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笙气不过,几次三番同他们讲理,却不料对方根本不讲理,张口便倒打一耙……
她只有一个人一张嘴,又是个没成亲的闺阁姑娘,如何说得过一对刁公刁婆?更别提旁边还有看热闹的泼皮无赖起哄,每次都吵输,气得直掉泪。
问明原委之后,苏小郎便没了顾忌,“我上去骂了几句,捶了那男人一拳,又打折了板凳,将人吓跑了。只怕我一走,那两人再行报复,就先把她带回来,商议商议怎么办。”
听了莲笙的遭遇,明月和春枝都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也跟着骂几句。
莲笙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也不敢抬头,怕给人笑话。
怕她难堪,明月瞧见了也装着没看见的,“之前一直没问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呢?平时没人陪你出摊吗?”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尤其是出来做买卖的,买卖不好了,被人看不起;买卖好了,难免遭人眼红,总能遇着点磕磕绊绊的。
莲笙又不像她们这般泼辣,肯定吃亏。
虾肉面片下锅,莲笙用勺子推了几下,在氤氲的热气中低低道:“我家里还有父母和弟弟,早年父亲在外撑船,母亲操持家务……前些年母亲病了一场。花了好些银子,就把船卖了还债,如今虽然治好了,却也留下病根,做不到重活。父亲就带着弟弟在码头给人搬行李,勉强度日……”
肉片迅速变红,莲笙从担子一头摸出几个碗来,在院中石桌上一溜儿摆开,桌上便升腾起一团团的热气。
她的手脚很麻利,做的东西也干净,不像有些摆摊的很不讲究,什么锅碗瓢盆就往地上乱放,挠了头、抠了脚也不洗手,直接继续抓吃的。
“你还会做什么?”明月吃了一口,果然还是老味道,很舒心。
莲笙意识到什么,“您不用为了我费心,明儿我换个地方卖就是了,回头您再想吃了,我给您送来。”
“那怎么行?”春枝愤愤道,“本来就是你先在那里呢,怎么能让给他们?况且就算换了地方,万一再有人找茬呢?”
一直没吭声的苏父也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
今儿那两口子失了面子,必然想法子找回,万一这姑娘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怎么办?
几句话戳中莲笙最担心的,她低下头,无助地搓着衣角。
几个人叽叽喳喳讨论地热闹,明月听了半日,觉得十分啰嗦。
不是说他们说话啰嗦,而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啰嗦,说来说去都说不到点子上。
简而言之,现在面临的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莲笙的摊子要开不下去,进而导致她可能丧失唯一一项长久的乐趣。
而她既不想以后吃不到,也不想让自己的亲信浪费大把的时光,满城找这一口吃的。
想解决这个问题难吗?
不难,直接让她过来给自己做饭不就行了?
这样莲笙保住了救命的活计,自己也保住了这口腹之欲,一举两得。
明月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开始习惯用钱解决问题,用钱保住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然后再赚更多的钱。
那为什么之前没想到呢?
分明只是一碗吃食,直到刚才,她还让苏小郎,自己唯一的护卫兼亲信亲自去做这种琐碎的小事!
简直暴殄天物!
“你还会做什么?”明月轻轻吐了口气,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少了几分温柔的商量,多了几分不容回避的力量。
春枝第一个意识到她语气,或者说心情的变化,习惯性看了她一眼。
明月回了个眼神,“等会儿我跟你聊聊。”又看向莲笙,以眼神催促。
“洗衣做饭,什么都做得,”果然,莲笙没有再回避,低声道,“饭菜会十几样,家里人都说我做的笋焖鸭子和酱肉最好吃,逢年过节或谁家有红白喜事,我也会去帮厨挣钱。”
可惜如今拮据,只能卖没有本钱的红丝馎饦。
“留在这儿给我当厨子吧。”明月觉得这个安排合适极了。
她带的队伍日益壮大,如今长期驻扎这边的就有五个了,却因常有人缺席,始终没安排个厨子、理家。
虽说可以去外头叫东西吃,但哪里比得上自家的热乎饭菜呢?t再者日常的琐碎营生也该有人照看。
细想来,是她这个掌权者的失职。
“并非我全然怜惜你,”明月对莲笙道,“你也知道我好你做的这一口,只是如今呢,我太忙了,时间太金贵,也着实不得空去翻过三条街、跨过五座桥,只为吃这么点东西。”
她指了指围着桌子坐一圈,埋头干饭的脑袋们,“况且你也瞧见了,我家里好几张嘴呢,也都不轻快,无论有人做饭也罢,到点了出门叫饭也好,总得有这么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这边大家都挺将就的,一般都是谁有空了谁顺手收拾下院子,或是去门口喊跑腿儿的买饭,甚至是如苏小郎这般亲自跑一趟。
看似没有繁重的活计,但太琐碎,非常影响休息和干正经活儿。
明月三口两口吃完,擦擦嘴,“我们这些人都忙,一个月最多有一半在这儿,在的时候你做做饭,不在的时候呢,你愿意自己开火就自己开火,不爱开火就出去吃,或是回家歇着,都不要紧,衣食住行一切开销都算我的。不过记得每天扫扫院子,一个月修剪一回花木,也不必苛刻,保持整洁就成了。那边有间屋子,住了个新来的小姑娘,桌椅板凳、床头柜子一应俱全,以后就你们两个住,愿意在这睡就在这睡,愿意家去照顾父母也行,不过不能误了饭点,怎么样?”
听明月这样讲,桌边一群饿狼齐刷刷抬头,双眼发绿。
家里有没有好厨子等着,那可忒不一样了!
谁不想回来就有热乎饭吃啊?——
作者有话说:【注】双面缎顾名思义,就是两面都是光滑的正面,现在市场上就有不少,价格比一般的丝绸要贵一些,当然体感也更舒服,相传双面缎技术就起源于北宋。
PS,上一章的“暗潮”还在暗着哈,过两章才能汹涌哈哈哈
第69章
莲笙答应了。
明月开出的酬劳太优厚,她没有理由不答应。
稍后众人吃完,莲笙挑起担子回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多好啊,从明天开始,她就不用风吹雨淋,也不用再时刻担心被人抢了买卖、同人争吵了。
莲笙离开,苏家父子简单收拾着院子,明月带春枝进屋,“我需要跟你聊聊。”
明月的脑子里有点乱,没急着开口,而是开始在屋里兜圈子,一遍遍地走,边走边整理思绪。
根据几年来的了解,春枝猜测她接下来要讲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便不催促。
莲笙的事是个引子,让明月再次意识到,或许直至今日,她仍未克服常夫人提过的“不配”的自卑,总觉得“这么点事儿,我自己顺手就干了,何必麻烦别人”。
上行下效,她自己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下面的人了。
大家一直在这些完全可以花小钱解决的细枝末节上耗费着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很不好。
明月甚至有点懊恼地想,如果更早一步改正这一点,买卖会不会更顺畅?
幸好,现在她终于“醒悟”:
雇佣莲笙和招收春枝、七娘,乃至苏小郎、角儿等人都不同。
没有春枝等人,她的买卖走不到这一步。
但没有莲笙?大约什么都不会影响。
换言之,这是明月第一次主动招揽“非必须”人员,也是第一次主动去满足额外的私/欲。
整个过程异常简单粗暴、行之有效,她尝到了甜头,并进一步认识到了更大的问题:
我可能确实非常擅长赚钱,但不会花钱。
或者说不会有效地花钱,再往深了说,不会管家。
一切都有迹可循。
明月的出身太低,家庭太简单,母亲去世又太早,完全没有人教导过。而她也就凭借那点浅薄的认知和经验,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在。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再只是某个小镇上某个小掌柜的女儿,而是每年经手银两以万计,同时掌管杭州、固县、徐州乃至京城部分生意,可以直接、间接地决定几十、上百人,以及背后上百个家庭生计的中等商人!
她的经营和生活圈子早已今非昔比,但生活习惯和思想方式仍停留在行脚商人的阶段:抠搜,逼仄,狭隘。
诚然,比起吃喝嫖赌,这不算什么大缺陷,但是当经营规模扩张到一定程度,这种极其简陋的运营格局将会成为极大的拖累,甚至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想到这里,明月用力吐了口气,转身看着春枝,“你诚恳地告诉我,不必顾及我的感受,以我如今的日常起居、买卖铺开的摊子和交往的人脉来看,我身边还需要哪些人,多少人?”
春枝曾在固县首富马家生活十多年,并力压一干家生子,晋升为当家主母身边的得力帮手,在这方面,比自己强太多。
春枝怔了下,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其实她早就意识到了。
但一来现在虽然有点累,但一切运转都还算流畅,拖一拖也使得;二来,她毕竟只是个干活的,明月虽比自己小,但既是掌柜的又是恩人,迄今为止走过的每一步都又稳又快,没有失误,她若针对这些细枝末节贸然进言,未必对当下的生意有什么助益,反而很可能影响到彼此的关系……
在马家为奴作婢十多年的经历早已刻入春枝的骨髓,让她近乎本能地对上位者保持足够的敬重和分寸。
但明月显然跟马大官人、赵太太都不一样,她年轻,有活力,有想法,敢于承认自己的不足,并及时寻求解决之道。
于是春枝立刻给出反复思量过许久的清单:“首先,你需要一个看门、接待的人,这个人要很机灵,很擅长待人接物,因为现在很多事情已经不再适合让芳星或隔壁的谢夫人帮忙转述了。
一个整理园子的园丁,要懂苗木,最好再有一点见识,这样修剪出来的花园才不会过时、粗鄙,也会让访客觉得您跟寻常满身铜臭的商人不同。
一个负责洒扫、打水的粗使女仆,两个负责端茶倒水、上菜撤碟、跑前忙后的内院丫头,手脚要既麻利又干净,如此客人来了才不会忙乱。
一个老道的厨子,再加一个帮厨,一个经验丰富的马夫,一个跟着出入的车夫和长随,还有一个整理室内杂物,包括你的衣裳首饰、床铺被窝的贴身丫鬟。
你如今身份不比从前,衣裳多且考究,最好有专门浆洗、缝补的人,随叫随到,也比去外头洗方便干净。
还要有个专门对外送信儿跑腿的小厮,男女皆可,至少要五官端正,手脚麻利,口齿清楚,日常无事也可以兼任门子。
当然,最要紧的是要有一个精明聪慧的管家,负责调配各处、训练下人,以及主人外出期间管理所有的人和迎来送往,乃至处理各项开销、各处传讯等等。
等买卖再大一点,甚至还要有专门的帐房先生,负责日常收支和算账、纳税,前面提到过的所有人数也都要翻番。”
前面都好说,明月边听边点头,意识到了自己身边是多么的“人丁单薄”,听到最后却斩钉截铁地摇头,“账房先生我只信任你和七娘。”
同生共死过的情谊无法取代,她没办法将辛苦打拼来的成果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
春枝觉得温暖又感动,笑道:“那好吧,你很能干也很聪明,现在还这样年轻,精力旺盛,至少目前为止,你自己兼任这个帐房没有问题,偶尔忙不过来,我和七娘也可以帮忙分担。”
其实现在她和七娘已经兼任着初级账房,而明月则是按季度盘账的总帐房,整体运转颇流畅,暂时维持原貌也没什么要紧。
看着列出来的一长串名单,明月一时头皮发麻,果然有钱人不好当啊!
买卖的铺开势必伴随社交圈子的扩张,一个好汉三个帮,想要万事周全,就必须有人打下手。
她飞快地设想了下,这些人员配齐后大家的生活将会多么轻松舒适,可以更专心、更无后顾之忧地去做处理生意场上的事。
但有个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
现在的住处太小了,哪怕收回隔壁芳星租赁的半边院子,这么多人也塞不下!
明月下意识看向春枝,后者点头微笑,“对,要更大的房子。”
等换了更大的房子,或许就该配船了,到时还需要船夫。
届时房舍绵延、人口众多、家财万t贯,难免遭人觊觎,各处也要配置巡夜的护院。
房子小不是问题,要让房子去适应人,而非人适应房子,绝不能因为现在的房子太小就束手束脚。
开始意识到房子小,证明明月的生意、交际已经更上一层楼,实际需求扩大了,所以才觉得原先的小房子跟不上了,这是好事。
明月往桌上一趴,直勾勾盯着夜空中的月亮,“张六郎怎么还没来!”
她要人,要很多人!
还要大房子!
春枝帮她捏捏肩膀,“一口气吃不成胖子,骤然招这么多生人进来,各处都不协调,也未必是好事。”
明月用手指点点桌面,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极亢奋,“是啊,一步步来,先解决最要紧的。
门子么,这边至少半个月都有人,院子又小,外头喊一声,里面就听见了。你我不在时,可叫莲笙白日在此,倘或有个书信、消息的,也不至于错漏或骚扰邻居。
园丁么,花木其实无需日日修剪,又无名贵品种,十天半月叫人上门修一修也就是了,也可以暂时搁置。
跟着出入的长随和干粗活的仆从么,教导几遍也就能上手了……”
思来想去,要紧的就是管家。
其他的都好找,哪怕临时培养呢,快则几日,慢则一月,都能赶鸭子上架做起来。
可管家的重要性堪比大店里的大管事,是人才,是心腹,既要有天赋,还要有阅历、经验。所以真正的大家族都是提前很多年从很多人里面筛选、培养起来的。
明月还不到二十岁,当然有漫长的岁月可以慢慢培养很多心腹,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呢?
放眼明月身边,目前最合适的正是春枝。
她聪慧果敢,有见识有经验,而且深得明月信任。
但最要命的是,春枝现在担着往固县的一整条线,要先送薛掌柜那边交钱进货,再从李记手中收回货款,每个月经手的银子不是个小数目,骤然换成别人,明月不放心。
唉,人才还是太少了。
明月叹了口气,跟春枝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想起一个人:
香兰!
固县马家的家庭远比明月这边更复杂,即便如此,作为当家主母身边头等掌事大丫头的香兰依旧能够游刃有余,且处事公正、人人信服,绝对是难得的人才。
最要紧的是,她有心脱身!
这就是八字一撇了。
明月开始认真思估算挖墙脚的可能。
但要讲究方式方法,若要硬挖,势必会与马家交恶,而马家上下每年消耗的丝绸数量巨大,本身对当地也有极高的影响力,在亲身验证香兰的真本事之前,得罪这样一位元老级大客户并非明智之举。
非但如此,若事情暴露,其他大客心里也会疙疙瘩瘩的:今天你挖马家的墙角,来日会不会挖我的?
所以,怎么才能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地让香兰脱身呢?
只要她能脱身,明月就能立刻把人带到杭州,届时肆意施展,也不怕远在天边的马家看破。
春枝沉吟片刻,说:“其实我一直断断续续与香兰有联系,年前我得知她有孕了,她也曾在心中流露出对孩子未来的担忧……”
给人当奴才能有什么好?
祖辈、爹娘当了两世奴才秧子还不够么?生个崽子难不成也要给人当奴才!
尤其见如今春枝干得有声有色,人也容光焕发,香兰苦苦压抑的心再次躁动起来。
“非我有意诋毁旧主,赵太太薄情寡恩,若不主动争取……香兰一辈子也算完了。”春枝黯然道。
听她似有未尽之意,明月问:“你有想法?”
春枝咬牙,声音微微发颤,“香兰也算我的恩人,她既生去意,我没道理不拉一把,只是到底成与不成,如今也说不好。”
香兰比当初她的处境更艰难:
当初春枝只是个崭露头角的二等丫头,有用,但不是离了她不能过,因此闹了一场也就成了,有惊无险;可香兰几年前就是赵太太的心腹,又是家生子,除非几代人之后主子额外开恩,子孙后代才有可能被放归良籍。
但春枝感激的只是香兰本人,她的子孙后代与春枝何干?
然马大官人根本不在意下头人的生死,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以春枝对赵太太的了解,哪怕香兰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也绝不可能脱身。
必须铤而走险。
再过两个月,香兰的身子就重了,不能继续留在赵太太身边伺候,按规矩,会暂回家休养待产。届时就让她报不好,来日生产时,只道难产伤了根本。
以赵太太的冷漠,绝不会细问。
只要有得用的人顶上香兰的位置,要不了多久,赵太太就会把她忘到后脑勺。
待香兰的位置被人取代,再由她男人上报,说确实好不利索,恐给主子们染了晦气,想去城外静养或出城上香之流……
“固县外围多山多野兽,”春枝一脸平静地说出堪称疯狂的计划,“届时只说马车翻到山下就是了。”
左右只是个废了的奴才秧子,马家根本不会在意。而只要主人家不在乎,地方官也懒得刨根究底,通常会草草结案。
这年月,无头公案还少么?
明月懂了,“待到那时,母子俩便可来杭州,也如当初的我一般改头换面。”
自此,彻底脱离奴籍。
香兰曾不止一次地幻想,只要能变成良民,来日生男孩儿就送他去读书,生女孩儿也要好生教导,哪怕没有大本事,也能堂堂正正嫁给人做正头娘子,而不必再像她这般背负奴才命,被上上下下一干男主子、管事们觊觎,玩物般任打任卖……
“对,”春枝用力闭了闭眼,带着几分自嘲地说,“毕竟在马大官人和赵太太看来,马家对奴才们已经够宽厚了,绝对想不到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往外跑。”
明月将计划大略想了一遍,确实可行。
而且这么一来,就是自己“大发善心收留香兰”,成了她的恩人兼雇主,而非主动谋求,更容易获得对方的死忠。
梳理完一切后,明月不禁动容。
春枝啊春枝,到了这一步,你还在为我谋划。
春枝一看她的眼神就明白她想说什么,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慌忙别开脸。
十根手指还不一样长短呢,纵然都对自己有恩,可明月是知己兼救命之恩,在她心中至高无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比拟。
明月歪过去,搂着她蹭了蹭,“春枝呀春枝,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呢?”
春枝满面通红,有点害臊,又有点骄傲,拼命下压着嘴角,含糊道:“好歹也是大掌柜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我会永远跟着你的。
“可这么一来,”明月半挂在她身上说,“香兰夫妻便要分隔两地,她父母、男人、公婆能愿意?”
春枝拍拍她的胳膊,“只要能给后代一个好出身,她男人是很愿意的。”
言外之意,上一辈人不同意。
因为上辈人确实曾受过老马掌柜夫妇的恩惠,但这种恩惠对下一辈人而言,其实已经非常淡薄了。
所以小两口根本没对两边的老人说,只是私下谋划。
等过几年香兰站稳脚跟,孩子也大了,届时木已成舟,她男人或许也能找机会偷偷出来看一眼。
“东家!”正说着,苏小郎轻轻敲了敲门,“张六郎来了,您现在要见他吗?”
“见吧。”明月和春枝聊得太久,早走了困劲,现在精神得不得了。
两人站起来活动下手脚,明月对春枝道:“既如此,你悄悄给香兰去信,不,书信不保险,若落到旁人手中,计划便要夭折,你亲自走一趟,探探她是否仍坚持如此……”
若坚持,杭州这边的户籍就可以提前筛选起来了。
春枝应了,跟她一起出门,抬头就见一个疑似张六郎的男人自照壁后翩然转来。
“江老板,可把您盼回来了!”张六郎是真忙,唱完了就往这边跑,脸上的油彩还没擦干净,戏服也没来得及换,语气中残存着婉转旖旎,瞧着还真是风韵犹存。
明月都看乐了,让苏小郎打热水来,“不再洗洗?”
看着苏小郎忙碌的身影,明月越发坚定了买人的念头。
“让您见笑了,”张六郎也不同她客气,告了罪,当场挽起袖子又洗了一回,边擦脸边惋惜道,“想必春管事也同您说了,前儿还真是有一处不错的园子,我头一个就想到您,可惜啊,您不在!”
“既然可惜就别跟t我说了。”明月摆摆手,那不徒增烦恼么?
可到底心痒难耐,又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哪儿的园子?多少银子?”
张六郎说了地方,又极尽夸张之能事,大大描绘其精致,末了才轻描淡写丢出一句,“因卖得急,只要一万八千五百两。”
“多少?!”明月瞬间不遗憾了,“我记得当初说得是不超过一万五千两吧?”
你倒好,轻飘飘超出来两成多!
当这是买萝卜白菜吗?
“我的江老板哎,这哪里是小人说了算的呀,又不是可着头做帽子,实在没有这么正好的。”张六郎一脸无辜加无奈,“若在往常,那园子少了两万三四都别指望多瞧一眼!”
明月顿时理解了当初薛掌柜对他的态度,似笑非笑,“我也是生意场上浸染的,明白什么时候耍什么招数。不怕告诉你,京中贵人我也见过,那里的手段比这里高明不知多少,你莫要打量着在我跟前卖弄。”
张六郎知道,常年做买卖的商人一定会额外留一笔活钱,以备不时之需,但凡能拿出一万三千两来买房子,那么算上维持日常和买卖货物的开销,她手中的实际活钱至少有两万两甚至更多。
而敢买园林的主顾,都是敢花钱、能花钱,也喜欢享受的人。
这些人都有个特点,喜欢好东西。
而偏偏他们有追逐好东西的能力。
所以张六郎总会试探,试探着先让买主接触略报价之上的园子。
好东西不看则已,看了就一定想要拥有,就会在心中盘算,哎真好,我想要。
那么,我买得起吗?
然后就会有很多人发现,哎!咬咬牙还真就买得起!
只要怂恿对方起了这个念头,买卖就成了一大半。
明月三言两语戳破张六郎的谋算,张六郎脸皮够厚,并不觉得尴尬,只是陪笑几句,又道:“不过那园子已给人买走了,此刻再说也无用。”
“给谁买走了?”春枝顺口问道。
“眼下我还真不清楚,”张六郎难得说不知道,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同行拔得头筹的怨念,“是另一个同行促成的买卖,我怎好多问。”
其实他可想问了!
杭州多豪商巨贾,今儿买得起一座园子,明儿未必买不起第二座,都是有数的大客,谁也不想被同行挖了墙角,所以彼此间都很警惕,从不肯轻易透露。
不过买了园子就要住,想必要不了多久,那位新主人便会露出庐山真面目。
到时候,哼哼!
“还有别处么?”明月提前敲打,“不许瞎找。”
几次打交道,张六郎也知道明月不是好糊弄的,方才又被警告,这会儿倒老实起来,“不瞒您说,年前后出手的宅子是最多的,眼下倒也有,可在您看来,却未必真十全十美。”
“为何年前后宅子多?”明月好奇道。
“多的自然不是一般宅子。”张六郎笑道,“不怕说句行内犯忌讳的话,似今年水司衙门闹得那一出,也不算新鲜,这是一个。再一个,过年么,人都爱玩乐,可有的人玩着玩着,难免将祖宗家业都玩进去……”
吃喝嫖赌、古董字画,但凡被人盯上,随便哪样都能叫你倾家荡产。
现下张六郎手头比较适合明月的中等园子有两处,价格都在一万五千两之上。
见明月沉默不语,张六郎就道:“非我要糊弄您的银子,可买旁人的屋子啊,不比量体裁衣,哪得那般齐全呢?来来去去,左不过这些样式、这般的价钱,就算多等两年也不过这么着,还未必有眼前这两处好呢。”
这倒是真话。
张六郎清清嗓子,张口便要介绍那两处园子的好处,“一处近西湖,离城约么大半个时辰的车程,背山面水……”
“格局先不急,”明月打断他,“先给我说说那两处周围住着什么人。”
目前买豪宅不就是为了增进人脉么!租客固然重要,但邻居更重要。万一去了什么深山老林,十天半月见不到一个人,光风景优美有屁用!——
作者有话说:买房、装修,就没有不超预算的。
第70章
张六郎一顿,“您之前不是打算买了园子往外赁么?”
目的不同,买房子的偏好自然也不同,若明月执意追逐邻居身份,这两套未必合适。
“这并不矛盾,”明月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纵然租赁,文人、商贾、败家子的喜好也不同不是么?”
“这话原不错,只是若单租赁,首选风景秀丽、造景精致之处,更重造景;若自住,却要清净便捷为上,更重房舍。”时人外出游玩时,深山老林也去得,可哪种地方怎好久住?张六郎观她神色,又问:“您果然不去住么?若住,里里外外大概有多少人呢?”
明月迟疑了。
当初从郭老板手中买得这座二进小院子,头一进并无正经房舍,只堆放些柴火、杂物并做牲口棚。
内院有东西两个厢房、各分两间,算四间,其中一间做伙房,剩三间住人。厢房和正房之间的交接处各有一个小小耳房,日常做仓库之用。
当初仅她和春枝、七娘、一头骡子,半边院子绰绰有余。后来多了苏家父子,两人一间,也可以。
但去岁开始多了两匹马、一架车,将前院挤得满满当当,后院今年又来了角儿、莲笙……
张六郎心头一喜。
她迟疑了!
她有钱!
大买卖来了!
从早年唱曲儿始,张六郎做的就是察言观色,哄人掏银子的营生。做他们这行的,先得会看人,一个人荷包里有没有银子跟肚子里有没有墨水一样,装是装不出来的。
一别数月,江老板面泛红光、双目有神,言语间更多底气。
什么是商人的底气?
银子!
若她真拮据,方才就不会迟疑,因为即便拥挤又如何呢?买不起就是买不起。
张六郎抑制住内心欢喜,“瞧我糊涂了,似您这般的大老板大掌柜,手下人能少到哪里去呢?
可说句冒犯的话,您想要园林,又想要好地段、好邻居,一万五千两之下的,不能说没有,但刨去造景,还能剩几间住人的屋子呢?倒不如再在城中买几间挨着的两进小院打通了更敞亮。”
放长线钓大鱼,以退为进,张六郎三分假意中掺杂七分真心,并无半句虚言,由不得明月不心动。
明月不是看不出张六郎的小心思,但他说的也是实情,之前是自己考虑不周,没把仆从考虑进去。
“城内寸土寸金,岂有整排闲置的房屋,一时半刻的,却去哪里寻?”明月道。
“这是实话,”张六郎点点头,又笑道,“可若真想做,也不难,硬砸银子使住户搬走就是了。”
明月:“……”
明摆着冤大头来了,叫他们坐地起价。
类似的事她不是没听说过,可眼下自己还没有那般挥金如土的实力,犯不上。
况且这种小两进真的太窄,前街后巷但凡有点动静都能听见,左邻右舍亦不敢大声喧哗,平时她和春枝商议点机密事,纵然关起房门还要压低声音,唯恐走漏风声……
更换格局,势在必行。
最关键的还是银子。
我现在一年能挣多少银子?
隔壁芳星一家一年的租金是二百一十两;
每年与李记合作销货约一千三百匹,扣掉税费、运费,以利倍算,春夏薄款料子每匹利润约在三两上下,秋冬款的因工艺、厚薄不同,价格相差极大,客人们的贫富也相去甚远,均利在十五两上下,双方三七分利,明月一年可得八千一百两上下;
自去岁开始霞染爆发,每匹约合成本十二两,上半年每月约得一百五十匹,单价一百一十五两,毛利九万两;后半年增加人手、扩大规模,每月可得约二百八十匹,每匹售价一百四十两,毛利约二十一万两!
也就是说,仅仅去年一年,明月就入账近二十二万两!
可谓暴富!
当然,各方面开销同样巨大:
每年端午、中秋、春节三大节,明月都会往固县几位老客户家中送上节礼,每家每次少说也要几十两,一年就要四五百两;
孙三和英秀夫妻更不必说,是大头,一年至少三百两,还不算送的那一百亩地;
徐州吴状师能力出众、人脉广阔,如今既是朋友又是伙伴,因他如今也替明月卖货,颇有所得,节礼方面便不苛刻,一年三节照二百两;
杭州这边的薛掌柜、徐掌柜夫妻、绣姑、谢夫人等,因走动频繁,遇到t谁的生日也要走一遭,各处加起来,一年也少不了千八百两;
京师的常夫人是重中之重,明月这几年每年都要亲自走一趟,虽然对方极力推辞,但明月依旧要精心挑选一些小巧精美的礼品,每次去各项开销不下千两;
至于武阳郡主那边的献礼,也是一般……
如此算来,每年光各处人情走动、四下打点就要近五千两。
再有七娘、春枝、朱杏和苏小郎四名骨干是大头,每年例银四十两,与锦鸿达成协作后私下每人奖金五百两,与薛掌柜合作走货后又奖励五百两,这就是四千一百六十两;
苏父、高大娘、梁鱼乃至下头的小帮工,每月几两到几百钱不等,但每逢三大节都会领双份,偶尔做成大单,明月也会给双倍,一年照二百两;
最后是十多张嘴的一日三餐并两匹马、两条狗、几头骡子等的人吃马嚼,明月给得爽快,众人吃得畅快,一天照顶格十两银子吧,一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两;
还有所有人从里到外的几层四季衣裳、鞋袜,根据月钱等级不同,衣服数量和材质也有所不同。像七娘、春枝、朱杏和苏小郎四人,算一等大管事,每个季度四套衣裳,从里到外一概用上等绸缎,日常素面一套也要三五两,逢年过节的大衣裳、大氅更要几十两,一年一个人就要一二百两了。余者似苏父,也要时常陪同春枝出入,少不得撑门面,也有几套丝绸的;再剩下的都是棉布的,一套不过几百钱,但架不住人多。
零零总总十多个人上百套,再算上个人的铺盖、帘子等损耗,一年也要近一千五百两……
各项人员开销,一年就近万两!
也就是说,如今哪怕明月一年到头不吃不喝,光维持人际关系和手底下的人物就要开销近一万五千两!
可她自己不但要吃要喝,还要专门置办会客的行头:哪怕再实行再名贵的料子,也不好整天以同一套示人;她也渐渐大了,诸多头面也少不得……
即便如此,她去年也挣了近二十万两银子。
这已经是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样看来,花个十万八万两买座漂亮园子,似乎不算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明月似乎有点迷失了。
忽听春枝道:“好东西都是靠养的,恁大的园子,买得起也未必养得起哦!”
明月骤然清醒。
是啊,一旦买了大园子,各项开销也势必水涨船高。
别的不说,就像之前她和春枝盘算的那般,光各处人手就得添十几、几十个,园子又要养护,大点的一年几千上万两扔进去都未必能听个响儿!
又听张六郎笑道:“春管事谦虚了,银子嘛,辛辛苦苦挣来不花却图甚?今年的花了,明年再赚嘛!”
多动听啊,可明月脑海中却冒出来一个声音:
明年,我还能赚这么多吗?
如今各地有关霞染的仿冒品四起,虽仍不能媲美,但据薛掌柜说,已有许多不明真相或等不及的人开始“退而求其次”了。
等真正的有钱人们渐渐厌倦,霞染还能火爆多久?终究要回归细水长流。
见明月久久沉默不语,春枝和张六郎也渐渐没了动静,各自坐在原位摩挲茶杯。
说来说去,最终拍板的还是这位。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月才将一切梳理完毕,最终得出一个新的价格。
“连主子带仆从,至少要二十来个人,还会有三架马车、配套的牲口和马夫、车夫等,”明月坦然望向张六郎,“你说得对,小的确实住不下。”
目前家里只有一架马车,不是不需要更多,而是放不下,明月在的时候,以她为主,春枝出门都是现叫,很不方便。
而且马车可能坏,需要时时保养维护,所以要有备用的。
如此一来,至少要有两匹马,不,马匹也会生病,要有至少一匹的富裕。武阳郡主赏赐的两匹不是拉车的料,不算在其中,这就意味着至少要有一个能容纳五匹马和一头骡子的马厩。
不等张六郎双眼放光大肆推荐,明月便拉着脸道:“之前你罗列的种种我都记住了,四万上下的园子足矣,你不要再故技重施,扯些什么五万八万的,我的时间有限,不行就换人,城内外有名气的牙人也不止你一个。”
这样的话,哪怕今年赚不了去年那么多,手头的十几万现银也不至于后继无力。
明月说得毫不客气,张六郎知道她动真格的来了,且这个价若真成了,将成为他近五年来最大的一笔买卖,赚的钱足够舒舒服服过好几年的,因此也跟着郑重起来,暂将一概小心思都熄了。
“小的这就回去整理,明儿一早就能带您去瞧了。”张六郎干劲十足道。
“还有一件事,”一夜未眠,明月也有些累了,捏捏眼角才道,“我要买几个人,老实本分也好,聪慧机灵也罢,都不许有刁钻心思,女孩儿优先,若实在不足,男孩儿也罢。年纪么,要八岁到十二岁之间的。”
年纪太小的就成了养孩子了,明月现在不耐烦做这个;年岁太大的却还没卖出去的,十有八/九有问题,且三岁看老,掰不过来的。
这些都要在家里做事,很多负责的就是明月的贴身饮食起居,“雇佣”签的是活契,许多人自恃有退路,心思就活,用起来不放心。
买人签的是死契,轻易不敢背叛,明月就能省点心。
买新房和买新人不分家,牙行内彼此都熟悉,张六郎肯定有信得过的,专门面向富贵人家的人牙子,比明月自己临时出去瞎碰可靠些。
果然,张六郎答应得极爽快,“好说,小的这就去找人,叫他们提前养几日。”
莫说牙行手下的小孩子们,便是寻常人家一年也未必能沐浴几回,身上大多有虱子,怎好见人?
说到买人,明月突然联想起春枝和前途未卜的香兰,心底泛起一点奇怪的感受:
我终于要变得同那些人一样了吗?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应该是不同的吧,毕竟春枝在马家时死气沉沉,同我在一处时活力四射……
眼见东边天际透出几丝微薄晨曦,熬了一夜的明月揉揉肚子,觉得有些饿了。
虾肉到底不抗饿。
她们没睡,苏小郎爷俩就一人一个轮流值夜,此刻见她动作,苏小郎便道:“我去买些朝食来。”
结果一出门就见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苏小郎顿时警惕起来,“什么人!”
那两人也被他吓了一跳,齐齐抬起脸来。
苏小郎定睛一看,竟是莲笙和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
见他出来,两人慌忙起身,因为蹲的时间太久,还踉跄了一下,扶了一把墙才站稳。
“爹,”莲笙忙向那汉子介绍说,“这是昨夜救我的郎君,是东家的护卫,姓苏。”
莲笙爹听了,当场作了个大揖,“多谢苏小郎君搭救……”
苏小郎细看他的脸,果然与莲笙很像,忙上前扶住,“好说好说。”
正月底的夜晚颇具寒意,两人也不知在这里抄着袖子蜷缩了多久,头脸脖子都冻得发青,发梢亦挂了薄霜。
唉,怪可怜的。
这院子实在太小了,他们在门口说话,明月马上就在里面听到,问是什么事。
苏小郎回禀过之后,便领他父女二人进来,明月等人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两人挑着大担子来的,似乎装了许多东西,香气就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莲笙低声对父亲说了几句,她爹又要向明月磕头,被明月示意苏小郎拦住了。
不过举手之劳,受了这礼可是要折寿的。
原来昨夜间莲笙久久不归,一家人十分担心,她爹等不及,便去集市上找,却被人告知方才莲笙与人冲突,被一个小郎君带走了。可带去哪里,却无人知晓。
莲笙爹心急如焚,欲要报官,却又听人说是莲笙主动跟他走的,也怕贸然闹将起来,误会好人、坏了女儿名声,便又强忍着家去等了两刻,果见俏生生的女儿自行归来。
听莲笙说了经历,一家人又是后怕又是惊喜,连连念佛。
莲笙爹自小在外打滚,多少知道些人情冷暖,便道:“东家厚道,咱们却不可轻狂,既定下来,不如做几样得意的,赶早送去。一来全了咱们的心,二来也好施展本事,抓稳这个差事。”
一家人都觉有理,便连夜忙活起来。
莲笙爹深知世事险恶,生怕女儿年纪小,涉世未深被人骗,便帮t忙一起担了来,既为道谢,也为亲自看看这位东家到底信不信得过。
若不好,正好推辞了,带女儿家去。
如今见果然是位年轻女郎,举手投足间极有风范,且手下众人亦非轻薄放浪之辈,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喜笑颜开,连忙打开那担子上盖着的棉垫,依次从里边搬出两个砂煲、一个竹筐来。
“仓促间不及预备,粗茶淡饭,还请东家将就着吃几口吧,这个是竹笋焖鸭,这个是鱼片粥,还有一筐菌丁包子。”
莲笙娘干不了重活,每日就在附近走走,采竹笋给莲笙做买卖用。鸭子呢,也是自家养的,连夜杀了,然后莲笙爹又连夜去摸了一尾鱼做粥。
包子是现和面,紧赶着上锅以热气催发了,又使唤莲笙的弟弟往左邻右舍寻了些泡发的菌子,又割肉,回来现剁馅儿蒸的包子。
“你们岂不是一宿没睡?”春枝惊讶道。
这几道饭菜可都不是好做的,算算时候,必是从莲笙回去就立刻马不停蹄忙活开来了。
莲笙爹憨厚一笑,也不分辨,只一味的叫她们趁热吃。
女儿小小年纪就在外挣生活,他们夫妻二人一直很内疚,时常暗自垂泪,怪自己没本事,可是穷病难医,也实在没法子。如今女儿果然有了好去处,又安全,又比以前轻快,也是老天开眼了。
明月看看众人,忽而一笑,“愣着做什么?吃呀。”
既做好了,便是一番心意,不吃更显得糟践人。
张六郎抽空插话,“江老板,那我就先行一步?”
“辛苦你漏夜跑一趟,便在这里用些再去吧。”饭都送来了,当着面把人撵走?不是人事。
莲笙一家人都忒客气,大清早弄得这般丰盛,又是鸭又是鱼的。
张六郎便不推辞,只趁着众人洗脸净手的工夫,又从门口喊了个跑腿儿的,去附近食肆叫了一锅粥水并两筐带馅儿胡饼来。
明月见了,亦佩服其圆滑,又叫莲笙父女也坐下吃。
这会儿角儿也醒了,推门见院子里多么好些陌生人,一双眼睛都睁得圆溜溜。
“你带莲笙去耳房再搬张桌子来。”春枝吩咐道。
正如当初薛掌柜所言,这边实在窄小了些,略多几个人都要坐不开了。
角儿应了,胡乱洗了把脸就带莲笙往耳房去。
两个小姑娘都不是内向的人,年岁相差也不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抿嘴儿笑了。
“我叫角儿,是昨儿东家刚带回来的,”角儿率先开口,“姐姐你叫莲笙?可真好听。”
她的官话刚学没多久,说得并不好,许多字眼都有口音。
“我也是昨儿刚来的,”莲笙亦笑,刻意放慢语速,“只不过同东家认识得久一点,东家发了慈悲。”
小桌子摞在杂物上,足有半人多高,莲笙年岁大,个头也高,便主动过去抬下来,角儿在一旁接着。
两人一人一边抬了,嘿咻嘿咻横着往外走,角儿又问:“我跟着春管事,姐姐你是做什么的?”
莲笙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大本事,来做厨子的。”
跟着春管事啊,那一定能写会算,真了不起呀。
“这还不算大本事?”角儿睁着大眼睛说,“莫不是杭州风俗不同?在我们老家,谁家做饭好吃那可是顶顶大的本事!”
她说得极真诚,莲笙便开心起来,“以后跟着东家,我可得多学点新菜式……”
小桌子有些时日没用过,两人先去前院打水,略擦洗一回,再拿干手巾擦拭。
见两人有说有笑,明月和春枝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稍后众人落座,明月亦叫莲笙爷俩入席。
父女二人初还扭捏不肯,到底拗不过,只得在旁边与角儿凑了一桌,并不敢放开吃。
这餐饭虽做得仓促,可半点不含糊,竹笋焖鸭果然浓油赤酱好滋味,火候极佳,汤汁浓郁、骨酥肉烂,吃得牙齿缝里都透着鲜。笋子吸饱了酱汁和鸭子的油脂,极其香醇厚重,竟浑似荤菜。
鱼片肉鲜甜甘美,应该是加了姜去腥,但粥水却极干净,想来要么是只用鲜姜拧出姜汁,要么就是提前把姜丝捞出去了。
包子做得也好,蓬松柔软、鲜甜多汁。
明月等人自不必说,就连吃惯了酒席的张六郎也是赞不绝口,扭头对莲笙爹道:“您一家有这手艺,开个食肆也使得。”
莲笙爹讪笑,“您说笑了。”
自家什么本事自己清楚,也许确实比寻常家常饭多几分滋味,却哪里比得过外头的正经大厨。
明月边吃边听,越发满意。
总之,这是手艺好又本分的一家人。
明月自己先吃了,见那边莲笙爹还跟小媳妇儿似的捏着一点胡饼边角装样子,不禁笑了,“听莲笙说,您撑得一手好船?”
莲笙爹面上立刻泛起一点久违的神彩,“打小跟着学,比在路上走还更稳当些哩!”
说完又想起被迫卖掉的那条船,难免有些黯淡。
明月又问:“令郎几岁了?听说也曾跟着您撑船?”
莲笙爹道:“十三了,倒比我还强些。”
桌上的春枝和张六郎就都听出意思来,瞧瞧依旧懵懂的父女俩,摇头失笑。
也算憨人有憨福吧。
明月擦擦嘴,“我今儿不得空,后日吧,后日把令郎带来我瞧瞧。”
十三岁,正是可以调/教的好年纪,又会撑船,又能跟着父亲去码头吃苦,想必心性不坏。
等来日换了大房子,说不得也会买船,若姐弟俩得用,也可叫莲笙爹来撑船,倒比外头胡乱找的更放心些。
听了这话,莲笙父女愣在当场,一时回不过神来。
张六郎离他们最近,用脚尖碰碰莲笙爹的脚后跟,笑道:“老兄,可见你们素日积德行善,这不,一家子的福气来啦!”
莲笙父女如梦方醒,真个是喜从天降,忙不迭站起来道谢,眼眶都红了。
等吃完饭,天也亮了,觉也睡不成了。
好在众人大多年轻,熬几次也无妨。
明月活动下手脚,对众人道:“你们自去忙吧,我去染坊看看。”
苏小郎便去牵了马,两人径直出城,直奔染坊而去。
也是巧了,主从二人到时,那个叫江平的染料商人正来送货,大大小小的箱笼足足拉了一车。
见她来,众人又惊又喜,纷纷上前问好。
江平也有些惊讶,愣了下才哑着嗓子行礼,“几月不见,您瞧着更好了。”
确实几个月不见,明月被他干瘦憔悴的模样吓得不轻,“怎么就这样了?”
江平垂着眼,“内子怕是不好了。”
明月一时不知说什么,又听他道:“怕就是这几日了,恐接下来送不及时,我这次多送了些来……”
难怪比之前多了好几筐,明月见他面带急色,也有些难受,“知道你不放心,赶紧去吧。”
又让七娘给银子。
江平感激不尽,连连道谢,接了银票就走了,瞧着真是跟阎王爷比快似的。
七娘叫人把染料搬到后面去,又对明月叹道:“真是天公不作美,多好的一对夫妻,他瞧着比上回可憔悴多了,也焦躁多了,有时候跟他说话都走神……”
明月也是唏嘘。
两人叹了一回,七娘便将这两个月染坊的事情说了,“别的倒还好,只是听薛掌柜那边的意思,如今外头有不少仿的……”
说这话的时候,七娘恨得牙痒痒。
多可恶啊!东家九死一生东奔西走才弄出来的,又冒险往京城去,这会儿竟冒出来这么多捡现成的!
虽说早就知道无法避免,但真遇上了,还是止不住地恨。
“想开点吧,”明月拍拍她的肩膀,“能做多久就做多久吧,识货的人该买咱们的还是会买。况且已经赚了不少,该知足的。”
正说着,突见朱杏急匆匆从后面走来,神色很不好,“东家,你快去看看吧,那些染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