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9)
在贡布的弟子们眼里,白玛已经是仅次于贡布本尊和阿吉的吞巴家族核心人物,因此不会有任何人对她产生怀疑,三个修为高超的僧侣马上起身跟着白玛离开,白
玛在提步离开前,深深地望了眼夜色下的树林。
隐没于黑暗深处的司凌无声地朝她点了下头,在他们一行四人走远后,司凌望向剩余的四名僧侣。
白玛带走的三个人中有两个都是主要目标,而这四个人里一个主要目标都没有,这或许侧面证明了他们的实力有限。
司凌缓了口气,引去身形,幽幽飘向四人.
不远处,白玛带着三名僧侣走到便利店所在的街上,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了脚步:“贡布上师说一会儿做法需要用到很多水,让我们搬些瓶装的矿泉水回去。我还要喊其他人帮忙,你们先去买一些……大概三四箱的样子吧,一会儿我们在店门口见。”
做法用矿泉水。
这看起来画风不对,但其实随着时代发展,大家在结合五行做法的时候都是这样操作的了。据说有些道士驱魔还会直接买各大品牌的桃木香水,原材料靠谱还便携,比自己磨桃木粉方便多了。
……所以,相较于阿吉,这三人不能算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他们毁在了交流不充分上。
不过,基于一切混乱都发生在一天之内,他们也没机会做过多的交流,无从知晓都有哪些地方存在规则怪谈。
三人轻松地答应下来,不假思索地走进便利店。悬在玻璃门正上方的铃铛被撞向,站在左侧收银台后的店员很礼貌地微笑:“欢迎光临。”
三人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便利店深处,各式各样的饮品都在尽头处的货架上,整箱的水摞在货架旁边的角落里。
但就在他们搬起第一箱水的时候,一张规规整整的A4纸在第二箱水的箱顶上凭空出现了。
“——为保障各位顾客的消费体验,请严格遵守以下规则:”
“①本店为全自助式便利店,店中不设店员,如您需要帮助,请前往店门口的自助机进行查询;
②本店有且只有1名收银员,如您结账时发现有两名收银员,请转身回到购物区,拿取1瓶薄荷口香糖并再度前往收银处;
③请勿购买任何绿色包装的食物,他们是魔鬼的奴隶;
④请您务必选购三件不同类别的商品,但除非您在购物过程中看到倒五芒星,否则请不要选购任何口腔用品,包括但不限于牙刷、牙膏、漱口水;
……”
“你们看这是什么。”其中一名僧人最先发现了这张纸,马上招呼另外两个人。另两个人原本正在搬水,闻言将水放在地上,心不在焉地凑过去看。
在看清纸页上的内容时,三人脸上都闪过惊诧,接着,其中最年轻的那个由于接触过此类作品,嘴唇颤抖起来:“这是……这是……”
“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吧?”最年长的那个呢喃着。
——好在他其实并不愚蠢,这句自言自语只是一种自我安慰,他很快就认清了现实,并没有傻到去对NPC动手。
便利店之外,白玛静静凝视着眼前的玻璃门。
怪谈的触发令便利店中形成了独立的结界,她在玻璃门外看到的仍是正常的便利店,三名僧侣的身影已经随着结界启动完全消失了。
任何规则怪谈都有通关的可能,她并不确定他们是否都会被困在里面,但即便只能拖延些时间也很好了。
只不过在内心深处,她阴狠地期待着他们都能死在里面,或者至少都被污染,然后注定一死。
她也承认,她之所以选择他们三个,除了知道他们的修为远胜剩下的四位之外,也有个人恩怨的成分。
他们都是贡布最得意的徒弟,虽然说起来和她是平辈,实则就连最年轻的那个也要比她年长十几岁,另外两个单论年纪已经完全够当她的长辈了。
但他们……
白玛狠狠咬住嘴唇,直至咬破了皮,鲜血的腥气沁入鼻腔,她才猛地回神,哑哑地笑了声,转身离去.
当她折返回先前的位置的时候,四名僧侣已经被司凌她们解决了三个。
……幽暗的夜色之下、寂静的庄园、漆黑的树林,再加上空气中漂浮的一丝血腥气,简直给恐怖效果提供了大加持,不管中式恐怖还是西式恐怖都好使。
司凌趁四人相互隔着一段结界,悄然布下四个各自独立的结界将他们分开,然后和伊丽莎白、弗蕾迪丝各自分工,将他们一一拿下。
也就是司凌刚刚解决自己负责的那一个时,不远处规则怪谈里的异动触及了她的感观,她跃至半空侧首望去,四周围一片平静,便利店前的灯牌闪烁着红绿黄三色,在夜色里尤为显眼。
她并不知白玛打的主意是带三人进怪谈,一时有些意外,凝视着灯牌复杂地笑了笑:“还挺聪明的。”
接着目光拉近,她便看到白玛已折返回来,离她不过二三十米的距离。
正好,还剩最后一个目标。
司凌转身飞向白玛,冷不防地落在白玛面前,正沉浸在伤心往事里的白玛被吓了一个激灵,不由眼露不满。
“不好意思。”司凌笑了笑,又说,“帮我个忙?”
三分钟后,专心念咒的僧侣感觉肩头被人推了两下。他一心想专心帮贡布布好结界,因此并不想理会,但身侧人锲而不舍,僧侣隐隐感觉到对方的急切,只得睁开眼睛,侧首看过去。
“白玛小姐?”他看到白玛蹲在他身侧,难免眼露疑惑。
而白玛眼中满是恐惧,她怔怔地指向他的另一侧:“师兄……发生什么了!”
“啊?”僧侣不解地看过去,适才由于各自深处不同的结界,他对身边发生的事毫无察觉,但现在,血腥的场景突然全都撞进了视线。
——他的三位师兄弟全都死了,其中一个被白绫吊在树上,面色青紫宛若猪肝,双眼瞪得浑圆。另外两个,一个被生生拧断了脖子,尸身上狰狞的断口处血管、筋骨、肌肉纹理都清晰可见,另一个被开肠破肚,肠子洒在过道上,拖出去老远。
“啊!”僧侣吓得跳起来,惶恐不已地连连后退。
SAN值-10%。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吗?”白玛问。
僧侣心下一慌。即便在惊惧交集之中,他也听到了白玛这话里的质疑。
但……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如出一辙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和前一句一字不差,但又截然不同。
僧侣清楚地听出这话几乎是贴在他耳边飘过来的,幽幽的女声里透着哀怨,不容忽视的阴气沁在僧侣颈间,让他后脊发凉,冷汗涟涟而下,却没有勇气回头。
SAN值-10%。
“师兄,我死得好惨呐——”凄婉的诉苦里渗着一丝妖异的笑,僧侣强咽了口口水,终于一分分回过头……
回头的过程里他度秒如年,一切能想到的恐怖场景他都想了一遍,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还听到自己齿间在剧烈打颤,可当他完全转过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白玛,也没有任何别的鬼魂,街道空荡整洁,连洒落在街面上的某位师兄弟的肠子都不见了。
他又看向身侧的人行道和树丛,开肠破肚的尸体、被扭断脖子的尸体也都不见了,被白绫吊死在树上的尸身同样不知所踪,他不觉间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想告诉自己方才那或许只是他心神不宁间的幻觉,但……
他紧接着就又发现,树梢上刮着几缕白色的丝线。
就是方才悬挂白绫的位置,飘着几缕极细的白色丝线,怎么看都是白绫上的,是因树皮粗糙被刮了下来。
僧侣不禁又惊得后退,他神志恍惚,不知不觉就退到过道上,“嘀嘀——!”车辆刺耳的鸣笛声惊起,僧侣连忙扭头,眼见一辆大巴向他冲来。
似乎是因已经离得太近,司机来不及刹车,只得疯狂鸣笛,明亮的车灯晃得他眼晕,千钧
一发之际,他好像是自己突然反应过来,也好像是被什么外力推动,整个人向前一扑,身后“嗡”地一声,疾驰的车辆从他呼啸而过。
僧侣才松了口气,忽而听到鼓声。
“咚,咚咚——”
低沉浑厚的声音带着空灵的共鸣,从远方渐次传来,这声音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是托巴鼓。
可这声音应该出现在僧侣们吟诵经文的圣殿之中,而不是这样的街道上。
僧侣困惑地撑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确置身在一座圣殿之中。
这是他所陌生的殿阁,他无比确信自己有生之年从未踏足过这里。但这里的风格对他而言又称得上眼熟,是高原上最常见的画风,修得宽敞巍峨,只是光线较暗。
圣殿最中央并立着三尊金像,每一尊都有七八米高,神情慈悲而严厉。在这三尊金像四周都有五六米宽的空地,空地另一端,围绕着四面的墙壁立有形态各异的其他神像,都是一人多高的大小。
殿内本就光线昏暗,靠墙的位置更是如此,那些神像中有很多本来就凶神恶煞,在这种幽暗中更加透出一种阴戾,令观者不寒而栗。
再这样的环境中,熟悉的托巴鼓声变得让人心安,僧侣定了定气,告诉自己那是神明的指引,于是跟着声音找寻过去。
第52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0)
庄严神圣的鼓声令人安心,僧侣追寻着声音前行,绕过三尊蔚为壮观的佛像,步入一条殿阁内的走廊。
走廊修得很宽也很高,但周围没有任何陈设,墙壁也只是洁白的,但一种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僧侣知道,那是蜂蜜与牛奶的味道。
……在久远的年代,他们作为高原上大权在握的人,会用蜂蜜与牛奶粉刷圣殿的墙壁。那些圣殿有一些得以保留至今,成为万众瞩目的景点,导游们会向游客讲述这些墙壁的巧思,游客们大多啧啧称奇。
僧侣很庆幸自己有生之年能见到这些。他的祖父辈追随吞巴家族离开了瓷国,几十年来各式各样的矛盾让他们不敢踏足瓷国一步。因此,即便他去过很多其他国家的庙宇,包括隔着一座最高峰与他们文化最为相近的国家,但不能去瓷国参拜这些往日的神迹始终是他的遗憾。
僧侣想着这些,深深吸了口那甜蜜的奶香,心中更多了几分崇敬,先前的恐惧也被完全驱散了。
他愈发坚信这是神明的指引,是神明正在从厉鬼手中解救他。
再往前走,他看到远处的走廊尽头处是圣洁的白光。
那白光充斥着整个尽头,耀眼夺目,他完全看不到光里面是什么,可谁会质疑这样的光芒呢?
哪怕在影视作品里,这样的光芒也只会象征着正义和美好,鬼魂不会藏匿在这种光芒里。
而且,托巴鼓的鼓声也是从白光里传出来的,一阵阵地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撞响,笼罩着他、保护着他。
僧侣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快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很快,白光近在咫尺了,他看到门槛上刻有繁复的宗教纹饰,托巴鼓的鼓声也近了很多,这让它听起来少了些肃穆,但多了亲切。
一种即将获得救赎的感觉让僧侣心神荡漾,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泛起笑容,深吸了口气,迈过门槛,步入神圣的白光。
……下一瞬,周围却突然暗了。
原来那白光只有薄薄一层,后面就是一室幽暗,好在这幽暗也不过就是圣殿常见的那种暗,僧侣虽一时慌神,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环顾四周,面前又是高达十数米的金色神像,但这次只有一尊。托巴鼓的声音依稀是从神像后面传来的。
僧侣本想直接过去找寻声音,但围绕墙壁放置的东西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看到很多……陶罐,白色的、灰色的、棕色的,每一个都有半人高,罐口用蜡纸封着,整齐地码放在墙下。
它们的罐身看上去都很粗糙,外面连釉层都没有,更不见经文之类的装饰,和气势恢宏的大殿格格不入。
供奉神明的殿阁不该出现这样的东西。
好奇心与不满同时驱使僧侣,他望了眼神像,举步走向左侧墙壁。
在他走到那些陶罐面前的时候,心底又油然而生一股警惕,于是他伸向封口蜡纸的手顿住了,他目光下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最近的那只陶罐。
突然!蜡纸消失,一只沾满白色黏液的手用力攥住他悬于罐口上方的手腕!
“!”猝不及防的恐惧之下,僧侣吓得没叫出来,手已开始疯狂挣扎。但那只手虽然枯瘦但力气极大,纵使他拼尽全部力气,还是被反拽进去,直到肩头卡在罐口。
“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他终于尖叫出来,被拉进罐子的手清晰感觉到罐子里是粘稠的、凉滑的,他因而幻想了很多可能性,每一种都不怎么友好,同时又忍不住幻想自己会被生生拉进去,溺亡在陶罐之中……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万年的厉鬼欣赏着他的SAN值下降。
然后又在一刹之间,罐中扯拽的力度一下子消失了。
猛力挣扎的僧侣骤然向后跌去,重重摔坐在地。他惊魂未定地盯着陶罐大口喘气,呆坐了好半晌才忽而想起什么,怔怔看向自己的右臂。
他看到自己方才被完全拉进罐子的右臂上均匀沾染了一层白色粘稠的浓浆,看上去很像浆糊,但比起浆糊好闻很多。
是牛奶和蜂蜜的味道……
“这……这……”僧侣呢喃着,大喘着气滞在那儿,一些联想在脑海中浮起来,又被他狠狠压制住。
司凌早已准备好了下一步,不过她虽然迫不及待,但也有不错的耐心。她耐心地等着僧侣急促的呼吸慢慢减缓,空洞的眼神逐渐回魂。
直至他的呼吸完全恢复正常,准备撑身站起来的时候……
司凌打了个响指。
只听一声并不太真切的闷响,围绕墙壁摆放的无数大陶罐里都伸出枯瘦的手。它们有的在挥动,有的反手触摸罐身,似乎向爬出来,有的由于神经痉挛绷得笔直。还有的挂着镣铐,由于镣铐太重,那几条手臂一伸出来就重重地垂下去,镣铐一下下撞在陶罐上。
“啊!!!”刚站起来一半的僧侣一下子又跌回去,当惨叫已经不足以宣泄情绪,他的眼泪在惨叫中夺眶而出。
“啊啊啊啊——!!!”他惊惧地盯着那些群魔乱舞的枯瘦手臂,完全没有起来的力气,蹭着地面疯狂地往后躲。
这画面乍看有点克苏鲁,但其实……只是手臂而已。
虽然有些挂着镣铐,还有相当一部分手指残缺,有的甚至整个手掌都被砍去,手腕只余一个半圆,但终究只是手而已。而且周围虽然光线昏暗,但也不算太黑,在司凌看来,这种场景如果出现在密室里都只能标注“微恐”。
然而僧侣头顶上的SAN值出乎意料地掉得更快了,他浑身颤栗,嘴唇的血色迅速褪去,这反应在司凌看来有点夸张,她皱起眉头,费解地看着面前的僧侣,只见他突然扑跪在地,用宗教中那种“五体投地”的标准姿态朝不远处的陶罐拜下去。
如果不是深处结界又清楚自己没有施法,司凌此时简直要怀疑他被什么附体了。
接着,她听到僧侣颤抖的口中念念有词:“宽恕我,请宽恕我……那时候、那时候还没有我……是我的祖辈……不不,我左右不了他们的想法,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别找我……”
司凌微微一怔:他懂?
如果他懂,事情就更有趣了。
她噙笑念咒,跪伏在地的僧侣听到几声不同寻常的异响,他颤颤巍巍地抬头,只见……斜前方的一个陶罐里的人爬了出来。
不……他其实已经很难被称之为人了,他瘦得皮包骨头,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头,布满白色黏浆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中间显然没有任何肌肉与脂肪的阻隔,以致于连骨头的轮廓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瘦骨嶙峋让他的头发也几乎掉尽了,只剩几绺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他双目的眼窝身陷,但眼球又是突出的,直勾勾地盯着僧侣,朝他爬过来。
“啊啊啊啊啊——”僧侣惨叫着和他对视半晌
,连他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潜意识里越发觉得这是个怪物。
“别过来,别过来啊!!!”他胡乱挥舞手臂,英语、汉语和方言喊得乱七八糟,“不是我……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施咒镇压你们是他们的主意,我、我我我……”
我只是奉命行事——他没有勇气把这句话喊出来。
司凌听到他这话,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这样心虚,原来他不仅什么都懂,还更加恶劣。
想想也是,他怎么会不懂呢?
古代,而且气候环境恶劣的高原上,生产力会是什么样,大概就连小学生都能想象得出。那片高原得到拯救的时候,普通人的生活有多凄惨,更有详细史料记载。
在这样的情形下修筑用牛奶刷墙的圣殿意味着要饿死多少人,傻子都懂,既得利益者怎么可能不懂?
司凌设计这个恐怖场景原本只是借用一下灵感,在做出这些的时候,她是无意追究这种罪孽的。
因为比起吞巴家族后来的恶行,这些因修筑奢华庙宇犯下的罪实在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时代的特殊性不容忽视。
但现在从这僧侣的话中她却得知,在深知这种罪孽的前提下,他们作为后人的处理方式竟然不是赎罪、超度,也不是自欺欺人地选择性遗忘,而是施咒镇压?
怪不得见惯了恶人的阎王都暴怒了。
司凌摇摇头,施咒令那骨瘦如柴的人加快了速度,原本已被吓到浑身脱力的僧侣眼看对方那森如白骨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袍摆,突然打挺般地窜了起来,慌不择路地跑向神像后面。
托巴鼓……托巴鼓,他还记得鼓声的引领!
他完全不敢回头,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神像后面,终于见到了敲鼓的人。
那人与他一样,身着一身铁锈红的宽大衣袍,右臂裸露在外,跪在地上一边诵经,一边拍着身前的皮鼓。
僧侣身形一顿,急奔的双腿立刻转向对方,想去寻求他的庇护。
击鼓者也听到僧侣发出的动静,手上拍鼓的动作没停,缓缓转过头来。
在他们四目相对的刹那……
“啊!!!”僧侣尖叫着连连后退,身体撞到紧追其后的枯瘦人都已顾不上害怕,慌不择路地直接闯过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看到诵经击鼓的那个人,没有皮。
那双眼睛因为没有眼皮的存在裸.露得溜圆,脸部的血肉毫无遮盖,神经的跳动和血管的波动都清晰可见。
皮呢?
皮呢!
皮制成鼓了呀。
第5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1)
司凌看着僧侣吓得精神几乎失常,纵使跑到完全看不到无皮人的地方SAN值仍在持续下跌,感到十分好笑。
他为什么这么害怕?因为他完全清楚无皮人的“人设”——他的祖辈就曾制作过人皮鼓。和用嘎姆与卓尔嘎制作人皮唐卡一样,这些披着善良僧衣的高原当权者们精挑细选最美、最纯净的少女,给她吃不起饭的家人一些蝇头小利,再告诉她这样为神明献身就可以获得幸福的来世,以此蒙蔽她的双眼。
最终,所有人都是“自愿”的。
因此,被剥去人皮的尸体什么样,僧侣的祖辈亲眼见过,而他作为80年代末期出生的人,虽然不曾亲眼见证这样的血腥,但那些尸体是什么样他或许也听祖辈讲过。亦或他没听过,但对祖辈做过什么总归心知肚明。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司凌心下再度慨叹,这句俗语真是贯穿中式恐怖的至理名言啊!
“不是我……不是我……”僧侣三魂失了七魄,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了。
他跑回了来时的那条走廊,在走廊里跌跌撞撞,时而嚎啕大哭,时而又放声大笑。一双眼睛充满精光,但同时又是无神的,空洞地四处张望。
在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被活活吓死,司凌本想用纸人再弄个无皮人或者枯瘦人突然“刷新”在他面前,但在她捏起纸人的时候,心念又突然变了。
“破障显魂。”她显现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施了道障眼法给自己换了一身对襟襦裙,襦裙以白色为底,裙摆宽大,拖尾也长,裙子上用极细的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如果仔细看,那花纹有飞禽有走兽有花草,连人类也包括在其中,几乎囊括世间众生。
这样的装扮会被修行人很自然地认为是神明降世。
于是在她缓缓落到僧侣眼前的时候,僧侣一时怔住了,他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她,口中仍在呢喃自语,但眼神清明了两分。短暂地怔忪后,他蓦然扑向司凌:“救救我!”他扯着她的裙摆大喊,“救救我……”
司凌神情淡漠,带着几许睥睨的威严:“天道轮回,无论是神还是人,总要为恶行付出代价的。”
僧侣一下子僵住,纵使神思溃散,他也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审判即将来临,从嘴唇到下颌都颤抖起来。他一寸寸抬起头,在目光上移的过程中听到她笑问:“你愿意为神明献身么?”
“我……我……”僧侣想说不愿意,但眼前的局势让他觉得“为神明献身”或许是唯一逃出生天的办法。
他于是点头如蒜捣:“我愿意……我愿意!”
——看,只要局面够糟糕,谁都会“自愿”的。
司凌喉中发出一声讥诮的嗤笑,僧侣因这声笑莫名心虚,立即仰头看她的脸色……
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无皮人那张眼球突出的脸。
僧侣蓦然张大嘴巴,倒吸着冷气向后栽倒,眼睛睁得圆到露出一圈眼白,再也没有闭上。
SAN值:0%。
司凌漫不经心地收了结界,僧侣被吓死的尸体横陈在街道中央,先前驾驶巴士从他身后擦过的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已经回到人行道上,伊丽莎白看看僧侣的死状,嫌弃地撇嘴.
与他们遥遥相对的庄园另一边,贡布在几名弟子接连丧命后明显感觉到了结界能量的停滞。在之往后的近一个小时里,这种停滞变得更明显了,到了最后,连守在他身边的顿珠和坚赞也感觉到不对劲,坚赞拧眉道:“师父,其他人……完成了?”
他问得充满怀疑,但贡布凝望夜空,给了他肯定的答复:“是的。”
这个答案足以让他们安心,但事实上贡布心里清楚:在庄园之内,大概已经只剩他们几个幸存者了。
他不无自嘲地想:这次真碰上硬茬了。
好在他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在带领弟子们布下结界的同时,他还派了人马前去追杀已经离开庄园的鬼怪。现在双方应该已经快交手了,等到那边受挫发出求援,坐镇庄园中的“高人”就不得不去施以援手。
……围魏救赵。
这是瓷国古老的智慧,贡布笃信西方的鬼怪们不懂这种计谋。
可他显然错算了两点:首先,这里不止西方鬼怪;其次,这拨鬼怪的综合实力可能有亿点点超出他的预期.
庄园外几里之遥的戈壁上,泫敕和阿坠将最后几个中级班的小妖送上校车,原本想返回庄园,但被摆放在副驾上的密米尔教授絮絮叨叨地叫住了他们:“哦,两位东方朋友,请别着急走……我感觉不大对劲。”
正要下车的泫敕和阿坠都侧过头看他,然后阿坠很有礼貌地走到副驾位旁边,蹲下身问:“怎么了,密米尔教授?”
“请帮我转一下头好吗?我觉得这样跟你交谈不太礼貌。”密米尔斜着眼睛看她,阿坠笑着伸手将他转成正对自己的方向,密米尔说,“谢
谢。是这样的……我刚才无事可做,于是开始冥想,在冥想过程中我的思维会遍布九界,于是我感受到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有些带着恶意的家伙正在动用法术寻找我们。”
“他们离得已经不太远了,我猜他们是贡布的人,而且是一支实力强大的队伍。按理来说这不成问题,毕竟我们有路西法坐镇——但他刚刚因为撒旦的紧急召见不得不返回地狱,所以如果那些人真的找到这里,我担心会有麻烦——你们总不能指望我这颗脑袋去揍他们。”
密米尔说完,阿坠扭头去看泫敕的意思,毕竟战斗这事也不太能寄希望于她。
泫敕则皱眉看向满满当当的一车人:“我们有这么多人呢。”
“是啊,是啊。”密米尔啧声,“我们的确人多势众,但东方的黑魔法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我不想贬低任何学生……但我真的感觉不大乐观。”
“好吧。”泫敕点头,密米尔松了口气:“谢谢。”
于是泫敕依旧下了车,但没有走远,而是给校车布下了防御法阵。
十几分钟后,他远远看到两队人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找寻过来,他们似乎不是一起出动的,看到对方时都有些意外,然后进行了一些交流,最终一同举目望向鬼怪们所在的戈壁.
庄园内。
三个鬼怪一边杀人,白玛一边默默数人头,最终得出一个结果:“我估计现在只剩不到十个人了……也可能更少,我不太清楚那场厮杀里有多少高级弟子丧命。”
“去找贡布吧。”司凌拿定主意,“你知道他在什么位置?”
白玛点点头:“刚才找你的路上见到过,跟我来吧。”
三个鬼怪于是一起跟着她往南边走,白玛很谨慎,一路都找最不起眼的小路,宁可绕远都不愿意被贡布发现行踪。
但二十多分钟后,当她们到达白玛所说的位置,却发现四下空空,根本没有人影。
“人呢!”本就对白玛没多少信任的伊丽莎白一记眼风扫过去,弗蕾迪丝索性直接扑向白玛。她伸手要掐白玛的脖子,在那只焦黑的手即将触及白玛的刹那,白光一闪——
“砰!”弗蕾迪丝被弹开,即便脚下奋力稳住,还是弹了几米远。
朱孟薇和黎琪一左一右地浮现出来,黎琪不耐烦地看着弗蕾迪丝说:“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弗蕾迪丝从未见过这种状况,一脸诧异,司凌无奈:“你最好冷静点,这两位跟咱们不一样,她们是神仙。”
Goddess,她用的是这个词。
弗蕾迪丝张大嘴巴,虽然不知道她们是什么神,但还是不敢动白玛了。
白玛脸上也很尴尬:“刚才明明在这里的……”
司凌凝神想想,屏气运息:“幽冥彻视。”
话音落定,她眼中的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亭台楼阁都变得颜色浅淡。
她看到草木郁郁葱葱,看到萤火虫落在草梢上,看到不知是飞蛾还是蝴蝶的昆虫趴在树干的纹理间沉睡,那株已有七八十岁高龄的参天大树并不介意这些小东西的存在,在夜色下自顾轻而缓的呼吸……
一切“有灵”的物种都变得显眼。
当然也包括人类。
她于是看到在数米之外的一处地下室里,有三四个人影在晃动,更还有怨灵的影子。
……是很多怨灵,他们漂浮那个地下空间中,令整个地方都充斥着浓重的黑烟,时不时有一张痛苦又愤怒的狰狞面孔显现出来,发出尖锐的咆哮,然后又重新隐没于黑烟。
“在那边。”司凌说,“他们藏在一个地下室里。”
伊丽莎白嗤之以鼻:“胆小鬼。”
一行人立即举步前往,在到达那个地下室前的时候,伊丽莎白惊然发现:“这是我和弗蕾迪丝最初藏身的地方!”
——是那所蓝色的小房子,地上用于存放杂物,地下则是一间酒窖。
伊丽莎白敏锐察觉了不对:“在我们进去之前,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人踏足了……贡布怎么会想到这里?”
如果只是需要地下室藏身,整个庄园里恐怕有上百个地下室可供选择。不论住宅的地下室还是地下停车场,都比这里的环境要好得多。
不等她们仔细探究,脚下的土地发出一声破裂的沉响:“咔——”
几人神色一凛,同一刹里,脚下的地面完全撕裂开来,白玛、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首先掉了下去,司凌和黎琪、朱孟薇下意识地跃向天空,但一股强烈的吸力很快追上,将她们扯拽下去。
第5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2)
白玛尖叫着向下摔去,在她的后背距离地面只有几米的时候,朱孟薇及时甩出一道法术把她接住,让她稳稳降落下去。
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嗵嗵两声,两个人全砸在地上,虽然她们都感觉不到疼痛,但弗蕾迪丝被摔得掉下一层焦灰,视觉效果实在凄惨。
司凌和朱孟薇、黎琪作为灵体存在,虽然最初下落时不受控制,但很快稳住了身形,缓缓降进了地下空间。
目光所及之处并不是伊丽莎白所说的酒窖,只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从方位来看,这里离那间酒窖也还有十几米的距离。
司凌看到正对自己的方向有一扇金属门,再次默念“幽冥彻视”,但这回她的意念并非寻找生灵,便看到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过道,应该正是通向酒窖的。
司凌缓了口气,举步走向金属门。
在离门还有几步的时候,“呲啦——”响声在绿光中迸发,一阵触电般的刺痛令司凌向后一退,金光与响声旋即消失无影。
“什么东西?”白玛惊问。
司凌抬手,试探着缓缓向前伸出。“呲啦——”绿光与声响在手掌前方半寸处再度显形,她平移手掌,它们随着她移动,似乎是一层带有弧度的薄膜。
司凌呼吸一沉:“是结界。”她说着心下默念咒语,反手甩出一记法术。黑色的雾气迅速幻化成箭袭向薄膜,但当箭尖触及播磨的瞬间……
“哗”地一声,法术被薄膜吸收,消失得无声无息。
司凌眉心微微一跳,觉得新鲜。
世间的法术虽然在五行和用途上存在相生相克,比如这种禁锢型的结界天生克制大部分攻击型法术。但当实力相差过远的时候,这种克制也就不存在了——就像是理论上来讲水会克制火,但如果面对火场浇一杯水……那不会扑灭大火,只会诞生杯水车薪这个词。
所以,在司凌的修为达到两三千的时候,人间修行者的禁锢结界就基本都已经对她无效了。当她的修为超过万载,地府的妖魔们也也没有敢跟她过招的。
她在上万年的岁月里从未见过阎罗王跟这份实力也有点关系——对他们双方而言见面都有点尴尬,互不相见大家都轻松,正所谓王不见王。
可现在,一个人间的结界居然消解了她的法术。
司凌定神想想,猜测是这道结界蕴藏着贡布得意门生们的大半修为,自己随手甩出的那道法术太过敷衍,便郑重其事地退远几步,认真地再度调息运气。
她双手掌心相对悬于身前,手掌之间迅速凝结出一团球状的黑烟,在那枚黑球达到足球大小的时候,司凌右手一转,再度将黑烟甩向薄膜。
黑烟再度在空气中迅速幻形,化作锐利的银枪,直刺结界。
“哗——”枪尖触及薄膜刹那,法术就再次被消解殆尽了。
“咔啦。”薄膜出现了些许细小裂痕,这是破碎的征兆,但终究没有直接被击碎。
……什么凡人的结界能扛她两记法术?
见鬼了!
——厉鬼司凌在心中直呼离谱。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虽然她们都不清楚司凌的修为到底有多深,但也模糊的知道“很深”。现下司凌施法受阻,让她们都很是不安。
房间里一时陷入死寂,这种死寂并未持续太久,门把手被
拧动了。
一人一鬼两怪两神都唰地看过去,推开房门的正是司凌先前在休息室见过的坚赞。坚赞打开门后就恭敬地退后了半步,一个苍老瘦小的身形从他身后显现出来。
“贡布。”司凌眉心跳动,对这个答案毫无疑虑。
贡布仿佛没有看到她一样,只看向白玛。在目光触及她身侧的朱孟薇和黎琪时,贡布眯起了眼睛,最后笑了起来:“哦,我的女儿,哈哈……”
白玛沉默地怒视着他,起先大家都觉得贡布的笑是出于突然面对父女反目而生的自嘲,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他笑得十分舒畅,连气色都红润了些。白玛不由皱起眉头,贡布边笑边摇头:“这太好了,白玛,本来出于对你的父爱,我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心存歉意,但现在你为我打消了这种歉意。”
他语中一顿,很是真诚地凝视着白玛说:“你的确是最让我满意的孩子。”
“Shutthef**kup!!!”穿着优雅礼服长裙的白玛爆出一句和她的形象极不相符的粗口,她大步上前,显然想和贡布理论,但接着,贡布身后出现的人让她瞳仁颤栗,愕然刹住了脚,“你……”
一名身着民族服饰的妇人被顿珠架了进来,她虽已人过中年,但身材依旧姣好,面容也保养得宜,只是此刻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也被白布塞着。
在看到白玛时她整个人奋力挣扎起来,嘴里呜呜地想要叫嚷什么。
司凌因此很轻易地猜出了她的身份:“达娃。”
达娃的情绪极为激动,那块白布在嘴里塞得严严实实,但在她的奋力挣扎下竟然被顶了出来。
她大喘了一口气,接着就是怒不可遏的质问:“白玛,你怎么能背叛你的父亲!你的上师!”
啊???
——结界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个表情。
除了白玛本人。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白玛脸上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她没有震惊,也并不怎么难过,就连刚才面对贡布时的愤怒都荡然无存,她只是望着母亲无言了一会儿,然后嗤地笑了:“Mom,如果真的有轮回。”她连连摇头,“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你的。”
达娃几近癫狂,在白玛对她无言相望的时候,她的质问就不曾停止过。在这句话之后,质问变成了恶毒的咒骂:“如果有轮回,你一定会下地狱的!业镜会看透你的罪孽,阎魔法王会对你施加酷刑!你会被铜锅烹煮,被铁鹰啄目!”
“够了!”白玛的声音盖过了她,歇斯底里地嚷道,“那就去死吧!我们一起去死!让我们看看谁会下地狱!!!”
哦,其实都会下地狱的——司凌这样想,但她自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看向白玛,这个年轻优秀的女孩子才二十多岁,即便在人类中她也很年轻,但在司凌和她接触的整个过程中,她的沉着冷静始终远超她的年纪。
哪怕在以为司凌会杀她的时候,她都仍旧优雅从容。
可现在只因为母亲的几句话,她崩溃到失控了。
司凌沉吟了一会儿,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告诉白玛:“好了好了,你冷静点,等他们都死了,我亲自去找阎王谈谈,让他好好收拾你父母,他怎么也得给我这个面子。”
这回换结界外的人都愣了一下,达娃的咒骂也停住了,她打量着司凌,试图判断她这话的真假。
贡布转而发笑:“哈哈,你口气还不小!待我把你们都炼了,且看看阎魔法王来不来替你报仇吧!”
他边说边在坚赞和顿珠的搀扶下盘膝坐到地上,坐稳后他立即双手合十,闭上双眼,静待施法。
坚赞走向达娃,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达娃瞳孔骤缩,即便她刚才咒骂着白玛的不忠,此刻面对死亡的威胁,她还是露出了惊恐。她向后退了一步,后脚跟不慎踩到袍摆,重心不稳跌坐下去,但仍在费力地向后躲闪:“不……不要……”
“抱歉,师母。”坚赞步步逼近,眼中不无愧色,“为了师父的大业,您必须献身。您会去往福乐境界的,在那极致的乐土,您所期望的一切都会如愿。”
司凌听得额上青筋直跳。
“福乐境界”这一宗教概念她是听过的,先不追究这和她认知里的三界轮回有没有出入的问题,就说在宗教领域……它也不是这种解释啊!
那应该是一片净土,是纯净、崇高的地方,只有超脱凡俗的精神力可以抵达,在那里获得安宁。
而在坚赞口中,这片净土似乎被描绘成了满足贪欲的地方,用于给不愿赴死的门徒画饼……?
邪.教不愧是邪.教。
司凌不屑地撇嘴,旁边的白玛却慌了,她冲向达娃和坚赞所在的方向,如果不是朱孟薇和黎琪及时拦住了她,她一定会扑到结界上去:“放开她!你要干什么,混蛋!你欺师灭祖!”
司凌完全理解白玛的心情,但她无意再为此多说什么,只看向打坐的贡布。
他到底想怎么做呢?
司凌出神之间,白玛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司凌侧首一看,白玛已晕厥过去,朱孟薇和黎琪正一齐托住她的身子,将她扶到离结界远一些的地方。
她再度看向达娃,只见达娃已经被坚赞割了喉,身子无力地倒在地上,鲜血在地上淌了一大片,但达娃尚未断气,大睁着眼睛在血泊中抽搐着。
接着,司凌很快发觉达娃并不只是被割喉那么简单——如果是割喉,她最多在两三分钟里就会因为失血过多和缺氧的双重影响失去意识,陷入休克状态。但达娃的一直那样抽搐着,大张着嘴巴试图呼吸,鲜血也只是在最初的十几秒里流得很快,到后面就变得很慢了,慢到司凌能清楚地看到血珠从伤口处一滴一滴滚落的过程,同时,这缓慢的出血又并没有完全停止的意思。
“你……”司凌倒吸凉气,盯着贡布惊道,“你敢筑生魇!”
所谓筑生魇,哪怕对司凌来说也是个很陌生的词汇了,她对这种秘术的记忆还停留在它刚在人间诞生的时候。
那时,由于这种秘术过于残忍,酆都掀起了轩然大波。最后好像连阎王都觉得这的确不能忍,去天庭亲自面见了天帝,央求天帝布下雷劫劈死了创立这法术的修行者。
可它竟还是流传了下来。
第5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3)
司凌认出“筑生魇”,局面就明朗了大半:
简单来说,达娃的血之所以流得那样缓慢,应该是坚赞在将她割喉后施了法,目的就是延续她的生命。
如此一来,她就会一直深陷窒息与失血带来的痛苦中,既不能活,也无法真正断气。
在这个过程里,她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怨气,贡布引动怨气加以利用就能为法术提供加持,令法术功效大增。
也就是说,达娃现在成了一块“蓄电池”。
除了她之外,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先前击杀目标凝结的怨气应该也都被贡布收敛在了这里。这老混账物尽其用,倒是一点都不浪费。
司凌心里有些慌了,她不清楚贡布要用达娃加持什么样的法术。而且她从未亲身经历过筑生魇,也不知道这种加持会为法力提供什么程度的助力。
……要不都说邪修可怕呢?天赋异禀又不走正道,偏偏还能激发更强大的力量,真的很难搞。
她只能静观其变。只见坚赞和顿珠都在贡布身边坐下来,与贡布围成了一个三角形,同样开始盘膝打坐。
随着咒语的推进,司凌清楚地看到一股黑烟从达娃体内飘散
出来,灌入三角形的中心点。
接着,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弗蕾迪丝!”司凌回过头,看到伊丽莎白正惊慌地扶住突然向前栽倒的弗蕾迪丝,弗蕾迪丝大口喘着气,茫然地张望四周,只觉身上没有力气,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司凌正心念一动,又见守在白玛身边的黎琪蓦地喷出一口金血,朱孟薇一惊:“你怎么了?!”
司凌这下心里有底了——原来贡布要用达娃加持的,就是炼化她们的咒语。
她原本还以为他要先用点什么歪招废了她们的战斗力呢!
这个判断让司凌骤然放松了大半,她信手向身后一指:“天罡立界,地脉镇邪!”
一道雾蓝色的光晕从指尖飞出,瞬间化作一弧半圆,比那薄膜般的结界要小一些,但足以将伊丽莎白、白玛她们都护在里面。
司凌自己无意进去,虽然理论上这结界也能为她提供保护,但结界要守护的人越多,对她的修为消耗就越大,算下来可能跟她留在外面直面贡布的炼化半斤八两吧。
贡布虽然闭着眼睛却对房间里的一切动静了然于心,笑了一声:“小女鬼,我劝你还是进去。虽然挣扎没有意义,但至少可以让你觉得自己尽力了,你说呢?”
司凌不理会他语中的调侃,静静抬眸,看着那层绿色薄膜。
不管怎么说,人类修行者所布的正常结界不应强大到能扛住她的两次法术,哪怕这个结界是贡布的所有弟子倾全力筑起的,也不应该有这样的力量。
此外,即便前两次的法术都被消解,她还是觉得她是能攻破它的。
贡布注意到她的视线,复又笑说:“我感受得到你的强大,也不否认你有能力攻破它。但请允许我提醒你:在你攻破它之前,你每次施法的能量都会被它吸收,在它破碎的瞬间,法力的反噬或许不足以让你丧命,但你的几个朋友……”
他“善解人意”地停住了话。
“反噬”?
司凌捕捉到这个字眼。
普通的结界被外力摧毁也很有杀伤力,但绝不仅仅是“反噬”,向贡布这样身在结界之外但离得太近的人也会受到伤害。
这有点像是人类所熟悉的“爆炸”。
而贡布的描述,听起来更接近“内爆”,只伤害结界里的人,他在外面丝毫无惧。
司凌眯起眼睛:“结界是单面的。”
她似乎在询问贡布,但并不是疑问的语气。
……答案大抵也只有这一个了,这就是贡布的弟子们在夜空里布下的那个结界,现在被“浓缩”在了这间小小的地下室里。这本来就会让结界法力更强,而结界又是单面,也就是只针对内里的突破,完全放弃对外的防御,这又能让结界内部的力量翻至少三倍。
司凌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这结界拿捏住了。虽然三万年的厉鬼生涯让她看淡了很多事情,但她依旧做不到为了所谓的任务或者私利拖其他鬼怪一起魂飞魄散。
她复杂地皱眉:“附近都是我们的人,你怎么敢?”
“他们要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贡布神色淡泊,“就算有一部分活下来,他们也要有本事找到这里。”
司凌一怔,心下又一次默念:“幽冥彻视。”
目之所见让她心里一沉。
自从发现这里设有结界,她就没有尝试用传音符或者通冥盘和其他人联系,因为屏蔽这种法术是所有禁锢结界最基本的属性。
只是一般而言,这样的结界是屏蔽不了“幽冥彻视”这类咒语的。也就是说当其他人发现她们久久不归,会这道法术的高级鬼怪就可以施法寻找他们。
可现在当她念动这道咒语看向结界外,近在咫尺的贡布三人在咒语中反倒不见了踪影。于是可想而知,如果有人在结界之外施咒,同样也看不到结界里的人。
司凌不得不承认,贡布确实是个人物,法术都用在了刀刃上。
她索性也盘膝坐下来,隔着一道薄膜式的屏障遥遥相对,懒洋洋地啧嘴:“老混球,你炼化我们需要多久啊?”
这不客气的称呼令贡布眉心倏皱。司凌也知道这称呼不好听,但她怕自己好好问得不到答案。
不出她所料,贡布听到这个称呼便沉下脸不再理会她,但旁边的顿珠扭过脸,狠狠剜了她一眼:“孽障!我们师徒三人不眠不休,一日便可炼去你二三百载的修为!等要化作清魂一缕的时候,看你还怎么嚣张!”
“一日两三百载啊……”司凌双臂往身后一撑,漫不经心地笑了。
人类不吃不喝,三到七天就会丧命,再加上“不眠不休”必然会死得更快。不过这三人都有修为护体,这部分可以不做这算,那就还算他们能活十天!
每天炼去两三百年,十天时间,也就是上限两三千年。
——事实上,无论贡布还是顿珠,对此胸有成竹都是完全有道理的,因为把时间往前推两三千年,最早已能溯至西周,最晚也是西汉。
哪怕在漫长的华夏文明中,这也是很早的岁月了。
不出意外的话,整个地府应该也没几个鬼的存在年头能有这么长——因为其中99.99%在几百年之内就会去投胎,剩下的极少数里还会有相当一部分因为各种意外魂飞魄散。
只可惜,贡布显然就遇到了意外。站在因果报应的角度,这也不失为他罪恶人生的一场报应。
司凌心里为数不多的焦躁不安被打消一空。她看看被护在结界里的几人,只要她们的状态是平稳的,贡布他们这慢吞吞的炼化速度让她有的是时间想办法破局了。
比如,她豁出去硬扛一把?
虽然这个会“内爆”的结界,但她可以用自己的灵体扛住全部伤害,这样的好处是黎琪她们不会魂飞魄散,连白玛这个凡人都可以活下来。
坏处则是她的修为会折损不少。
但这个损失她也是不必自己承担的——她可是为阎罗王和撒旦出任务遇到的意外,被保护的人里又有两个路西法的学生,修为折损说破大天都算工伤。
那她到时候和这三位要几颗灵丹把折损的修为补上,她过分吗?
她不过分。
阎罗王和撒旦自掏腰包都得满足她。
司凌的算盘打得响亮,数千里之外的酆都,阎罗王莫名感觉鼻子有点痒,连打了三个喷嚏。
灵薄城下方建立在地狱火焰中的黑色城堡里,原本正大发雷霆的撒旦突然感觉头皮一阵阴凉,这诡异的感觉让他的暴怒停顿了一下,眼前两个瑟瑟发抖的手下困惑地抬头看他,场面有点尴尬。
鬼怪学院里,路西法心情大好地刚走进办公室,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在心头一激,他不禁一怔,试图仔细摸索那种感觉,但已经找不着了.
离吞巴庄园相隔几里的戈壁上,一场战斗刚刚结束了。
如果将这场战斗视作比赛再安排一些观众,观众们多半会觉得这赛事虎头蛇尾——因为战斗的最初,僧侣们虽然声势浩大地布了很多法阵,但都是用于自保的。这些法阵并不直接对鬼怪们发动袭击,碍于冥冥之中的法则,鬼怪们纵使主动攻击也无法对他们造成太多伤害,双方都很有虚张声势的味道。
但当他们布置好自认足够完善的法阵,坐在法阵之中开始念动第一波攻击型的咒术,局面瞬间就不一样了。
……如果那些死去的僧侣有机会在地狱里给小妖小鬼们讲述这惊心动魄的经过,他们大概会这样讲:“战斗才刚刚开始,我们的第一波法术施放出去,看着那些鬼怪尖叫着四散而逃,每个人心里都很痛快。”
“但突然间,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展开巨大的羽翼横在双方之间。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在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咒语袭击下灰飞烟灭,但他自己毫不在意,就这样张着羽翼在那儿等着。”
“后来我们才明白……他就是故意去接那些伤害的,他需要借此打破冥冥之中的法则,让他可以以鬼怪之身对我们直接造成伤害。”
这时如果叙事者进行战术性停顿,小妖小鬼们大概会急切地追问:“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