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造访狐市(1)
晚上六点半,霍亨索伦堡宴会厅打开大门,善于演奏的妖精们奏响欢快的乐曲,宴会现场一片欢腾。
爱丽丝很自然地成为宴会上的焦点,狼人们围着她又唱又跳,吸血鬼们优雅地向她敬酒,拥有神职背景的教师们为她献上祝福,一时尚不能投胎的厉鬼同学们大多有点羡慕嫉妒,但还是都为她准备了临别礼物。
司凌穿了件颇具瓷国元素的黑色缎面礼服裙来参加这场宴席,在她走进会场之前,爱丽丝正被托特祝福说:“祝你来生拥有让人艳羡的智慧。”
看到司凌,爱丽丝眼睛一亮,马上对托特说:“谢谢教授!”然后又着急但不失礼貌地表示,“我离开一下。”
托特微笑着颔首:“去吧,玩得开心。”
爱丽丝拿了两杯红酒,快步走向司凌,司凌见状停住脚步,含笑等她。
爱丽丝走到她面前,施法令两个就被浮在半空,腾出手来,热情地一把将她抱住:“谢谢,谢谢你!”
……如果远看的话,这个画面其实有点好笑,因为爱丽丝只有小女孩的身高,此时飘起来的不止是两个酒杯,还有她自己,她基本是挂在司凌身上的。
不太喜欢和别人亲密接触的司凌一时稍稍僵了下,但她完全理解爱丽丝的心情,很快又笑起来,反手与爱丽丝一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恭喜,祝你在天堂一切顺利。”
“如果没有你,我就去不了天堂了。”爱丽丝激动得声音轻颤,圈在司凌颈间的双臂紧了紧,“等你成了仙,来找我玩好吗?我带你遨游天堂!”
“好。”司凌爽快地应下,爱丽丝拉着她的手走向自助餐台:“路西法校长让我安排餐品,我让他们多做了中餐,希望你喜欢……”
“我喜欢。”司凌立刻道。
她感觉爱丽丝现在全身上下透着一种“简直不知道如何谢你才好”的味道。
酒过三巡,宴会上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喝了些酒的狼人们开始用狼嚎表达心情,其他鬼怪一边捂住耳朵一边发出笑声。
不知是不是独来独往得久了,司凌对这样的热烈氛围有点无所适从,她于是拿着一杯酒避开人群,走到宴会厅外的小阳台上。
关上与宴会厅相隔的阳台门,喧嚣瞬间淡去大半,司凌走到石制扶栏前,双肘支着扶栏,欣赏夜景。
宴会厅与阳台都在三楼,从此处的扶栏往下看是城堡中的一处庭院,上方是夜色与星辰,氤氲出一种别样的宁静。清凉的晚风拂过,司凌自顾笑了笑,悠然啜了口酒。
她沉醉在惬意里,连有人穿过墙壁来到阳台都没注意,直到近在咫尺的身侧响起声音:“我听说在西方,‘上天堂’是普通人死后的常规流程,和东方世界在酆都生活差不多,下一步就是投胎。”
司凌偏过头,泫敕抱臂站在她身侧,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苍茫夜色。
她点了点头:“没错。”
他沉吟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投胎也不错?”
司凌一怔,目露诧异:“你心动了吗?”她不住地打量泫敕,心下已经开始为他思索可能性,“……我可以帮你问问黑白无常?虽然神兽投胎肯定也没什么先例,但……”
“不,我是说你。”泫敕打断她的话,侧首凝视着她。
夜色浓郁,但他的双眼比夜色更浓,这样的颜色很容易让人觉得冷,可她感受到一种灼灼的情绪,化作星星点点闪动的光泽,涌动在他的注视里。
他说:“整个地府都盼着你投胎,黑白无常又和你很熟,你想要什么样的命数他们都办得到。况且……”他垂眸沉吟,“况且瓷国现在状况不错,正是体验人间的好时候。”
司凌眼中的诧异随着他的话淡去,变成短暂的怔忪,然后又泛起一层新的诧异。
她费解地打量泫敕:“是谢必安给你塞钱了吗?”
泫敕:“什么?”
司凌复杂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太怪了。你一心想去见天帝,还跑来劝我投胎?”
泫敕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在萌生劝她的想法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很滑稽,但他还是想试试。
他深呼吸:“你有没有想过,天帝如果真的是暴君,天界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成仙或许还不如留在酆都或者投胎做人……你不像我,我有不得不追寻的真相,但你大可不必冒这种险。”
嗯?
这种原因?
司凌似笑非笑地眯眼睇着他,觉得事情变有趣了。
他们是“同龄人”,可他一直被封印着,近三万年的岁月不止没增加他的阅历,还让他连曾经的记忆也遗失了。
而她实实在在地过了三万年,这三万年里她除了高高在上的天界不能去,地人两界的悲欢离合她都看尽了。
司凌低了低眼帘:“你在担心我。”
似乎是发问,可尾音并没有上扬,语调十分笃定。
泫敕愣了一下,旋即认真地点头:“是。”
这下换司凌愣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坦荡地承认。她哑然迎上他的注视,只见他的目光不仅真诚,还很清澈……
显然,他根本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司凌自顾笑了两声,摇摇头,视线落进下方的庭院:“劝你少管闲事。泫敕,我们这种奇葩的存在,和外界的羁绊越少越好。有些东西虽然美好,但只会给我们添麻烦,还是不沾染最好。”
这番劝告推心置腹,除了没把会引起尴尬的部分挑得太明白之外,都是司凌三万年来的经验。
然而泫敕茫然道:“什么……东西?不沾染什么?”
“……”司凌沉默了,如果不是阅历给了她足够的自信,她都要怀疑自己在自作多情了。
“算了,也没什么。”她只能生硬地干咳一声,无奈地拍了拍泫敕的肩,“我的意思是,我们各自努力达成自己的心中所愿就好,不需要为其他人操心太多。”
说罢她转身折回宴会厅:“我还有点事,先去和爱丽丝告个别,你们吃好喝好!”
泫敕满心困惑地望着司凌的背影,还是不懂她什么意思.
司凌在和爱丽丝道别后离开宴会厅,直达霍亨索伦堡地下一层,进入灵薄城。
鬼怪们大多喜欢阴气,因此无论是东方的酆都还是西方的灵薄城,夜晚都比白天更热闹。她穿过人群熙攘的街巷直奔灵薄城西侧,在这里有一片商业街,算是灵薄城里几个最繁华的区域之一。
在人间的文艺作品中,提起东方的阴间就都是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写到西方的地狱大多是欧洲复古画风亦或哥特风,但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不可能,只有几十年寿命的人类尚且能让人间文明突飞猛进,鬼怪们怎么会一直止步不前?
因此,在2025年,无论酆都还是灵薄城,低矮古旧的建筑固然存在,可大多数地方区域都已经被高楼大厦占据了。尤其在繁华的商圈,各种画风新颖时髦的大楼建得比人间更漂亮,有些地方由于地价太贵,还会采用人间所不能达成的“双向建造”,也就是在地面和天空各建一片楼,方向相反,有些地方上下两栋都是高楼,楼顶离得不远,还会以阶梯相连。
这种场面完全不像人间所描绘的地狱,倒很有赛博朋克的科技感,一些刚死的人见到这种场景常会以为自己是被外星人抓走了,闹出过不少笑话。
三尾狐们开设的狐市就在这样的区域里,但狐市本身那幢建筑确实很符合人间对地狱的刻板印象——在周围林立的高楼中,只有三层高的中式古风小楼在画风上格格不入,但考虑到这片区域寸土寸金,这种格格不入又显得极为土豪且霸道,仿佛每一块窗棂都透着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富贵感。
司凌走到狐市门口,牌匾之下双扇的大门敞开着,两个年轻的男狐妖坐在门厅的方桌边。狐族是最在意样貌的种族,无论男女都追求高颜值,这两个男狐妖虽然修为低到化成人形都还遮不掉耳朵,一对白色三角形的耳朵毛茸茸地长在鬓后,但都已经清俊貌美,放在人间都能轻松出道。
看到司凌往里张望,他们一同起身迎过来,左边那个笑吟吟地问:“欢迎,有预约吗?”
“在小程序上约了一下。”司凌被他们迎进去,点出通冥盘里的预约码给他们看,问话的狐妖扫码确认无误,边把司凌往左侧的玻璃门请边态度热情的介绍:“看您是第一次来,想买点什么?我可以直接带您到指定区域。”
司凌跟着他走过那道玻璃门,闻言道:“我想见狐祖。”
周遭突然安静了,推门的狐妖身形僵住,望向跟在司凌身后的同伴,但那名狐妖也窒息地愣住。同样反应的还有离玻璃门不远的三名女狐妖,她们都因司凌的话看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凌。
“不需要这么惊讶吧?”司凌气定神闲地微笑,“不是说只要付得起能打动狐祖的价格就都可以和她面谈?我做好准备了,请为我带路。”
“……”推门的狐妖复又滞了滞,出于好心,轻声询问,“假如狐祖不满意,代价您清楚吗?”
司凌侧眸看看他,低眉颔首:“狐祖依旧会满足我的要求,然后自己补齐她想要的价格。有人因此折损了几千年的修为,灰飞烟灭的也不在少数。”
第82章 造访狐市(2)
眼前的男狐妖再度好心地强调:“您需要给出至少三件东西。”
司凌点点头:“我明白的。”
她一副志在必得的淡泊,狐妖见她这样,不再多劝什么,转身带她回到先前的门厅里,走到与左侧玻璃门相对电梯门前。
这个电梯没有按钮,男狐妖在空气中画符施法,将符文推向电梯门,门立即打开了。他向司凌做了个“请”的手势,司凌走进电梯,他们都没有一同进去的意思,司凌也不问,安心看着电梯门关阖。
她本以为要往上走,然而随着电梯开始运转,她很快发觉它是往下去的。她看向右侧那块巴掌大的电子屏,屏幕上依旧显示着“1”,她全然无法判断现在到了什么位置,只是隐隐感觉到电梯的运行速度并不慢,基本已经是电梯能达到的最高速了。
她就这样在电梯里待了足有三分钟,电梯终于停了下来。在电梯门开启之前的那两秒里,即便处于密闭空间,司凌都能感觉到外面安静异常。然后电梯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奢华出乎意料。
——电梯前是个圆形小厅,只有二三十平米的样子,采用了偏唐风的中式装修,但房顶是半圆形的穹顶。一顶巨大的白狐头形状的花灯从穹顶最高处悬挂下来,几乎填满了整个穹顶。周围的墙壁都做成了中式窗棂的样式,窗棂与窗棂之间以三十厘米粗的金丝楠木柱相隔,柱子上雕刻着花纹,都是关于狐族的传说。
与电梯正相对的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一名身穿杏色新中式制服的女狐妖早已等在电梯门前,她长着一张白皙素雅的鹅蛋脸,修为显然比上面那两名男狐妖要高,耳朵已经是漂亮精巧的人耳了。
“您好,司凌女士,请随我来。”女狐妖彬彬有礼地将司凌往那条走廊请,司凌走出电梯,随口问她:“听说撒旦的宫殿在地狱最深处,但我猜这里比撒旦的宫殿更深吧?”
“是的,女士。”女狐妖平和地微笑,“狐市的经营在灵薄城的管辖范围内,但狐族本身并不在,撒旦从不干涉我们。”
“原来如此。”司凌颔首回以一笑。
虽然这话听起来牛逼轰轰,但女狐妖的口吻里毫无炫耀的意思,而司凌也清楚这其中没有分毫夸大的成分。
其实认真来说,如果不是三尾狐族愿意平和地在这里生活,那位传说中的“狐祖”就完全像是西方传说里的恶魔了。
——帮人实现愿望,但要付出三件令她满意的代价,如果代价不够她就会自己掠取,这怎么听都不是正面角色会有的设定。
但如果完全了解她的“设定”,就
会明白这已经是她极尽克制的结果。
在人间的东方传说里,来自于青丘国的九尾狐拥有响当当的名号,其主要原因是九尾狐族出过一些代表性人物,比如妲己。
但在鬼怪的世界里,三尾狐族才是真正的“传说”①——鬼怪们基本公认这个古老的种族是所有狐狸的祖先,它们诞生于远古的霜雪之间,三条尾巴象征着天地人三界。至于赫赫有名的九尾狐族,其实是三尾狐族进化后的后裔。
因为是“进化”,九尾狐族自然有不少天赋更强的狐妖,但最老的一批三尾狐历经数万年的岁月磨砺,修为更不容小觑。
而司凌要见的“狐祖”,据说是现存的三尾狐中最老的那一个了,她的诞生远远早于西方神界,所以大几千岁的撒旦当然不会干涉她住在哪里。相反,撒旦应该庆幸她从来不想在地狱夺权。
司凌跟随那位女狐妖一直走向走廊尽头,尽头处是一道双扇的大门,门板是上好的木质,上面绘有金色花纹,只是一些普通的曲线,但莫名透出一种诡异感。
司凌在离这道大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忍不住开始猜想门内景象——由于这一路走来看到的装潢都很奢华,这道门看上去同样价值不菲,她猜想门内可能是一方金碧辉煌的大殿,亦或是在细节之处体现贵气的现代风会客厅。
也就是在她们刚走到大门前的时候,大门便从中间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与司凌方才的猜想大相径庭——门后偌大的空间少说也有几千平,但完全没有装修,到处都是土黄色的,有着明显的开凿痕迹。四壁上有一些壁画,但只是用普通染料画出来的粗线条画作,看起来年代已很久远了,就像在教科书里的远古人壁画。
这里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很随意地散落在四周。
司凌才穿过那道大门就看见右侧的一块大石上卧着两只小白狐狸,其中一只正盘成一个圈在睡觉,另一只在闲适地舔毛,察觉司凌的到来,舔毛的这只略瞥了她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了,睡觉的那个索性没醒,显然对外人的存在漠不关心。
像它们这样的狐狸在这里还有很多,有些和它们一样是真身状态,有的是人形,但都在干自己事情。生火做饭、打牌聊天,多打量司凌两眼就是他们最大的反应。
这是……狐狸洞吗?
司凌暗忖。
领她进来的女狐妖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略带抱歉地颔首说:“这些小狐狸修为很浅,还没经过社会化训练,请原谅他们的失礼。”
“没关系。”司凌浑不在意地笑笑,对此表示理解。
很快,他们走到了这个巨大狐狸洞的尽头,那里又出现一道双扇的大门,但这回是石质的了。
女狐妖在石门前定了定脚:“这就是狐祖的房间了。如果您后悔或者有所迟疑,这是您可以直接离开的最后机会。”
“不,我要见她。”司凌说。
女狐妖点了点头,便和那个男狐妖一样在空气中施咒画符,将符文推向石门。
符文沁入石门消失不见的同一瞬里,石门犹如人间常见的自动屏蔽门一样缓缓向两侧拉开,石板摩擦地面发出粗粝的响声。
司凌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举目望向门内,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她一愣。
——这方空间不大,只有五六十平,与她正对面的位置靠墙放着一张白玉榻,白玉榻前是一张同样白玉材质的长方形茶几,茶几有几个圆形的竹制绣墩,显然是供访客落座的。
白玉榻上,一个妩媚婀娜的女子侧卧着,她看起来像是人类三十岁出头的模样,妖娆的姿态很有韵味,正摇着一柄精巧的小折扇笑看司凌。而在她周围——准确地说是整个室内墙壁,都被毛茸茸的白色贴满了。
司凌本来只觉得这种装修风格虽然少见但看着也挺舒服,有种别样的温馨,但才往里走两步,她余光忽而瞥见右上方的白色略微勾动了一下,突然惊觉这满室的白原来并非装修,而是狐祖的三条尾巴盘出来的!
那位领路的女狐妖与司凌一同进入内室,石门随之关上了。
司凌在茶几前定住脚,朝白玉榻上女人颔了颔首:“您好,狐祖。”
“请坐。”狐祖声音轻柔,自带一点勾人的意味。
司凌在正当中的那张竹制绣墩上坐定,领路的女狐妖安静地站到门边一侧,狐祖一双笑眼看着司凌:“说说吧,你付出什么?”
司凌垂眸摘下身后的背包,也就是在鬼怪学院入学时玛门给她的标配道具——那个容量大到可以把整个霍亨索伦堡都装进去的背包。
她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放在身边的地方,人类世界的大型物品在脱离背包的法术控制后扭曲、变形、放大,在几秒后终于恢复成原先应有的大小,是一台纯白色的,只有茶几一半大、但有两倍高的方形仪器,外加一套穿戴设备。
狐祖眯眼看着这套东西:“人类科技?”
“从一个科学怪人家里抄来的声呐装置。”司凌颔首,“人类的过度开发让栖息在人间的妖族的生存空间被压缩了很多,大量种族不得不缩在人类无法到达的山林深处,但密度过高又导致猎物匮乏,争抢不断。这套设备可以捕猎,也可以构建防御系统,进可攻退可守,我相信可以在狐市卖出个好价格。”
“还不错。”狐祖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对这个装置表示接受,但接着就说,“不过——如果你接下来的两样东西也只是这样,你就有点危险了。”
司凌对她这句话不置可否,拿出下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卷A4纸宽度的卷轴。
狐祖挑眉:“这是什么?”
“【规则怪谈卷轴】,玛门亲自设计的。”司凌道,“一次性的,能开启规则怪谈,最多可以写30条规则,可以在人间使用。”
狐祖在听前几句话时一直皱着眉,听到“可以在人间使用”时眉心骤然舒展。
“想去人间算账却无计可施的鬼怪可有不少。”她轻耸肩头,嫣然一笑,“这个不错。”
司凌抿唇缓了口气,拿出第三件物品。
一块鸽子蛋大小的血红宝石。
这回,她才刚刚把它放下,狐祖的目光就凝固在宝石上了:“吸血鬼之石?”
“不愧是狐祖,见多识广。”司凌垂眸微笑,“没错,吸血鬼之石,只治愈疾病的奇效,包括濒死都可以完美救治,在人、地两界通用。”
狐祖轻轻吸了口气,司凌顿了顿,慢条斯理地续道:“——最重要的是,想必您也知道,吸血鬼之石作为吸血鬼族引以为傲的珍宝,每一块都被登记在册,如果使用非法手段获得,一旦使用就会被吸血鬼族察觉。这块是通过合法途径得
来的,而非偷盗、欺骗或者抢劫,使用它不会招致吸血鬼族的追杀——我猜这样的吸血鬼之石在黑市里不会超过三块。”
“吸血鬼送给你的?”狐祖饶有兴味地问。
“应该算是……等价交换吧。”司凌淡笑,“我帮他们办了些事。”
“哈,看来你有点本事。”似是对她产生了些兴趣,狐祖从白玉榻上撑坐起来,坐正了身子,“现在说说看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先问一问。”司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狐祖眼尾上挑的妖媚双眼,“如果我付出的代价与我想要的东西不匹配,狐祖会自行补齐;那如果我提出的要求狐祖无法达成,这事该如何解决?”
“你口气倒不小。”狐祖黛眉轻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狐市经营了三千年,西方三界之内没遇到过我们办不成的事。”
“不过——”狐祖垂眸瞥过她放在桌上的那块吸血鬼之石,“如果事情很难办,你这点东西可就不够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关于三尾狐的传说、三尾狐和九尾狐的进化关系,是我瞎编的——
狐祖:狐市经营了三千年,西方三界之内没遇到过我们办不成的事。
司凌:可恶,你表述还挺严谨,但凡你不提西方我和泫敕马上就要求升仙了。
第83章 造访狐市(3)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难。”司凌笑笑,“只是想打听一些很久之前的事。”
狐祖问:“有多久呢?”
“距今至少两万七八千年,也可能有三四万年。”司凌略带歉意地颔首,“我知道这个时长有点太笼统了,但这已经是我们几次反推后的结果——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来找您,这个时间跨度就会是一万到三四万年之间了。”
“不论哪一种,都很久了。”狐祖娇声嗤笑,司凌感到身后有视线投过来,不自觉地回头望过去,只见等候在门边的女狐妖满目好奇地打量着她。突然与她视线相触,女狐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局促地移开目光。
狐祖又问:“你想打听什么?”
司凌转回脸,沉吟了一下:“我知道这里从来不是东方神界的地盘,但东方的天帝曾经派人来过这里。我想……您或许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语毕,她等着狐祖的答复,却见狐祖眯起眼睛,这副样子让她的人形姿态透出了明显的狐狸味,她说:“这是个很模糊的问题,我不明白你想问什么。”
司凌直视着她的眼睛:“天帝曾经派了他所信赖的上古神兽来这里,是为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导致这个神兽全族都销声匿迹了?”
出于某种戒备,司凌隐去了泫敕和溯凰族的具体信息,但从狐祖闪烁的目光里,她确信狐祖听懂了。
狐祖也并未打算隐瞒这一点,她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打量司凌的眼中多了几许分明的审视:“我猜,你在说溯凰族。”
司凌呼吸滞住,狐祖紧盯着她:“你从哪里听说的他们?为什么打听这些?”
空气安静了一秒,司凌淡声道:“我们是买卖关系,我想我可以不透露这些原因。”
空气又安静了,司凌再度感受到身后投来的目光,这次明显多了震惊和不安。
狐祖妖娆妩媚的脸上也沁出一层愠色,司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过了不知多久,狐祖重新笑起来:“有意思。”
接着,周围开始动了——铺满四壁的毛茸茸的白色狐尾迅速收缩,光秃秃的墙壁显露出来,司凌很快看出这些墙上也绘有壁画,同样是透着岁月感的远古化作,但比外面那些画工精湛得多。
直至狐祖将尾巴完全收起、用法术隐去,白玉榻后的那面墙壁也完全显露出来——墙上画着三名狐妖,都是女性。从容貌来看,狐祖是左侧那一位,只是画上的她更年轻,像是十几岁的样子,而且一双耳朵还是白狐耳。右侧的那位也是年轻女孩,但应该比她年长一点,因为衣着风格看起来更沉稳,耳朵也已经是人耳了。
在她们两个中间,居于画作正当中的那位狐妖是人类女性三十出头的样子,她其实和狐祖长得很像,但完全没有狐祖的妖娆妩媚,反倒具备一种很难脑补到狐妖身上的宝相庄严,画作上垂眸淡看的模样透着慈悲,活似一位心怀悲悯的菩萨。
狐祖从白玉榻上站起身,踱向后面的壁画,收小了的三条狐尾依旧很长,如同拖尾般拖在身后:“我说过,西方三界之内没遇到过我们办不成的事——但溯凰族从未来过西方,我并不清楚他们发生了什么。不过——”她站定脚步,侧首睃着司凌,柔声一笑,“我想你会有兴趣听听三尾狐族的事情。”
司凌颔首:“愿闻其详。”
狐祖举目望向壁画,目光已深陷回忆之中,但唇角仍转着习惯性的娇笑:“我们在天地初成的时候就诞生了,那时还不分什么神族妖族人族,大家就只是不同的……唔,物种。三界也不分什么体系,一切都是混乱的,各大种族各过各的日子。直到一位天神想要终止这种混乱,并且很有行动力地开始征战四方。”
司凌很轻易地猜到了端倪:“是天帝?”
“对,就是后来的天帝。”狐祖一哂,“这本与我们无关,毕竟……那时候没什么人会考虑以后的事,我们只是一群自由的小狐狸而已,能在冰天雪地里打滚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了。但我的母亲,也就是三尾狐族当时的族长……”她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位宝相庄严的女子身上,“她是个……啧,深谋远虑的人,人类后来爱说的‘老狐狸精’放在她身上在合适不过。她看出这位天神日后必定大有所为,想要追随他四处征战,她坚信这对三尾狐族有利无害。”
“可族中的储君不愿意,也就是我的姐姐。”她踱到壁画右侧的女子面前,手指轻抚过女子的脸颊,笑音变得有些苦涩,“……那时我还太小了,并不清楚那些是非,只记得她们爆发过一场争吵,吵得分崩离析。再那之后……”她摇摇头,“我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总之,我的母亲带着一部分族人追随天帝去了,而姐姐带我和剩下的人马来到了遥远的西方,在这里安家。”
“那时候西方还是不毛之地,我们在这里平静地度过了几千年。母亲也来过几次,她和姐姐的关系始终不大好,气氛总是有点尴尬,但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遥远的记忆击中狐祖内心深处的柔软,这导致她说得有点琐碎,而且听上去和司凌想要打听的事情毫无关系。但司凌只是耐心地听着,在狐祖追忆母亲和姐姐的微妙关系的时候,她隐隐感觉自己想听的事情应该快出现了。
果然,狐祖转过脸,深深吸了口气:“后来……大概是三万多年前,有一天姐姐突然对我说母亲出事了,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也说不清,只说要回去找母亲。她让我和族人们不要乱跑,留在这里好好等她回来……”
狐祖语中一顿:“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司凌一滞,脱口而出地问:“后来呢?”她紧盯着神情黯淡的狐祖,“你找过她们吗?”
“当然。”狐祖低了低眼,“但她们就是……消失了,连同留在东方的整个三尾狐族,都消失了。”
司凌抿唇不语,狐祖离开那些古老的笔画,回到白玉榻前坐下,勾起玩味的笑容:“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司凌看着她:“什么?”
狐祖幽幽道:“是当我差去的人费尽力气进入天界向天庭的人直接打听她们的去处时……所有人看起来都很茫然,好像从未听说过什么三尾狐一样。”
狐祖嘲弄地一笑,抬手打了声响指,一只玉樽凭空显现,接着又跳出一只玉壶,玉壶稳稳倾斜,往玉樽中斟满美酒。
狐祖拿过玉樽抿了口酒,继续往下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我的手下多了个心眼儿——”她言及此处抬起眼睛,望向始终守在门边的女狐妖,“阿绫,我累了,接下来你说吧。”
那名女狐妖走上前,在茶几一侧站定,静静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去调查这件事的是我的母亲,她觉得太奇怪,所以打听了一些其他种族的事情。其中大部分安然无恙,但羽人族、鲛人族,还有溯凰族都和三尾狐族一样消失了。”
女狐妖黯淡地抬了抬眼:“不是简单的‘失踪’,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三界之内,不再有人记得他们的光辉,有些从史料里完全消失,有的只剩下传说般的只言片语,就好像我们出现了幻觉,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是我们幻想出来的。”
“有这种事?”司凌讶然,略作沉吟,追问,“这几个消失的种族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问得好。”狐祖笑了,于是把话茬接了回去,“虽然我迁徙到西方时年纪还小,后来也没太打听过东方神界的事,但对于这几个种族,你相信
我,这一点我绝没有记错——他们都是效忠于天帝的种族。尤其凤凰和鲛人,他们追随天帝的时间应该远比我母亲更早,在天帝开疆扩土之初他们就在了。”
司凌严谨地问:“没有溯凰族?”
“啊,溯凰族……那比我母亲晚很多了。”狐祖扯动了一下嘴角,“母亲来西方时提到过他们几次,但我没太留心去听,只知道他们有一阵子在天庭的地位上升很快,似乎是出了一位很受天帝器重的将领。”
将领……
直觉告诉司凌,狐祖说的正是泫敕。
“在那之后呢?您还知道些什么?”司凌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们的消失总得有点原因,而且这种消失……”她抿了抿唇,“如果真的所有人都遗忘了他们,可能是因为法术,那么施法者就拥有足以毁天灭地的修为;而如果所有人都迫于强权假装遗忘……”
司凌的声音顿住,内心翻涌而出的猜测让她不安,逃避似的不想继续往下说了。
可狐祖毫不留情地说出了她不愿说的部分:“那就意味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强权。”
这句话的挑明让司凌没了逃避的余地,权力倾轧的阴谋感翻涌而上。狐祖欣赏着她的不安,忽而又勾起笑容:“不过,这事还没结束呢。”
司凌正要说话,狐祖眼中绿光一闪,妖气骤然迸发,石洞之中地动山摇!司凌一惊,弹指一刹间,狐祖美艳的面孔已逼至眼前,唇角仍勾着妩媚动人的笑,眼中却逼出凛凛狠意。
“小姑娘。”狐祖的长甲挑起她的下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打听这些,但如果你再给我一件东西,我就告诉你一个关乎此事的重要预言,怎么样?”
第84章 造访狐市(4)
司凌双目和她对视着:“你要什么?”
狐祖眼波流转,视线落在她左腕间墨色的羽毛形镯子上:“或许,我可以再大方一点——如果你把它给我,刚才的三件东西我如数奉还,预言照样告诉你,先前的所有故事,算我送的。”
司凌无声地吸了口气,心下佩服她的识货。
上古神兽难得一见,神兽羽毛炼化的法器在过去的三万年里总共也没出现过几次。这镯子如果扔在路边……反正她是肯定看不出它有什么特殊的,但狐祖显然看出它的分量了。
司凌也对狐祖提及的“预言”心动了一下,但她马上冷静了下来——预言?什么预言?狐祖说得含糊不清,谁知道那预言值什么价?
而且,预言一直是地狱诈骗的重灾区!一方面,预言本身就直击人性弱点,另一方面大多预言在短时间内都无法验证虚实,简直就是诈骗的温床,司凌到现在都记得四百年前酆都曾经为了打击预言诈骗展开过多部门联合执法的专项行动,专项行动持续了五年,谢必安也忙碌其中,在那五年里都顾不上劝她投胎了。
现在……
她看看面前的狐祖——狐妖,诈骗界的祖宗。时至今日,酆都里的几大诈骗团伙背后都还有狐族的影子。
“不用了。”司凌把左手背到身后,“这个不卖。”
她说完转身就走,但闻轰然一声闷响,洁白顷刻间侵入她的视线。司凌止步抬眸,只见白色的狐尾犹如藤蔓般迅速延伸,在几秒内就已覆盖整个墙壁。
包括她正前方的石门。
她挑眉偏了偏头:“狐祖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了?”
身后的笑音轻柔妖异:“在商言商。这样稀世罕见的宝贝不想办法留在手里,我对不住狐市的名声。”
她悠然踱到司凌面前,信手挑起她的下颌,显然对宝物已经志在必得:“但我还是会信手诺言的,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你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我们也可以谈嘛。”
司凌冷淡地抬眸,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狐祖乌亮的眼眸里。
……下一秒,眼中的倒影突变,平平无奇的休闲装化作黑色束身长裙,面孔弹指间变得惨白,红色的瞳仁映在黑色的眼珠上,同一瞬里,罕见的浓烈鬼气如狂风般呼啸迸发,顷刻间穿过一切阻碍。
“呜……嗷嗷嗷!”外面的小狐狸们惊恐地慌乱逃窜,尖锐的惨叫不绝于耳。
狐祖不可置信地循声扭头,看到门边的女狐妖也已抱头蹲地,她显然在竭力克制,但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低落下来,恐惧写在了脸上。
“你……”狐祖错愕地转回头,这回换作司凌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她微笑着逼近狐祖,欣赏她眼中一丝一缕的惊异:“我知道你活了近四万岁,你的强大早已超越很多神明——但很不巧,我也没比你年轻多少。如果你想来硬的,我或许打不过你,但你也不会轻易的赢。”
言及此处,她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端详狐祖:“我看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好半晌里,狐祖只是一语不发地盯着她,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打一架搏一把。
一个镯子,也不至于吧。司凌腹诽。
终于,盘绕在四壁上的狐尾开始褪去,石门露出来,接着壁画也重新显现,最后三条尾巴又变得像裙摆拖尾一样,拖在狐祖身后。
狐祖沉默地退开半步,司凌漠然颔首,举步离开。
她走出石门,小狐妖们瑟缩在各种角落和阴影里,见她出来,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
司凌无意吓唬这些无辜的小狐狸,调息收去厉鬼气息,也不必阿绫带路,自顾穿过石洞与悠长的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叮咚一响,响声贯穿走廊,在石窟里仍能听到极轻的一点儿。阿绫见狐祖仍站在那里凝望着司凌离开的方向,按住心底涌动的情绪,上前轻问:“您认为是她?”
说罢,她也望了眼不远处的走廊,又问:“您认为预言开始了?”
“是的。”狐祖勾起笑意,目光一动不动,“三万年的厉鬼可不多见。三万年的厉鬼来打听上古神兽的事……”狐祖轻轻啧声,“好戏要来了。”
语毕她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白玉榻处,慵懒地躺了下去。
阿绫不解地继续追问:“如果您认为是她,为什么不把预言告诉她?”
狐祖好似没听到她的话,闭上眼睛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怕预言反倒会造成误导。”
“您这是关心则乱!”阿绫脱口而出,顿声踌躇了一下,大步上前,“再说,我们真的要让预言的事情发生吗?”
“是的。”狐祖睁开眼睛,目光和口吻一样坚定,“这是让母亲和姐姐回来的唯一办法。不管还会引起什么后果,我要她们回来。”
阿绫据理力争:“如果那些亚特兰蒂斯人……”
“够了!”狐祖厉声喝止她的话,阿绫一噎,虽然心有不甘,但见狐祖恼怒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闭嘴。
狐祖重新阖目,深深缓了口气:“你
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好。”阿绫依言退出石洞的内室,同样穿过石洞与走廊,步入电梯。
几分钟后,她回到地上,走过门厅,进入人头攒动的交易大厅。
半个小时后有一场简单的法器拍卖,这会儿正是狐市最热闹的时候,阿绫费了些工夫才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个主管。
她喊了两声,忙碌的主管猛地注意到她,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带着三分讨好娇笑道:“这种小拍卖何须您亲自费心?安心交给我们就好。”
“无关拍卖的事。”阿绫淡淡地垂着眼帘。
主管一愣:“那是……”
阿绫思忖着缓缓道:“你马上联络会员号032的那位VIC,告诉他,我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但我只能提供线索,能不能捉到手要看他的本事。如果他感兴趣就三天后过来面谈,不想这么麻烦我会再为他寻找其他的,但修为必然没有这个强。”
“好。”主管认真地点点头,“我现在就去联系。”.
司凌回到鬼怪学院就直接去了寝室顶层,她原本想先休息,但走到自己的房门口看到泫敕那屋的门半开着,想了想便走了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
“哪位?”泫敕问。
司凌推门走进去,看到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读……很多书。
他腿上摊着一本,身边还有几本同样翻开的,面前的茶几上也堆满了书,厚的薄的,软封的硬壳的。在茶几最左侧还放着一个皮制的收纳筐,司凌走近看到里面放着的是一些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卷轴,应该是图书馆取来的史料。
“宴会结束了?”一种说不清的逃避感让司凌没话找话,“爱丽丝还好吗?”
泫敕阖上手里的书,笑了笑:“嗯。爱丽丝明天一早去天堂,宴会结束后和几个关系好的鬼怪找酒吧喝酒去了。”
“哦。”司凌点点头,又问他,“你在查什么资料么?”
“嗯……”泫敕仍然笑着,但显得有点窘迫,“酒后瞎聊天……乌尔瑞克脑洞大开,说西方上天堂比东方成仙要容易得多,但天堂和天界又是对等的,所以……如果想办法先上天堂,再办一些手续去往天界,会不会比较容易?”他语中一顿,看向司凌,“就像你以交换生的身份从酆都来这里一样。”
“……”司凌僵笑。
如果在今晚之前听到这些,她会告诉泫敕这不可能。东方神界已经存在几万年之久,西方也已有大几千年,这种显而易见的漏洞早就堵死了。就算没堵死,他这种从物种到身份处处特殊的上古神兽也势必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他不可能通过这样的途径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东方,手续一定比让谢必安他们慢慢推进更加麻烦。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是重点了,司凌深吸了口气,正了正色:“我刚刚打听到一些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泫敕从她明显发沉的口吻里察觉到了异样,他凝视着她,神情有些不安,她抿了抿唇:“你听我慢慢说……我只把我听到的告诉你,不做任何评价,具体怎么回事你自己判断。”
“好。”泫敕点了点头。
司凌便将在狐市打听到的那些古老的故事都告诉了他,包括狐祖卖关子不肯说的预言也提及了,只略去了狐祖想要镯子的环节没提。
说完,她安静地看着泫敕。
“羽人、鲛人、三尾狐……”泫敕重复着几个与溯凰族一样消失无踪的种族的名字,眉心忽而搐动,用力按住太阳穴。
他觉得头疼,好像有一些记忆在他脑海中涌动,他拼命地想要看清它们,但迎来的只有迷雾一片。
“漱月还清。”司凌对着泫敕施了一道咒,泫敕骤然气息一松,头疼随之淡去,听到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抱歉打断你的回忆,但这部分可以放一放,我想我们应该先分析一下,狐祖透露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忠于天帝的臣子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不仅生死未卜,而且连同他们的族人一起,都被抹去了全部记载。
他是其中一个。
斗争和阴谋的味道太过浓烈,司凌缓了口气:“如果你非要回忆过往,不如先回忆一下自己是否功高震主?”
她轻轻耸肩:“在人间的权力斗争里,为这个而死的人可多了。”
第85章 梦中惨死
泫敕明白司凌的意思,当鬼的这段时间他把瓷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都读过了。
而司凌的推测——虽然仅凭从狐祖那里听到的远古故事就做出这样的推测并不严谨,但这的确最容易想到的可能性。
否则还有谁能有如此逆天的力量让几大种族全部消失,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呢?
司凌在一语不发地看着泫敕,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对他来说一定很难接受。
在此之前他就已经有些动摇了,虽然出于某种她不能理解的忠诚,他不愿意说天帝是暴君,甚至也不愿意听别人说天帝是暴君,但他心里已然在考虑这种可能性,否则他就不会劝她去投胎。
而现在,狐祖讲述的这些久远的秘辛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别心存侥幸了,你们分析的“可能性”全是真的,天帝不仅是暴君,而且远比你们想象得更凶残。
这对曾经执拗地反复辩解“天帝不是暴君”的他而言要如何接受呢?
自己效忠的君主不仅处死了他,还处死了他的全族,司凌想想都替他难受。
她其实很想劝他:别琢磨你那天帝了,踏踏实实在阴间待着算了。但想到他劝她考虑投胎时她的回答,她很有自知之明地忍住了。
她自认是个犟种,但他比她还犟。
司凌思虑再三,最后说:“我不想劝你什么,我只想说……我们会慢慢获得更多这样的线索的,所以……我希望你至少别太急于返回天界,就像路西法之前说的,这件事真的很反常,我们慢慢查清原委再做决定没什么不好。”
泫敕低着眼帘,没有作声。
司凌续道:“反正你只是想要个原因,我们如果能自己查到确切原因,我看你也不是非回天庭不可吧?”
泫敕还是没有作声,这多少有点不礼貌,司凌挑了挑眉,正想再说点什么,注意到他眼中的失神和痛苦。
“……好吧,你消化一下。”她摇头叹息,起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泫敕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出神,好半晌,他蓦然回过神,也说不清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他看向旁边的沙发,这才意识到司凌不知何时已离开了。他张了张口,觉得自己有话想跟她说,可她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他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是夜,泫敕再度步入象征天界的洁白,但和先前所见的空灵不同,今天的那片洁白里充斥着厮杀和惨叫,他看到亭台楼阁被烧毁,湖泊在烈焰中沸腾,天兵进行着无情的屠戮,空气里弥漫着鲜血的味道。
他茫然地走在这样的景象里,想去救人……救谁都好,他的族人或者什么三尾狐、鲛人……
他迫切地想救每一个自己看到的人,但梦里的他不受控制,只是木讷地穿过血腥的屠戮现场,不知不觉走到一片山林里。
天界的山林看起来和人间自然是不一样的,这里的草木百兽都有仙灵,但如果不仔细看,这种差别并不明显。最显著的差别是水域——在天界,无论湖泊、河流还是瀑布,清澈的水中都泛着丝丝缕缕的金光。这是从亘古汇聚至今的日月之精华,凡人喝一口都能延年数十年,但对神仙们来说这就是最普通的水源。
泫敕浑浑噩噩地走在山林里,很快就看到一个小小的瀑布,水帘间隐约能看出后面有个石洞,直觉告诉泫敕,这是某位神仙闭关修行所用的洞府。
他于是穿过那片水帘,眯眼慢慢适应洞中昏暗的景象。
当洞中的场景在眼前渐渐清晰,泫敕骤然窒息:“司凌?!”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手伸出去又僵在半空,不知该怎么办。
……他看到司凌被一柄青铜重剑从后背穿透,刺死在地上。她圆睁着双眼,但那双曾经温柔而坚定地带给他安抚和支撑的眼中已经完全失去生机。
泫敕跌跪在地,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他隐隐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突然间,她猛地抬起头,泫敕一栗,她面目狰狞地嘶吼:“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的……”
她只说了一半就又垂下头去,但他清楚她想说什么:我告诉过你的,天帝是暴君!
他一时怔住,又很快回过神,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扶住她的肩:“司凌?司凌!你醒醒!”
他注意到刺穿她的那柄剑,鬼使神差地想到拔掉剑或许就能救她。
他于是立刻站起来,下一秒,他撞进一片黑暗里。
泫敕瞳孔骤缩,喘着粗气张望四周,有那么一会儿,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比充斥屠戮的洁白更让他惊恐,残存的思绪更搅扰着他,让他满脑子都在想自己还没救司凌。
直到他慢慢意识到这片黑暗是熟悉的——熟悉的窗户、熟悉的窗外夜景,还有熟悉的家具。
没有屠戮也没有惨死在洞府里的司凌,他在霍亨索伦堡的套房卧室里。
……只是做了场噩梦。
突然的心弦放松让泫敕瘫软地躺回去,但梦中的画面还在搅扰他。
太真实了,就好像一切都真实发生过……如果不是心里清楚溯凰并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一定会怀疑这是一场预知梦。
他躺在那里长缓着气,缓了很久,渐渐平复的心神让他注意到一些细节——他梦到司凌的惨死景象,其实是他被封印的景象;血腥的屠戮,其实是司凌刚刚讲给他的故事;还有那个所谓的“洞府”——他原本并没有这种认知,也不记得天界的神仙们的住处都是什么样子,洞府这一印象来自于他最近读的书,在地人两界的很多文艺作品里,设想的洞府就是那样的。
是噩梦……
泫敕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重复:只是噩梦…….
第二天早上,司凌在吃早餐的时候发现泫敕的精神不大好。
——点餐的前台和取餐的窗口都在刚进大门的位置,所以大家一般都是先点餐取餐再入座。但泫敕进来就目光呆滞地直奔座位坐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也没点,又回到前台去点吃的。
司凌好笑地皱眉,想到灵体型鬼怪完全可以不睡觉,仅仅彻夜未眠不会造成这种情况,她便在泫敕端着托盘回来时问:“你做噩梦了?”
泫敕嗯了一声,接着就疲惫地打起了哈欠。
司凌深表同情:“在得到确切的结果之前,一切都只是咱们的推测,别胡思乱想了……我凭三万年的阅历劝你一句,在事情悬而未决的时候你可以提前设防,但大可不必提前焦虑,因为这种焦虑就像刷信用卡吃屎,当场恶心完自己还要持续恶心自己,同时还解决不了问题,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司凌的神情沉肃认真。
“……”周围一起吃饭的几位瓷国朋友都沉默了,包括泫敕本人。
餐盘里放着贝果和巧克力酱的白玛神情尤其扭曲,她看着那坨巧克力酱,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突然变得抑制食欲了。
半晌,黎琪咳了一声:“这个吧……虽然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也太糙了。”
司凌托腮望着保持沉默的泫敕:“听到了吗?”
“……”泫敕眉心抽搐,“你真会劝人。”
他知道她在打岔,故意破坏气氛把他从坏情绪里拉出来。
但还挺好有效的……
“这个好吃。”她分给他一个鸡翅包饭。
泫敕有些心不在焉地吃了口鸡翅包饭,心里明白她说得没错,也清楚梦中所见全然不意味着事实,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他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看她。
思索再三,他清了清嗓子:“司凌。”
“嗯?”司凌也在啃鸡翅包饭,一口充满鸡肉香的黏糯米饭吃得嘴巴里鼓鼓囊囊的。
泫敕又沉吟了一下,小心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司凌用力咽了那个鸡翅包饭,“别这么矫情兮兮的,有话就说,咱俩这个交情什么都好商量。”
泫敕放松了些,抬眸看着她:“你能不能先等我回天庭再成仙?”
司凌一愣,手中剩下的半个鸡翅放回托盘里,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抱臂靠向椅背:“这确实是个不情之请。”
泫敕:“嗯,那你看……”
“不行。”司凌断然拒绝。
“……说好的咱俩这个交情什么都好商量呢。”泫敕小声抱怨。
“那咱俩交情还没到这个份上。”
司凌冷漠无情。
话音未落就见他抬起头,眼神显然有点受伤。
“咳……”司凌正了正色,“我是说……”她顿声打了下腹稿,“我明白你在担心我,非常感谢。但你看啊……你什么时候能回天庭这事不好说,而我已经盼了三万年了,就差最后一哆嗦,我真没理由等。再说,我只是想去天界当个小神仙,又不去向天帝效命,所以天帝就算是个暴君对我应该也没什么直接影响,你说呢?”
泫敕默然半晌,只能说:“你说得对。”
“况且。”她看着他,“如果天帝真的暴君到连我这种不起眼的小仙都要杀,你觉得自己先一步回天庭能避免悲剧就太天真了。既然是这样,又何必让你夹在中间为难呢?”她轻松地耸肩,“我们顺其自然就好。我自己选择不顾一切地完成我的执念,我可以平静地接受一切结果。”
司凌解释得从容不迫。她觉得她本人都如此平静,应该很能安抚他心中的不安。
但说完没多久,她就后悔了。
第86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
因为在他们走进教室之前,泫敕又突然提起了这个话题。
当时司凌本来在和白玛她们聊天,交流吞巴家族的邪术,泫敕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如果天帝真的暴君到连你都要杀。”
“?”所有人的交谈辄止,不约而同地扭头看他。
他紧盯着她,道:“那我并不为难,我一定会救你。”
司凌愣了至少五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话题。
他拉住她的胳膊,神情显而易见的紧张,紧张胳膊苍白的皮肤下青筋绷起——灵体型鬼怪没有肉.身,出现这种反应比有实体的人类和鬼怪要难得多。司凌不禁哑了哑,又听他迫切道:“可不可以等我先回去……等我确认你不会有危险。”
“……”司凌之外,几个人神色各异的对视一眼。
离开人间时日尚短的白玛三人组神情尤其复杂,黎琪想了想,摸出通冥盘闷头打字。
十几秒后,白玛的通冥盘响了,然后白玛也开始打字。
微妙的气氛在几人之间流动,司凌不看也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她十分窘迫,想把泫敕的嘴堵上,但和先前一样,他显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定定地看着她。
她情不自禁地用力吸了口气,心里的感触很是新奇。
……她都没想过以自己现在的阅历还能有招架不住的事。
可他的目光紧张、灼热且真挚,她感觉自己完全被他的视线包裹住了,几乎要被溺死在里面。
更要命的是,她看出了他怎么回事,白玛她们也看出来了,但他自己不明白,她也就很难跟他摊牌了这个问题。
司凌避开他的注视,暗暗缓了口气,又看向他,虽然打着拖字诀的主意,但摆出一副异常认真的神情:“我会认真考虑,但事关重大,再说也不是马上就要升仙,你让我慢慢想,别催我,行吗?”
话才说完,她就眼看他笑意舒展,点了点头:“好。”
是真好哄。
司凌心里莫名不是滋味,抿了抿唇:“走吧,先去教室。”语毕先一步继续走向教室,不敢再看他一眼。
丰富的阅历让司凌很快消解掉了这种复杂的情绪,泫敕得到承诺也安了心,没再提及过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