“知更鸟号”。

从规格来看,这是海上航行的大船,但看起来样式很古老,并不是新式的游轮,司凌只在《加勒比海盗》里见过这样的风格。

路西法开门见山道:“先说一下这次任务的难点——你们的目标一共有82人。”

“哈哈,这不多。”奥瑞克不等路西法说完就笑起来,“我们的两位东方朋友一个法术就能收拾干净了。”说完就招呼大家,“要下注吗?赌他们两个谁拿的人头多?或者赌谁有本事从他们手里抢个人头?”

大家一阵大笑,路西法也笑了,接着道:“我无意否认两位东方朋友的战斗力,但我想说的难点并不是人数多,而是——在82名目标之外,船上还有863名无辜的亡魂,你们要注意仔细甄别,别误伤他们。”

“……”激动的学员们瞬间沉默了。

大家喜欢“直球任务”是因为它爽,但路西法刚刚给出的信息意味着他们打起来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基本就断绝了这种爽。

一名女吸血鬼费解道:“……什么样的船上会有八百多名无辜者和八十多个恶人?是同盟国的船上正好有轴心国战俘吗?”

伊丽莎白扭头:“那同盟国的英灵会直接解决轴心国的亡魂吧?”

很有道理。

提出设想的吸血鬼不做声了。

路西法把PPT翻了一页,配合着资料回答了她的疑问:“这是17世纪的贩奴船,原本应该从非洲运送八百多名黑人奴隶前往腐国,但在大西洋深处,船只遭遇风暴,所有人都丧命了。”

“但在那之后……”路西法的PPT又翻了一页,“或许是受磁场的影响,撒旦一直没能感知到这艘船的存在。直到最近,他意外发现这艘船依旧游弋在大西洋上,船员们依旧在奴役那些奴隶。”

“……天啊,都有三百多年了!”伊丽莎白捂嘴惊呼,“他们被奴役了三百多年?!简直令人发指。”

“是的,令人发指。”路西法长叹,“但不幸中的万幸……现在他们可以获救了。”

“任务很简单——杀了所有白人船员,解救其他人,我联系了他们非洲宗教的人进行接应,不过请大家记住,这项任务从头到尾都由鬼怪学院承担,在官方角度,这件事跟撒旦没关系。”

果然又是这种官僚机制的原因!

司凌想到先前目睹过的撒旦和路西法的微妙关系,见路西法现在这样配合,觉得这很难评。

学员们对此见怪不怪,路西法最后宣布:“本次任务只有灵体型鬼怪参加。”

“???”芬瑞克拍案而起,“为什么!”

“还用问吗?这种任务也不是第一次了。”路西法好笑地摊手,“实体型对战灵体型并无优势,如果他们有意隐蔽身形,你们甚至看不到他们,这种敌明我暗的局面会让你们很被动。”

“至少让我们见识一下啊。”芬瑞克据理力争,“我的意思是——让我们见识一下精彩的打斗。”

“对啊!”实体型的鬼怪学员们纷纷附和。

讲道理,鬼生在世上千年,三万年大鬼出招的精彩画面对他们也依旧是难得一见的。

更何况还是跨文化的大鬼,文化差异带来的神秘色彩让他们更激动了。

“好了,别闹了。”路西法皱眉摇头。

司凌想了想,举了下手:“路西法校长。”

“请说。”路西法客气道。

司凌放下手:“我在想,如果能有办法保证他们的安全,让大家都去也没坏处。”

路西法拧眉,打量司凌的样子显然在怀疑她是不是只想带大家去玩:“什么意思?”

司凌思索道:“假如只靠灵体型鬼怪,全班加起来不过十几个人,但船上仅目标就有八十多个,鬼魂总数有九百多,还要避免误伤,这太乱了。而且那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人生地不熟,本身就容易吃哑巴亏。”

“如果我们的人也多一些,至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迷惑他们,避免他们一起针对我们这些灵体型鬼怪。”

“当然,我再强调一下——这个设想首先要保证大家都安全才行,我并不想拿大家当诱饵。如果存在隐患,那不如我和泫敕上船2V900。”——

作者有话说:……大家听过那个地狱笑话么,说大西洋其实是一杯巨大的珍珠奶茶

当年在航行途中被扔进海里的黑人是珍珠…………………………………………………………

以及,为什么新版《小美人鱼》是黑人?

因为她是根据自己看到的人类化形的

[狗头]见得最多的是被扔进海底的……

【笑点和功德疯狂打架【狂敲木鱼

第87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2)

2V900从司凌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比疯狂星期四V我50还轻松。

路西法哑了哑,思索道:“好吧,我会和玛门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说完他就把讲台还给了白玛,自己离开教室,马上去找玛门。

当日傍晚,玛门那边就给出了合适的道具——【替身傀儡】外加一件通体银白、轻柔如丝绸的软甲。【替身傀儡】大家都不陌生,至于那件软甲,玛门倾情介绍是用自己的法力铸造的,显然打算狠狠敲路西法一笔。

司凌一直觉得他们这种合作兼并互坑的关系挺好玩,很快又吃到了后续的新瓜,说路西法面对玛门的惊天报价一口答应,连砍价都没砍,弄得玛门措手不及。

“……不讲讲价吗?”据说玛门一脸呆滞地和路西法商量。

路西法只是风轻云淡地微笑:“不用,这次的费用撒旦全额报销。”

于是,路西法顺利布置了任务、玛门赚到了钱、学员们获得了安全保障,只有撒旦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大家将在次日清晨启程,司凌在当晚做好了大致计划,把东方组都喊到自己客厅里,围坐在茶几边商量:“这是路西法给我的知更鸟号平面图。”

她把图纸在茶几上铺开,将几个主

要区域依次画圈:“这是一艘货轮,甲板上面是驾驶舱,以及船员们居住、活动的区域,甲板下是货仓,分为两层。用于贩运奴隶的时候,妇女和儿童被关在甲板下面那层,男□□隶关在底层。”

黎琪思索着,抱臂问:“所有吗?”

“对,所有,但也会有一些被喊上来干活。”司凌道,“我的计划是我们直接从甲板底层潜入这条船,然后白玛先用邪术控制住奴隶们的亡魂,这样我们需要规避的就只有甲板上面的少量奴隶了,剩下的全是目标,任务难度大幅降低。”

“好。”白玛点点头,“包在我身上……但时间不能太长,邪术的控制力有限。”

司凌淡然颔首:“没有阻碍的话,我和泫敕解决八十多个三百年前的亡魂应该没什么难度。”

黎琪又问:“接应奴隶亡魂的人安排好了吗?”

司凌道:“安排好了。路西法说他们会在任务开始后将船停在货轮右侧,是直接开往非洲天界的船。”语毕她看看大家,“还有问题么?”

朱孟薇问:“假如出现意外呢?”

司凌道:“如果意外是没控制住的奴隶太多导致场面混乱,或者目标对我们群起而攻之,实体同学们会帮我们分散火力;如果是我们低估了目标的战斗力,你们就先撤,我和泫敕慢慢解决就可以了。”

白玛举手:“咱们怎么去目的地?坐船还是直升机?我看路西法校长的意思……知更鸟号一直处于航行状态,那就是移动的,坐船可能不太好找?但直升机能坐的人又太有限了。”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疑问让大家对视了一眼,司凌笑而不语,黎琪上前拍了拍白玛的肩:“哎,我懂,我刚死那会儿也不习惯以新身份思考问题。”

“新身份……”白玛隐约明白黎琪的意思是作为鬼怪有更好的方式抵达目的地,但一时想不到是什么方式。

答案是善于游泳的直接游泳,不善于游泳的靠飘也行,二者都不擅长的那就只好坐船。

得到这个答案的白玛整个鬼都傻了:“这也太抽象了吧???”

“不抽象啊。”黎琪乐不可支,“人类必须使用交通工具是为了快和省体力,但鬼怪和神仙大多速度比那些交通工具强。在体能方面,灵体型完全脱离肉.体限制,就算是刚死的鬼凭借灵力也可以不眠不休地跑上好几天;实体型虽然有肉.体,但你看那些狼人、吸血鬼,哪个不是体能远超人类?”

白玛听得一愣一愣的,黎琪继续说:“所以很多时候鬼怪会坐个车什么的,都是实体型鬼怪怕在城市狂奔会吓到活人。但大洋深处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没有这种顾虑,咱飘过去游过去比坐船快多了,你相信我。”

“是这样。”司凌颔首,进行补充,“而且这次还有一个问题——就像你刚才说的,知更鸟号一直处于航行状态,一直在移动。如果坐船,我们虽然可以配备专门的设备辅助寻找,但总要在一定范围之内才能察觉对方的信号,在一望无垠的大西洋里这很难了。而如果大家飘过去游过去就可以分头行动,找到后互相通知一下坐标。”

“……这样啊。”生前有点深海恐惧症的白玛想想都发怵,但卷生卷死卷名校的精力又让她不肯认输。她因此什么都没说,只是处于理性,她完全不打算游泳,暗暗决定跟黎琪朱孟薇她们一起用飘的。

司凌原本也打算飘过去,但听说泫敕和阿坠都想游过去,便选择跟她们同行,反正对她来说飘和游没什么区别。

于是第二天一早,选择飘过去的学生们直接从学校出发了,游泳和坐船的学生先一起乘大巴去往一处无人的海岸,然后坐船的学生有序地上船,游泳的学生去往附近的一个石崖,接二连三地跳进海里。

“Wooow!几十年没到海里玩过了,海水还是这么咸!”司凌下水之前听到刚下水的狼人奥瑞克兴奋的声音。

她笑笑,一头扎进海里,由于没有肉.身限制,她也不必担心海水迷眼,入水的瞬间,海中的珊瑚、水草,以及美人鱼的鱼尾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等等,美人鱼?!

司凌诧异地多看了一眼,视线顺着那条黑色的鱼尾一路往上寻觅,哑然从水面探出头,望着不远处的泫敕:“你……这从哪学的小美人鱼变身术?”

她也想要鱼尾巴!

泫敕顿显窘迫:“溯凰族本身就有水属性,入水就……”他干咳一声,“跟美人鱼没关系,他们和鲛人是远亲,我们和凤凰是远亲。”

“鲛人?”阿坠好奇地转过头,“它们真的存在过吗?”

司凌心里一沉,旋即看到泫敕的眸光也暗下去,显然和她一样想到了狐祖讲过的事情。

她沉默不语,泫敕轻轻说了句“我也不太记得了”,就扎进海中,转身向路西法提供的目标方向游去。

路西法给出的目的地是一个范围,如果乘坐民用游船需要差不多五天才能到,但鬼怪们在48小时之间就进入了范围内。第三天凌晨,所有人都分散开,在整个范围内进行地毯式搜索。

一小时后,传音符里传来一位腐国幽灵的声音:“朋友们,我找到了,坐标我发在群里。”

散落在海洋各处的鬼怪们不约而同地摸出通冥盘确定方位,一齐赶往知更鸟号所在的位置。

司凌赶到地方大约用了20分钟,泫敕比她到得更早一点,白玛、阿坠她们在稍后也陆续聚齐。

白玛虽然是一路飘过来的,但深海恐惧症还是给她造成了点影响,司凌只看到她脸色苍白得不正常,朱孟薇苦笑着说她吐了一路,黎琪说:“我都怕她把元魂吐出来……”

“需要休息一下吗?”司凌关切道。

白玛抹了把嘴:“没事,速战速决吧。”

司凌想了想,点头:“也好。”

在确认来自于非洲神界的船已在船舷一侧就位后,几人一同飘进了知更鸟号的船舱底层。

他们从船只尾部飘入,旁边就是通往上层的木质楼梯,楼梯下有一方七八平米大的小门厅,然后便是一条幽暗狭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有数道木门,木门之内就是货仓,这其实不是什么罕见的船体结构,但想到里面的“货物”是人,总归让人心里不大舒服。

白玛深呼吸:“那我去了!”

“嗯。”司凌点点头。“如果出现意外,别硬撑,随时联系。”

“好。”白玛神情沉肃,“我从最末尾的船舱开始操作,你们等我消息。”

说完,她动身飘向那条走廊,黎琪和朱孟薇理所当然地跟着她飘进去,司凌泫敕和阿坠目送她们,眼看她们飘到走廊尽头,接着,她们隐入左侧的货仓,灵体消失不见。

大约三分钟后……

“我□□操!!!”黎琪尖叫突然传出来。

司凌悚然一惊,举目看去,看到三人的灵体慌里慌张地又飘出来,在她们身后,似乎有什么具备实体的东西正用力撞击木门,灰尘从上方朴素而下。

接着——

“咔!”木板被撞碎,撞门的东西闯入司凌的视线——几个骷髅咆哮着追向白玛三人,黎琪边跑边大喊:“怎么还有骷髅怪啊?!这特么科学吗!!!”

话音未落,泫敕手中化出长戟,纵身一跃,灵体与白玛三人组相互穿过,落地的同时,手中的长戟凌空而过,拦腰砍向几名骷髅怪。

“扑——”

“扑。”

但闻空气中几声轻响,在长戟的利刃触及骷髅怪的刹那,骷髅怪化作齑

粉,烟消云散。

白玛三人这才敢停下来,扭头望着身后幽暗的走廊,脸上惊魂不定:“解、解决了吗……”

泫敕在空气中眯起眼睛,紧盯着那些尚未完全散尽的粉尘:“有古怪。”

“别分开。”司凌屏息吐出三个字,举步走向她们,阿坠赶紧跟上她。

“的确很奇怪。”司凌走到泫敕身边,定定注视着眼前刚刚出现过骷髅怪的地方,“它们的存在像是实体型鬼怪,但……”

“但死亡的方式又像灵体型鬼怪。”阿坠接口道。

第88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3)

司凌无声地点了下头,黎琪感觉自己仿佛又有了肉.身,浑身都在蔓延那种起鸡皮疙瘩的酥麻感。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什么意思……”

阿坠解释道:“鬼魂一般以正常的人形存在,像弗蕾迪丝那样维持烧焦状态的已经很罕见了,骷髅更是抽象;而如果是实体怪……那被泫敕打死后他们至少应该留一摞骨头在这里。”

“那那那……那就是说……”黎琪觉得那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更明显了,“这帮家伙不人不鬼啊?”

“……倒也不至于。”阿坠失笑,“不管怎么说都是鬼嘛。”

司凌凝神注视着尽头左侧的那间船舱,问白玛:“你们是怎么引出他们的?”

“不知道……”白玛摇着头,吞了下口水,“我们刚进去,正往四周的墙壁上贴符,还没贴完就听身后有动静。”

黎琪:“回头一看,好家伙,几个骷髅正歪头看我们……吓麻了。”

司凌心觉蹊跷,但从战力角度分析,她在这种鬼怪身上吃亏的概率实在不大,泫敕刚才的一击毙命也证实了这一点。

她于是沉息道:“去看看。”

语毕,她率先飘向那条走廊,泫敕和阿坠毫无异议地跟上了,白玛她们虽然余惊未了,但独自待在走廊里显然更瘆人,也马上跟上了他们。

一行六人穿过木质舱壁,待看清眼前的画面,心中立刻涌起了一阵不适。

——这个位于船体最下层的船舱毫无通风采光可言,整个船舱有二三十平大小,但与舱门相对的墙上只有两个小小的圆形窗户。窗户的一大半都浸在海水里,只有一小半在水上,晃晃悠悠地映进一些昏暗的光线来。

借着这昏暗的光线,他们看到整个船舱里堆满了……

森森白骨。

由于年代久远,这些骸骨大多已经在知更鸟号夜复一夜的颠簸中散架了,司凌从中分辨出一些头骨、腿骨、肋骨。只有角落里有那么三两副骨架还算完整,他们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耷拉着脑袋,头骨上眼眶的轮廓早已成了两个黑洞,在这昏暗里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

“奇怪……”司凌自言自语,“如果他们真的是因为海难丧生的……不应该留下这样的骸骨。”

她不是没见过死于海难的鬼怪——当船只被风暴拈成碎片,人溺死在海里,幽魂或许会长久地飘荡在海上,也或许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会搞出一条和知更鸟号一样的“幽灵船”,但那都是属于阴间的东西,是由阴气和灵气构成的。

像森森白骨这种独属于人类肉.体的部分早就应该在风暴中沉入大海,在鱼群和微生物的轮番努力下消失殆尽。

她一时想不明白眼前的景象是如何形成的,然后在倏忽一瞬里……

司凌打了个哆嗦,用力眨了下眼再定睛细看,眼前的景象毫无变化。

白玛虚弱地颤声:“你们……看到了吗?还是我吐晕出现幻觉了?”

泫敕目光微凛,手中长戟紧握:“看到了。”

——刚才的那半秒里,船舱里景象突变,眼前的森白骸骨消失无踪,无数怨灵静静注视着他们,浑身泛着象征怨气深重的幽绿光影。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司凌心中翻涌,她顷刻化形,双手从发髻上拔下双剑,紧握剑柄,摆出防御姿态。

同一时间,狼人、吸血鬼、僵尸等五花八门的实体物种和同班的其他鬼魂一起登上甲板,藏进一间无人的船舱,等待司凌的安排。

等待总是无聊的,他们索性安坐下来,有的拿出通冥盘打游戏,有的轻声聊天。

突然间,滚滚闷雷在正上方震响,连绵不绝。

船舱里的交谈声一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舷窗,只见刚才风平浪静的天空忽而狂风大作,海面掀起十数米高的巨浪,白色的浪花一重压过一重。

大多数鬼怪只是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反正风暴这种东西伤不到他们,无感。

几个吸血鬼原本坐在船舱一角打牌,艾麦里克凝视外面的风浪片刻,心里莫名勇气一些不安,略作踌躇,他起身向外走:“我出去看看。”

维莱一怔,放下牌和他一起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船舱,举目望去,浓重的乌云在知更鸟号正上方盘旋成巨大的漩涡,蓝白的闪电闪烁不停。

艾麦里克眯起眼睛。

这种自然现象固然是存在的,在航海过程中遇到也很正常,但……

“所有人注意戒备。”他紧盯着那片云。

维莱马上回到船舱里,通知所有同行者提高警惕。一刹间,船舱里静得针落可闻,狼人们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狼族血统让他们的感观远胜于大多数鬼怪,但船舱中只有静谧在蔓延,别无其他声响。

最下层的船舱里,东方组同样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在滚滚闷雷声中,那两个小窗外的光线骤然转暗,连带着本就昏暗的船舱也更暗了一层。

接着急雨骤降,那窗户原本露在海面上的一小半迅速被雨滴覆盖,又因波浪涌动被冲刷,然后再次迅速渡上雨丝。

司凌眸光微凛,侧首轻言:“阿坠,你们四个先出去。”

阿坠紧张地点点头,与白玛、黎琪、朱孟薇一起轻手轻脚地往外退去。

“轰隆——”雷声再次炸响,闪电使昏暗的船舱骤然一亮。

弹指间,无数影子再度显现,但这次不是幽魂,又是骷髅了。

尚未退出船舱的四人悚然一惊,白玛正要大喊小心,只见司凌与泫敕对视一眼,同时挥起武器,向不同方向迎战。

“!!!”阿坠一时想喊不能大开杀戒,因为这些骷髅虽然看不出长相,但看体格与腰上缠块粗布的简陋装扮显然是奴隶的骸骨,也就是他们要拯救的目标。

高度的紧张让她没能把这句话喊出来,一息间,只见司凌的剑与泫敕的长戟同时划向骷髅,一股劲风席卷而出,近在咫尺的骷髅被逼退数步!

“……”阿坠顿时松气,脚步又往后退了一步便穿墙离开的货舱。

另外三人随后也出来了,黎琪不无复杂道:“他俩刚才没打商量吧?可够默契的。”

舱内,接连三招之后,司凌和泫敕已经给自己划出了一片干净的圆形区域,一些骷髅被疾风吹得散架了,另一些站在区域之外,不敢近身又跃跃欲试,双方陷入剑拔弩张的对峙。

司凌与泫敕后背相抵,一边紧盯着幽魂们的动向一边侧首轻问:“你看出来了么?是实体还是灵体?”

“没有。”泫敕轻喟。

“太怪了。”司凌深呼吸,“我当了三万年的鬼,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语毕她顿了顿,尽量放缓语气,尝试跟他们交流:“冷静点,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Calmdown.Wereheretorescueyou.”

“Ducalme,silvousplat.Noussommeslàpourvoussecourir.”

“Mantenganlacalma,porfavor.Vinimosarescatarlos.”

她尝试用不同语言说同一句话,但眼前的骷髅们毫无反应,气氛中的紧张也毫无缓解。

司凌沉默了,抿了抿唇,询问泫敕:“你会非洲的语言吗?”

“我与世隔绝两万多年,才放出来几个

月……”泫敕扯动嘴角,无奈地偏了偏头,“这次回去我一定学。”

“啧……”司凌头疼地咂嘴,“好吧,那我们先想想怎么回去。”.

“啊——!!!”

甲板上放的船舱里陷入混乱。

在进入这间船舱之前,他们小心地进行了排查,不仅肉眼确认船舱空荡,还用玛门提供的道具搜索了一边,确认这里并无鬼怪才敢藏身。

但在刚才的一阵电闪雷鸣之后,房间里突然多了许多“人”。

他们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十七世纪的船员制服,每一个都泛着幽暗的绿光,张牙舞爪地发起进攻。

对此毫无防备的实体型鬼怪们发出惊声尖叫,有的直接和对方厮打起来,有的下意识地四散而逃。

这种混乱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所有人都总算都慢慢进入状态开始迎战,但实体面对灵体实在不战优势,学员们眼看幽魂神出鬼没,自己人虽然暂时都没受伤,但都被溜得团团转,让人十分恼火。

“喊司凌吧!!!”奥瑞克朝大哥疾呼。

然而芬瑞克此时根本顾不上——他为了提高战力变成了狼形,可一个讨厌的幽魂拽住了他的尾巴,他两次转身撕咬对方都精准地消失不见,害得他差点咬伤狼尾。

奥瑞克见状反应也快,不再等大哥同意,直接摸出传音符朝司凌求救。

司凌只听传音符里传来奥瑞克的叫嚷:“司凌,出事了!!我们这里好多鬼!!!是船员!!!大家乱成一片了!!!”

司凌听闻船员们已然显形,与泫敕相视一望,不约而同地纵身上跃,穿透两层船板,来到甲板之上。

“哇呀呀呀呀呀——!!!”船舱里的骷髅们察觉他们的动向,破门而出,吱哇乱叫着冲向楼梯。

“别过来啊——”白玛三人惊慌失措地跑在前面,眼看都要到楼梯了,朱孟薇总算反应过来她们仨是灵体,双手同时一拽白玛和黎琪,窜向上方,将她们带离混乱的追逐。

“天罡立界,地脉镇邪!”司凌跃至甲板上方,立刻施了一道保护咒,将尚未追上来的骷髅群笼罩在下面。

第89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4)

甲板上的鬼怪学员看到司凌泫敕双双现身,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吸血鬼有条不紊地脱离战斗,伊丽莎白拉住正尝试再一次扑向幽魂的弗蕾迪丝,芬瑞克看准时机一脚踹开不停拽他尾巴的对手,呲着狼牙狐假虎威:“你完蛋了你!”

“哇呀呀呀呀呀呀!!!”冲到楼梯口的骷髅怪们叫嚷着猛撞保护结界,司凌挑了挑眉:“他们人多,结界扛不了太久,我们速战速决。”

“好说。”泫敕说着飞步而上,手中长戟一震,隔着几米距离已令一片幽魂消弭无踪。

司凌原地施咒,手中双剑悬于半空,一生二二生三。她轻勾手指,六柄银刃凌空窜出,直逼幽魂。

扑扑扑扑——

每一缕幽魂几乎都是在被利刃触碰的顷刻便消散了,司凌薄唇翕动默念咒语,利刃瞬间转向,袭向下一个目标。

不到半分钟,八十多名船员被屠戮殆尽,甲板上迅速安静下来。最后一秒,六柄短剑齐飞向驾驶舱,长着连鬓络腮胡、头戴三角帽帽的船长握着船舵,只见银色的光辉穿过玻璃直逼面门。

唰——

在银刃穿过身体的瞬间,船长犹如风化的泥塑般消解成无数细小的粉尘,没顾得上呼喊一声就被吹散了。

“哇!!!”船舱外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泫敕落稳在地,望向司凌:“结束了?”

司凌笑了笑:“直球任务是挺爽的。”

语毕她走向楼梯口,打算再和那些骷髅怪谈谈。

楼梯虽然位于甲板下方,但至少最上面的几个骷髅怪是看得到刚才的打斗的,她想他们看到剥削他们三百年的船员被团灭,应该能冷静一点。

如果他们肯听她的解释,她就可以收了结界放他们登上通往非洲天堂的船,任务就结束了。

她于是望向鬼怪学院的同学们:“有人会非洲的语言吗?哪国的都行。”

同学们沉默地对视。

好吧……

司凌摇摇头,走到楼梯口处,隔着那层保护结界的薄膜望着底下吱吱哇哇的骷髅怪,用字正腔圆的英语问他们:“有人会英语吗?”

“……司凌。”泫敕忽然碰了下她的肩,她察觉到他语气中微妙的僵硬,循声回过头,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地方,同学们的脸色都很难看,然后目光移动到更远……

她看到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散落的骨架,森森白骨几乎铺满了甲板,在电闪雷鸣中视觉效果惊悚。

在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下,那些骸骨迅速划过甲板,拼拼凑凑地聚成无数小堆,然后开始上浮,像是具有自我意识一样找寻合适的位置,最终拼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咣地一声,驾驶室被踹开了,一副人高马大的骷髅走出来,他穿着船长的制服、长着连鬓络腮胡、戴着三角帽帽,用字正腔圆的腐国腔高喊:“Killthemall!”

那些骷髅马上喊叫着向学员们冲杀,鬼怪们马上迎击,甲板上再度陷入混乱。

司凌也只好再次提剑迎上,她跃至提前身侧,正有个骷髅试图从泫敕背后偷袭,被她一脚踹开。骷髅站稳,再次袭来,司凌俯身横扫,骷髅被撂倒在地,定睛便见长戟凌空而下,头骨滚了出去。

另一个骷髅嚎叫着扑来,在助跑后突然起跳,跃向正要起身的司凌。

……跳到一半,泫敕抬手,又稳又准地攥住他的衣领。一米七的骷髅被近两米的泫敕拎得双脚离地,司凌横划一剑,又一颗头骨滚了出去。

这场战斗同样结束得飞快,战斗结束后,所有人再次默契地退至船尾。

司凌心里的打算没变,但刚才的变故让她不再急于去和甲板下的骷髅们谈判,而是又施了一层保护咒,接着转回目光,紧盯空荡的甲板。

约莫半分钟后……一道道绿影在雨雾里现身,从模糊到清晰,又成了一甲板的幽灵船员。

黎琪目瞪口呆:“打不死啊?!流水席啊?!”

“……”朱孟薇觑她一眼,“你是不是想说车轮战。”

“啊对,意会意会!”黎琪倒吸凉气,“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司凌无声地看了眼泫敕,心念微动,再度奔向那些船员。

其他人见状再度上前迎战,却见司凌跑了几步后突然纵身跃起,跃至半空,抬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金色符文。

符文完成,她旋即回身,掌心压住符文直冲甲板:“天罡破幻!”

船员们见她迎面砸来,连忙闪避,“砰——”司凌单膝落地,金光从掌心与甲板间倏然迸发,疾风震向四面八方。

所有的船员刹那消失,连带甲板下吱吱哇哇的骷髅怪也不见踪影。

正要再度投入打斗的学员们不由一愣,纷纷诧异地望向司凌。

司凌盯着空荡的甲板,心中震惊之至。

“是幻境?”泫敕眉心深蹙,“谁构筑的幻境……”

“不知道。”司凌抬眸望向天空。

知更鸟号正上方,那顶浓重的乌云仍然盘旋着,但此刻细看,乌云间镀上了些许金丝,这是她施咒的功效,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幻境出现了。

“这个地方真的很怪。”司凌收回视线,目光投向甲板上的船舱,斟酌道,“或许别有隐

情,我想找找有没有线索。”

“也好。”泫敕收了兵刃,司凌跟其他人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大家便分散开来,各自去往各个舱室。白玛在跟司凌反复确认过那些底层船舱里的骷髅怪也是幻境后,大着胆子折回下方进行检查。

其实大多数人对这种寻找都不抱什么希望,毕竟真正的知更鸟号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摧毁在风暴里,这艘幽灵船不过是灵气和怨气汇聚的结果,就算基本保留了当时的原貌,很多细节也无法呈现,就连司凌自己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认为这种搜查多半不会有她想要的结果。

他们或许有可能注定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了。

司凌和泫敕首先去了船长的房间,这是一个由三个部分组成的套房,包括客厅、卧室,还有一个小卫生间。

他们一边翻箱倒柜的搜寻,泫敕一边梳理思路:“如果这艘船上只有幻境,并没有真正的亡魂,那说明撒旦的情报有误。”

“可构筑幻境是需要法力的,而且一般是在针对某个目标——比如咱们。

“可这艘船……就连撒旦都是近期才发现它的存在,在此之前很难有什么‘目标’出现在这里吧?”

“那么什么人会在这里持续布置幻境,长达三百年?”

司凌摇头:“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才想来看看这艘船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隔壁的驾驶室里,吸血鬼维莱打开角落里的木箱,吹开最上层的灰尘,里面有很多瓶瓶罐罐。

他随手抽出其中几个,瓶子里的东西早已面目全非,但在木箱底部,他看到几个从瓶子上剥落的标签。

艾麦里克正站在不远处的桌子前翻看行驶记录,维莱蹲在那儿费了些力气将能找到的标签都摸出来看了一遍,抬眸看了看艾麦里克:“殿下。”

“嗯?”

“雪莉酒、火药、水银……这几样东西会让你想起什么吗?”维莱问。

艾麦里克皱着眉望过来,维莱耸肩道:“我觉得它们在指向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了……你历史学得比我好,所以……”

“YellowFever。”艾麦里克吐出一个名称。

黄热病。

维莱神情一凛,艾麦里克大步走到木箱前,蹲身查看那些瓶瓶罐罐。木箱一角放着的一只粗麻束口袋很快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打开袋子,在看到里面放着两副铜管和两只用牛膀胱制成的皮袋子时,刚才的猜测得到了印证:“是黄热病,在那个年代被称为‘白人的坟墓’。”

维莱追问:“我记得这种病和奴隶贩卖有直接关联?”

艾麦里克点了点头:“是。非洲人大多对它有抗体,但欧洲人完全没有。在整个奴隶贩卖过程中,大约130万欧洲人死于黄热病。”

维莱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在运奴船上出现这种病是常见现象,船上为此备有药品也很正常?”

“我想是的。”艾麦里克道。

适才以为自己找到了重要线索的维莱登时泄气:“好吧……”

艾麦里克看看他:“怎么了?”

维莱摇头:“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个重要线索,但如果只是正常储备……那就没什么用了。”

“别急着下结论。”艾麦里克道,“先发到群里,告诉大家。”

“好!”维莱连连点头,马上编辑消息。

船长的套房里,司凌先后收到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维莱发的,描述了一遍发现黄热病药品的事情,顺便科普了那个年代治疗黄热病的方式。司凌看到“水银灌肠”四个字的时候难免五官扭曲,一时很难判断该称呼经历这种治疗的人为“患者”还是“受害者”。

第二条消息是艾麦里克发来的,是对维莱那条消息的补充,主要讲了讲黄热病在那个年代的杀伤力。

第三条和前两条毫无关联,是白玛发来的:“司凌,你快来一下……在甲板下的那层,左侧最尽头的货舱,我们发现了一具棺材!”

“棺材?”司凌心头一凛,马上询问,“只是棺材?有鬼吗?”

白玛说:“不太确定,我们没敢贸然接触。”

这样的谨慎对白玛这种“新鬼”而言很有必要,司凌马上回复:“好,等我!”

语毕一拽刚打开衣柜的泫敕,俯身遁入甲板。

第90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5)

在下方船舱里等待司凌到场的白玛三人组眼看司凌穿过天花板出现了,下一秒又不见了,只剩泫敕稳稳落地,站在棺材一侧。

三人蒙了一下,对眼前所见多有些不敢相信,迟疑了一下,白玛小心翼翼上前两步。

“司凌……你在里面吗?”她提心吊胆地朝着棺材问。

司凌正在棺材里和棺主脸对脸,隔着棺材听到白玛瓮声瓮气的声音,道:“我在。”

“就、就进去了啊?!”黎琪目瞪口呆,“大姐你是不是太彪了!”

司凌不再做声,黎琪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吵,也闭上了嘴。

棺材中,司凌观察了棺主一会儿。

与知更鸟号一起在海上漂泊了三百多年的棺材不存在什么密闭环境,但棺主居然保存得还不错,并没有化作骷髅,只是成了一具枯瘦的干尸。

身上的衣服倒是陈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但司凌认出了他的帽子——这顶帽子虽然颜色也已经完全污浊,但能看得出是一顶三角帽,在刚才和船员的几次交手里,只有船长戴着这样的帽子。

她又转身仔细检查了其他细节,没看出能表明死亡方式的伤痕或其他印记,棺材里也没有什么陪葬品,只在棺主胸口的的位置发现了一枚小小的银吊坠。

……这枚吊坠陷在干枯的皮肤褶皱里,司凌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抠出来。

定睛一看,她发现它不是她预想中的十字架,也不是什么花纹常见的配饰,而是一个……一个公牛的头颅。

直觉告诉司凌这枚吊坠不是普通的装饰物,于是攥着吊坠飘出了石棺,问泫敕:“怎么样?”

泫敕抱臂站在棺尾处,目光凝视着棺材:“黑胡桃木做成的棺材,上了很优质的漆,棺主应该小有家资。”

司凌点点头:“是船长。”说着她信手将那吊坠扔给泫敕,泫敕下意识地接住,定睛一看,不由拧眉:“这是什么?”

“船长身上找到的,你看看能不能想到什么?”语毕她垂眸端详着棺材,思索道,“棺材在这里,意味着他们并不是死于海难……至少船长不是。”

“那会是维莱刚才在群里说的黄热病吗?”黎琪问,“但是……病死会有这么大的怨气吗?在船上飘几百年还阴魂不散?”她边说边张望几人,“就算黑奴怨气很深,船员凭什么?赶紧投胎不比在这儿待着强?”

朱孟薇不得不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路西法提供的背景故事了?船员一直在这作威作福地奴役黑奴呢。”

“我知道……”黎琪边说边连连摇头。

她并未忘记这个“背景故事”,只是她还是不能理解——因为可以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就放弃投胎?而且八十多名船员都这样想,没有一个做出不同的选择?

黎琪觉得这事儿挺离奇的。

朱孟薇的话倒提醒了司凌——是,路西法提供的资料里明确说了作威作福的事,可从他们上船到现在根本没有见到这样的景象。前后出现的几波幻境虽然既有船员也有黑奴,但既然是幻境就意味着那并非真正的鬼魂……

况且就算是在那些幻境里,他们也完全没见到什么船员奴役黑奴的画面。

浓烈的诡异感引起了司凌的好奇,她拿定主意要搞清楚这艘船究竟有什么古怪,不过考虑到这是一项集体行动,她也并不打算因为一己之念把大家都留在这儿。

“请大家听我说几句话。”她拿起传音符道。

传音符感知她的心绪,将她的声音送到船上每一名学员耳中,所有人都暂时停下了手里的事情。

司凌条理清晰地道:“我们现在发现了四个状况,首先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幻境,暂时还不清楚是哪里来的;其次,这艘船在航行过程中很有可能发生过黄热病;第三,船长本人的棺材和尸骨就在这里,他并非死于海难,具体的死因有待查证;第四,路西法提过的船员魂魄奴役黑奴魂魄的事情我们也没见到。”

“所以在我看来,这艘船现在充满蹊跷,我不清楚任务是否还能完成,但出于好奇,我想弄清楚这里的故事。”

她十分坦诚,完全没有隐瞒自己只是“好奇”,接着又说:“客观来讲,直接放弃这次任务也不错,如果我们把在这里发现的异

样如实告知路西法,他对撒旦也没什么不好解释的。”

“所以,大家拿主意吧——可以留下跟我一起一探究竟,也可以直接回去。”她最后说。

传音符里安静了一阵,同一间舱室里,白玛耸了耸肩:“咱们同胞之间还是共进退吧。”

黎琪和白玛都点头表示赞同,传音符里同时响起阿坠的声音:“我肯定跟你留在这。”

接着是艾麦里克的笑音:“嗯……考虑到你很有可能要和一些17世纪的商人打交道,这算是我们吸血鬼的专长,我也留下。”

艾麦里克选择留下,意味着所有吸血鬼都会留下,自然还有迷恋艾麦里克的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又连带着弗蕾迪丝。

狼人三兄弟神经大条,并不考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出于单纯的朋友义气也表示要留下来。

余下的人里有一多半同样选择留在船上一探究竟,另一小半则出于各式各样的考虑决定折返,司凌对他们的选择没有任何意见,客气地表示让他们注意安全,就随他们去了。

在他们离开后,剩下的人还有两件事要做:一是等待,看看传说中“船员奴役黑人”的状况会不会随着夜幕降临开始上演;二是继续寻找有用的线索。

他们于是聚在一起重新分工了一下,在三层舱室都留了专门负责“等待”的人,余下的人分成几组,再次搜查各个舱室,力求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又几个小时后,夜幕降临了。

大海在夜幕中显得更加寂静,狼人三兄弟一起在一个房间里翻翻找找,奥瑞克手上忙着,也没妨碍嘴巴里叨逼叨:“哦,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真奇怪不是吗?明明一直有海浪声,但显得更寂静了!”

乌尔瑞克刻薄道:“一点也不寂静,奥瑞克,我身边一直有个狼人在喋喋不休呢。”

“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奥瑞克仿佛没听懂他的嘲讽,“我的意思是,如果完全没声音好像还没这么安静,但有点海浪声就显得更安静了,多奇怪吧……”

他边说边看向乌尔瑞克,在看到乌尔瑞克翻白眼的表情时,奥瑞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二哥嫌他烦了。

他咂咂嘴,关上让他一无所获的衣柜,开始搜查书架,被嫌弃的烦躁感让他左右开弓,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扔下来:“地图、地图,还是地图,诗集、小说、菜谱、小说,这是什么……哦,天文读物、海洋生物图鉴、诗集、日记、小说……”

原正专心翻找写字台抽屉的芬瑞克一下子抬起头:“你等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窜到奥瑞克身后,急切地翻了一遍他刚扔到地上的几本书,拣出了那本日记。

同一时间,吸血鬼们也有收获。

艾麦里克亲自从甲板下的船舱折回上层,找到司凌:“你必须来看看这个!”

司凌很想说下次可以发消息,她直接穿透甲板比这样下楼梯走过去要快得多,但见艾麦里克神情兴奋,她最终没当那个扫兴的人。

他跟着他来到甲板下方,艾麦里克推开尽头右侧那间舱室的木门,也就是船长棺材对面的那扇门。

这间屋子其实白玛她们之前检查过了,里面放的是一堆金属罐子,看起来是货物,她们就没太多留意。

现在艾麦里克推开房门,进入司凌视线的也的确都是金属罐子,每一个都有六七十厘米高,长得一模一样,看起来是统一生产的东西,在这整个房间里大概放了二十多个。

艾麦里克先随意拎起了近前的一个罐子,打开上面的圆形金属盖,滔滔不绝地给司凌讲述起了经过:“我们刚才看到这些罐子,出于谨慎检查了一下,最初的十几只都像这个,你看……”

司凌往瓶中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只在瓶底隐约可见一些粉末,不知是什么东西腐败留下的尘埃。

“但我们又多看了一些,看到大概第三四排的位置——”艾麦里克的大长腿跨过两排金属罐,从第四排拎出一只,拿到司凌面前打开,“我们发现了这样的。”

不同于前面的罐子,这只罐子里几乎是满的,瓶口处是一层平滑的黄白色。

司凌凝神分辨了一下,皱起眉头:“是油脂?”

“是的。”艾麦里克点头,“凝固的油脂封住了罐子,密闭的空间让里面形成了相对稳定的环境,所以罐子里的东西至今还保存得不错。”

“里面是什么?”司凌问道,同时用手指碰了下油脂正中央吐出来的一小节白,“这是灯芯么?”

油脂、灯芯,这让司凌想起了古老的油灯,类似这样的油灯在很多文化里都有,放在船上照明好像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但艾麦里克的神色突然变得很犹豫,他打量着她,轻声说:“那个……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问一下……你们厉鬼……如果看到或者闻到恶心的东西,会吐吗?”

“?”司凌好笑地看向艾麦里克,“虽然你事先声明了没有冒犯的意思,但这话听起来真的在羞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