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19)
司凌与阿坠对视一眼,下一刹,司凌率先消失无踪。阿坠缓了口气,旋即也身形不见。
她们分别上了两个纸人的身。
白玛只见左侧的女鬼先一分分地抬起头,嘴巴一下下翕动着,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哝声,青白色的脸上神情哀怨,目光却又是木讷的,面无表情地盯着白玛。
这形象,换个人不说尖叫逃离,也至少要下意识地往后躲一躲。
白玛却直接伸手抓住了女鬼的手:“你是嘎姆还是卓尔嘎?算了不重要……”白玛哑了哑,“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不是要从地府投胎了吗?是哪一步出了问题?难道……”白玛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司凌沉默。
这实在有点尴尬了,她装鬼吓人,结果被吓的人和鬼本尊认识,而且好像关系还挺好。
在面对鬼魂逼近时都没有丝毫恐惧的白玛见她们都不说话倒有点慌了阵脚:“你们……还好吗?”她这样问着,却已不指望姐妹两个能给她什么回答,低眉沉吟一下,拈了个诀窍:“灵魄显化。”
话音才落,两缕金丝从白玛后颈闻风而动,飘摇着窜想上方,在黑暗中无端显出一种神性。
接着,两缕金丝幻化出人形,以白色半透明的状态飘在半空,都是现代装束的年轻女孩模样。
……这回司凌知道白玛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心中暗叫不好,但不待她反应,两道身影就向她和阿坠急速冲来!
“哗——”
纸人幻化的双胞胎姐妹身形顷刻碎裂,纸片如同雪花般飘散。
白玛悚然一惊:“嘎姆!卓尔嘎!”喊得撕心裂肺。
“幻雾遮形!”阿坠反应迅速,趁纸片遮掩视线念动障眼法,自身化作双胞胎姐妹的形象。
司凌本也想施同样的咒,但心念转念,姑且按下了这个念头。
“破障显魂。”她念动显魂咒,令自己真身显现。随着纸片散落,白玛看到了司凌。
平静地对视只维持了一秒,白玛下意识地向后惊退,但被洗手台挡住了去路。
“你是谁!”她怒视司凌,毫无惧色地质问,“是你捣鬼?你把嘎姆和卓尔嘎怎么了!”
司凌目光流转,看到白玛召唤出的两个灵体一左一右地悬于半空,皆呈随时应战的状态。
“司凌你……”阿坠没想到司凌会直接暴露真身,一时拿不准自己是否也该显形。
白玛盯着司凌,切齿冷笑,向那两个飘忽的灵体:“咱们合力收了这厉鬼,就当惩恶扬善了!”
两个灵体手中瞬间幻化出法器,一人握刀、一人持剑,虽未动手,但法力已因怒火涌动显现三分,直逼司凌。
司凌视线在二人间荡了个来回:“两位散仙必知高原贵族的罪恶,何故助纣为虐?”
质问的同时,她身上衣衫疾速转变,日常的休闲穿着化作黑色束身长裙,脑后的发髻上一对银簮交叉。
但比起在地窟应对泫敕那次,她此时的脸还是正常的,并未变成那副惨败脸色、黑眼红瞳的战斗姿态。
司凌双手拔下银钗,法器感知到主人的用意,在微光中化成双剑。
司凌再度看向两名散仙:“二位生前必有大功德,我实不愿对二位动手。但你们如果不辨是非……”她顿了一下,“三招之内你们不死就算你们赢了,我马上走人,但你们要是死了可不能怪我。”
“……你好大的口气啊!”白玛急眼了,她瞠目盯着司凌,觉得这话十分荒唐。
而司凌一边放话,一边释放了三分鬼气。
只是三分而已,两个散仙瞳孔骤缩,连阿坠也连退两步,开口说话时齿间打颤打得咯咯直响:“司凌……”
两名散仙无声地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左边那个中性风打扮的寸头女生先开了口:“咳……那个,白玛,我觉得你们之间……”她复杂地打量着虽是厉鬼却正气凛然的司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司凌和白玛不约而同地朝她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气氛随之淡了两分。
短发女生继续说:“白玛你冷静冷静,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黎琪,生前在S省读大学,不幸遭遇了那场你们都知道的大地震。我当时刚走到寝室楼道,本来能跑,但我那几个倒霉室友都在睡午觉呢,我想着怎么也得去叫她们一起跑才行,就回屋喊她们去了。”
“喊完她们我又想去喊对门的,结果……哎,我那几个室友都跑出去了,我和对门的没来及跑。”
“但对门那几个都在屋里,屋里家具多还有卫生间这种狭小空间,她们都有地方躲,六个人活下来四个。就我点背,当场就让楼道天花板砸没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黎琪女生说到最后不无懊恼地挠了挠头,但脸上局促的笑意却表明她毫不后悔。
司凌薄唇微抿:“这是你成仙的原因?”
“我猜是吧,也没人给我个官方解释。”黎琪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在认识白玛之前我以为我这状态就是鬼呢,多亏她帮我搞清楚物种……就挺无语的,天庭怎么搞了这种成仙路径但又不给新神仙做科普啊?但凡整个官方推送消息呢?”
“……”司凌对黎琪能成仙有点羡慕,听了黎琪的吐槽又想笑,但现在这个场合她笑又不太合适。
最后她正了正色,侧首看向右边梳马尾辫的那位:“这位上仙呢?”
“不用这么客气。”马尾辫女生颔了颔首,平静道,“朱孟薇,师范学院毕业后放弃了B市的编制,回到老家的山里当老师。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国家虽然已经针对义务教育立法,但我们那个地方穷乡僻壤,很多人家就是不愿意让女孩子读书,这对她们来说是不公平的。”
“……然后呢?”阿坠不解,“你殉职了?”
“算是殉职吧,也
可以算谋杀?”朱孟薇思索道,“最后一次家访,我到了地方才知道那个女生家里要逼她嫁人换彩礼……哦,刚刚忘了说,我教的是小学,那个女孩子才十二岁,这是彻头彻尾的童婚,违法的,可她家里根本不管这些。我和她父亲争执起来,她父亲知道我读过书又会上网,怕我把事情闹大,下狠手把我淹死在了水塘里。”
“靠!”阿坠炸毛,“阎王背上纹个他!!!”
司凌将手中的双剑幻化回银簮,插回发髻上,先一步展现了善意。
“也就是说。”她低了低眼,“你们生前的确都是好人。”
接着便问:“那你们知道吞巴家族做过什么吗?”
黎琪哈地笑了声,朱孟薇淡泊反问:“那你知道白玛做过什么吗?”
已安静半晌的白玛则问:“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她身上仍萦绕着警惕与敌意。
不过这种警惕和敌意也不难理解,司凌沉吟了一下,先回答了她的问题:“阎王爷派我来的。”
“……”白玛的耐心迅速消失,额上青筋直跳,“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我没在挑衅。”司凌失笑,“不管你信不信,就是阎王爷派我来的。当然,我没法证明这个说法,如果非要进一步解释的话……我只能说,阎王爷对吞巴家族的存在很生气,委托掌管西方地狱的撒旦收你们来了。”
“?”白玛听得眉心深锁,“可你是东方鬼。”
“对。”司凌一脸诚恳地点头,指指阿坠,“我是交换生,她大概算留学生。”
白玛&朱孟薇:“……”
“哈???”黎琪瞪大双眼,“这科学吗???”
“这玄学。”司凌挑了挑眉,视线凝在白玛面上,“该你了。给我个解释,让我相信你是个好人,不然我还是会完成任务的。真打起来她们两个赢不了我,至于你……”她笑了笑,“我虽然无法直接伤及凡人,但到了斗法的程度,就是另一码事了,而你的法力——”
司凌言道即止,言下之意无外乎:她们两个散仙都打不过我,你个凡人就别以卵击石了。
白玛心下对司凌居高临下的态度很是不爽,但总归还是维持住了理智,沉吟了片刻,说:“我不知道如何让你相信我的为人,我只能告诉你,”她扫了眼黎琪,“她们两个死后都以为自己是鬼,又发现自己比大多鬼魂的法力强大,所以一直在高原上帮助那些冤魂。吞巴家族知道了她们的存在,很怕她们惹出大乱子,派出了很专业的僧侣团队去诛杀她们。”
白玛说到此处,下意识地望了眼司凌的神情。
司凌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白玛一哂:“如果这支团队不是由我全权负责,而我又恰好是长久以来在暗地里为她们提供支援的人,她们早就魂飞魄散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怎么都说不通,但详细的经过太复杂了,我们现在应该也没时间进行详细的解释。”白玛笑笑,举步走到司凌面前,“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反对吞巴家族,那我们就是朋友——至少暂时可以是盟友。”
白玛说到这里,突然又想起另一件事,神情微见变化:“不过,嘎姆和卓尔嘎是什么情况?”
她打量着眼前的厉鬼。虽然双方并未发生直接的冲突,但司凌反复声称自己能打赢两位散仙的操作多少透露了实力。
如果这种实力是真的,或者哪怕有那么一两成的吹嘘成分,嘎姆和卓尔嘎就绝不是她的对手了。
第42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0)
司凌睇着近在眼前的白玛,面对她的示好,简短地先回答了问题:“她们没事,在地府等着投胎呢。”
这句话的语气不带分毫温度,更没有信任。
——三万年的厉鬼生涯,历尽世事之后就很难对人轻易产生信任了,尤其是在片刻之前还处于敌对状态的人。
她于是也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白玛救下两位散仙的操作至少在明面上的确是善举,但动机不详,追问这种动机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两位散仙看似是最有力的证人,实际上是为白玛效力的,这和只有白玛自己红口白牙地在这里讲经过没什么实质性区别。
于是司凌沉吟了半晌,便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白玛不解:“什么?”
司凌道:“规则你都分析得很清楚了,如果你按照你的分析来做,完全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卫生间。但你分析清楚了规则,之后却故意触犯规则……而且是反复触犯,这不合逻辑。”
白玛失笑,垂眸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的倒影:“我虽然不知道这个怪异的规则怪谈为何出现,但我至少知道它以前不在这里。所以我猜,不论它背后是什么人,这个布局者应该都在附近。”
司凌挑眉:“所以呢?”
白玛缓缓道:“所以我猜,哪怕背后真的是小说里惯用的那个不知所谓的‘祂’,看到怪谈参与者明明分析读懂了规则却刻意违反规则,都会感到好奇吧。”
司凌了然,哑了哑:“你想把我引出来?”
白玛没有否认:“是。”
司凌又问:“可是引出来之后呢?手机信号被屏蔽你喊不来帮手,引布局者出来远比遵守规则安全离开的风险要高。”
“你说得对。”白玛点点头,目光里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抬眸环顾了一圈,“但这个怪谈显然不是针对我布下的,参与宴会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来这里。也就是说,布局者在对参与宴会的人展开无差别攻击,那么我如果见到布局者,就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司凌拧眉,死死盯着她,试图判断她话里的虚实:“哪怕你自己会出不去?”
“是的,哪怕我自己会出不去。”白玛脸上笑容尽数褪去,神色变得极尽肃然,“现在我依旧这样想。所以,现在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和吞巴家族的成员正面交手,务必警惕他们的邪术。他们的法器之所以销路紧俏,并不仅仅因为那是几十年前用人骨制作的‘罕见品’,更因为他们会炼化鬼怪,包括人类中的修道者。很多修为不高的小妖小鬼都被炼化了,元神被强制附在那些法器上不得转生,只能靠吸食贡品维持灵力,也就只能死心塌地地保佑持有法器的人。”
“但你知道,妖鬼也都是登记在册的,如果被阎王或者撒旦察觉他们做了什么,就会引来灭顶之灾,因此他们一直只敢用最不起眼的妖鬼,最大限度地避免打草惊蛇。但——”
白玛注视着司凌:“你作为东方鬼来到西方,脱离地域管辖范围,出现意外本身难以察觉,查证原委就更困难。如果你的修为有个三五百年……”她笑了声,“那你对吞巴家族来说就是一块肥肉,把你附在法器上,上亿的价格都卖得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炼化你的。”
哈……
司凌笑着说:“多谢告知。”
——三五百年的修为会被不惜一切代价炼化?
三万年的大鬼表示想让他们长长见识。
而生于大明的阿坠脸色发白,僵硬地往后缩了半步。
……三五百年,你报我文物编码得了。
白玛续道:“如果你真的有本事把他们都灭了。”她划开手机锁屏,打开备忘录,将一个经纬度坐标举到司凌面前,“这是贡布修建的地下宝库,藏有无数法器。或许这对你无关紧要,但我恳请你去一趟,随便用什么方法毁了它们都好,这样当年的受害者,包括后来被炼化禁锢在上面的妖鬼就都可以投胎了。”
白玛抿了抿唇:“你就当做善事吧……厉鬼也可以做善事吧?”
司凌反应过来:哦,她刚才忘了告诉白玛她的任务目标的确是杀吞巴家族,但根本目的是帮冤魂解脱了。
“你真这么想?”她怀疑地打量白玛,淡淡道,“
实不相瞒,你的确出不去了,这规则怪谈虽然是我布下的,但只有遵守规则才能离开,机制如此,我也无能为力。”
“没关系。”白玛表现得比司凌还轻松,“如果没有你,我就只能自己找机会杀了他们所有人。那难度更大,而且就算我办到了,结果也不过是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坐牢,这和死在怪谈里又有多少区别?”
她说着,唇角转过一缕笑意,那笑意转瞬淡去,她凝神想了想,小心道:“我可以提两个要求吗?”
司凌面无波澜:“你说。”
白玛指指黎琪和朱孟薇:“她们没有触犯规则,应该可以离开这里?可如果你没能解决吞巴家族,他们发现她们的存在就是早晚的事,你能不能保护她们?”
已经半晌不语的黎琪和朱孟薇倏然抬头,朱孟薇只是皱眉,黎琪不耐道:“喂……虽然我清楚你一直想做什么,可以不跟害死你的这个鬼计较,但你让我跟着她是不是过分了?”
白玛瞪她一眼:“我这算遗愿,死者为大!”
黎琪悻悻地闭了口。
白玛望向司凌,司凌点了头:“好说。”
白玛松了口气,接着道:“另一个要求是,如果可以……你能不能放过我的母亲?她叫达娃,主会场里坐在贡布左边的那个就是她。”
司凌陷入沉默。
虽然她还没见过达娃,但想也知道达娃必然是37个主目标之一,就算她不动手,其他学员也会取这个人头。
……再说,她凭什么答应这种要求?阎罗王点名要收走的大恶人,她凭什么因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子就放过?
不过她也不想和白玛发生正面冲突,于是只说:“我做不了任何保证。”
“好吧。”白玛并没有太多坚持,和气地颔首,“祝你成功。”
请一定要成功。
白玛心想。
司凌嗯了声,睇了眼阿坠,转身向外走去。阿坠心领神会地跟上她,身后只有死一般的安静,但直至她们走出卫生间,白玛和两位散仙都没再有任何动作。
……好吧,好吧。
司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相信白玛了。
她折回卫生间,迎面撞上白玛和两位散仙热泪相拥的感人画面,尴尬地一声咳嗽:“咳……那个,我对你和吞巴家族的恩怨还挺好奇的,要不咱们边走边说?”
一人两仙:“?”
黎琪茫然得双目大睁:“不是出不去吗?”
白玛蹙眉眯眼:“你诈我?”
“对的。”司凌承认地坦坦荡荡。
“……”白玛自然生气,但竟然无话可说。
司凌不再耽误时间,马上施法暂且收了规则怪谈,等白玛离开又将怪谈重新布下。
等她忙完这些,发现白玛仍在旁边,便问:“你不回去?”
白玛思索道:“你会障眼法吧?如果能隐去我的身形,我就不回去了,我不喜欢这种场合。”
司凌摇头失笑:“幻雾遮形。”话音落处,白玛的身影消失无踪。被中断依依惜别的黎琪和朱孟薇有点无语,但更多的当然是欣喜,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样隐去身形。
司凌和阿坠再度施法,“鬼影”也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之后的半个小时,一人两鬼两仙无所事事地围观着规则怪谈。事实证明像白玛这样好使的脑子的确属于稀缺资源,半小时中,走进卫生间的人要么只当那份规则是恶作剧,不予理会导致直接触犯规则;要么小心翼翼地熬过前几条,却搞不明白洗手池区域的逻辑,最终栽在某个环节上。
在陆续走出去11个人之后,黎琪从白玛身上飘出来,好奇地问司凌:“你不打算杀人?”
司凌笑笑:“放长线钓大鱼。”.
几百米外,阿吉带着人追寻符咒气息,一路摸索到一幢别墅前。
……尚不及走进别墅前的花园院门,阿吉就感受到了异样。
吞巴家族庄园中的别墅很多,有独栋的也有联排的,在这样的盛会时提供给不同身份的人入住。眼前这幢别墅不仅独栋,而且规模很大,两边都有侧翼,远看几乎有点西式宫殿的气场,前后还都有院子。
这是规格最高的别墅,在整个庄园里只有八幢,分别以八吉祥徽命名①,专供家族核心成员居住。
这些别墅就算无人居住时也会被尽心尽力地打理,不仅房内的家具、电器都有专人维护,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也都配有专职园丁,一旦出现枯死的花木就会及时移栽更换。
但现在,花园里万物枯萎。
最显眼的几棵参天大树枝叶凋敝,连粗壮的树干都变得黯淡。它们一株株矗立在布满腐败草叶的泥土上,光秃秃的树枝嶙峋地向四面八方延伸。地面上还长出一些同样嶙峋的荆棘,豪华的别墅掩映在这些嶙峋之间,几人的目光穿过阻碍间的缝隙望过去,只见别墅外墙漆色斑驳、玻璃窗也破损了几扇,在月色下透出一种破败的气息。
破败、病态、腐朽……这样的景象显然不该出现在鼎盛的吞巴庄园中,倒很符合哥特风。
“注意防范。”阿吉沉息提醒弟子们,边说边转过身,视线落在担架上。
格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气若游丝到几乎察觉不到生机了。
……大约十分钟后,格桑从担架上站起来,低垂着透露,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晃晃悠悠地步入眼前花园的金属大门。
所有人都紧盯着格桑的背影,每个人的心弦都绷紧了。
此时此刻,他们已顾不上什么师徒情、兄弟情,相反,他们不谋而合地期待着藏于暗处的鬼怪能直接从花园中窜出来袭击格桑,这样他们就可以直接在外进行攻击,不必走进别墅里了。
眼下这幢别墅显然已沦为对方的“地盘”,他们一旦进入别墅就会变得十分被动。
可期待中的攻击并没有发生。格桑木讷地前行,一步步踩过草叶、枯枝,遇到荆棘也不知躲避。他猩红僧袍的边缘很快就被勾破,脚腕也被划出血痕,阿吉在看到这些血痕时有些激动,因为很多鬼怪都会被血腥味吸引,格桑成了一个更为优秀的诱饵。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花园里万籁俱寂,只有格桑踩过草叶与枯枝的脚步声毫无规律地响动着。
不过多时,他已走到别墅的正门前,帮助阿吉驱使傀儡的弟子念动咒语,格桑僵硬地抬手触碰门上密码锁的数字。
嘀,嘀嘀,嘀……
数字锁轻盈的声音跟阴暗的院落景象格格不入,断断续续的六次声响后,格桑按下确认键,手又抬起两寸,握住门把。
咔地一声轻响,别墅咖啡棕色的大门打开了。
众人屏住呼吸,目光探寻过去,视线穿过才开启的门缝,他们看到别墅中漆黑一片。
——他们追寻鬼怪来到这里,现在面对一片黑暗,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大喇喇地进去,行尸走肉的格桑却对危险完全失去了感知力,在咒语的催动下,他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步一步地踱进深渊。
“吱呀——”
大门幽幽地关上了,格桑身影完全消失不见。
“……什么情况?”阿吉听到一个弟子在不安地小声咕哝,他稳住心神,置若罔闻。
等待,漫长的等待。这些自年幼就开始追随吞巴家族进行修行的妖僧经历了久违的心神不宁,每一秒钟都被扯拽得格外漫长,他们作为修行者向来淡看的时间突然成了一种可怕的诅咒,折磨着他们的每一寸神经。
然后,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又好像也就过了那么三两分钟,紧盯别墅的所有人都看到大门左侧的第二块玻璃突然被溅上了一块污渍。
由于窗中漆黑,天色也是黑的,那块污渍在浅淡的月光里只显出一片不规则的暗影,可所有人都因为这片暗影生出了同样的猜测。
是血,格桑的血。
阿吉长声沉息,挥了下右手:“走。”这一个字低沉到几乎听不清,却莫
名敲动在每个人的心弦上,也掠过每个人的头皮,激起难以言述的不适。
只是迫于阿吉一直以来的淫威,也没有人敢表示反对或者临阵脱逃。他们个个强打起精神,跟着阿吉步入院门,只能庆幸阿吉走得也不快,多少给了他们一些进行心理准备的时间。
行走之间,阿吉嘴唇翕动,再次念及那句他引以为傲的咒语:“喃维苏通,玛拉吉辟萨集。”
枯枝草叶间狂风大作,几线黑雾悄无声息地寻了过来,隐没于阿吉后脊。几秒后,狂风辄止,在淡淡的银白月色下,阿吉的眼瞳再度化作一条竖线,泛出暗绿的光。
不过多时,几人终于也走过布满枯枝草叶与荆棘的院子,来到了别墅大门前。
……如果说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们因为没有听到格桑的惨叫和呼救,因而还心存侥幸地认为他或许幸存的话,那么在来到门前的这一刻,这种侥幸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因为他们嗅到了血腥气。
浓郁的血腥气被微凉的晚风温柔地带出,和和气气地触动每个人的鼻粘膜……这种感觉又怪异又瘆人。
两名胆子最小弟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一躲,但他们最终也没生出什么逃脱的念头,因为阿吉已经推开了大门。
“都打起精神来,当心点。”阿吉再度提醒他们,接着吩咐道,“照明。”
紧跟在他左右的两个弟子立刻打开应急手电,碗口粗的白色光束迅速冲破黑暗,刺入漆黑。
几乎光束投去的同一瞬,一团东西掠过光束,从黑暗里迅速飞过来。
它径直扑向阿吉左侧那个打灯弟子,弟子左手提着应急手电,思绪完全沉浸在紧张之中,见到不明物体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右手一接……
下一秒:
“啊!!!”弟子惨叫着将东西抛出去,双腿接连后退两步,又因打软跌坐在地。
“啪。”被抛出去的东西软塌塌地落在一米外。
离得近的两个师兄弟一边下意识地扶他,一边扭头看向地上的东西。
伴随一阵到抽冷气的声响,所有人都看清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有存稿,但我近几天很想把下一章修一下,纠结来纠结去的结果就是临要更了决定修了……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修完,于是明天先请个假,后天再更,我们五月一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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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1)
那是一叶完整的肺。
它显然还是新鲜的,纵使对人体器官毫无了解的人也看得出它的外皮犹有光泽,纹理很清晰,血管被硬生生扯断的断口依稀可见……
是格桑的肺.
会所21层的公共卫生间里,一人两仙的组合虽然没太看明白司凌要如何“放长线钓大鱼”,但知道吞巴家族要倒大霉,她们心里都挺爽的。
穿着一袭礼服长裙的白玛在类似这样的聚会上总能时时刻刻保持典雅端庄的仪态,但现在仗着有障眼法隐去身形,她完全放松下来,盘腿坐在洗手池旁的地上。
司凌看她无所事事,索性跟她聊起了八卦,先问了她关于双胞胎姐妹的事情,又问她跟家里到底有什么过节,居然到了这种想自己灭自己满门的程度。
白玛看她一眼:“说来话长,等你的任务成功了,我再慢慢讲给你。”
好吧。
司凌无话可说。
她看出来了,不只是她对白玛心存疑虑,白玛对她也并非毫无保留的信任。不过这太正常了,白玛生在这样复杂的家庭,她是万年的厉鬼,能随意付出信任才是很奇怪的事情。
司凌就此中断这个话题,运息飘向卫生间天花板,穿到二楼的休息室看了一眼。
在过去的这一个小时里,随着宴会流程的推进,越来越多的人陆续离开主会场,到休息室、卫生间调整状态。
这两个地方的怪谈规则也在不停地发挥作用,三方再普通不过的房间在此时变得仿佛流水线车间,随着原材料的进入,不断生产处受污染的人。
不过这种“流水线”总会被终断的,司凌只能期待它终断得晚一点,不能奢求它一直运作。
又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流水线终断的时刻来了。
——在22楼的休息室里,两名僧侣和白玛一样智商不低,准确理清了规则逻辑,毫发无伤地离开了休息室。
怪谈卷轴的机制是公平的,没受到污染的人一切都很正常,两个人在松气之余立刻赶回主会场,当机立断地赶往主桌,将这一消息直接告知贡布本尊。
年逾九十的贡布已经十分苍老了,僧袍上裸露的双臂精瘦到青筋凸起,但在修为和优渥的双重加持下,这个枯瘦的老人身子骨依旧硬朗。
两名通关怪谈的僧侣虽然年龄不大,但都是深得贡布信赖的人,他们深知刚刚发生的事情会引发与会者的恐慌,走到贡布身边后便弯下腰,小心地将声音压得极低,三言两语地说了经过。
贡布神色一愕,转过脸看他们,目光明亮有力得全然不似这个年纪的老者。
“What?!”他的英文发音字正腔圆,也全然不似来自于那片高原的僧人了。
两侧坐着的人因为贡布的激烈反应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去,其中正有白玛和阿旺的母亲达娃。她正要关切地询问贡布出了什么事,贡布已整理好了情绪,轻轻咳了声,云淡风轻道:“我出去看看。”
语毕他站起身,随着两名弟子走出主宴会厅,前往休息室。
司凌用纸人布下的NPC已经在第一时间将有人完美通关的消息告知了司凌,在贡布到达休息室前,司凌、阿坠、泫敕外加白玛那边的一人两仙就都先一步到达了。
贡布走到东侧休息室门口的时候,本有几位宾客正在休息室门口寒暄,他们无一例外地出自政商两界,商业互吹信手拈来。
突然见到贡布往这边走,几个人都朝他看过去,脸上全是标志性的笑容,毕恭毕敬地合十双手向他问好。
“你们先回去。”贡布不等他们说话,先一步开了口。
生硬的语气另几个人都一愣,其中一位出身腐国王室的中年男子当即想问贡布出了什么事,但身边的好友拉住了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开了。
“贡布先生有点奇怪。”中年男子回到主宴会厅,还在不停地扭头往外看,好友嫌弃地看着他:“是啊,我们都没见过贡布先生这样——所以,恰到好处地视而不见是有必要的,你说呢?”
中年男子没有说话。
他明白好友说出这句话的立场——对于拥有良好教养的绅士来说,这种避免引起尴尬的情商属于基本素质。放在以前,他也会马上选择缄默不语,但……
就在今天,他见识到了更强大的力量,比他所熟悉的腐国王室、比贡布都要强大,是值得他为此奉献一切的强大。
他不想造成任何尴尬,但他担心贡布觉察了什么。
男子定定地盯着主宴会场的门,眼底划过一抹凛色。
很快,主会场两侧的休息室同时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贡布的弟子们开始驱离人群,让大家都回到主宴会厅,暂时不要使用休息室,给出的解释却只是:“贡布珠钦①不舒服,他需要在休息室休息。”
这个说法难免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因为这显得很霸道——两间休息室中间隔着主宴会厅,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空间,贡布就算需要休息,也没什么道理把两间休息室都霸占了。
在贡布一直以和蔼亲民的形象示人的前提下,这个做法多少有点颠覆人设。
不过大家还是接受了这一解释,一方面这是吞巴家族的庄园,吞巴家族至高无上的家主需要使用个庄园里的休息室,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另一方面,贡布毕竟九十多岁了,不论他有多高的修行,就是多岁的年纪在人类中都已经是绝对的高龄老者,大家哪怕仅仅出于对老年人的包容也很难跟他计较这点事情。
于是只用了三四分钟,人们就都回到了主宴会厅去,主会议厅与两个休息室的三扇门外都安静下来。
静默等待的贡布在目送最后一个人走进主宴会厅后收回目光,望了眼面前敞开大门的休息室,并不直接进入,而是合掌闭目地念了一串复杂的经文。
当他在睁开眼睛,目之所及的画面仍是那间休息室,但以房门为界,房中多了一层缥缈的黑雾,无处不再地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是什么妖孽作祟。”贡布低语呢喃。
他泛着精光的双眼眯得狭长,阴恻恻地盯着房中,虽有几分忧色,但更明显的却是一种贪婪。
司凌站在他正前方三米远的地方与他对视着,看着他眼中的意味,她知道他并未看到她,但察觉了她的存在,至少察觉了规则怪谈的存在。
他眼中的贪婪让她感到不适,接着她想到白玛的话,心下便明白了贡布想要的是什么。
……想炼化她啊?
她也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望着贡布.
数百米外大别墅中,人鬼之间的战斗已经白热化。
别墅一楼的灯亮着,格桑被开肠破肚的尸体放在靠近客厅正中央的位置,但在其他地方也可以见到零零星星的血迹,很难分辨是格桑的还是其他人的。
二楼更惨烈些,楼道中有一块地方从地面到墙壁都完全被血迹染红了,如果不是边缘处都是飞溅的血点,看起来就很像是在这里刷了一片突兀的红漆。
一具尸体趴在离那片血迹不远的地方,另有两具分别在不同的房间里,这两具里的其中一个是被活活吓死在钢琴前的,眼睛到现在都睁得浑圆,眼珠子都像要掉出来;另一具在他隔壁,被从房顶上悬挂下来的麻绳活活勒死……眼珠子是真的掉了出来,被一根不知是青筋还是血管的东西连着,随着破碎窗户刮进来的夜风悠悠地晃动。
在从二楼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上还有一具尸体,是SAN值掉光后被咬破了颈部动脉,喷射而出的鲜血在天花板上溅成满天星。
这样算起来,尸体的数量其实和阿吉带来的弟子数量对不上,但现在在三楼宽敞的活动室里,只有阿吉一个人在和伊丽莎白对峙,因为不见踪影的两个弟子都在SAN值掉光后被弗蕾迪丝撕成了碎片,弗蕾迪丝本人则不知所踪。
四处都弥漫着鲜血的味道,鲜血之中还夹杂着一点难以形容的气息,可能来自于一些□□。
这实在是令人作呕的气味,可阿吉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愤怒让他目眦欲裂,他化作绿色竖瞳的眼中几乎要沁出火来。
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咒术触发的结界形成一层泛着黑绿光泽的薄膜,伊丽莎白被隔绝在外,紧盯位于圆心的阿吉。
他们好像陷入了僵持,阿吉解决不了伊丽莎白,但伊丽莎白也拿躲在结界中的阿吉没有办法。
——至少阿吉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而在这幢别墅斜后方大概七八十米的地方,焦黑的身影隐没于夜色,迅速靠近那座富丽堂皇的寺院。
从建成开始,这座规模并不算大的寺院就拥有至关重要的地位:这是吞巴庄园里唯一的寺院,不仅到访的信徒们会来参拜,吞巴家族的成员们只要住在这里也都来。贡布偶尔还会在这里举办法会,每次都办得极尽奢华,只允许极少数受到吞巴家族认可的权贵参加——当然了,纵使受到了高度认可,他们每人还是要缴纳一笔令人咋舌的香火钱。
不过这些细节弗蕾迪丝是不知道的。
她更在意的是寺院的另一种“地位”:在本次任务开始之后,这里就被东方鬼怪们占据,成了一个规则怪谈。
在过去的大半天里,人们在寺院里进进出出,虽然死者极少,弗蕾迪丝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但伊丽莎白快气死了!——
作者有话说:【注释】
①【贡布珠钦】珠钦不是名字哈,是尊称。意思差不多就是有大修为的厉害人士。
第44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2)
确定了异样,贡布正了正色,举步走进休息室。
“……师父!”两名弟子脸色一慌,不约而同地想要拦他,但贡布已经迈进了休息室的范围。
他们只好面色煞白地跟着他进去。想到自己刚刚已经摸清规则,毫发无损地通关了怪谈,两个人又都冷静了一些。
再进来一次他们应该是安全的,应该也能保护好贡布。
只要规则别发生变化就好……
他们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然后不约而同地赶紧将这个念头按住,生怕这种胡思乱想变成某种“不祥的预感”,一念成谶。
鬼怪三人组将二人的惶恐不定尽收眼底,司凌一时真有点遗憾自己不能再弄一份全新的规则出来让他们体验大版本更新的刺激,只能右手一翻,按原本的计划甩出两个纸人。
两个熟宣制成的纸人飘飘悠悠地从师徒三人间掠过,飞到休息室的角落,消失无踪。
接着,司凌看向两名弟子头上的SAN值条。
方才他们虽然没有触犯规则,也就没有触发任何恐怖画面,但整个过程里两个人无可避免地一惊一乍,进行通关操作时即便从头到尾无事发生也拦不住他们自己脑补各种画面,因此两个人的SAN值在通关之时还是下跌到了70%。
现在贡布前来镇场,对他们而言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SAN值也因此回升到了80%。
司凌看他们全须全尾地离开,原本并没打算对他们展开什么追杀,但既然他们回到休息室来……
司凌一边不露痕迹地收了怪谈,一边想:随缘吧,虽然他们两个不是主要目标,死在哪儿、死不死都无关紧要,但能物尽其用也很不错。
目光所及之处,贡布绕着休息室转了一圈,然后在西侧墙壁处放置的沙发位上坐了下来。
比起两名弟子适才发现怪谈规则时的惊慌失措,贡布作为一名大师所表现的状态可谓四平八稳。他坐定后,淡然地朝两名弟子招了招手:“过来,坐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忐忑地走过去,一左一右地坐到他的身边。
左边那个名叫坚赞地先开了口:“刚才我们进来休息,先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后就看到这个茶几上放着一份规则。”坚赞指指贡布眼前用上等酸枝木制成的长方形茶几,茶几上现在并没有规则。
他继续道:“我和顿珠都不太懂这些,但在场的还有位歌手,是咱们的信徒带来的家属,她说她在小江书上刷到过类似的东西……”
贡布眸光凛凛:“她人呢?”
“……死了。”右边的顿珠僵硬道。眼看贡布脸色不善,他赶忙解释,“跟我和坚赞无关!当时她说她在小江书里见过这种情节,认定这是恶作剧,随手就把那份规则揉成团想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在他们所坐位置的斜对面,东墙的墙角那里。
坚赞睇着垃圾桶道:“她才走到一半就不对劲了,突然倒地,痉挛抽搐。我和顿珠吓了一跳,赶过去想看看她怎么了,就看见她一下子翻身趴在那儿,大口喷吐黑血,一边吐一边狂笑……”
坚赞想到歌手扭曲的四肢和满口黑血的狰狞笑容,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贡布又问:“尸体呢?”
现在在从沙发到垃圾桶的这个区域里别说尸体,连一滴血都看不见,如果不是亲自感知了阴气的存在,贡布恐怕会怀疑他们在说谎推卸责任。
顿珠哑哑道:“她……一直笑一直吐血,那个吐血量……我觉得她可能把全身的血液都吐出来了,然后是各种……不知是胆汁还是什么的液体,最后是五脏六腑。我们眼看她把心肝脾肺肾都呕了出来,连施了几道咒语都无济于事。”
“接着她便开始吐出……筋骨和血肉,一块又一块,直直直直到……”顿珠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因
为他眼前浮现除了那位歌手最后的样子:她吐到整个身体都空了,物理意义上的空了。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满地的血污、内脏、骨肉迅速完成腐败过程——从生菌生蛆到干涸风化,最终化作烟尘消散无踪。
在之前的整个过程里,休息室里装修、光线都没有发生丝毫变化,但女歌手的死亡经过将这里镀上了一层恐怖气息,那些血肉、内脏与令人作呕的气味毫不留情地攻击坚赞与顿珠的视觉和嗅觉。
可当那些风化的烟尘散尽,整间休息室一下子恢复成了窗明几净的样子,干净得仿佛适才的恐怖景象都只是坚赞和顿珠的一场噩梦。
……在那短暂的片刻之间,他们真的很想相信那只是噩梦。
但他们才回过身,就看到一张崭新的怪谈规则静静放在那张茶几上。
两个人当场就麻了。
贡布沉了一沉,起身位于休息室东北角的洗手间,两名弟子正想跟上他,就听他说:“你们在这里等着。”
坚赞和顿珠相视一望,下意识地想说自己更清楚这里的套路,但活下去的欲望打败了一切,让他们两个都把这话咽回了肚子里。
贡布独自走进卫生间,再度施动在休息室外念过的咒语,不出所料地看到洗手间里也弥漫着一层阴气。
他环顾四周,这处设在休息室里的洗手间其实很少有人使用,因为它太小了,只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池,完全就是普通家用卫生间的样子。
因此在庄园里没什么人的时候,谁也不必专程跑到主楼22顶层用休息室里的洗手间;碰上这样人数众多的活动,宾客们的首选又自然而然地变成了21、22两层的公共卫生间,谁也不必非跑到这里排队。
坚赞和顿珠方才之所以会来这里,不过是喝多了懒得出去,而这里又刚好没人罢了。
说白了,这是一个考虑不周导致的设计缺陷。
这一特质导致这个卫生间缺少了一些“人气”,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但又是大多数人都感觉得到的——当人们走进一个房间,如果这个房间罕有人至,哪怕打扫得很干净、布置得很温馨,人们也仍旧会有一种微妙的异样感,这种异样会让大家明白:嗯,这里平常是没人来的。
只有修行人士完全明白这种异样感产生的缘由——其中两成原因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本身缺乏阳气,普通人本身就会感觉寒涔涔的。同时,这样的地方也更利于一些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安家藏身——也未见得是什么有意伤人的妖魔鬼怪,大多都是和凡人一样安然度日的小东西,有些甚至没有固定的模样,只是天地间因机缘巧合凝结的一丝灵气或阴气,找个感知不到凡间活物的地方就凭直觉安了家。
业内人士们使用咒术,是能召唤并驱使这些东西的,有点类似于《西游记》里孙悟空召唤土地爷的效果。不过修行人士的法力不能和孙大圣相提并论,召唤出的超自然生物也不能与土地爷相较,只能做一些最基础的东西。
譬如提供情报。
贡布凝望着洗手台前的镜子呢喃施咒:“天清地明,精魅显形。”
飘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阿坠噗地一声笑了,她复杂地扭头看司凌:“还真让你猜对了……”
坏人都不认为自己是坏人,所以贡布对吞巴家族的可怖属性真的没数。
——这个卫生间缺少由于人迹罕至缺少人气是真的,但吞巴家族多年来做下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恶事连鬼见了都甘拜下风,哪有什么魑魅魍魉敢在他们的地盘上安家?
因此,贡布完全不可能召唤出东西来,那多尴尬啊?
司凌不无戏谑地想:还好有她在,贡布真应该对她说一声谢谢。
贡布静等在镜前,不过多时,他就从镜中看到乒乓球大小两团白色的雾气在他身后几米远的空气中显现了。
这些精魅弱小得不成气候,常是肉眼看不到的,但镜子可以折射出它们的模样。贡布便没有回头的意思,只从镜子里看着。
但出乎贡布意料的是,两团白雾很快膨胀、扩大,眨眼的工夫就从乒乓球长到了近乎篮球的大小。然后继续扩充,便只是纵向的拉长了,它们变成两团一人高的椭圆形雾气,还能模模糊糊看出四肢。
庄园之内,竟修出了这种精怪?!
贡布有些惊异,因为他作为人类虽然不能像鬼怪那样能直接看到这些东西,他这种程度的精怪他应该有所感觉才是,看他竟直到此刻才知晓它们的存在。
……该服老了。
贡布一时情绪莫名,眼见那两团雾气朝他飘来,他又稳住了思绪,正色准备询问是何人在此地作怪。
然而,这两团被他召唤出来的人形白雾却仿佛完全没有感知到他这个召唤者的存在,它们飘到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便向右拐去,幽幽飘向卫生间的门口,似乎打算离开。
贡布一怔,又念了一遍咒语,它们仍旧全无反应。
它们继续飘向卫生间的门,在此过程中,它们还在继续显形,原本模糊的四肢逐渐清晰起来,身上也渐渐显出衣服的痕迹。
那是贡布并不陌生的民族服饰,宽腰长袖的棉袍长及脚踝,领口及袖缘处绣着八宝刺绣,头饰、耳饰都是银色的,风格很豪放,上面镶嵌着绿松石,腰间系着的围腰由五色的布条缝制,宛若彩虹。
贡布眸光微凌,眼露疑色。
第45章 带血的钱赚得开心吗?(23)
在这身装扮变得清晰的时候,两团朦胧的白雾已经完全形成人形,身体呈近乎活人的肉色,只因是半透明的,所以看起来稍浅一点。
贡布从这身装束和她们的背影看得出来,这是两个年轻的姑娘。
但在这些形成的时候,她们已走到临近门口的地方,贡布从镜中斜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们的背影。
他于是下意识地扭头望了眼。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精怪对他这样的修行者而言应该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了,可当他看向她们所在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痕迹。
他只好转回头,重新望向眼前的镜子。
几是同一瞬,走在后面的女孩子微微侧过头,也从镜子里睇了他一眼。
只是极迅速的一眼,但她嘴角勾起的狡黠,眼中透出的寒光都令贡布一惊!
更重要的是,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眼,但这张面孔对贡布而言并不陌生。
他瞳孔骤然缩紧,再度回过头,仍旧什么都没有看到。
于是他第三次看向镜子,但这回就连镜子里也什么都没有了,她们已经离开了卫生间。
一股恐惧从贡布内心深处翻涌而上,他用力缓了一口气,转身疾步追出去。
他毕竟已经不年轻了,纵有修为支撑,走得一急,脚步也打了趔趄,走到门口时险些摔到。顿珠和坚赞见状赶忙起身迎过来搀扶他,贡布却顾不得这些,不等他们走近就急切地问道:“顿珠、坚赞,你们刚才看到有人出去吗?两个女人!”
贡布试着告诉自己:他刚才回头看不到她们是因为年老眼花,同时他又非常确信,如果那两个是集天地精华形成的精怪,以顿珠和坚赞的修为也该看得到,况且他们又不年老。
司凌揣摩时机,接连对顿珠和坚赞施了两道咒语:“幻雾遮形。”
“丝缚灵枢。”
第一道是她信手拈来的障眼法,第二道则类似于西方的傀儡术,与阿吉控制格桑去送死的咒语算是异曲同工。
这类咒术在具有自主意识的健康活人身上本不该起效,因此即便司凌拥有三万年的惊人修为,也只能造成轻微的控制,比如表情、神态,想完全让两个人为她所用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这也够了。
然而顿珠和坚赞茫然地对视了一眼,都困惑地摇头说:“没有。师父,您说谁?”
贡布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
跳“咚咚”沉了两下。
他们都看不到,只有镜中呈现,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了——他方才召唤出的并非以灵气生成的精怪,而是鬼魂。
贡布正想再说什么,刚抬眸看向顿珠,蓦地撞上顿珠的笑容,吓得骤然退了一步:“啊——”
顿珠的两只眼睛都眯成缝,弯成向下的半圆形,嘴唇则是上挑的半圆形。
……这显然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正常表情。
贡布紧盯着他,声音颤栗:“你……你……”
可顿珠的神情已经全然恢复了:“师父,怎么了?”他不解地望着贡布,坚赞因贡布突然受惊先侧首瞧了顿珠两眼,见顿珠一切正常,也同样不解地看向贡布:“师父?”
贡布迫使自己冷静,朝两名弟子强笑:“我刚才眼花了。”
他故作轻松地摇头,但心下已有了猜测——多年的修行经验告诉他,他绝没有眼花,顿珠适才的异样指向一个明确的结果,那就是顿珠已经被厉鬼附体了。
那两名厉鬼想要报复他,所以俯到了他的弟子身上。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复仇方式,如果厉鬼的心思足够缜密,完全可以悄无声息地做成这件事。
但不幸中的万幸,她们失算了,或者说是得意忘形了。
他虽然尚不确定她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很清楚她们心里积攒了怎样的怨气。
那已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贡布刚刚在教派中崭露头角,他的师父便给予了他足够的器重,他有幸协助师父制作法器——他们要为那屹立在雪山之巅的巍峨佛宫绘制一幅人皮唐卡。
人皮唐卡,顾名思义,就是绘制在人皮上的。
……在现下这个足够文明的时代,很多对此毫无了解的人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取用故去者的皮肤制作的东西,但其实并不是的。
他们制作人皮唐卡采用的每一张皮都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选定了,所有平民、农奴都是他们的“备用库存”。
为了挑到足够完美的皮,他们不惜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年代走南闯北,花上几个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在选到满意的人之后,他们便会请来画工精湛的乌钦①在活人身上直接作画,由于唐卡的绘制步骤极为繁复,这一过程往往又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在这几个月中,身为“画布”的人绝不能长胖,因为身形走样会扯拽画卷;但同样也不能变得更加消瘦,那同样会导致作品变形。
所以他们会严格控制“画布”的进食,尽量避免问题,这个过程就连贡布也要承认,它不怎么让人舒服。
之后,当伟大的画作终于完成,他们当然不可能等人寿终正寝——那样不仅是时间太长,更重要的是随着人日渐衰老,皮肤会出现令人作呕的皱纹,这会直接毁了精美的画作。倘若他们还是因为疾病或者会导致皮肤破损的事故而亡的,那所有的努力就更白费了!
因此直接取下人皮是绝对必要的,贡布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嘎姆和卓尔嘎就是这样死去的,不过她们的存在更“神圣”一些——他们是为一次规格极高的庆典制作的这张唐卡,因此从挑选人员的那一步开始就格外严格。
要一对年轻的双胞胎姐妹、必须是处女,这只是最基础的要求。除此之外,贡布的师父要求她们长得圣洁漂亮,皮肤不能有一丁点外伤,连一颗痣也不可以有。
这些苛刻的条件让贡布光是找人就用了两年,先后被师父否掉的双胞胎有好几对,最终,他终于选定了她们。
……她们的出现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样,不仅完全符合要求,而且姐姐嘎姆的名字意思是“白度母化身”,妹妹卓尔嘎则意味着“白伞盖佛母”。
贡布的师父见到她们第一面就忍不住地惊叹:“她们是注定要被献给神佛的!”
有了完美得让人啧啧称奇的画布,绘制唐卡的过程很快就开始了。每每绘制唐卡之前,他们总要进行一场神圣庄严的仪式,但为了体现这幅唐卡的重要程度,贡布的老师为它增加了一个更为重要的步骤——也就是在很多人眼中有些猎奇的“双修”。
他们认为男人是慈悲的、女人是智慧的,而双修可以令二者合一,达成“乐空不二”的高尚境界。
对即将成为法器的两姐妹来说,这自然是一种加持。
于是贡布的师父亲自执行了这一步,在他之后,贡布和几个师兄弟也分别执行了这一步。
这也是绝对必要的,贡布从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时至今日,他仍旧记得那时的欢愉,因为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双修。
他因而也一直相信,这一系列仪式真的为那张精美绝伦的唐卡增强了法力,现下看来这也是对的。
至于两姐妹找上了门,贡布只觉得替她们惋惜。
——她们本该去往更好的来世的,将自身奉献给神明的人都应当去往更好的来世,可她们非要执拗于今生.
“师父,您的脸色不太好,坐下歇一歇吧。”顿珠虽对贡布的状态存在疑虑,但还是伸手扶住了他,将他搀往沙发那边。
坚赞见状上前一并搀扶,走到沙发前,他示意顿珠先坐下陪着贡布,自己贴心地去沏了一杯热茶水来,希望能借此让贡布舒服一点。
等茶水沏好,坚赞边将茶杯放到贡布面前边小心地问:“师父,您在卫生间里有见到什么吗?”他边说边环顾四周,“这里始终没有再出现规则,刚才顿珠试着离开这个房间……也还出得去,好像规则怪谈已经不见了一样。”
“我什么都没见到。”贡布尽量维持着平静。
他端起茶杯来喝茶,心中思索如何对付附在顿珠身上的厉鬼。
余光忽然扫到茶杯上映衬出的倒影,贡布心下知道那是站在身侧的坚赞的影子,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低眼一扫……
“啪!”
茶杯一下子被丢在茶几上,茶水尽洒,杯柄也摔断了。
……因为贡布在倒影中看到的是属于双胞胎姐妹的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