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叙事者只能叹息摇头,“我也说不清楚过程是什么样,反正一眨眼的工夫,我就看到自己的肉身已经躺在地上了。我用了好
几分钟才让自己接受,我应该是死了。”
方才的战斗就是这样结束的。
泫敕对这种速战速决十分满意,这让他隐隐回想起了一些曾为天帝征战四方的荣光。
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瑕疵,那就是他很遗憾司凌不在这里,否则司凌应该也会很享受这种酸爽。
在确定所有人都失去了战斗能力后,泫敕转身回到戈壁上。高级班的大鬼怪们相对矜持,不愿意拾人牙慧,只是颔首对他表示敬意。中级班的小鬼怪们就顾不上这么多了,为了尽快升入高级班,他们欢呼雀跃地冲下戈壁,给那些尚未断气的僧侣挨个补上致命一击。
泫敕登上校车,在车窗前目睹了整场战斗的密米尔张口就说:“同学,你下次能不能打得慢点?”
泫敕脚下一顿:“怎么了?”
“我想多看一会儿。”密米尔笑道。
“嘶——”泫敕吸了口气,左侧羽翼骤然传来的刺痛令他皱眉,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痛感传来的位置,收回手时低眼一看,掌心竟沾染了一片黑血。
“司凌?”他惊然回头,视线穿过蒙蒙夜色,望向戈壁荒野中仅有的那片灯火。
第56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34)
下一秒,正走向校车的狼人三兄弟只觉黑影裹挟疾风从头顶上一划而过。
那一刻他们都很庆幸自己毛发丰富,即便人形姿态也没有谢顶。
否则一定挺冷的.
地下结界之中,司凌运息打坐,一缕缕细线般的黑烟从她身体里游离出来,好似有自主意识一样窜向贡布设下的结界,精准地附在每一条细小裂痕上。
“Whatareyoudoing?!”伊丽莎白往前走了两步。
虽然大家文化迥异,修行路线也截然不同,但总归还算“同类”,伊丽莎白看得出端倪。
司凌并不说话,伊丽莎白吼叫起来:“你脑子有病吗?我们根本不算朋友,如果你有本事离开,那你走就好了!”
司凌眉心跳了跳,没有回头,轻嗤了一声:“你爱死就死,但这里还有我瓷国的两位散仙呢。”
贡布报以轻蔑一笑。
“哎不是……”黎琪成仙才十几年,本不明白司凌在干什么,但通过她们的对话猜也猜到了。
她猛地从白玛身边站起来,一脸错愕:“你要干嘛?”
司凌一哂:“我想为自己积攒一些天界人脉,正好道德绑架你们俩。”
“……”本来想劝她该走就走的黎琪一下被噎没声了,她当然明白司凌是想堵她的嘴,但这话咋接?
几十米外,泫敕稳稳落在街道正中央,收起羽翼,环顾四周。
羽翼上缺失羽毛的地方传来的刺痛感已经很明显了,说明司凌就在相距不远的地方。
“幽冥彻视。”他默念咒语,找寻气息,但目之所及找不到丝毫属于厉鬼的怨气。
泫敕皱了皱眉,转动心神,变为寻找一些生灵。于是看到花草昆虫都在视线中变得清晰了,但还是没有厉鬼的身影,连人类的影子也没有。
这不对劲。
以司凌的实力,在这所庄园内遇到称得上“危险”的事情,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和贡布本尊过上招了。
那么或许是贡布想办法隐匿了她的行踪,也隐匿了自己的踪迹?
泫敕一边在街道上走着,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一边心下踌躇着要不要“出此下策”。
他知道那样能找到司凌,但如果她和贡布决斗正酣,那也可能会打扰到她。
思索之间,羽翼上再度传来刺痛。
泫敕心弦一颤,担忧顷刻间主宰了心神,他抬眸凝视夜色,神思迅速集中,追寻自己散落在外的“碎片”。
正打坐施法的司凌忽觉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剧烈震动起来,在一息之间就震到她腕间鬼骸被震得生疼。
她惊然睁眼,看到左手腕上那枚羽翼炼化的玉镯抖出了残影,一抹黑蓝色的光泽沁了出来。
“怎么……”司凌一句话都没说完,手镯突然发疯一样拽着她的手腕向上飞去。
“嗵——”她的手撞在薄膜上,撞得手指剧痛。
“呲啦——”结界的法力被触发,电流般的酥麻顷刻贯穿全身。
司凌整个鬼都傻了,短暂的怔忪间,镯子硬扯着她又撞了一下,两种声响和不适感轮回一遍。
司凌:“什么情况啊???”
保护结界内的神怪目瞪口呆。
司凌拼命想把左手收回来,但手镯根本不听使唤,在触电感第三次传来的时候,司凌忍不了了:“泫敕你大爷的!!!”
“恩将仇报是吧!!!”
“你就活该被天帝收拾!!!”
“他怎么没拿你做黄焖鸡!!!”
“……”神怪们纷纷目移。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闹得外面的师徒三人都愣了,贡布还算专注,没有睁眼张望,顿珠和坚赞都看过来,颇具喜剧效果的场面让他们神情复杂。
第四下撞击,司凌气到翻白眼:“你恶作剧也分点场合——”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黑影从高空俯冲而下,司凌映出他倒影的瞳仁倏然缩紧。
“破障魂显。”她耳闻他念咒显现实体。
在她一瞬的错愕之间,他已穿过结界上方坍塌的地面,千钧一发之际,求生欲让司凌的思绪快速回笼,她迅速做出判断,奋力扑向一旁。
于是乎——
“砰!!!”当她转过脸的时候,正好看到击碎结界的泫敕重重撞在地上。
砖石碎裂,烟尘四起,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都被呛得咳嗽。
等到烟尘散去,泫敕已经站起身。他已然调整好了状态,神色十分平静,但羽翼和发间沾染的灰扑扑的砂砾还是让他显得有些狼狈。
“咳……”黎琪不无尴尬地避开目光,抬眸望着天花板,“夜色真美啊。”
“是。”朱孟薇低头盯着脚下的水泥地,“你看这水泥地,修得真结实。”
几米之外,局面陡然反转。
师徒三人只是在重击响起时避了一下,等到烟尘渐散,他们想要继续施法,却都感觉一股阴寒侵袭。裸露在僧袍之外的右臂感觉尤为明显,顿珠只觉右臂上的汗毛都一根根倒立起来,在不适感与怪异感的合力驱动下,他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顿时和端着微笑的女鬼来了个脸对脸。
司凌的身体横飘在半空中,苍白的脖颈几乎弯折了90度,鼻尖几乎与顿珠相触,笑吟吟地端详着他。
顿珠再仔细看,发现她竟不是只在“端详”他一个人,而是在同时端详他们师徒三个。
……她的横飘的身躯上生出三颗一模一样的头颅,探在他们每个人面前,并不做什么,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顿珠的冷汗一下子淌下来,大脑在嗡鸣中变得一片空白。多年修行带来的肌肉记忆好像在此刻激活了,他条件反射地摸向腰间,无暇在意自己握住了什么法器,抄起来就砸向司凌!
“顿珠不要——!”坚赞喊得歇斯底里,但还是晚了。
法器触及司凌天灵盖的刹那金光迸发,三界法则被打破,女鬼从三人之间倏然消失,下一秒,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蠢货!”黑暗中传来贡布的怒骂。他终于也无法再专心施法了,掏出法器准备应战。
但顿珠并没有听到师父的骂声,他正向无尽的黑暗坠去,耳边唯有猎猎风声。
急速的坠落让他心跳无限加快,他觉得胸闷气短,怀疑自己随时会死在这里,于是双手慌张地四处摸索,想找到支撑点让他停止这种坠落。但周围完全没有可以攀扶的地方,顿珠感觉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他用力攥住胸口,试图缓解这种不适。
然后……他忽然感觉,似乎有尖锐的指甲在轻轻抓挠他的掌心,他攥在胸口处的手掌掌心。
顿珠错愕地低头,颤抖着将手一点点从胸口处移开,什么都没有。
不等他松一口气,耳边传来一声狞笑。女人修长的手指按在他的半边脸上,恰到好处地让开了他的眼睛,并不阻碍他的视线。
无尽的黑暗固然是可怕的,但有时候看得见比看不见更可怕。
顿珠的余光能看到眼眶上下的手指,如果往旁边看,还能看到女鬼被阴风吹起来的发丝。
“不是要把我炼成清魂一缕么?”司凌贴在他耳边问得抑扬顿挫,
“好像……不太顺利呢。”
这一切对司凌而言完全是多余的。
当三界法则被打破,她完全可以直接击杀这些挑衅她的修行者。因此这种惊吓只是纯粹的戏弄,她只是觉得让他们直接死去太便宜他们了。
“我们好好玩一玩吧。”她始终话语带笑,每一声笑都令顿珠心底生寒。
他似乎听到一声轻轻的打响指的声响,无尽的黑暗消失了,他不再下坠,就连女鬼也不见所踪。
只是他的视角变得很奇怪……他躺在苍凉的黄土地上,于是下意识地撑起身,手臂的无力感让他侧首看了眼,只见手臂枯瘦得吓人。
他好像成了其他人。
贡布与坚赞也正置身同样的困境。贡布由于本身已很瘦弱,并未从枯瘦的四肢发觉什么异样。但当他站起身想往前走的时候,却觉双脚像被灌了铅,无法移动半步。
贡布低下头,首先看到的是一袭粗布衣袍,袍摆上千疮百孔,颜色更是早已看不出了。视线再往下移,他看到了脚腕上的镣铐。
“什么……”贡布面露讶色。
如今年逾90的他早已是灯塔国的“上流人士”,数十年前尚未离开那片高原的他更是万人艳羡的大贵族。养尊处优这四个字伴随了他的一生,他从来没想过这样脏兮兮的衣服、这样冰冷沉重的镣铐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喂,你!”身后传来一声呼喝,是他民族的语言。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虽然还常用这种语言念诵经文和咒语,但那都是固定的,日常交流他早已不用这些。现下突然再度听到这种日常用语,让贡布觉得有些奇异。
但当他转过身……
迎面看到的是一张凶神恶煞的年轻男人面孔,抡起钩满铁钉的皮鞭,朝他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唔——”贡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就不受控制地栽倒下去,接着,撕裂般的剧痛犹如雨点般侵袭,他蜷缩在坚硬的泥土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护住头脸.
司凌在三个幻境中飘了一圈,确定师徒三人都被照顾得“很好”之后,抽身离开了幻境。
房间内,几人眼看着师徒三人瞬间陷入昏迷又浮现痛苦,不由面面相觑。乍见司凌再度出现,黎琪首先诧异地问道:“你干啥了?!”
“给他们一点现世报而已。”司凌扯动嘴角,侧首看了看这位散仙,然后目光微移,注意到了稍显狼狈的泫敕。
第57章 微妙的关系(1)
——在冲向结界的片刻里,泫敕误判了两个细节。
首先,他没料到这是单面的结界,内层硬到能扛司凌三万年修为的法术,外层比脆脆鲨都脆。
因此他猛力俯冲时原本做的是被结界挡住的打算,可预想之中的阻挡没有出现,他就失去了平衡。
其次,在结界被突破的刹那,泫敕也发现自己即将与司凌相撞。因此他想回身扶住司凌,不料司凌反应也很迅速,立刻闪避,导致他进一步失去了重心。
所以他轰然砸地确实是一场事故。
……就挺尴尬的。
司凌想到自己刚才的破口大骂也挺尴尬的。
“……谢谢啊。”她只能这么说。
一身狼狈的泫敕铁青着脸咳了下:“不客气。”
“也没帮上什么忙。”
伊丽莎白和弗蕾迪丝对视一眼,也不知该说点什么,还是朱孟薇找到合适的话题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那个……我们是不是应该送白玛去医院?”
“还有——”她指指不远处在昏迷中的师徒三人,“他们什么情况?”
“一些沉浸式体验。”司凌的目光也投过去,看着三人脸上的痛苦露出了笑容。
不管是真正作威作福过的贡布,还是死心塌地追随他的坚赞和顿珠,应该都从未共情过悲惨的农奴吧?
在这之后他们就能共情了。
她下血本祭出30年修为布下的幻境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在她离开幻境的这片刻时间里,他们大约已经在幻境中度过小半年的光景了。
他们在那里是农奴的身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要每日担惊受怕。他们还会有“朋友”和“家人”,然后目睹这些人因为各式各样的意外死去,在麻木中度过余生。
在阴差索走他们的命之前,他们会持续这种沉浸式体验。
司凌又注意到达娃,这个可恨又可悲的女人。
由于坚赞已经陷入昏迷,筑生魇的法术无人维持,她现在已经断气了。她的魂魄应该会先飘进西方的地狱,撒旦手下的地狱魔们会发现她不仅不属于这里,而且还是被阎罗王亲自标注的“A级通缉犯”。
之后她应该会被送往跨界契约厅进行东西方之间的移交。
也不知道她在进入炼狱之后会不会清醒,又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那样对待白玛。
至于白玛……
司凌见她脸色惨白到不正常,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堪忧,可现在这里除了灵体型的神和鬼,就是伊丽莎白僵尸和弗蕾迪丝焦尸,谁送白玛去医院都能把整个人医院的人送进ICU。
司凌于是道:“先去我们的校车那里吧,让校长想办法,他应该能找到合适的人送她去医院。”
“啊你们是学生吗?!?!”黎琪脱口而出,惊诧不已地打量司凌,“你这种大鬼还要上学?!你们鬼怪界这么卷吗?!”
“也不是……”司凌觉得这事不太好解释,“以后慢慢聊吧。”
他们回到校车上,司凌才知道路西法临时有事先回学校去了,不过好在还有密米尔教授坐镇。密米尔作为北欧通晓九界的神明,就算只剩一颗脑袋,在人间也依旧有不少人脉。他于是先让看起来和普通人最接近的吸血鬼们将白玛送去了医院,然后又联络了几位人间的老熟人,托他们照顾白玛。
之后鬼怪们又在这里等了几个小时,在效命于撒旦的地狱魔前来带走亡者的魂魄之后,大家再度从灯塔国这边的阴阳边界进入灵薄城,从灵薄城返回鬼怪学院。
他们离开吞巴庄园附近的戈壁时临近灯塔国的晚上十点,到达霍亨索伦堡时是清晨五点多。此时晨曦的阳光刚刚斜洒下来,古老的城堡被镀了一层恬静的气息。
学员们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三两结伴地返回寝室进行休整。司凌走出电梯时告诉泫敕和阿坠:“我先去见一下路西法校长。”
“什么事?”阿坠问。
司凌耸肩:“白玛毕竟是主要目标之一,虽然把她送去医院是密米尔教授点头的,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跟路西法打个招呼。另外……”她顿了一下,“方丽仪还留在西餐厅规则怪谈里呢,这个怪谈如何处置,这件事应该让路西法和玛门都知道,以便他们商量如何处置这张卷轴。”
“好吧……”阿坠点点头,扯了个哈欠,“你去吧,我得回去休息了。”
“晚安。”司凌颔首微笑。
泫敕想了想:“一起去吧。”
司凌没有拒绝,两个人一起穿过城堡幽暗的走廊,前往路西法的办公室。
在大半的路程中,他们都没有说话,厉鬼走路又完全可以没有响声,清晨静谧得好像世界都是空的。
司凌心里在盘算白玛的事,她拿不准撒旦、路西法还有阎罗王会如何看待这个“歹竹出好笋”的小意外,私心里希望白玛不必被阎罗王判罚,暗暗设想自己能怎么帮她。
泫敕突然开口:“我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
“什么?”司凌一下没反应过来,侧过脸看他。他们刚好经过一个镶在城堡墙壁上照明的火把,他本就俊朗的侧颊在明暗交替间显得棱角更分明了,司凌不禁定睛多看了看,见他垂眸道,“那个结界……你自己能打破是不是?我触动手镯弄得场面很尴尬。”
“呃……”司凌现在回忆起那个场面依旧尴尬,她咳了声,摇头,“尴尬是真的,但你出现得很是时候,不然我自己硬扛内爆只会更糟糕。”
她语中一顿:“所以我说谢谢你……是真的。”
“真的?”他侧首回视过来,她看出他眼中存有怀疑,但目光已然明亮起来,让她想到小孩子受到认可时的神采。
还怪好哄的。
——她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他问:“可你想让天帝拿我做黄焖鸡?”
司凌如遭雷劈般僵住了。
她梗着脖子躲了一下他的视线,却发现他的神情是真诚的,他只是想通过这个疑问进一步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惹麻烦。
“嘶……讲道理。”她有点崩溃,完全不想对这么尴尬的事情“讲道理”。但神兽有什么坏心眼子?神兽就是在渴求一个答案而已。
司凌无奈地正色:“你还记得你给我镯子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泫敕满目惑色。
“你说‘羽毛炼化的,有助于提升修为,也可以护身’。”司凌面无表情,“……也没人告诉我这个‘可以护身’的完整意思是‘可以把你本尊召唤过来护身’啊!我哪知道镯子突然发什么疯?”
她当时真的以为这是上古神兽在搞什么恶作剧,只是不幸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触发了。
“抱歉……”泫敕自己也有点无语,干咳了声,朝她伸出手,“镯子给我,我改造一下。”
司凌想客气地说“没事不用”,但想到愣撞结界的尴尬和触电的感觉,她默默摘下镯子交给了他。
说话间,二人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城堡侧翼的顶层,右转再走几步路就是路西法的办公室了。
此时的时间还很早,他们也不清楚路西法是否正在睡觉。走到门口,司凌见门虚掩着,抬手刚要敲门,听到门内透出一声冷笑:“路西法,我真的很不愿意看到你这样挑衅——目标之外二百多条人命团灭,恕我直言,你越权了。”
司凌要敲门的手顿住,她侧首看向泫敕,泫敕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话,眉宇微微蹙起。
“唔,我很抱歉。”路西法的口吻好似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漫不经心,“您得理解我,那些东方的厉鬼真的很难约束,他们远比我强大,肯教我一声校长已经是给我面子了,我又还能要求什么呢?”
此后屋里安静了一阵。
接着传来的笑音变得更冷了:“啧……路西法,我小看你了,对吗?你什么都知道,那些遥远的传说……我的意思是,关于众星之……”
“Well。”路西法打断了对方的话,“我无意反驳您的话,但我实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下一秒——
“砰!”巨响骤然从门内掀起,司凌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她屏息又看了眼泫敕,指了指楼梯,意思是先行离开,晚点再过来。
然而路西法的声音又响起来,听上去有些嘶哑和艰难,却带着嘲弄的笑意:“如果你这么想见两位东方朋友,打开门就好了。”
“……”司凌和泫敕不约而同地停住脚,司凌想了想,直接推开了门。
办公室内,路西法正对大门,被暗红色的藤蔓缚在办公桌后的墙壁上。在办公桌前的几步远的沙发区,身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士正起身看过来。
这是一张阴冷而儒雅的面孔——在见到他之前,司凌很难想象这两种气质可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但现在她直接见到了。
“您是……”泫敕不失戒备地打量这个男人,司凌的视线触及他西服外套上暗金色的蛇纹胸针,挑眉直接报出了他的名字:“撒旦?”
撒旦平静地看着她,绅士地点了下头:“欢迎来到西方,两位朋友,希望你们对鬼怪学院还算满意。”
“一切都很好,尤其是——”司凌笑着,睇了眼动弹不得的路西法,“您通过禁锢校长先生进行的欢迎仪式让人耳目一新。”
撒旦冷峻的面容上并未表露分毫窘迫,但他别开了视线。
泫敕忍俊不禁地笑了声,配合地缓缓拊掌。一下、两下……撒旦的脸色终于在掌声中变得难看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收去藤蔓,路西法猝不及防地落地,打了个趔趄,但站得也还算稳。
“谢谢。”他毫不委婉地直言感谢司凌和泫敕帮他解围,继而缓步踱向撒旦,抑扬顿挫道,“我看我们不要在东方朋友面前闹笑话比较好,您看呢,我所效忠的明主?”
他在撒旦面前停下脚步,为他掸去肩头的灰尘,好整以暇地微笑着:“没必要让局面更难看。”
第58章 微妙的关系(2)
路西法的语气在司凌看来有明显狐假虎威的意味。这在她看来有点好笑,因为她虽然帮他解了围,但那仅仅是因为从撒旦的话里,她意识到自己“团灭”吞巴家族信徒的行为给路西法惹了麻烦,这算是一点补偿。
再者,她最多不过小小嘲讽了一下撒旦的过激举动,措辞里保持了对撒旦的尊敬,也保持了与路西法公事公办的身份。
这种“解围”微不足道,完全不等同于他和撒旦存在矛盾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帮他。
——不论从什么角度考虑,东方顶级厉鬼都没有道理也没有必要在西方顶级魔鬼的内部矛盾里站队。这是明摆着的道理,她想不仅她心里清楚,撒旦和路西法应该也都很清楚。
撒旦在路西法嘲弄的目光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沙发区,从司凌和泫敕之间穿过去,司凌愈发清晰地察觉他的脸色真的不怎么好看,他甚至完全没有再看她和泫敕一眼,不论从哪种文化的角度来看,这样对待初次见面的客人都非常失礼。
于是司凌也没跟他说什么“再见”之类的客气话,等撒旦走出去,她抬手动了下手指,远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接着看向路西法:“我们好像给您惹了些麻烦,抱歉。”
“……不,完全不必。”路西法笑笑,“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样做,我想撒旦心里也很有数,就是借题发挥而已。”
路西法的语气和普通人吐槽傻X老板时一般无二。不过他也就吐槽了这么一句,接着目光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便问:“你们应该不是来找撒旦的吧?”
“当然不是。”司凌缓了口气,斟酌了一下,先跟他说了方丽仪的事情。
这件事对路西法不值一提,他马上表示只要把卷轴交给玛门就行。考虑到方丽仪本身也不是主要目标,他们完全可以释放她,让她继续在人间过完阳寿。
只是在经历这样的事情之后,在人间过完阳寿对她而言大概同样是一种折磨罢了。
“好,那我一会儿就去见玛门教授。”司凌点点头,又说起了白玛。
她有意为白玛博取同情,因此不仅将过程讲得非常细致,还着意描绘了白玛做的好事,尤其提到了两位散仙的重要性。
路西法听完还是有些为难,沉吟了良久,苦笑:“嗯……我大概只能说,我们都要庆幸白玛虽然是灯塔国国籍,但在文化上依旧归酆都管,否则撒旦哪怕只是为了让我难堪也一定会要她的命。但她既然归属于瓷国,撒旦就算还是可以借题发挥,也无法强求什么。所以——只要你们的地府对这事没意见,我们就一起祝她早日康复吧。”
“地府那边我会解决。”司凌道。
离开路西法的办公室,
司凌就给谢必安发了消息,约他们在灵薄城的一间酒吧见面。
出于对谢必安社畜属性的了解,她最初给他发去的消息是:“白无常大人,方便的话,最近请帮我约见一下阎罗王吧,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谢必安不出所料地被吓到了,马上给她回复:“啥事啊你要见阎王???要不咱们先谈谈???下班我马上过去!!!”
司凌微笑着表示:“也好。”
然后紧跟着就甩去了酒吧的地址。
这回,消息框上方的“白无常谢必安”和“对方正在输入…”反复跳转了几个来回,过了少说也有两分钟,谢必安才配着一个委屈的表情说:“我怎么感觉我被套路了……”
“你这是树人儿那招是吧?”
——想开窗就说要拆房顶,人们就会同意开窗了。
司凌一脸复杂地看着屏幕:树人儿……
算了,据说这两位是一起喝酒吃茴香豆的交情,她能说什么。
傍晚六点半,司凌坐到酒吧角落的位置刚点好酒,谢必安就推门进来了。
司凌起身朝他招手,接着很意外地看到范无咎也来了。
他们走过来,三个人一齐落座,司凌打量着范无咎:“你没事了?”
“没事。”范无咎无奈地摆手,“小问题,养几天就好了。而且那两姐妹还挺好说话的……恢复神志之后天天跑来跟我道歉,唉,也不好说什么。”
指的是嘎姆和卓尔嘎。
谢必安想着司凌张口就说要见阎王的事还是有点不安,不再等她和范无咎闲聊,焦急地询问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可第一次听你说要见阎王。”
司凌点的鸡尾酒在这时端了上来,她就着吸管深吸了一大口,托着下巴道:“我想保一个人,如果你能直接办到你就试试,如果你办不到,我就自己去跟阎王面谈,不给你添麻烦。”
比起先前用“树人儿那招”引谢必安过来,司凌这番话倒是认真的。在不伤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她愿意尽量避免给牛马添乱。
然后她像给路西法讲述经过那样,把同样的过程仔仔细细给谢必安也讲了一遍。
谢必安听完,比路西法露出了更多动容,尤其是在司凌说到达娃和白玛的母女关系时,熟知东亚亲子关系的谢必安都快裂开了。但在听到最后的时候,他还是比路西法显露了更多苦恼。
“这事,啧……”谢必安连连摇头,“确实不好办啊……”
不过他还是在司凌再次表示她可以自己去见阎罗王之前主动揽下了这事:“我去打听打听吧,实在不行我探探阎王的口风,你先别急。”
司凌听谢必安这样说,也不好逼得太紧,不过之后事情之后的发展比所有人想得都简单:阎罗王知道这件事之后,马上就答应了。
据谢必安说,是白玛救下两位散仙的事迹在阎罗王那里加了大分,但范无咎私下跟司凌说阎罗王主要是看她的面子。
虽司凌而言这种细节不太重要,她只要事情办成就好。
再往后,一切顺利的事情又出现了一些让人始料未及的意外……在大半个月后,密米尔教授在灯塔国的朋友传来消息,是白玛已经在VIP病房躺了半个月,主治医生今天委婉地表达一个意思——
“什么?!怎么就没救了?!”司凌瞠目结舌。
因为白玛还很年轻,看起来身体也不错。
密米尔教授喟叹道:“我想……在她的母亲被割喉的时候,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件事带给她的刺激比直面母亲死亡更大,于是这同时触发了脑溢血和心脏病。在那之后,虽然大家都尽力了,但是她到医院还是晚了些,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医生们回天乏术。”
“假如你想强行给她续命……”密米尔沉沉地顿了一下,“那就只能动用黑魔法了。我猜你多少会一些,但我并不建议你这样做。”
司凌听完密米尔的话懵了半天。
她当然不会动用邪术给白玛续命,她只是一下子感受到了世事无常。
……明明有这么多法力高强的人想保住白玛,从她这个三万年的厉鬼到中西两界的鬼差再到阎罗王本尊。他们把每个环节都走通了,却奈何不了白玛肉身的崩溃。
“有些事就是这样吧。”密米尔嘟囔着,“别说凡人,就是至高无上的神祇,或许也会遇到无法掌控的意外,你想开点。”
“嗯……”司凌应了一声。
当晚,路西法带着很小心地再次见了她,司凌在路西法的办公室待了半个小时,出来后便再次通过灵薄城前往灯塔国,直接飘到白玛所在的医院,走进了白玛所在的病房。
白玛将在次日早晨八点终止治疗,所以在司凌进入病房的时候,白玛仍被各式各样的管子吊着气,大半个月的昏迷让她完全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她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双颊和眼窝都深深凹陷了,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已经很难分辨她是否还活着——此时如果有凡人进进出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了。
但在司凌的视角,她看到白玛、黎琪和朱孟薇三人的魂魄正一同坐在床边的地上斗地主。
白玛气势汹汹地把手里的牌往地上一砸:“王炸!”
黎琪快疯了:“你有病吧她对3你王炸?!?!”
司凌:“……”
她本来多少有那么点忧伤,这一幕把那点忧伤全撞没了。
“哎,司凌?”白玛看见她,站起身,“我明天早上就要变成鬼了哎,想想还有点激动!”
“嗯,欢迎……”司凌探头看看牌局,发现白玛和黎琪手里的牌都还有一大把,朱孟薇已经就剩两张了。
“你这要输了啊。”她睇着白玛道。
黎琪气到蹬腿,指着白玛冲司凌道:“大佬你给评评理,这人能考上世界排前五的大学但玩不明白斗地主,这合理吗!她是不是耍我的?!”
司凌扑哧发笑,然后正了正色,跟白玛说:“鬼怪学院的校长托我来问你点事。”
“什么事?”白玛示意司凌走向靠墙处的沙发,和她一起坐下来。
司凌直言道:“你以后什么打算?我是说死后……你有什么计划?”
“不知道啊。”白玛被这问题奇怪到了,耸了耸肩,“又没死过,前辈您有什么建议?”
“大概就是两个选项吧。”司凌说,“一是尽快投胎,那一死就可以开始走流程了,然后拿号排队。正常的话是等几十年吧,不过我可以找人帮你加个急。”
白玛点点头:“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先当鬼,咱们东方地府最长允许滞留两千年。”司凌语中一顿,“如果你选这个,鬼怪学院的校长想邀请你入校。”
第59章 白玛的人生(1)
白玛笑问司凌:“鬼怪学院好玩吗?”
“嗯……”凭司凌的阅历,已经不太有什么好不好玩的概念了,她仔细想了想,只能说,“是个生活很丰富的地方,能接触到很多东方没有的鬼怪。”
“那我可以试试。”白玛很轻松地答应了。
司凌哑了哑:“你可以多考虑一下的。”
“不喜欢反正也能办退学,对吧?”白玛耸肩,“我如果归属于东方地府,路西法也不能强留我吧?”
“这倒也是。”司凌点点头,再度看向躺在床上重度昏迷的肉身。
她走到床边,默念着咒语,手掌翻转,手指沟通,一团淡金色的白雾从肉身的眉心漂浮出来。
朱孟薇心生戒备,蓦地站起身:“你在干什么?!”
“这是她生前的记忆。”司凌继续驱动着法术,“你凡间的传说认为亡者喝了孟婆汤才会忘记生前的事情,但其实不是的。在人死掉的那一刻,除非像你们一样直接升格为散仙,否则记忆从大脑死亡的那一刻就开始变得混乱了,九成以上的鬼魂都不大讲得清自己
的人生,只是程度不同,有些只是搞不清事情的先后顺序,有些连最重要的亲人都不记得叫什么名字。”
司凌顿了顿:“很多鬼魂由于记忆缺失太多会感觉很痛苦。我先把她的完整记忆保下来,或许用得上。”
“……真的假的啊?”黎琪对她的话存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你这种超强大鬼记忆也会混乱吗?”
“哦,我是最极端的那种。”司凌偏了偏头,勾唇一笑,“我对自己生前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记得,包括名字。”
黎琪愕然:“那‘司凌’是……”
“死后给自己乱取的。”
“……”一人两仙都沉默了。
白玛是个豁达潇洒的人,她刚刚本来想说“忘了就忘了吧,做鬼还在意那么多干什么?”但听了司凌的状况,她感觉做个记忆备份也挺好的。
毕竟什么都不记得的话……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会活得像个傻子?万一有人蓄意骗她怎么办?她不可能寄希望于自己接触的都是善良的鬼,还是自己智商正常比较让人安心。
清晨,新一天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温柔地透进VIP病房,白玛多年没见过的舅舅赶来医院,毫无挣扎地签好了放弃救治的文件,然后扬长而去。
这在凡人看来是很让人难过的事,受密米尔教授之托来照顾白玛的占卜师夫妇心痛落泪,倒是白玛自己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她的魂魄飘在旁边,一脸平静地道:“父母都死了只能他来签字,我和他又的确没感情,他伤心才奇怪,现在这样挺好的。”
护士们进来摘去插在白玛身体上的各种管子和连接监控仪器的电线,白玛的肉身在大约10分钟后就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在身体机械性地吁出最后一口气的那一秒,白玛的魂魄上泛出一层浅淡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还是令白玛愣了下:“什么情况?”她问。
“你和肉身的关系完全被切断了。”司凌颔首,“之前你应该也发现自己即便魂魄出窍也离不开这间病房了吧?现在可以自由行动了。”
“哈哈,太好了!”白玛脸上没有一点刚刚经历死亡的伤感,立刻转身飘向外面,“走吧,我们这就去鬼怪学院?接下来就麻烦各位前辈教我如何做鬼了!”
黎琪绷不住地吐槽:“你是一点气氛都不烘托啊。”边说边很自然地和朱孟薇一起跟上了她。
司凌无声地跟在她们身后,心里在想:如果不做鬼怪学院的校长,路西法大概也能当个很好的商人。
他真是很会精打细算。在邀请白玛入校的事情上,他一方面是看中了白玛掌握的东方法术,包括一部分秘术邪术,另一方面就是看中了朱孟薇和黎琪这两个散仙。
……虽然从修为来看,朱孟薇和黎琪由于成仙年限太短,实力都还挺水的,但仙就是仙,给鬼怪学院抬抬逼格是够了。
但如果他直接邀请朱孟薇和黎琪,她们必然会毫不留情的拒绝——散仙也是仙,在东方三界之内地位是不低的,只要别干遭天谴的事就可以一直逍遥自在,完全没理由来鬼怪学院。况且如果她们愿意,还可以找找门路追寻白玛的魂魄,这样就算白玛投了胎,她们也可以继续守护她的人生。
可如果白玛进了鬼怪学院就不一样了——就像现在,朱孟薇和黎琪理所当然地跟她前往鬼怪学院,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一刻钟后,司凌带着她们进入了灵薄城。
三个人都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朱孟薇和黎琪先前去过一些仙界的城市,也就不觉得灵薄城有什么新鲜的了。白玛则是看什么都兴奋,在穿过一条小吃街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没有地狱的货币但实在没忍住,就跟司凌借了钱,从街头吃到街尾。
司凌对她这个状态挺意外的。在她初见白玛的时候,白玛穿着晚礼服,姿态优雅,接着又很快展现出了沉着冷静和不错的智商。再想想白玛在TOP级名校披荆斩棘的过往,司凌很难把她和现在这副雀跃的样子对上号。
但不管怎么说,开心挺好的,不论是人是鬼。
第二天早餐是白玛第一次公开出现在鬼怪学院的鬼怪们面前,文化认同感让她很自然地选择和司凌他们坐在了一起,再加上黎琪和朱孟薇,一张六人桌刚好坐满。
司凌和泫敕面对面坐在左边,黎琪朱孟薇面对面坐在右边,中间是白玛和阿坠。大家各吃各的,司凌吃饭时总爱想些事情,更忽略了身边的动静。
她就突然听到白玛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司凌定睛一看,白玛正盯着阿坠,阿坠匆匆低下头,不无尴尬地咳了一声。
白玛一副挺好说话的样子:“没事啊,你直说,怎么了?”
“嗯……”阿坠斟酌了一下,不大好意思地先做了些铺垫,“那个……我就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问?”
白玛听得一笑,直接猜了出来:“你是不是想问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会背叛父母?”
“也不算背叛吧……”阿坠小心翼翼地挑选了更好听的说法,“就是这种歹竹出好笋,挺神奇的。”
一桌人都看着白玛。
在活着的时候,白玛总不愿意多说自己的经历,连黎琪和朱孟薇都不清楚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司凌在卫生间的规则怪谈里想要追问,也被她直接敷衍了过去。
但现在她没什么顾虑了。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安然靠向椅背,凝神了半晌,嘶哑地笑了声:“你们这些阅历丰富的鬼怪,应该都知道‘双修’是什么吧?”
司凌悚然一惊。
双修本不是什么坏事,在东方的三界之中都有为了追求更高修为去搞双修的。只是在天界和地界,大家都历经世事不好蒙骗,双修一般都会遵循“双方自愿”的基本原则。而人间由于宗教文化和社会机制都更为复杂,这个“自愿”很多时候会掺杂洗脑的成分,还有些更极端的时候甚至存在暴力强迫。
在贡布所处的那个宗教里,有和他一样外逃到灯塔国的僧侣出版过关于双修的书籍,司凌无意中读到过,书里不仅露骨地描写了双修的细节,还提到参与双修的女性有相当一部分在七岁到十三岁之间。她们大多生活困苦,双修后会得到食物或者衣物作为“报酬”,所以她们当然是“自愿”的。
白玛……
司凌知道她并不曾困苦,但正因如此,她冒出了一些更可怕的猜测。
白玛啧了一声:“我才八岁,贡布就跟我双修。为了显得自己大公无私,他还找了几个徒弟一起,就在庄园的那个寺庙里——被你们那个焦尸同学烧了的那个。”
阿坠一下就后悔自己问了,捂住嘴巴怔忪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白玛继续道:“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是怎么哄我的,他们说那会让我获得‘大智慧’,会让我比其他小孩子都聪明……”她一声苦笑,“小孩子在意的事情就那么点,而且那时候,我是真的信教的。所以在感到痛苦的时候……我只怀疑是自己的问题,我质疑自己是不是不够虔诚,又因此害怕被他们察觉我不够虔诚,所以竭尽所能地遮掩痛苦。”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回想起来……这可能让这群禽兽认为我也很‘尽兴’。”
“……对不起。”阿坠脑子懵掉了。
“你道什么歉啊?”白玛看着她失笑,连连摇头。
司凌问她:“
那你母亲呢?”相较于,她对贡布做下这种恶行并没有那么意外,倒更好奇白玛和达娃微妙的母女关系。
那天晚上母女两个见面之后的表现,用“相爱相杀”来描述都不为过了。
白玛听她提起母亲,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良久,她又轻笑了一声:“我母亲……”这笑音里带着嘲讽,但很难分辨是在嘲笑达娃还是在自嘲。
司凌看到她低垂的目光一分分凝固,一些记忆好似也就这样凝固下来,幸与不幸都化作不再掀动悲喜的过往云烟,
她的笑容也变得恬静,用再安然不过的口吻告诉他们:“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我不知她是用什么方法说服了贡布,疏通门路把我送到了瓷国读书。”
第60章 白玛的人生(2)
白玛说完这句话,眼神变得更明亮了些,口吻也更加轻松,在所有人不知该做点什么反应的静谧里,她心平气和地讲着那段还算美好的时光:“那几年虽然我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只有家里雇佣的阿姨照顾我,但生活真的……太正常了。早上六点多起床去学校,在校门口的早餐店吃饭,然后就开始上一天的课。周末我和很多小孩一样会去海淀黄庄补课,什么奥数课作文课我都上过,还会被同学羡慕不用补英语。虽然瓷国的学业压力真的很大,但那时候我感觉……我感觉自己是个普通小孩了,这在经历过‘双修’之后,对我来说真的很奢侈。”
“也是在那段时间——准确地说是上初中之后吧,瓷国的历史和政治课本确实有点东西,虽然倾向性无法避免,但总体来讲还是辩证的。我从那时候逐渐意识到吞巴家族所做的事情是不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罪恶的。这当时对我来说特别颠覆三观,后来我还自己去图书馆查过不少相关的资料……瓷国的史书你们懂的,五千年辉煌一笔带过,二百年国耻大书特书。吞巴家族倒没出现在那二百年国耻里,但国耻刚结束,翻过去没几页,吞巴家族就闪亮登场了!”
白玛抑扬顿挫,有意营造一种活跃气氛的幽默感,几人听到那句“闪亮登场”也确实都憋不住地笑了下。
但再往下听,他们才意识到那可是真的“闪亮登场”。
白玛绘声绘色:“我在那些资料里看到一些黑白老照片,里面赫然有贡布本人,还有我的几个亲戚。其中有一张照片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是在一个院子里拍的,院子正中央有个石磨,石磨不远处放了一些……嗯……人骨,腿骨和头盖骨都有。这堆骨头后面不远处,有两个男的正谈笑风生,一个是我亲爸,一个是我亲叔叔。”
“用现在的网络热梗形容的话,我当时的心情差不多就是‘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在历史上认识你俩’。我觉得世界都黑暗了,后来再想想贡布对我做的事情,又有那么点恍然大悟的感觉,突然就懂了,合着这老登一直是个禽兽。”
黎琪扭过脸,忍不住追问:“这就是你大义灭亲的原因?”
“倒也没这么厉害。”白玛撇嘴,“我那会儿才初一,哪有这个魄力。真正让我开始想大义灭亲的……可能是因为情绪和负罪感一直在积累,我一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一边又觉得自己是那种罪恶的直接受益者。这种情绪折磨一直积攒到到高中,我确诊抑郁症了。”
“最严重的时候,我自.残过,也想过自杀,但真到最想死的时候又提不起劲去自杀了。准确地说,那时候我提不起劲干任何事情,包括吃饭和喝水——我可以整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好像都被这个病打死了。”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绝境里又把最后一点点求生欲激活了,我有一天半梦半醒很突然地萌发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告诉我,如果能解决痛苦的根源,一切就都结束了。我应该了结阴影的来源,也应该向那些惨死的无辜者赎罪——如果我能把吞巴家族送走,这两个目标不就都达成了?”
白玛长吁了一口气,再度笑起来:“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我感觉整个人焕然一新了。我记得我当时从床上爬起来,久违地有了食欲不错的感觉,跟照顾我的阿姨点了两个菜,吃完之后又去洗了个澡。接着我开始积极治疗,虽然过程挺痛苦的,但好在效果也不错。我又开始拼命学习,成绩上升飞快,到高三下学期,我一边学瓷国高中的课程一边备战SAT,最终顺利进了灯塔国的名校,我那时候就知道,我是向目标迈了一大步。”
“……还是脑子好使。”黎琪复杂哑笑。
司凌的手搭在餐桌上,黑色的长甲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道:“这也是你不怕把自己搭进去的原因?”
“你看,我物质条件从来不缺,能随时被送去瓷国读书、还能顺利就读世界名校……”白玛轻耸肩膀,“我确实是这种种罪恶的既得利益者,如果吞巴家族该死,那我当然是其中之一。”
司凌并没有对这种说法表示赞同,但也无意表示反驳,她只是沉默了一下,接着身体略微靠前了几寸,放轻声音道:“那你怎么看你母亲?是这样的,你母亲现在正被关押在地府里受刑赎罪,但其实路西法很想把她也弄到鬼怪学院来,如果他直接和阎王进行交涉,阎王大概会同意的,是我考虑到你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那天先阻止了路西法。但如果你想救她,或者只是想见见她的话……”
“不了吧。谢谢你帮我拒绝。”白玛回答得又快又坚定。
司凌挑眉,无声地看着她,白玛笑意迷离:“我一直很感激她把我送去瓷国,但其实……在我的整个人生里,她也就为我做了这么一件好事。刚开始我以为她只是惧怕贡布,所以在重新回到灯塔国之后我一直在努力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但一直没成功。直到有一次我急了,我直言她明明清楚那些是罪恶的,否则她就不会把我送去瓷国,但她对我破口大骂,指责我用恶意揣测自己的父亲……”
这种记忆对白玛来说还是痛苦的,她支住额头,顿了良久才继续说:“从那天开始我其实就明白,她并不只是惧怕贡布,而是她根本不想改变,或许她确实被贡布洗脑过,但后来已经是自我洗脑了。但我不死心,我还是在尽力改变她,结果你也看到了……”她摇摇头,“她一直在逃避现实,哪怕她看到我面临死亡、哪怕她自己也被贡布虐杀。哈哈……”
白玛发出凄怆的笑音:“这个可悲的女人,一辈子都懦弱地活在自欺欺人里。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想继续一厢情愿地拯救她了,她根本不需要我。”
“况且……”白玛侧首望向窗外的蓝天,“现在我和她都已经死了,她赐予我的肉身化作烟尘,母女间的血脉相连也不复存在。一辈子的缘分以死亡作为终结,应该也不过分吧?”
“有道理。”司凌点了头。
其实站在私心角度,她也希望白玛能跟达娃断舍离,刚才会问白玛的意思只是出于客观而已。
白玛复又长缓了一口气,重新带起了那种略有幽默感的意味:“哎,我想问问,贡布会得到万劫不复的结果吧,还有吞巴家族的其他大恶人?”
“会的,最可恶的那批可能要永远被押在炼狱里经受循环酷刑了,除非地府覆灭。像达娃那样自己不作恶但助纣为虐的的,刑期大概会在100到500年之间,然后去投胎,还得先当几辈子动植物才能再有机会做人。”
“很合理。”白玛很满意地点了头,接着吃了两口早餐,突然又不太放心地追问,“那地府会覆灭吗?”
“……当然不会。”司凌扑哧一笑,“当然,你要是说理论上……那可能也会,但得是特别可怕的大事,比如天庭和地府干起来,或者神仙们打
架打得太凶把三界全毁了。但如果发生那种极端状况,这些亡魂应该就都灰飞烟灭了,投胎是不可能投胎的。”
“那就好那就好!”白玛更满意了,连连点头。
泫敕神情微滞,抬眸看了眼司凌,又低下眼帘,沉默不语。
灰飞烟灭…….
酆都。
谢必安带着一行人走出十殿阎罗办公大楼前的旋转门,来到门前广场上。
这里乍一看和人间各种写字楼前的广场没什么不同,就连人间广场上的旗杆在这里都有,只不过这里的三个旗杆飘着的旗帜中有两面在人间是完全见不到的。
三个旗杆里正中间的那个稍高一截,上面悬挂的旗帜以黑为底色,四周围有锁链状的红色边框,熊熊火焰从右上角蔓延至左下角,火焰中流淌着一条黑色的河流,取自《山海经》中的“幽都之山,黑水出焉”。
这是地界的旗帜。
右侧旗帜以天青色为底、金色祥云为框,框中别无他物,只有一个身穿宽大冠冕的背影,乃是天帝。
这是天界的旗帜。
左侧的旗帜就是人们很熟悉的了——这面旗帜代表人界,而东方地府又以瓷国为核心,悬挂的就是瓷国当下的国旗。
谢必安不经意间扫到这三面旗,在看到天界旗帜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天帝真挺自恋的。
——他每次看到天界旗帜的时候都会这样想,因为旗帜又不是货币,放眼三界都没有在旗帜上印人像的传统。换成是他,他没勇气这么干。
往好里想想,他也只能庆幸还好旗子上的天帝不会转过身——毕竟这些旗子都是天地两界的旗子都是法术铸造的,地界那面旗上的火焰与河流都是动态,如果天界这面旗时不时让天帝转过身跟大家打个招呼什么的……
谢必安只是设想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咳……好了。”他正了正色,转身面朝跟在后面的人群,“你们刚刚亲眼看到了,害死你们的人都在反复经历酷刑,唯一逃过一劫的是贡布的女儿白玛——但你们也对此没什么异议。所以朋友们,该投胎去了,我们安排好了快速通道还有至少打赢60%用户的生辰八字给你们。请大家在接下来几天里配合工作人员洗清怨气,然后去办投胎确认许可证,可以吗?”
冤魂们纷纷点头,其中包括嘎姆和卓尔嘎这对姐妹,卓尔嘎小声道:“辛苦了。”
“哈哈哈,不用这么客气。”谢必安笑笑,“那今天的参观行程到这里就结束了,祝大家来世愉快!”
“谢谢,再见!”
“下辈子死后再见!”大家纷纷跟谢必安道别。
谢必安等人群完全散开后再度转过身,看向旗杆石台那边背靠石台的背影:“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穿着一身黑西装的范无咎转过身,绕过石台走向谢必安,“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要跟你谈谈。”说着,他伸手向十殿阎罗办公大楼一引,“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坐。”
“……搞这么严肃?”谢必安扯动嘴角,“怪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