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伊丽莎白的退让
黑白无常在大厦底商找了家人最少的简餐,点好餐后,范无咎端着餐盘大步流星地走向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座位。
谢必安被他搞得很不安,慢吞吞地跟过去坐下,清了清嗓子:“到底什么事?快说,怪吓人的。”
范无咎啃了口三明治,似是随意地道:“泫敕回国的事你在推进了吗?”
“最近哪有工夫?”谢必安嗤笑摇头,“这不是刚把吞巴家族的事收尾?还不能说彻底结束呢,冤魂都投胎了才算正式了结。”
范无咎淡淡:“我其实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办是要办的,但能拖则拖,对吧?”
“……没有。”谢必安矢口否认,但身体下意识往后躲的微动作暴露了他的心虚。
范无咎对此无意置评,只说:“我劝你还是积极点。”
谢必安蹙眉看着他,范无咎自顾道:“你想拖无非是觉得麻烦。在你看来,这事办不成对你没坏处,但如果办成了——假如泫敕重新在天庭获得一席之地,那你大赚;可万一天帝见到他大为光火,你搞不好也会触点霉头,是吧?”
范无咎说到这儿抬起眼帘,睇着谢必安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司凌完成任务升了仙,这件事由她捅去天庭会怎么样?”
“那也很好啊!”谢必安脱口而出。
事实上他巴不得这样——他本来就在做这种打算。
因为按现在的情形来看,“神兽亡魂回国”固然是件足以震撼三界的大事,但泫敕和天帝的旧怨是个雷。谢必安当时会答应司凌帮忙,既有人情关系的因素,也有“气氛到这儿了不答应不行”的影响,但事后冷静下来,他越想越不愿承担这种风险。
所以他一方面很庆幸路西法说服泫敕暂时留在了鬼怪学院,一方面暗暗期待着能将事情拖到司凌升仙。
按照司凌的性格,升仙之后她必然会找门路帮泫敕重返天庭。如果她办成了……对谢必安而言,虽然功劳跟他没关系了,但如果出了问题,麻烦也跟他无关了呀!
再说,泫敕自己也说他可以等!
他说三五百年他都可以等,而司凌升仙最多也就是几年的事了。
谢必安觉得自己的拖字诀既利己又不损人,完全行得通。
比起当个力争上游的卷王,他更想捧稳手里的金饭碗。
范无咎用食指关节敲着桌面:“那样事情就完全脱离掌控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发生什么?如果天帝真的大发雷霆,他会不查泫敕回归的来龙去脉吗?别的不说,就说你当时弄出去当诱饵的那个死囚——虽然有大圣给你背锅,但天帝如果非要追根问底,你觉得他查不出来?”
这话说得谢必安从头皮上沁出一层淡黑色的阴气,范无咎抬眸扫了眼,直到他终于紧张了,继续说:“所以我建议你积极推进它,这样司凌看到你这边有进展,就算自己升了仙也不用着急插手了,所有情况就都可以被掌握在你手里,你也就有了更多避免麻烦的机会——比如那个死囚的后患你就可以先想办法解决干净,还有泫敕和天帝的旧怨,如果在推进过程中你先了解到具体情况,不就可以及时变通了吗?你别忘了,泫敕说的可不是一定要回天庭,他只是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死。你如果得知原因直接告诉他,这事保不齐就直接大事化无,大家都轻松。”
谢必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没有立刻对范无咎的建议表示赞同,但他总归是心动了的,因为范无咎的建议确实更保险。
“鬼怪学院的业务跟我没关系,我和司凌也不熟,这事你拿主意,要帮忙的话随时喊我。”范无咎最后又道,然后就专心地吃完了手里的三明治,吃完才想起套餐里还有杯汽水,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我今晚还得加班,先回去了。”他站起身,没等沉思中的谢必安回神就转身走了。
……好在他没等,因为谢必安犹如入定般坐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范无咎已经离开。
他看看对面空荡地座位,又下意识地望了眼店门,一边暗想自己应该接受范无咎的提议,一边又觉得有那么点古怪。
范无咎……居然会给他这种建议?
他们当了一千五六百年的鬼差,至少在最近的一千年里,范无咎都比他更摆烂。他偶尔还会为了休假和涨薪卷一卷,比如接手“送司凌走”这种烫手的山芋,范无咎是对这类事情完全没兴趣的。只要阎罗王不打算裁了他,他一件常规工作之外的事情都懒得做。
对这事倒挺积极的……只是因为想到了风险吗?
谢必安觉得这也合理,但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霍亨索伦堡。
白玛对鬼怪学院的生活适应得飞快,很多鬼魂在刚死的这个阶段心情都不大好,总想回去看看亲人见见朋友,又会因为亲朋好友看不到鬼魂更加难过,而白玛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当鬼比做人轻松多了。尤其是确定吞巴家族都已伏法之后,折磨她十数年之久的痛苦荡然无存,虽然那具作为“人类”的
□□已经火化,当对她来说,“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愉快地上了一上午的课,课间还和密米尔教授相谈甚欢。中午在去往食堂的路上,白玛高兴得蹦蹦跳跳:“鬼怪学院的课程也太有意思了吧?教鬼怎么吓唬人哎!真想现在就找个人试试!”
“……哎对了,我到底为什么能直接进高级班啊?我才刚当鬼,连初级班的都比我会吓人吧?”
阿坠失笑:“可不是每个鬼都有两个散仙当召唤兽的……”
话没说完,黎琪从白玛肩头探出一个脑袋:“你说谁是召唤兽?!”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随时能听见!!!”阿坠连连作揖道歉,正色清清嗓子,扯开话题,“再说……吞巴家族那些秘术邪术也很厉害嘛。那些动作活人使用有损阴德,但你现在已经死了,而且你这四舍五入相当于有编制,就算用邪术也是惩治恶人,不用白不用。”
这话说得刚消失无踪的黎琪又探出脑袋,她看着司凌搓搓手:“哎对了司凌,我看你那些法术也挺厉害,那个保护结界啥的,回头教教我呗?”
“没问题。”司凌一口答应,笑道,“下午没课,吃完饭回寝室教你。”
“谢谢大佬!”黎琪心满意足地再次消失了。
一行人下了楼梯,拐了道弯,餐厅就在走廊尽头处,但在差不多过道一半的位置有个十字岔路,他们走过去的时候,有几个西方学生正在私下交流什么。
看到东方鬼怪走近,他们一如既往地下意识停止了交谈,但以前时刻能在他们脸上看到的戏谑和轻蔑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了。
在走远几步之后,阿坠憋着笑小声跟司凌说:“你在吞巴庄园搞得那场大型厮杀是真的强,本来只有参与任务的人知道,这些天下来整个学院都传遍了……从来没人搞出过那种战绩。”
司凌笑笑:“我很高兴他们收敛了傲慢。”
“Sling!”身后有人用明显不标准的发音喊她,司凌回过头,看到伊丽莎白正快步跟过来。
她眉心一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任务已经结束了大半个月,但伊丽莎白在这大半个月里都没有出现,连教室都没去过,现在是她在离开吞巴庄园后第一次见到伊丽莎白。
什么情况?
司凌心下存疑,此前的种种不愉快也让她对伊丽莎白的存有戒备,她于是跟其他人说:“你们先进去吧,帮我点一份蟹黄汤包。”
“好。”阿坠和白玛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都先进去了。泫敕脚下未动,司凌侧首看看他,他只是低着眼睛安静地等待,很像是一个……沉默但忠诚的护卫?
他在天庭的时候或许就是这样跟随着天帝?
司凌暗想。
伊丽莎白来到她面前,看看用餐高峰时段进进出出的学生,跟司凌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司凌点点头,举步跟她走向左侧的一道小木门,从那里出去有一方小小的庭院,平常不太有人。泫敕仍旧那样安静地跟在一旁,这种安静让他几乎失去了存在感,尤其是在她们走进那个庭院之后,他的安静几乎和庭院的静谧要融为一体了。
伊丽莎白转身望着司凌,张口了好几次,终于像鼓起万千勇气一般开了口:“司凌……我很感谢你在吞巴庄园救了我,还有弗蕾迪丝。”
司凌笑道:“不客气,咱们的关系没差到让我见死不救。”
伊丽莎白又说:“对于之前的种种冒犯,我很抱歉。”
“过去了。”司凌漫不经心地耸肩,“比起道歉,我更希望我们以后真的能和平相处。”
伊丽莎白深呼吸,神情明显变得更严肃也更痛苦,她郑重地继续说:“我承认你比我更强大,所以艾麦里克王子……”她苦笑一声,口吻里有明显的哽咽,“虽然我觉得……我觉得你们并不般配,因为你太强了,不仅比我强,也比他强很多……但是,好吧,我不会再跟你争了,祝你们幸福。”
随着她的话,庭院里刚巧起了一阵微风。司凌的在微风拂动中缓缓张大嘴巴和眼睛,直至成为一个诧异的:“啊?”
在同样的微风中,泫敕猛地抬眼盯住伊丽莎白:“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司凌:?我错过了剧本里的什么重要内容吗?
泫敕:你说清楚!!!!!!!!!!!!!!!!!!
第62章 托特教授
……其实,如果司凌和泫敕不是瓷国空降的交换生,而是按部就班入学的普通学员,就会在初级班的理论课上学到一些关于西方鬼怪的属性知识。
比如“僵尸”这一物种的子分类大多都有其特定的人设,而“僵尸新娘”的特定人设不是“恋爱脑”就是“恨嫁”,亦或二者兼有。
所以伊丽莎白刚才说出的那番话虽然让司凌和泫敕目瞪口呆,但对她自己而言,这简直拼尽全部勇气和力量了!
因此两个人目瞪口呆的反应她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悲伤沉痛地抽泣起来,掬了一把泪,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你等等?!?!”司凌一把推住她的肩膀,伊丽莎白抬头看着她,因眼窝深陷而显得乌青的眼眶外隐隐泛出一圈红,外强中干地瞪着司凌道:“你还要什么!”
“不是……”意识到自己在她眼里拿的是横刀夺爱的剧本,司凌气笑了,“宝贝儿,我一直以为你在搞种族歧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永远穿婚纱的伊丽莎白,“合着你跟我这搞雌竞呢?”
“什么意思……”伊丽莎白搞不清她的想法,讷讷地望着她。
司凌很想说咱都是不出意外能与天同寿的物种,脑子里能不能别只有男人?但考虑到这是僵尸新娘的固有设定,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她好笑地看着伊丽莎白:“谁告诉你我喜欢艾麦里克?”
“他……”伊丽莎白老老实实地回答,“他从你到学校的第二天就在保护你。”
“……”司凌无语了。
她向艾麦里克保证过不把他深夜被吓破胆的丢人事件告诉其他人,所以她现在也没法向伊丽莎白解释在艾麦里克出手收拾奥雷里奥之前发生了什么。
不过伊丽莎白的话倒让司凌明白了她的思路——既然在她眼里艾麦里克第一次的出手帮助就意味着爱慕,那后续在她出言挑衅的时候,艾麦里克喝止她的举动,就更是在证明这种感情了。
那么如果再往后想,司凌在前往吞巴庄园之前还给吸血鬼们分了护身符,这在伊丽莎白眼里更是形成了一种感情上的“你来我往”,简直坐实了她和艾麦里克之间的双箭头。
这就难怪伊丽莎白一直跟她叫板了——在鬼怪的世界,虽然东西方文化圈存在巨大差异,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鬼怪们都很“慕强”,都会向更强大的力量臣服。如果涉及到择偶问题,大家也都会很自然地选择强者。
所以伊丽莎白之前的叫板行为其实是想向艾麦里克证明自己其实并不比她差,在吞巴庄园认清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之后,她又马上选择了退让。
这本身可以算是很明智的决定,唯一的小bug是——除了她自己之外,这里没人在“择偶”啊!
司凌沉默了半天,沉肃地再次看向伊丽莎白:“我有两个小问题,你考
虑一下。”
伊丽莎白抽泣着问:“什么?”
司凌清了下嗓子:“首先……你说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异性之间不仅只有‘陌生人’和‘爱慕者’两种模式,还有可能存在其他关系?”
伊丽莎白云里雾里地望着她。
“其次。”司凌撇了撇嘴,“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真的喜欢艾麦里克……”
她语中一顿:“大概算恋.童?”
庭院里又起风了,在这阵微风里,伊丽莎白缓缓张口,直到形成一个瞠目结舌的:啊?
司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摇着头转身离开。
泫敕的神情也已恢复如常,正要跟上她,忽然被伊丽莎白拉住胳膊。
“她什么意思?!”伊丽莎白不是没听懂司凌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表态,但因为患得患失,她想再确认一下。
泫敕眉宇轻皱,避开了她的手,望了眼司凌的背影:“意思大概就是,”他转回头睇着伊丽莎白,“艾麦里克从头到脚都没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完,他同样转身离开了。
伊丽莎白重重地舒了口气,又在那里独自站了半晌,在尚未停歇的微风中逐渐令自己安下心来。
然后,她又敏锐地意识到一点别的事情。
她眯起眼睛,望向前方不远处通往城堡的木门,从那里已经看不到泫敕的身影,但伊丽莎白想着泫敕刚才的话,还是笑了一声。
Iing——
伊丽莎白露出一脸耐人寻味的笑意。
十分钟后,伊丽莎白走进食堂,哼着歌坐到了艾麦里克身边。
其他吸血鬼对此都保持了沉默——虽然他们没人看好这段跨物种的感情,但艾麦里克王子本人乐在其中,他们也都不好说什么。况且严格来讲,吸血鬼和僵尸之间的跨度也不算大得离谱,至于吸血鬼家族对血统纯正的严肃追求,那完全是另一码事,那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让艾麦里克和他的父亲爆发矛盾,但在那之前,轮不到其他人对他指手画脚。
艾麦里克对于伊丽莎白突然的热情有些措手不及,因为一直以来,纵使他们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但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很克制的,在食堂这样的公开场合他们从来不会坐在一起。
艾麦里克不由打量起了伊丽莎白,问她:“怎么了?你好像今天心情特别好?”
“是啊。”伊丽莎白手持银叉,悠然挑着盘子里的意面。
……
大约五分钟后,食堂里的所有人都朝艾麦里克看了过去。
因为这位一贯优雅高贵的吸血鬼王子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而且一脸惊悚朝伊丽莎白喊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伊丽莎白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艾麦里克头皮发麻:“你还去问她了?!这太冒犯了……”
司凌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快速且心虚地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她眉心跳了跳,放下了手里夹着汤包的筷子。
阿坠也注意到了艾麦里克那一眼,不无好奇地扭头看司凌:“怎么了?伊丽莎白又作死了吗?”
“没有。”司凌摇头,在艾麦里克赶过来和她解释之前,先一步高声道,“殿下,我很高兴能和你的小女朋友解开误会,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会引起什么别的麻烦。”
艾麦里克双颊憋得通红,司凌话里的调侃让他无地自容,但话里的意味又让他松了口气。
憋了半晌,他终于扭过头,朝司凌颔了颔首:“谢谢。”
泫敕低笑了声,看着司凌,意有所指道:“是很有礼貌的小孩子了。”
“是啊。”司凌认真点头,阿坠还云里雾里的:“啥啊?”
泫敕啧了声,看着阿坠:“你也一样。”
阿坠:“?”
他又看向白玛:“你算新生儿。”
“啊?”白玛一脸惊悚,和阿坠面面相觑。
“调侃”这个行为出现在泫敕身上太奇怪了。他这人不苟言笑,身上一直有一种疏离的气质,加之又兼具“上古神兽”和“厉鬼”两个属性,实力和悲惨经历都为他镀上了一层悲凉淡漠的颜色。
这样一个人突然说笑话,不论笑话本身好不好笑,惊悚都远大于好笑。
连司凌都感到意外,打量着他问:“你怎么了?”
泫敕:“什么?”
“……”司凌虽然觉得怪,但仔细想想,他说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对她三万岁的鬼龄来讲,如果喜欢艾麦里克算“恋.童”,那阿坠当然也是小孩子,刚当鬼的白玛类比新生儿也没毛病。
早饭之后是两节密米尔教授的理论课——至少司凌是这样认为的,但在她走进教室,抬头就看到一个人身鹮头的家伙正在擦黑板,猝不及防地往后一退:“Wooow……”
人身鹮头侧过头看她:“新同学?”青金石的鸟喙发出知性的女声。
“啊,托特教授!”阿坠从司凌身后绕过来,笑道,“您从埃及神界回来了?这是我的嗯……同胞,瓷国的交换生们。”
几人都从阿坠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托特,古埃及的智慧与时间之神,文字的发明者、时间的掌管者。据说最高神祇阿蒙神是托特的儿子,古希腊神话中的商业守护之神赫尔墨斯既被认为是托特的儿子,又经常和托特直接被混为一谈。
“欢迎各位。”托特道。
白玛跟黎琪小声嘀咕:“我一直以为托特是男的①……”
托特温和地笑说:“在我们那个年代,天界女性神祇居多。”
白玛因小声嘀咕被听到而窘迫了一下,轻咳了一声,又说:“啊……好的。可是相传玛阿特女神和赛莎特女神是您的……”
“妻子?”托特笑着摇了摇她长满漂亮羽毛的鹮头,“玛阿特是我的朋友,赛莎特是我的女儿——拜托,请不要问我她的父亲是谁,在我们那个年代,神族还是以母系为主的,我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
她解释着白玛的疑问,乌溜溜的黑眼睛却始终盯着司凌。司凌被看得有些发怵,不由皱眉,坦然地回视过去:“请问有事么?教授?”
托特还是那样盯着她:“我们是不是见过?”
司凌一怔,旋即笑道:“应该不会,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瓷国……如果您没有去过瓷国地府的话,那我们不大可能见过。”
“哦,那我的确没去过。”托特收回目光,“我游历过人间和天界的很多地方,但冥界我只去过奥西里斯管辖的那一带,从未踏足过瓷国。”——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托特】“古埃及智慧与时间之神、文字的发明者、时间的掌管者”——这些都是神话里真实存在的。但托特其实是女的这个是我编的,纯私设。其实我本来也想找个本来就是女神的神祇,但剧情需要这个角色兼具“够古老”“通晓历史”和“女性”这散个特质,考虑过努特,但努特在古埃及的概念都有点类似盘古了(她是天空的拟人化),感觉拉来鬼怪学院有点过分。伊西丝和贝斯特相对来讲又有点名气太大且古老感不够,泰芙努特和奈芙蒂斯一个管雨一个负责守护死者,神格硬扯都对不上剧情,托特除了性别都合适就改成女神了。反正一直以来优秀的女性在影视和文艺作品里常常被改写成男性,我这里出于剧情需要反转一个不太热门的古老神祇的性别,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②【玛阿特女神】古埃及正义与秩序女神,冥王奥西里斯用于审判灵魂的那个羽毛就是玛阿特的羽毛。
③【赛莎特女神】古埃及的书写女神,“托特的妻子”和“托特的女儿”两种传说都存在,我感觉是前者好像更主流,但文里选用后者啦,我叛逆(bushi
第63章 梦境和困境(1)
被路西法从古埃及神界专门聘请过来的托特在鬼怪学院担任历史课的教学,很多学生觉得这门课枯燥乏味,对司凌而言倒还挺有意思的。因为她虽然当了三万年的鬼,但始终都在瓷国阴间的范围内,几乎不知道外界发生过什么。听托特讲其他西方神界和冥界的历史,让她有种“原来同时期的‘邻居’在干这个”的趣味性。
相较于司凌的兴致勃勃,泫敕在这节课上显得出离沉默。
他的座位就在司凌旁边,当中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由于泫敕在大多时候都是个安静的鬼,想让他在课堂上闲聊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司凌还是发觉了他不同寻常的沉默。
——整整一节课,他的神情里都透着一种若有所思,但很难分辨他是在认真听课还是早就神游天外。他始终注视着黑板,可视线里透着一些迷离,就像在认真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却又并没有什么眉目。
司凌挺好奇他在想什么,但考虑再三,到底没有做出传纸条之类的幼稚操作。等到下课,她刚想问他,但他先一步站起来走向了讲台:“托特教授。”
司凌抬眼看看,他们的座位都在第二排,她基本能清泫敕的话。
泫敕问托特:“我想请教一下,您诞生的年代距今多少年?”
托特说:“两万年。准确地说,今年下半年我将迎来我的两万零四十八岁生日。”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怕泫敕不信,又加以解释,“我知道,即便是古埃及文化的存在年代也远没有这么长,但那是因为人类文明成型得很晚,神界的存在远比人界要早。在我诞生的时候,人界才刚刚展露雏形。”
……其实这个解释并没有必要,因为眼前的上古神兽很明白这个人界与神界的“基础设定”。
他只是想问:“请问您听说过溯凰吗?”
“溯凰?”托特重复了一遍他用中文说出来的这两个字,黑珍珠般的鹮鸟双眼中充满困惑。
“是一个古老的神兽种族。”泫敕尽量简短地用英文描述,“长得很像古希腊的菲尼克斯,但是体型更大,是蓝色的。”
“啊……”托特哑了哑,“是瓷国的种族?”
“是。”泫敕道。
托特沉吟半晌,认真地回忆两万年来的所有知识,最终还是摇头:“从未听说过。瓷国的神界比我们的存在更要早,和他们的早期神祇同时存在的应该只有亚特兰蒂斯和南美的一些古神了……你是从哪儿听到的这个溯凰族?”
“只是听到了一些传说。”泫敕垂眸,轻声道,“我也来自于瓷国,但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踪迹。”
“这也很正常。”不明就里的托特耸了耸肩,“虽然理论上来讲,早期神族不死不灭,但也总会发生些意外——你看,亚特兰蒂斯众神早已陨落了,南美那一带,玛雅和印加的古神们也已不复存在,阿兹克特神明的最后一支在18世纪烟消云散。你提到的溯凰族比他们早得多,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消失在历史上都很正常。”
“……”司凌窒息了。
托特并不清楚泫敕就是溯凰,这番推断公正客观没恶意,但正因如此,这对泫敕而言恐怕更加残忍。
她屏住呼吸看着泫敕的反应,泫敕平静地向托特颔了颔首:“谢谢。”说完就转身出了门。
司凌迟疑了一下,起身跟出去,左右望了眼,见泫敕已经走到右面的过道尽头处。那里有一道彩色玻璃门,门外是个小小的阳台,从阳台的扶栏边望出去是一望无垠的田园美景,很适合出神,泫敕就站在那里,白衬衫与蓝色牛仔裤的搭配让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个身材清瘦的男大学生。
司凌走过去,离得越近,脚步越不由自主地放轻。在走出那道彩色玻璃门后,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还好吧?”
泫敕闻声转过来,上午明亮的阳光映衬在他身后,她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迎上的是一张笑脸。
他吁了口气:“你听到了?”顿了顿又说,“也算得到了一个线索吧。”
“……什么?”司凌不明就里。
泫敕的笑意转在唇角:“两万岁,托特两万岁,但她从未听说过溯凰族。如果她‘掌握智慧’的神格可靠的话,这就说明溯凰族消失至少两万年了,我在地窟里的时间也不会短于这个时间。”
在这之前,他们根据地府版《山海经》保守推断泫敕至少在地窟待了一万三四千年,现在时间又往前推了六七千年。
同龄人……
司凌的感受很复杂,她身边早已没什么“同龄人”了,现在地府里的鬼,超过五千岁的大概连二十个都没有。一万岁以上的最多五六个,这其中还包括对她礼貌回避的阎罗王本尊,再往上数,两万岁以上真的一个都没有了。
司凌看着泫敕,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于是咳嗽一声,强行将思绪拉回来,打量着他问:“嗯所以……你不难过?”
“没什么好难过的。”泫敕重新望向阳台外的风景,笑了笑,“沉溺于难过毫无意义。况且比起人间脆弱的生命,我们基本算是永存的了。我们有无尽的时间慢慢达成所愿,何必像凡人一样悲春伤秋的?”
“很对!”司凌用力点头,泫敕的看法和她一直以来的观点不谋而合。
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站在扶栏边欣赏风景,在安静中,那种难以言述的心情又涌上来,她无声地细品,最终发出一声笑音。
泫敕侧过头:“笑什么?”
“哈哈,我有同龄人了。”司凌并没有看他,她直视着前方,眉目含着笑,“虽然阴司里年龄没那么重要,但我这种‘老东西’也很难合群的,好多小鬼见了我都绕着走。”
泫敕一哂:“啧,也不知道咱们两个到底谁更老。”
“哈。”司凌挑眉,“你还挺有胜负欲的。”
“没有。”泫敕连忙摇头,“你老,你最老。”
“……”司凌沉默了。
泫敕也默了一下:“好像有点怪。”
司凌闷声:“嗯。”.
明亮的金辉,明亮到刺眼的金辉……
映照在天边,映照在湖面上,映照着亭台楼阁,还有殿前的长阶。
长阶……
泫敕抬起头,目之所及的长阶不知有多少级,直显得长阶尽头巍峨的殿宇都显得模糊了。
他很累,疲惫得睁不动眼睛,长久的抬头更显得吃力,于是索性不再看,浑浑噩噩地拾阶而上,沿着长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这是……什么地方来着?
是天庭。
他要去见天帝……
天帝长什么样子?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无论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天帝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虚影。
他继续往上走,只有那一级一级的洁白台阶在视线中晃动。疲惫感愈演愈烈,但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恐惧不安一下子占据他的全部心神,疲惫感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地上,在某一刹间,他倏然屏住呼吸——因为充斥视野的洁白台阶完全消失了,他脚下成了暗色的石地,石面上刻着一些图案与文字,他的面前似乎还有什么……但只在余光里能瞥见一角,他也想不起那是什么了。
潜意识里,泫敕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种惶恐不安在心里迅速膨胀,令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终于,他一寸寸抬起头。
天色昏暗,密布的浓云正被搅动的风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他的正上方盘旋。漩涡里电闪雷鸣,隐有砂石碰撞、又洒下来,化作风沙直迷人眼。
他费了些力气才定睛看清云中的景象,看到在那漩涡、闪电与砂石之间的数道身影。
虽然都只是看不出容貌的剪影,但为首那个明显身着铠甲,他私心里好像知道那是谁,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听到对方的声音在浓云弥补中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逆臣泫敕——”
泫敕懵住了,那响彻天地的浑厚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他已听不进去。
一切再变得清晰的时候,他突然成了一个旁观者,出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看自己焦灼急切地争辩:“我奉君上之命而来!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去同君上解释!”
快逃……
泫敕想对自己喊:快逃!
可他发不出声。
下一秒,他又成为了“他”,他张开蓝色的双翼,似乎想冲上云层与那人解释,可忽然有什么闯入了视线。
泫敕霍然抬头,只见天帝的重剑凌空而下!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闪避,但终究迟了一步。
在贯穿胸腔的剧痛袭来的同时,他的视线落回暗色的石地上。他看到青铜剑残忍地刺进石地,令周围的地面露出裂纹。血迹顺着剑身汩汩流淌而下,像一缕缕蜿蜒的绸带。
“不!”泫敕猛地惊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惊魂不定地四处张望。
过了很久他才从漆黑中看清卧室的陈设,慢慢平静下里。继而思绪回笼,想起这是鬼怪学院。
“逆臣泫敕”……
他耳边回荡着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实在铿锵有力,即便现在他已经醒来,它仍旧清晰地在他脑海中盘旋,一遍又一遍。
出什么事了……
他将脸埋进双手的掌心,试图在更深一层的黑暗里回想经过。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
……他背叛了天帝?
第64章 梦境和困境(2)
泫敕无措地呆坐在床上,梦境中琐碎的信息让他被困在不安里。
在此之前,他只记得青铜剑落下来的那一瞬间,与那个画面相伴的唯有浓烈的不甘。
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或许背叛了天帝。
诚然,梦境里他也听到自己说有误会。可他笃信天帝不是暴君也并非昏君,所以那句解释在他听来更像是一种狡辩。
……可他又凭什么深信天帝不是昏君?
泫敕在恍惚中有些动摇,他试图阻止这些想法,信念与潜意识里的逃避在脑海中针锋相对,让他头痛欲裂。
他用力按住太阳穴,按了许久,剧痛才依依不舍似的慢慢褪去。他缓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昏暗的房间里一切都很安静,他踌躇了半晌,最终下了床,推门走出套房。
灵体型鬼怪们并不需要睡觉,这意味着鬼怪学院里近半数的学生都是不用睡觉的,但这并不妨碍大家享受睡觉这件事,因此深夜里的鬼怪学院和一所普通的寄宿学校一样安静,城堡的古朴氛围又在这种安静中添上了一抹西式的灵异感。
泫敕从木质楼梯拾阶而下,楼梯旁的墙壁挂着一些颇有历史的油画,其中有几幅是人物的半身像,这类半身像常会给人造成一种被注视的错觉,如果脑洞大一些,很容易怀疑画里藏着什么“脏东西”,随时会飘出来。
……真的能飘出来就好了,他现在很想打一架宣泄情绪。
泫敕一边心里这样想,一边面无表情地下楼。他离开寝室所在的城堡侧翼,穿过幽长的走廊,进入那部已不陌生的古老电梯。
原先由于他的存在,B1之下的电梯按钮被路西法用法术遮蔽,学生们无法到达地下石窟。但在他被释放之后,这种遮掩就没有必要了,路西法索性开放了石窟,鬼怪们在最初几天也曾兴致勃勃地去“探奇”,但大家很快就发现石窟里除了一些模糊的石刻和壁画外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迅速失去了兴趣。
至于泫敕本人……他一直有些逃避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对他来说实在说不上美好。
但现在,更浓烈的不安轻巧地打败了这种逃避,他迫切地想找寻真相,蛛丝马迹都不愿放过,那些绵长的痛苦记忆也就无关紧要了。
“叮咚——”电梯在B2层停下来,泫敕拉开门,铁栅门摩擦轨道的粗粝声响回荡在甬道里。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有火把,但并没有点燃,因此除了被电梯照亮的一小片地方,前面就都是无尽的黑暗了。
泫敕挥手施咒点亮那些火把,周围明亮起来,他穿过甬道,信手退开尽头厚重的石门,巨大的圆形石窟出现在眼前。
搐痛隐隐涌动,泫敕抬手按住胸口,深吸了口气,举步走进石窟,又施了道如出一辙的咒语,将石窟周围的火把也点亮了。
整个空间犹如结束演出的歌剧厅般瞬间亮起,古老的石刻和壁画映入眼帘,泫敕垂眸凝视地上的壁画半晌,又抬头望向石窟上方。
他纵身跃起,借助厉鬼的灵力悬在离上方石壁半尺的位置,屏息细看石顶——是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有壁画,顶上反倒什么都没有,这是个挺奇怪的细节,无论是现代人类还是古老的神明,都不大会在“装修”这件事里做出这种设计。
除非这里曾经不存在石顶,就像他梦中所见的那样,抬头即是浓云压境的天空。
梦是真的。
可又为什么在地上作画?
泫敕落回地面,单膝跪在地上,手指摩挲那些画作。如果从远处看,此时的他看起来很虔诚。有那么一瞬间,一些闪烁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和现实重合,也在他心头莫名涌起一种虔诚。
但那些闪烁的画面终是抓不住的,一晃而过的感觉也随之而去。
不过,他还是从地上的画作中看出了一些东西。
他看到手举石斧开天辟地的古神,看到用泥浆造人的古神……
纵使记忆残缺不堪,他也清楚这些古老神祇的存在远比天界更早。在人界,他们和天界众神一样都是“神”,但实际上,天界的神仙也要像人类供奉神仙一样供奉这些更强大的古神。
而且就像人类难以见到天界神仙一样,天界神仙大多也从未见过这些上古神祇,包括泫敕——他会苦恼于自己想不起天帝的样子,却全然不好奇盘古的容貌,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见过盘古。
可这里画着盘古。
一种猜测在泫敕心头浮现出来,当他在抬起头的时候,又一个闪烁的画面与眼前情境重合了,而这次他捕捉到了它。
……祭坛!
是祭坛!
梦境余光里的一角、记忆中转瞬而逝的画面,是一座祭坛。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这整个石窟就是一个巨大的祭祀场所,是一个为祭祀而建的圆形石台!
所以这里绘满了关于古老神祇的画。
而在石台正中央,用于供奉古神的祭坛就矗立在那里,那也正是他被刺死的位置。
也就是说……在被天帝派遣的手下刺死的时候,他正在执行一场对上古神祇的祭祀?
泫敕暗暗推测着,这种推测有理有据,也掀起了新一重的不安。
他在石窟中就地盘坐下来,开始猜想这场祭祀与他的死是否有直接关联,又或与他的“背叛”是否有直接关联。
他其实知道他得不到答案,因为他的记忆真的太少了,那几个画面和仅有的一点“常识”,完全不足以帮他拼凑出万年前的真相。
可他就是不甘心,于是他就这样毫无理智地枯坐着胡思乱想下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他感受到了一点光。他侧首看去,看到侧后临近石窟边缘的地方有一缕光束投下来,才知道天亮了,也才知道原来这石窟有这样一道裂痕,裂痕上方就是地面与人间。
……至少两万年,他才知道这些。
泫敕凝望着那束光,自嘲地发笑,摇了摇头,终是起身离开了石窟。
他在走进电梯的时候拿出通冥盘看了眼时间,直接去往高级班教室所在的楼层。
这个时间应该正在上课,但当泫敕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屋里却只有司凌一个人。他不由愣了一下,问她:“其他人呢?”
司凌原本正低头在通冥盘上打字,闻声抬起头,看到他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消息也不回?”
泫敕微怔,又看了眼通冥盘,屏幕上果然有不少条未读消息。除了司凌发来的几条,阿坠、白玛她们也都问他在哪里。
他抱歉了地笑了笑:“石窟的结界屏蔽了消息……”
司凌一滞:“你去地底石窟了?”
泫敕嗯了一声,走进教室,在她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转身隔着一张桌子看看她,再次询问:“其他人到哪儿去了?”
“有新任务了。”司凌道,“他们先去玛门教授那里领道具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情况,留下来等了等。”
“谢谢。”泫敕颔首。
司凌凝视着他的神情,小心地探问:“怎么突然去石窟?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算是吧。”泫敕说,沉默了一下,又摇头,“也不算。”
“?”司凌搞不清状况。
“一言难尽。”他失笑。
司凌抱臂,摆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愿闻其详。”
泫敕沉吟了一下,他明白她的善意,但他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斟酌了一会儿,薄唇紧紧抿了一下:“我如果说我可能背叛了天帝……你怎么看?”
“啊?”司凌被他这个问法搞得云里雾里,“什么叫……我怎么看?”她语中一顿,“你为什么会背叛天帝?发生什么了?你讲讲来龙去脉啊。”
泫敕扯动嘴角:“我也不太清楚。”
“呃……”司凌愣了愣,回过味来。
——他的那句“你怎么看?”只是单纯地在问她的看法,他纯粹地想知道,她对他可能背叛了天帝这件事怎么看。
“那我……我能有什么看法?”司凌哑然。
“你会不会觉得……”泫敕低着眼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嗤。”司凌一声笑,“凭什么?我又不效忠于天帝,我凭什么觉得你背叛他你就不是好人?”
她不屑地撇嘴:“站在私交角度,我觉得天帝不是好人还差不多。”
“哈哈……”泫敕哑笑,“谢谢,但天帝……”
“你差不多得了。”司凌的语气突然暴躁,泫敕一愣:“什么?”
她翻白眼:“我说,你差不多得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很想尊重你的看法,但是……拜托,”她紧紧拧眉,“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都怀疑,我真的不理解你为什么这样信任天帝——理性讨论,你认定他不是暴君这事有逻辑吗?他为什么一定不是啊?总不能就因为他是天帝吧?这完全没道理。”
司凌质问三连,泫敕默然以对。
他发现他无法反驳她的质问,因为他真的想不起一丁点关于天帝的事情了,可他就是对天帝深信不疑。
她说得对,这完全没道理,可他改变不了这种想法。
他只好绕开这个话题:“新任务是什么?需要我们去吗?”
“……呵。”司凌见他顾左右而言他,无语地笑了。
她又对他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继而叹着气站起来:“走吧,我们也去玛门那里,任务边走边说。”
第65章 牛马的精神状态
泫敕站起身跟着她往外去,两个人一起离开教室,去玛门的地狱科技研发部。
二者之间有点距离,正适合司凌给泫敕讲清楚任务,准确地说是讲这次的目标又为什么会被列为目标:“这次是连环杀人犯的团伙。”
司凌开门见山地说。
泫敕顿时皱眉:“人类世界不是有警察?”
“是的。”司凌点点头,“但他们属于高智商犯罪,手法很高明,而且……”她叹了口气,“按理说现代科技足以让犯罪行为无处遁形,但腐国那个地方不像瓷国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他们可以很轻易地找到适合实施犯罪的地方。路西法说警方先前曾经怀疑过他们三次,还有两名团伙成员被传唤过,但最终都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了。”
“好吧。”泫敕颔首表示理解,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在快走到地狱科技研发部的时候,他又问,“那他们杀的是无辜者吗?”
司凌扭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也有点发现对方和自己志同道合的欣喜:“如果他们只杀恶人,虽然违反法律,但我是不会因为这种原因参与任务的。”
——人间的法律和他们鬼怪毫无关系,鬼怪世界是能接受以恶制恶的。
事实上,如果对方只杀恶人,无论是撒旦还是路西法都懒得干涉,这个任务也就不会被交到鬼怪学院了。
他们走进研发部大门,司凌继续解释:“他们的犯罪行为针对女性,嗯……就是一群心理变态,受害人上到八十岁下到五六岁的都有。”
“Incel①?”泫敕吐出一个精准的英文单词。
“相对来讲没那么失败的incel,不是底层那种暴力狂,所以很难搞。”司凌边解释边拿出通冥盘点开群聊,翻出一张路西法发在群里的照片给他看,“还有一点比较特殊的是,团伙里的这个人最好留给爱丽丝。”
泫敕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长着标准的白人面孔,四五十岁的年纪,微胖且谢顶,看起来平平无奇。如果不是胸前别着某国际文明的科技公司的胸牌,很难把他和高智商犯罪联系上。
“为什么?”他问。
司凌收起通冥盘:“这是杀害爱丽丝的凶手。让她亲手了结凶手是消解怨气最好的办法,达成之后她就可以直接上天堂了。如果凶手死在其他人手里,她就还得留在人间一段时间,等怨气慢慢消散。”
“是这样。”泫敕了然。他抬头张望着架子上的各式道具,过了会儿,若有所思道,“这次的任务有点难。”
“啊?”司凌正要把手里的水晶球放回架子上,闻言手上一顿,扭头看他,“为什么?”
“恶人和恶人不一样。”泫敕沉吟道,“死在吞巴家族手里的人也很多,但他们始终披着神圣的外衣,而且除了贡布那样的‘老一辈’和阿吉那种邪修,吞巴家族的大多成员都没亲手杀过人,精神控制才是他们的主要犯罪手段。”
“而这次是杀人团伙。”他语中一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的犯罪手段应该还包括虐杀——那种犯罪过程血腥残忍,本身恐怖程度就很高了。”
“你的意思是……”司凌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变得凝重,“有道理。”
——泫敕的意思是,这些人心理变态且本身见惯了血腥暴力,对恐怖的承受能力势必会提高很多,想通过惊吓让他们掉SAN有点难度不低。
在和他们隔了两排架子的地方,玛门声情并茂地介绍着自己的新发明:“【撒旦之影】——我费了好多工夫才说服撒旦给我肖像授权的!”
“使用方法很简单,只需要先引出目标的心虚,然后触动道具,撒旦的影像就会出现在他面前,有人类和真身两种形态,大小都可以自由调节,最大可以放大到三十倍!”
“这其中还带有一缕撒旦的气息,虽然只是几万分之一的效果,但足够震慑人类了。目标的心虚会被这种气息飞速放大,认为自己真的在面对撒旦的审判,掉SAN也就是必然的了。”
“我们用60名死囚做了实验,是地狱里的亡灵死囚,精神力远比人类强大,但他们依旧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掉SAN,范围在5%到20%,罪孽越重的效果越好。”
——让亡灵死囚掉SAN5%到20%,这是很漂亮的数据了,代换到人类里,这个数值会直接翻倍,也就是有可能达成一次性掉SAN40%的惊人效果。
玛门难掩对作品的得意:“我认为这就是最适合
这次任务的道具了,还有什么比让这些杀人犯直面撒旦更有震慑力呢?我诚恳地建议你们都考虑一下它,虽然它不在免费道具的范围内……但反正有路西法校长支付费用,对吧?你们能顺利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路西法也更在意这一点。”
原本在认真考虑道具问题的学生们听到这里才发现玛门又在精打细算地薅羊毛,都忍不住发出笑声。
司凌和泫敕虽然和他们隔着整整两排高大的架子,但由于玛门的发言慷慨激昂,他们都听到了他的介绍。
泫敕迟疑地询问司凌:“要不要试试?”
司凌拧眉思索了一下,回视他道:“Incel有多大可能认为自己有罪呢?”
司凌觉得这个可能性无限接近于0。
吞巴家族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自己有罪,那是因为这些通过邪.教牟利的人能洗脑别人,却未必能洗脑自己。可incel不一样,他们的犯罪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三观扭曲带来的仇恨,在这种扭曲里,他们多半会真觉得受害者都该死,自己是在扶匡正义。
自诩正义的人见到鬼敲门,会心虚吗?
司凌怀疑他们比真正的“好人”更难心虚,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是正常人,不能指望他们拥有正常的情绪.
酆都。
谢必安虽然是个常想摆烂的牛马,也还是靠谱的。在接受范无咎的建议后,他真的把大量的闲暇时间都用在了帮泫敕调查真相上。
但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方面,他从司凌那里得到“至少两万年”这个新版的年代数字,这意味着事情的发生远早于地府行政系统的建立,那么这里就注定不可能有事件的完整记录,他只能尽可能地查找各种蛛丝马迹拼凑出完整的故事——哪怕只是想想都知道这个工作量有多么可怕;另一方面,“至少两万年”又是个很虚的数字,三万年、十万年乃至更久远的时间都被概括其中,这进一步增加了工作难度,更要命的是泫敕本人能提供的信息又稀少到近乎没有,谢必安想先通过关键字进行检索一部分资料都很难办到,只能自己去读一份又一份的古老文档。
于是虽然才忙了几天,谢必安已经肉眼可见的班味儿更重了。范无咎晚上拉他去喝酒,谢必安喝到半醉,借着酒劲伏在桌上痛哭:“五天啊!看了几百份文档,一句有用的话都没看到!”
范无咎默然以对。
他虽然看起来没有谢必安这么崩溃,但其实心情差不多,因为他也在和谢必安一起忙。从状态上来讲,他更是和谢必安一样正毫无头绪地做着无用功。
“我真是能查的都查了……我连司凌都查了!”谢必安仰头用力吸了下鼻子,一脸悲愤,“我寻思这俩‘老人家’能遇上多少有点缘分,搞不好当年就有牵扯,结果……!别说牵扯了!司凌的记载也压根不存在!”
“和司凌同期的那批鬼虽然都去投胎了,但生前姓甚名谁大致履历都还有个记录,她是一点生前的信息都没留下!!!”
“我真是活见鬼了!!!”每天都在见鬼的谢必安发出绝望的咆哮。
“司凌也没记录?”范无咎拧起眉头,“你没弄错?我记得司凌不是她的本名,是不是因为这个找不到?”
“没有,我是倒查的!”谢必安啪叽一下趴会桌上,“那个年代本身没多少人,每一份记载都能和其他人对上号,压根没她这一份。”
范无咎循循善诱:“她生前会不会不是人?动植物和昆虫你查了吗?”
“……你这就离谱了。”谢必安无语且无情地吐槽,“动植物和昆虫变成鬼长她这样?进阴曹地府的时候基因突变了是吧?你想个辙拉司凌开个公司,把这技术做大做强,不出三年世界阴司都归咱了。”
范无咎哑笑,自己也知道这不可能,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最倒霉的巧合全让我遇上了……”谢必安两眼空洞地瘫在那儿呢喃,“她别是外星人吧?坠落地球的时候撞飞天帝的剑把泫敕给误杀了?哈哈哈哈我要疯啦!!!啊——!!!”他发出土拨鼠尖叫。
“……”范无咎很心疼谢必安的精神状态.
汉斯国,霍亨索伦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