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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6)

“哈哈……”艾麦里克尴尬地笑笑,蹲身将手里的金属罐放在地上,翻转掌心幻化出吸血鬼家族的佩剑,从封油的一侧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去。

“父王如果知道我拿佩剑干这个,绝对会杀了我的。”他自嘲地呢喃自语,手中的剑很快探到了瓶底,他便换了个姿势握剑,将剑尽量紧贴瓶壁在里面转了一圈,令瓶子里盛装的东西和瓶身分离开来。

然后他抽出佩剑,有些嫌弃地丢在一旁,将瓶子倒扣在地,手掌用力地拍了几下瓶底,再一边不住地轻拍瓶身,一边慢慢将倒扣的瓶子拿起来。

在不住的晃动中,瓶中填着大量油脂的内容物被完整地倒出来。在刚倒出几厘米厚的时候,司凌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同样上方凝结着一层油脂的肉皮冻,但在大概三分钟后,她看清了瓶子里究竟都有什么,不禁为这个“肉皮冻”的设想感到心情十分复杂。

——当艾麦里克将瓶子里的东西完整地倒出来,司凌看到中均匀分布在油脂里的东西真的成了“冻”。

这个“冻”分为六层,从瓶底开始往上数,第一层是香料,由于本来就是干料又被油脂封存,这部分保存得最为完好,有大概3厘米的厚度,倒出来后甚至还有香气。

第二层是一些谷物,保存得同样不错,司凌从中分辨出了一些麦粒、豆类,还有玉米粒,被均匀得混在一起,同样差不多是3厘米的厚度。

第三层开始就比较诡异了……是某种肉块,司凌原本没看出是什么肉,后来在侧面看到一个被除去羽毛但鸡冠还很完整的头颅,便猜测这一层都是鸡肉块。

第四层同样是肉类,不过没有鸡冠鸡头这样明显的部位,司凌只能通过颜色勉强判断出是应该是某种红肉,具体的种类就不大清楚了。

第五层……

是一具完整的婴儿尸体。

在浑浊发白的油脂里,司凌其实看不到他的整个身体,只在一侧的边缘处看到了他沉睡的小脸,又在另一侧看到一只小脚。

她眯眼仔细端详着他,凝神片刻,做出了大致的判断:“他的大小应该不足月,是早产的。”

“……”为了不丢人一直在旁边强忍干呕的艾麦里克差点跪下喊大佬。

他强咽了口口水,一脸复杂地打量司凌:“早产的……你就这个反应?”

“想了解更多细节就得把他从油里挖出来了。”司凌平静地回答,说完看了眼艾麦里克,她才意识到他问的好像不是这回事。

她露出同样的复杂,回视艾麦里克:“你们吸血鬼至少曾经有个阶段是住在墓地里的吧?居然会怕尸体吗?”

“你觉得这只是尸体吗?!”艾麦里克反问,“这可是个人类新生儿的尸体,被同样的人类封在油里,用以献祭……这根本不是尸体的问题!”

“好吧……”司凌对艾麦里克的心情表示理解。

残害、虐杀同类的幼崽,被很多鬼怪种族视为不可饶恕之罪,拿同类的幼崽

献祭就更邪恶了。

看尽人间事的司凌对这个倒没有太多意外,好奇地问艾麦里克:“你怎么知道这是献祭?17世纪的欧洲爱搞这套?”

“不……17世纪的欧洲不爱搞这套。”艾麦里克摇着头,从身后捞过一个前排的空罐子来,“但你看这个。”他忍着恶心,将手探入瓶口,抹了一下内侧瓶壁,将蹭黑了的手指给司凌看。

是焚烧留下来的灰烬。

把香料、谷物、肉类、婴孩封存在一起,然后焚烧……这似乎只能是献祭了,比较邪乎的那种。

司凌深吸了口气,狼人三兄弟在此时赶了来,芬瑞克一马当先地推门而入,大喊:“Sling!!!”

司凌回过头,芬瑞克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一把将手里的日记本塞给她:“你看看这个!”

司凌一愣,信手将日记本翻开。三百多年的岁月和海上的潮湿让这本日记饱受摧残,很多纸页都已经残缺不堪了,还有一部分能保存下来大概要归功于船上的不知名力量。

司凌随意看了几页,面色一点点变得凝重,艾麦里克见状有些紧张:“怎么了?”

司凌按捺住惊异,缓了口气,摸出传音符告诉大家:“所有人……一起到甲板上开个会吧。”

五分钟后,留下来的所有鬼怪都聚到了甲板上,大家席地而坐,司凌先让吸血鬼们分享了那些惊悚的金属罐子,然后举了举手里的日记本:“这是狼人们在大副的房间里找到的日记本。”

这位大副名叫克里斯德-托恩,艾麦里克说“德-托恩”是个腐国贵族姓氏,从日记最初的篇目来看,他的确也有可能出身贵族,跟着跑船只是为了找刺激。

他在3月21日的日记里写道:“春暖花开了,是发船的好时候!我想,在海上飘着总比在庄园里躺着有趣得多。弗雷特船长是个风趣幽默的人,祝我们此行愉快!”

这应该就是他们发船开往非洲的日子了。

4月12日,克里斯又写道:“再过几个星期,我就能看到非洲的风景了,这真让人激动啊。”

再到4月17日,克里斯的措辞有些紧张起来,字迹也变得凌乱:“靠岸补充物资的时候遇到了另一只商船,他们说新一轮的瘟疫在非洲爆发了,该死的!希望我们都能平安!”

之后一连数日都只是海上航行的琐碎日常,直至6月3日,克里斯的日记提到“终于靠岸了”“或许瘟疫现在已经过去了”之类的话。

6月7日,克里斯看起来心情很好:“一切都很顺利……我们要开始返程了!哈哈,这里的风景真的不错,但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仅仅三天后,行文再次变得惊恐:“出现了!杰里米和威廉都病倒了,会是‘白人的坟墓’吗?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回家!”

6月11日:“又有三名船员病倒了!船医以利亚为他们进行了诊治,水银灌.肠可真吓人啊。”

6月12日:“弗雷特船长下令将患病的船员都封死在屋子里,这不是让他们等死吗?他怎么能这样做!这太残忍了!”

6月13日:“威廉去世了。”

6月15日:“天啊……我似乎发现了弗雷特船长的秘密。”

只有这一句。

6月17日:“确认了,弗雷特是故意将船开往疫区的!我以为他是为了赚取保险公司的赔偿金①……我早就听说过有人会这样干,但想到前几天看到的事情,或许有别的原因。”

6月19日:“弗雷特船长也病倒了,他惊恐万分,开始念叨后悔什么的……”

6月20日:“或许是出于恐惧,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希望我救他一把,可是我能怎么办?哈哈,多讽刺啊!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是因为他想追求永生,但现在他害怕了!”

6月28日:“更多的人病倒了,奴隶也病倒了很多,我们只能把他们扔进大海里。”

6月29日:“弗雷特船长病故。我恨他,但现在仇恨没有任何用处,我要想想如何活下去。”

7月1日:“一直有人丧命,没有几个健康的人了。”

7月3日:“最糟糕的消息:我也开始出现症状了。”

7月5日:“我看我是死定了,我开始思考,或许可以赌一把弗雷特那个混蛋提到过的‘永生’?”

7月7日:“我尝试用弗雷特的办法与神明沟通,很幸运,神明回应了我。”

7月8日:“我们长谈了一夜,还能活动的人开始为仪式做准备。没有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可行,但,死马当活马医吧……”

“奴隶里有11名孕妇,我们取出了她们的胎儿,还有6名和母亲一起被买下的婴儿,我们也带来了。明天再去岸上买几个,希望够用。”

司凌看到此处,心里到底还是犯了一阵恶心——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早产儿,而是硬生生被从母亲腹中剖出来的!

7月10日:“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努力,准备工作终于完成了。仪式将在子夜0点开始,希望伟大的神明保佑我们,也保佑每一位故去的船员!”

司凌一边读出这段内容,一边压制心里呼之欲出的怒火和嘲弄。

——没有任何一位真正的神明会保佑这样的恶徒,如果仪式奏效,他们只能是和魔鬼完成了交易。

——亏他还有脸说“保佑每一位故去的船员”,在他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显然没有考虑过那些本不必死去的奴隶母亲。

最后一页日记的时间为7月12日,克里斯德-托恩在这一天写道:“出现了!伟大的神明出现了,并且慷慨仁慈地对我们施以了援手!”

“歌颂伟大的神明!”

“歌颂伟大的莫洛克!”

在这之后,日记本里再没有出现一个字,从后来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正是在这一天与莫洛克完成了交易。

“所以,这个意思是……”白玛不寒而栗,“船员们献祭自己,和这个叫莫洛克的邪神达成交易,获得了永生?”

“恐怕没那么简单。”艾麦里克道,“我想他们应该还献祭了所有黑奴。”

“而且他们应该没得到什么‘永生’。”司凌轻笑着合上日记本,“这种邪灵的话哪能信?”

这话艾麦里克倒不太赞同,他摇头道:“邪灵对交易往往是认真的,我认为他们真的达成了交易……只是未必和他们最初的设想一致。”

第92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7)

“什么叫‘未必和最初的设想一致’?”对西方恶灵知之甚少的阿坠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是两边可能没谈明白?有点误会?”

白玛托着下巴:“如果电影不骗人,通常是恶灵会偷换概念吧?比如有的人想获得征服世界的强大力量,意思是自己获得这份力量变成大反派,但恶灵实现目标的方式是吸收这个人的灵魂,让对方变成自己一部分,从而变得强大。”

“……”阿坠,“这也行?”

白玛:“你就说获没获得强大的力量吧?”

阿坠无言以对,扭头问艾麦里克:“真是这样?”

“电影确实没骗人。”艾麦里克笑笑,“不过这种恶灵在恶灵界也属于比较缺德的,人类会召唤他们进行交易是因为人类掌握的仪式大多是随机召唤,双方都没的选,其他种族更容易接触到恶灵,就会选择别的恶灵了。这又会导致有节操的恶灵不缺业务,人类召唤到没节操的恶灵的概率就更大了。”

司凌:“……”

恶灵圈的接单机制还挺完善。

至于和船员们达成交易的这个恶灵“莫洛克”有节操还是没节操,答案显而易见——在船员们乞求“永生”的时候,或许做好了把灵魂出卖给恶灵意味着要一直当鬼无法投胎,但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一直被困在这艘船上,但从现在的状况看,即便司凌他们目前见到的鬼魂都只是幻境而非真正的船员和奴隶,单凭这

艘船一直存在,也足以推测他们被困在这儿了。

大家突然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其中一些人在消化这些信息,另一些更敏锐一点的隐隐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片刻之后,伊丽莎白率先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照这么说的话……”她不安地看着艾麦里克,“我们其实不是在和这些亡者较量,而是在和他们背后的恶灵较量?”

艾麦里克沉了一下,缓缓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的幻境就有解释了。”

“假设幻境是这个恶灵布下的。”司凌翻开最后那篇日记又看了眼那个名字,“莫洛克……有人了解他吗?”

所有人都无声地摇头,连最注重传承的吸血鬼们也都一无所知。

艾麦里克说:“或许可以问问路西法校长,他和撒旦共事六七千年,西方神界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司凌点点头:“我一会儿问问。”她边说边站起身,随意地喊了声“泫敕”,同时举步走向不远处通向下方的楼梯。

泫敕跟上她,芬瑞克不解道:“去哪儿?”

司凌已从楼梯走下去了,听到芬瑞克的疑问想折回去做个解释,只听泫敕在身后上方道:“去看看如何把莫洛克喊出来杀了。”

司凌挑了挑眉,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转过头朝他笑了笑。

泫敕目光移回来,正对上她的笑容,如果不是她把头拧了整整180度,这个笑还挺好看的。

他跟着她走下台阶,一同来到艾麦里克刚才给她看祭祀物品的那个房间,她就地坐下来,泫敕坐到她身边,看了看面前的金属罐:“召唤莫洛克最简单的办法应该就是再开启一场献祭仪式,那个船长作为凡人都能找到仪式的方法,对我们来说只会更简单。”

说着,他侧首看看她:“你有别的顾虑。”

这并不是个疑问。

司凌缓了口气,也不隐瞒:“我在想这船为什么会在三百多年后突然冒出来。”她的眉心一分分皱紧,盘算着道,“之前路西法的解释是可能因为磁场之类的原因——海上磁场复杂,阴阳混淆的事情的确更容易发生,如果这只是一艘普通的幽灵船,这个解释完全说得通。但如果背后存在一个恶灵……”她冷淡地低下眼帘,“法力强大鬼怪可不会受磁场影响,那他此时突然现身是为什么呢?”

泫敕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不止怀疑莫洛克突然现身的原因,还怀疑路西法刻意隐瞒了消息。”

司凌静默地点了下头。

泫敕思索片刻,迟疑着提议:“你怀疑的有道理,但我觉得你还是可以直接问路西法。”

司凌拧眉:“如果他真的有所隐瞒,他绝不会承认的。”

“这要看怎么问了。”泫敕一哂,“如果你假装并没有怀疑他,探探他的口风呢?”

司凌略微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拿出通冥盘,打开和路西法的私聊对话框,心下打了一遍腹稿,最终选择了用文字询问:“路西法校长,我们在船上遇到一点小状况,请问您了解一个叫莫洛克(Moloch)的恶灵吗?”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路西法大概正有事在忙,司凌的屏幕上好一会儿都没反应。

等了足有二十分钟,路西法的回复带着一堆表达惊悚的问号弹出来了:为什么问这个????????你们遇到什么状况了????????????

司凌这回按下了语音按钮,用很复杂的语气告诉路西法:“校长先生,怎么说呢……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已经是莫洛克的船了。”

消息发出去,最多也就刚刚过了路西法听语音的时间,视频就打了过来。

司凌接通视频,看到路西法正疾步走在霍亨索伦堡的走廊里,似乎是通往灵薄城大门的那条走廊。

画面正中央,路西法的神情看起来十分急切:“让所有人马上返回学校……保护他们的安全,拜托了!”

司凌心里一沉。

路西法的反应让她意识到事情或许比她预想的更棘手,以致于路西法现在已经不想让他们完成任务了,只想让他们赶紧回去。

“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吗?”司凌追问。

路西法强定住气:“相关资料我让托特发给你。你们务必先开始撤离,尽量别惊动莫洛克!”

路西法说完,视频就直接挂断了。

与此同时,来到灵薄城门前的路西法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了大门。

五分钟后,地狱最深处烈焰中央的城堡里,撒旦的卧室房门被以同样的方式一脚踹开:“撒旦!”

难得睡了个懒觉的撒旦身穿睡衣端着咖啡正站在窗前兴致勃勃地和手下的几个地狱魔讨论如何惩治即将进入地狱的新一批恶人,路西法的怒喝令交谈声一静。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地狱魔们在看到来者是路西法的第一秒就做出了应有的反应,纷纷低着头往外走去。

也就是在房门被走在最后的地狱魔关上的同一瞬,路西法扬手施法,撒旦眸光微凛,咖啡脱手而出,反手打了个响指,令咖啡杯碟悬在半空。

半秒后,撒旦的后背重重撞向墙壁,墙上布满的荆棘花纹感受到可怕的怒意,骤然向墙角收缩,撒旦贴在墙上,无奈地看着路西法:“Lucifer,mydear,你用如此激动的态度擅闯我寝殿……我该说点什么呢?”

话音未落,路西法已闪现在他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双目通红地盯着撒旦:“如果我的任何一个学员死在那艘船上——撒旦,我就先去找莫洛克算账,再把你的卑鄙行径公诸于世!”

“哦,路西法,我真没想到你……”撒旦在听到他的第一句话时脱口而出地想要嘲笑:我没想到你对这个校长身份如此认真。

但听到下文,他的声音蓦地停住了。

他怔了怔,脸上露出讶色,不可置信地问路西法:“你说谁?”

“莫洛克!”路西法狰狞地咆哮。

“这不可能!”撒旦压过他的声音,“他被我囚禁在大西洋……”他突然反应过来,“F**K!大西洋!”.

同一时间,司凌接到了托特打来的视频,视频一接通,司凌就从托特那颗很难分辨情绪的鸟头上看出了惊恐:“你见到莫洛克了?!”

“……还没正面过招,不过应该快了。”司凌道,“他什么情况?”

“很古老的邪灵……我说不准他存在多少年了,也说不清他究竟起源自哪种文明。”托特道,“我对他最后的印象,是阿肯那吞法老明令禁止腓尼基人对他的祭祀……天啊我真不愿意讲这个,阿肯那吞在位时期真是一段黑暗的岁月!除了阿吞神谁都不高兴!①”

“但即便这样我也得说……他禁止对莫洛克的祭祀是明智的,我愿称之为他在位期间为数不多的英明政令!”

“那些腓尼基人用婴儿和幼童作为祭品祭祀他,简直太邪恶了……虽然那个时候很多神明都会接受活人献祭,但一般都是战俘和奴隶之类的,很少用到婴儿和幼童,”

“莫洛克偏偏就喜欢这些,尤其是婴儿!对他的每一场祭祀都要焚烧婴儿!他痴迷那些‘纯真的力量’,也的确凭借这种力量获得了很强的法力。”

“但我不明白……他怎么又出现了?”托特露出惑色。

司凌:“又?”

“是的,他在九百年前就被撒旦禁锢在了波多黎各海沟了。那是大西洋最深的地方……用了很多道法术封印,很难被释放的。”托特语中一顿,“而且那一战让他元气大伤,当时又早已没有对他的崇拜了,他就算被释放,作为失去供奉的神祇也无法恢复法力,应该没能力搞事才对。”

司凌叹了口气:“那请看看这个吧。”她边说边将屏幕画面转成后置摄像头,给托特看那一地的罐子。

然后眼看托特惊讶得鸟喙大张——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阿肯那吞在位时期真是一段黑暗的岁月!除了阿吞神谁都不高兴!】这句话的背景是这样的:古埃及是多神论的国家,有史可考的大小神祇多达上千位,但这个阿肯那吞法老,他是个神奇的一神论者,一继位就下旨宣布只有日轮神阿吞是唯一的神(还把自己的名字从阿蒙霍特普四世改成了阿肯那吞,意为“阿吞神的仆人”),并且大肆迫害以前的神职人员。

……比较有意思的是,他的王后是i,就是那个有著名半

身像出土的古埃及第一美人。

而他的儿子是图坦卡蒙,也就是那个很有名的金面具的主人。

此外他的父亲阿蒙霍特普三世其实也很有名的,阿蒙霍特普三世在位时期是古埃及十八王朝的鼎盛……然后就弄上来这么个继任者。

古埃及人要是真能在冥界永生,我怀疑阿蒙霍特普三世每天俩眼一睁就是大嘴巴抽儿子叭。

②声明一下,虽然本文主打一个胡编,但关于邪灵莫洛克这部分,包括那个罐子里分几层的祭品,不是我原创的,这种祭祀应该是真的存在过,人类在祭神的操作上花活儿真多啊……

第93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8)

当司凌和托特交流的时候,吸血鬼族已经在带着其他人撤离了,也没忘了通知了船边等待接人的非洲鬼差迅速离开。

在司凌看来这种撤离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鬼怪从一个地方撤离比人类要简单得多,完全不会因为惊慌和混乱发生踩踏之类的意外。她只需要防着莫洛克突然现身或者突然布下结界阻拦他们离开,因此守在这个充满祭品的地方就是最合适的。

三分钟后,艾麦里克发来语音:“所有人都下船了,我们什么时候再联系?”

司凌想了想:“半小时吧。”

半小时的时间,足够全速撤退的鬼怪们逃出去很远,假如莫洛克暗中布下鬼打墙效果的结界,半小时也足够他们察觉了。

但只过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紫色的漩涡突然在离司凌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显现。

司凌眼中一颤,泫敕手握长戟不着痕迹地挡住她,两个人都屏住呼吸,做好了随时迎战的准备。

……却见撒旦和路西法一同走了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怎么还没走?!”

司凌和路西法同时开口。

司凌张了张口,路西法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说。”

“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司凌道,“我和泫敕想等一等,避免出现意外。”

然后她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路西法发言。

路西法道:“快走吧,我们来收拾他。”

……你确定?

对路西法的实力认知让司凌心生迟疑,但考虑到路西法和撒旦的微妙关系,她忍住了这句让人没面子的疑问,睇了眼泫敕:“走吧。”

话音未落,雷鸣电闪,地动山摇。

四人屏息抬头,不约而同地跃上甲板,头顶上的天空已变成了妖艳的浓紫色……司凌定睛细看,这片紫色其实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弧形,以船为圆心,直径大约二三百米。

所以这是个结界。好消息是结界范围内并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大家都已经撤离这个范围了。

司凌再度化形,拔下发髻上的双剑,泫敕也幻化出黑甲与羽翼。路西法对此已不陌生,撒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个东方厉鬼的“完全体”,同时朝着电光急闪的天空道:“莫洛克,又见面了。”

刹那间狂风大作,海浪陡然升至十几米高,再猛然砸向甲板,令周遭顷刻充斥浓郁的咸腥。

沙哑且雌雄难辨的声音在空气中低语起来,如同地狱鬼魅索命的嘶吼,但说的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语言,司凌和泫敕都听不懂。

路西法贴心地轻声翻译:“这是闪米特语,他说‘撒旦,你还敢来’。”

撒旦用同样的语言回应了一句,路西法继续翻译:“撒旦说‘我为什么不敢,上次输的又不是我’。”

“莫洛克说让我们快滚,别坏他的事。”

“撒旦说有胆子就露脸,大家速战速决别耽误时间。”

“莫洛克说撒旦会后悔的,等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力量就给撒旦好看。”

路西法最后这句翻译不及说完,浓郁的紫色里抽出一缕缕黑雾,在十几米的空中迅速聚拢成一团浓烟,浓烟又化出牛头的形状和不规则的身体,至少有四五米高……那飘荡的身体让司凌响起《哈利波特》里的摄魂怪,但紧接着,牛头上的细节进一步出现,司凌顿时觉得摄魂怪其实是一种挺美好的生物。

因为在那颗大约半米宽的牛头上,眼睛显现了,起初只是正常的一对,接着又冒出一对又一对,直至遍布整颗透露,目测有几百只眼,毫无规律地眨动着。

“……”泫敕在一阵反胃中别开了视线。

司凌突然理解了“掉SAN”的感觉。

“呕——”一贯优雅从容的路西法忍无可忍地吐了,司凌有些诧异地看过去,撒旦伸手给路西法拍着后背,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对司凌解释:“他有很严重的密恐。”

下一秒,那张长满眼睛的脸逼至路西法面前,撒旦眉心倏皱,飞起一脚,莫洛克嘭地一声消失,夜色瞬间降临,四周的光线都暗下来,钻石般的星辰在天幕上显现,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海浪声不绝于耳。

然后,慢慢有了歌声和笑声……大多是男人的声音,说着英语。

不远处的船舱中亮起灯光,灯光从窗户中透出来,也映照出人影的轮廓。船员们正喝酒聊天,场面热闹,又透着点颓靡。

又是幻境。

司凌摸不清状况,没有贸然动手,侧首看看还在轻拍路西法后背的撒旦:“撒旦先生,我想问问,莫洛克大概什么属性?”

撒旦睇了眼眼前:“幻境,还有洞察人心,所以他会结合摸索到的人心布置幻境。幻境会吸收法力,在幻境里待的时间越久,失去的法力就越多。”

“尤其要注意的是……他的幻境是一层一层的,他会在幻境里对你提出要求,如果你无意中答应了他的要求,就会陷入下一层。”

“陷入的层数越多,挣脱幻境就越难……就越会被他吸收法力,很可怕的恶性循环。”

还好,破除幻境对司凌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她点了点头,心下放松了点,又问:“您上次是如何击败的他?”

“呃……坦白说,”撒旦干笑了一声,“就是硬刚。直面莫洛克,直面他所抓住的人心,然后用法力硬扛他,不过我得说……”他回忆着莫洛克刚才呈现的面孔叹气,“上次他远没有这么强大,那时候已经有一千多年没人供奉他了,是他最弱的时候。但现在,人类的供奉让他的实力得到了大幅提升。”

他的话让路西法眼前再次浮现了那个长满眼睛的扭头,哇地一下又干呕起来。

司凌对路西法的处境深表同情,举目看了看不远处船舱里推杯换盏的投影,心想:硬刚吗?

将随手一丢,把右手的剑也丢到左手,薄唇翕动,手指在半空化出符文:“天罡破幻!”

成形的符文被悍然推出,袭向船舱。金色的线条触及船舱的刹那,幻影消失无踪,虽然浓紫色的结界还笼罩在上空,但知更鸟号已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有海浪声在耳边响个不停。

“我们想办法找到莫洛克的真身,然后杀了他。”她观察着四周,声线平静,“我去下层舱室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她听到泫敕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甲板一侧的台阶,连下两层,来到最底层的舱室。

司凌走向那条幽长的过道,驱动法术:“幽冥彻视。”

刹那间,整层船舱的一切都变得透明且模糊,她全神贯注地想着莫洛克的样子,就只有莫洛克的影像会清晰显现了。

确定这层并无莫洛克的真身,司凌抬头望向上方。

由于正深处知更鸟号最下方,她抬起头,上层的景象便被尽收眼底,可一切都是模糊透明的,她完全没找到莫洛克的影子。

她蹙起眉,身后又响起泫敕的声音:“司凌。”

她转过头,他正伸手搭向她的肩头,在法术的影响下,泫敕的面孔依旧是清晰的,他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拍了拍司凌的肩:“他或许用特殊法术隐形了,别急,我们慢慢找。”

司凌点点头,步入过道左侧的第一个船舱,再度施加法术,试图寻找莫洛克藏匿的气息.

时间回到几分钟之前。

司凌对甲板上的船舱驶出法术,破除幻境,在泫敕的视角里,司凌转身望向他:“我想去下面那个放祭品的船舱看看,莫洛克可能会躲在那里。”

他点点头,很自然地道:“一起。”

两个人于是一前一后地走下甲板,去往甲板下的那层船舱。

他们走进那间放满金属罐子的舱室,司凌随意拎过一个罐子,就地坐下,打开封口的盖子看了眼,见里面只有灰烬,随意地把它倒出来,又去拎下一个罐子。

他见状也拎过一个,和她做同样的事情,边做边问:“什么计划?”

司凌若有所思地说:“损坏祭品是惹怒被供奉者的方式,把这里的东西都破坏掉,或许能逼出莫洛克的真身。”

同一时间,路西法的视角。

司凌破除幻境让他猛地松了口气,出于对两位东方大鬼的实力信任,他觉得这里有没有自己区别实在不大。在考虑到密集事物恐惧症,路西法很有自知之明地认为他在这里可能反倒会添乱,于是他走向甲板一侧,去解系在围栏上的救生艇。

撒旦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动手帮他一起解,边解边问:“你干什么?”

“我去附近等你们。”路西法勉为其难地笑了下,将解下来的救生艇抛进海里,然后直接翻过船边围栏,纵身跃到救生艇上。

……其实对他们来说,救生艇的存在是多余的,他完全可以飘在天上等,不过有实物依托可以让他完全摆烂,视线远低于知更鸟号也可以让他不必再看见莫洛克的那堆眼睛。

路西法落在救生艇上,便准备用法术驱动救生艇离远一些。但他很快就感觉身后一沉,转过头,看到撒旦也出现在救生艇上。

路西法皱起眉,撒旦摊了摊手:“有他们两个,轮不到我动手吧?”说罢他就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路西法无法反驳他的观点,继续驱动救生艇驶向不远处。

撒旦的视角。

路西法在司凌破除幻境后直起身,他们在某种微妙的默契里暂时保持了安静,目送司凌和泫敕先后离开甲板。

然后路西法看向他:“你说莫洛克会抓住人心。”

撒旦抬眸看了看高悬在头顶上方的紫色浓云:“是的。”

“上次你和他对决的时候,遇到了什么?”路西法打量着他问。

撒旦依旧只看着那片浓郁的颜色,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没什么。他会抓住人心,我又不是人。”

第94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9)

路西法听完撒旦的解释,耸了耸肩:“好吧。”他漫不经心地走向船舷,天上浓郁的紫色不知何时消失了,漂亮的晚霞在远处显现出来,路西法欣赏着晚霞,半晌没有作声,直至撒旦走到他身边,他忽然说:“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权力。”

撒旦眉心倏皱,侧首看向路西法,路西法并没有看他,一缕玩味的笑转在唇边:“我知道你不信,你痴迷于权力,认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路西法边说边摇了摇头:“这也没什么不对,手握重权者总是这样的。不论是你还是耶和华,如果不这样玩弄权术,都不可能坐稳至高无上的宝座。不过……”

他偏过头,迎上撒旦注视他的视线,低了低眼:“假设,我是说假设——”

他的声音顿住,显然想从听者那里获得一点回应,撒旦便道:“假设什么?”

路西法笑笑:“假设我可以割舍我所拥有的一切权力,你会杀了我还是会和我握手言和?”

说完,他友好地向他伸出了手.

救生艇上,路西法和撒旦沉默不言,耳畔只余萦绕的海浪声,还有更近一些的地方,救生艇飘过海面惹起的轻微水流声。

在过去上千年的岁月里,这两位在西方世界首屈一指的地狱魔对此已经习惯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处于一种“王不见王”的状态,这是在矛盾锐化之后他们日渐摸索出的最好的相处模式。

对很多人来说,这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因为在人间的大量作品里,撒旦和路西法常被塑造成相互信赖的上下级,亦或索性被认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名字,没什么人会觉得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关系。

像现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个却相处和平的状态,在这一千年里从未有过。

好半晌里,路西法都站在救生艇的船头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撒旦无所事事地坐在船尾的边缘,突然笑了一声:“其实,我还挺怀念曾经的并肩作战的。”

路西法略偏了偏头,角度尚不足以看到撒旦,便停住了。

“记得吗?我们从天堂杀下来的时候,和大天使们的那场血战,米迦勒①一个人就差点把我们都杀了。”撒旦继续说着,口吻幽幽地追忆几千年前的往事。

路西法终于启唇:“但最终我们赢了。”

“是啊,我们赢了。”撒旦又笑了一声,笑音更轻松了些,“耶和华气得要死但无计可施,只能眼看着我们拥有地狱。那真是……”

他声音顿住,深深地吸气,万千感慨都被包括在里面。

路西法听着他的话,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久远的抗争、逃亡、厮杀和谈判。

他从未忘却那些惊心动魄的精力,于是他几乎立刻接上了撒旦的话:“真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光辉。”

“既然我们都在怀念那段岁月。”撒旦笑了笑,“休战吧,我们重新开始。”.

甲板之下。

泫敕坐在地上,安静地和司凌一起掏空一只又一只金属罐。

这其实是个枯燥乏味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事情,越到后面越是无趣。更何况这还是尘封了三百年的油脂和尸体,纵使有一层香料在中间调和,味道也实在不好闻。在越来越多的祭品被掏出来之后,那种浓烈的香料与烂肉混合的味道充斥了整个房间,即便是万年厉鬼也无可克制地干呕起来,两个人只得运气调息暂时屏蔽嗅觉。

可忽略感观的不适,泫敕心里平和惬意。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和司凌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的感觉,他认为这是救命之恩带来的安心。

但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鬼使神差地盯着她看了起来。

她低头捣鼓金属罐子的神情专注认真,他看着她的侧颊,熟悉的安心里升起一种陌生的感受。这种感受让他心里发慌,也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这种慌乱也是熟悉的,在遥远的亘古,它出现过。

他就这样望了她很久,久到她察觉了他的注视,扭头回看过来,与他的视线一触就笑了:“看什么呢?”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欢快的口吻在他心头一击。

泫敕慌忙别开头,咳了一声:“没有,我在想事。”

“哈哈。”她的笑音触进他的耳朵,他没敢回头,但感觉到她站起身,向他这边

走了过来。

他好像预感到什么,心里的慌乱更明显了。背后突然一沉,泫敕下意识地抬手,扶住她从身后搭过来的胳膊。

“泫敕。”她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救了你。”

泫敕凝神听着这个声音,她的声音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此时却仿佛多了一种魔力,透出一种说不清的魅惑。

泫敕没有作声,垂眸看着手里的罐子,听到她又笑了一声:“你是喜欢我的吧?”

泫敕的呼吸骤然停滞,她察觉到他的情绪,笑音更明媚了:“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不……”泫敕矢口否认,他觉得这是对救命恩人的亵渎。他慌乱地想要解释,可她不知何时飘到了他的身侧,长甲挑起了他的下颌。

他怔怔地望着她,迎接她好整以暇地审视,她幽幽笑着,好像要把他看穿一样:“你知道么?像我们这样古老的存在,总共也没有几个了,不论在天界还是地狱。所以……”她挑在他下颌上的手指收回去,反手抚在他脸颊上:“你有没有想过,珍惜一下这种缘分?”

“什么……”泫敕惶惑地望着她。

司凌怅然叹息,落寞地摇头:“三万年来,我也很累,成仙的目标如同枷锁。当然……现在我就快成仙了。”她脸上重现浮现笑意,但那缕笑转瞬而逝,疲惫忧伤很快就盖过了它,她苦笑说,“但我知道的,成仙之后迎来的不过是又一份孤独——从来没有厉鬼成仙的先例,我在天界没有同类,所以,泫敕……”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想考虑另一种选择了。我们……”她滞了滞,接着选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我们做个伴吧!就像你先前说的那样,我先等你返回天庭再成仙,但不是为了搞明白天帝究竟是不是暴君,是因为……”

她低下眼帘:“我不想再独来独往了。”

“成仙还是做鬼,我们都一起。”

“好不好?”.

更下层的船舱里。

司凌信手甩出法术撞开舱室的门,绿色的幽影迎面袭来。司凌下意识地侧身一避,同一刹里,身后的泫敕抬手精准地掐住幽魂的咽喉。

下一秒,泫敕手上发力,幽魂嘭地一声魂飞魄散。

司凌哑了哑:“我们还没搞清楚船上的幽魂是什么情况,也许杀了莫洛克就能释放他们,你别……”

他不等她把话说完就笑了声:“刚才那个是船员装束。”

司凌松了口气,一种让人愉悦的舒适感在心中涌动——泫敕总是让她安心的,除了安心,他们之间还有一份默契。

她有时会遗憾这样默契的人在她当鬼的最后关头才出现,转念又很庆幸他还是出现了。况且,来日方长,假如天界那边一切顺利,他们之后还可以在天界并肩作战,那也很不错。

——三万年的岁月让司凌早已不在为错过的事情内耗,相较于遗憾改变不了的过往,她更感恩自己已经得到的那一部分。

在确定眼前的船舱里完全没有莫洛克的影子之后,司凌转身走向对面的舱室,泫敕忽然叫住她:“司凌。”

“嗯?”她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满眼复杂。他想要看她,又情不自禁地躲避,她不禁蹙眉,默不作声地等他调整情绪,等了半晌,他终于在轻咳一声开了口:“我刚刚在想……”

他上前两步,在与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来:“既然撒旦出现了,莫洛克又是和他缠斗数百年的对手,如果我们帮他解决掉这个心头大患,向他提点要求,不过分吧?”

司凌凝神想了想:“应该不过分,你想提什么要求?”

“我想让他帮我打探当年的事情。以他的身份,或许可以直接和天帝对话。”泫敕道。

司凌心绪微滞,思索着沉沉道:“他或许办得到,但我们要考虑打草惊蛇的问题。我的意思是……如果天帝真的是暴君的话,你让撒旦把你的存在直接捅到他面前,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我知道,所以我还想提另一个要求。”泫敕语中一顿,“如果天帝真的要杀我,我想寻求撒旦的庇护。”

司凌一怔,蹙眉抬眸:“你是说留在西方地狱?”

泫敕点点头,神情恳切:“我仔细想过了,我被封印的时候,东方世界还不存在酆都。也就是说,东西方如今的地狱对我来说一样陌生,留在哪边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这倒是大实话,司凌无法反驳。

尤其是考虑到泫敕被释放后在西方生活了一段时间,其实严格来讲,东方的地狱对他而言更陌生。

“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司凌迟疑道。

话音未落,泫敕抓住她的手:“那你能留下来吗?”

司凌哑然抬眸,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他眼中的情绪她再熟悉不过,真挚、灼热,让她连呼吸都乱了。

他带着一点央求的意味道:“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我想和你多待几天,司凌……”

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我不想离开你。”

第95章 大西洋上的鬼船(10)

“哈。”救生艇上,路西法发出一声干笑。

他回头看向撒旦,撒旦仍旧坐在救生艇的另一端,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样的神情对路西法而言是熟悉的——虽然撒旦在对他提出友好的要求,但气定神闲的样子依旧写满了上位者的居高临下。在很多年前,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曾是一些矛盾的开端,但现在路西法已经习惯了,无心再为此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他啧了啧嘴,也坐下来,和撒旦遥遥相对:“我不得不承认,虽然你的态度并不让我满意,但这的确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

撒旦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抹和煦地笑容,路西法深深吸了口气:“只是有一个小问题。”

撒旦轻松地问:“什么?”

路西法自嘲地笑道:“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追忆那种光辉。”

撒旦一怔,笑意陡然消失。

路西法摇了摇头:“或许你足够了解我,但看来你很不了解撒旦。”

“现身吧,莫洛克。”.

甲板上。

撒旦凝视着路西法伸过来的手。

他们两个太过熟悉了,连每一条掌纹都印在彼此的脑海里。但过去的上千年里,如果他们清楚地看到对方,通常都意味着即将动手。友好的握手已经太遥远了,遥远到撒旦已经不太记得那时候在这片土地上影响最大的宗教是什么。

半晌,他嗤笑了一声,复又望向远方的夕阳。

路西法并没有把手收回去,好像在很执拗地等待握手言和。

撒旦直视着前方,笑吟吟道:“看来近几百年,你进步了很多。”

路西法不明其意:“你指哪方面?”

撒旦仿佛没有听到这个问题,缓了口气:“可怎么说呢……我不知道我所认识的路西法是否会真的放弃权力,但我很清楚,他是不会这样对我低头的。”

说完,他复又侧首看向眼前的人:“你比九百年前更狡猾,的确掐准了我最在意的事情,但很遗憾,我认识的路西法不是这样的人。”

“Showyourface,Moloch.”.

甲板下方。

泫敕一把攥住司凌的手腕,应激般地弹起来。他跌跌撞撞地触及船舱的墙壁,伸手扶住墙,大口喘气。

“泫敕……”司凌哭笑不得地想来扶住他,他余光撇到她的脚步,即刻抬手断喝:“别过来!”

司凌一僵,敏锐地发觉他声音里的冷冽不同寻常,她于是停住脚步,惶惑地望着他。

泫敕清晰地感受到心底的动摇……那是一种被蛊惑的诡异感,这种感觉让他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却还是着魔般地想要试试如果他接受她的邀请会怎么样。

他深深地吸气,一口又一口,吸

得头脑发蒙,终于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也终于有勇气再次看向她。

“……你没事吧?”司凌关切道。

泫敕平静地凝视着她,一声轻嗤:“你好像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有点厉害。”

司凌哑了哑,想说什么,泫敕一哂:“但司凌不会这样的,她不会把我看得比成仙更重要。她也足够强大,不会因为孤独这种虚无缥缈的原因放弃成仙。”

话音才落,长戟倏然在手中显形,泫敕纵身一跃,悍然袭向“司凌”.

更下一层的船舱里。

司凌抬眸迎上泫敕的注视,试图从他眼中探出一点破绽。

她承认,直到此时她心里都是乱的。作为一个在阴司实实在在过了三万年的厉鬼,她比泫敕更清楚这些事情。从洞悉泫敕那份隐秘的心思开始,她就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也明白了自己在想什么,过来跟她直截了当地表白,她该如何应对。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种画面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

这实在有点煞风景。

“哎……”司凌悠悠笑叹,凝神斟酌了一会儿,坦诚道,“泫敕,我并不抵触你的感情,我这种‘老人家’如果对这点小问题还要躲躲闪闪就白过这么多年了。”

泫敕的神情一紧,继而看起来有些局促:“你、你知道……”

司凌不得不低下眼帘遮掩住眼中的戏谑,继续说:“我也不介意在地狱多待一段时间,毕竟都已经三万年了,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话没说完,她感觉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那你……”

她低眼笑睇他们交握的双手:“但我认识的泫敕,不会因为一己之私对我提这种要求。”

“噗呲——”

一缕极轻的响声。泫敕怔怔低头,她右手的银簮已经狠狠刺进他的胸口,由于动作太快,刚刚脱离发髻的银簮甚至没来得及变成短剑。

“你……”泫敕讶然望着她,下一瞬嘭然化作一缕黑烟,向上窜去。

“别跑!”司凌纵身跃至上层船舱,双剑在手中幻化成形。她余光一扫,眼见泫敕抡着长戟袭来,手中双剑一叠,踅身甩开力道的同时闪至他身后,手中双剑一转,一齐刺向他的脊背。

“铛——”泫敕回身横戟接住这招,忽而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源自于被他幻化无踪的羽翼。

与此同时,司凌的手腕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她瞟了一眼,是腕上墨色的手镯正轻而快的晃动着。

不待她反应,泫敕轻轻一推,接着先一步收了长戟:“司凌?”

司凌退开两步,打量他几眼,将信将疑地也放松下来:“泫敕?”

他们对视一眼,再次纵身上跃,在甲板上,正好看到刚刚一拳打散幻影和从救生艇上追过来的路西法。

路西法略显恼火地看了眼撒旦,语气带起了熟悉的阴阳怪气:“我无意评价您的工作方式,但您有没有觉得您应该提供一些关键的经验——比如莫洛克的幻境模式?”

“我上次遇到的幻境不是这样。”撒旦苦笑着叹息,继而意识到什么,侧首看向路西法,“你见到了什么幻境?”

“不重要了。”路西法生硬地移开视线,举目看向高悬在知更鸟号上方的天空。

浓郁的紫色天幕里盘旋出一个巨大的漩涡,黑烟在漩涡中迅速汇集,牛首人身的轮廓又显现出来。

“路西法校长。”司凌紧盯着那团黑烟,在他开始展现细节之前不失礼貌地提出了建议,“我看您先撤吧。”

“……我同意。”路西法想到那密密麻麻的眼睛,没有逞强,转身跑向船舷。

“路西法!”撒旦喊了一声,路西法转过脸,撒旦迎面抛过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路西法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眼罩,顿时青筋暴起。

但他当着司凌和泫敕的面不好发作,最终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跳上了救生艇。

司凌好笑地看了眼撒旦,这位在西方阴间拥有至高地位的地狱魔唇角转着笑意——是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和司凌先前认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又看了眼正在显形的莫洛克,他仍是一团黑雾的状态,司凌凝神一想,没有再等,双手握紧短剑飞身袭去,双剑连刺数次,见没效果,又放出两记法术,法术的光芒穿过黑雾,没造成什么影响。

好吧。

司凌暗暗啧声。

大家都不是傻子,有些鬼怪幻形需要时间,但这个短板会导致他们在这个过程里很容易受到攻击,所以拉满防御值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看来莫洛克也是这样。

她一边沉默观察莫洛克,一边压音问撒旦:“他的元魂在什么位置?”

撒旦不解地扭头:“什么东西?”

“元魂啊。”司凌面对撒旦的惑色,心生诧异,“灵体型鬼怪和神仙都有,就连一部分实体型的也有……我不知道它在英文里叫什么,总之就是……呃,一般以球形或者丝状存在在鬼怪身体里的一种东西?”

撒旦拧眉:“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