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湖珠说:“这个月王员外闹得厉害,我暂且遣散绣工,等了结此事再说。”
她的仆从去开锁,合力推开大门。
坊内一眼望到底,院子空旷,放着几架被砸坏的织机,屋内摆着纺车,也挂着一把大门锁。
白湖珠苦笑:“不锁着,只怕都被砸了。”
便命人打开门锁。
屋内一股尘味,整体却不脏乱,云芹看了看,在桌上摸到一本旧书,是《诗经》。
她看了一眼,里面笔迹各异,不止一人读过。
白湖珠正说王员外的来头,他是朝中某某的亲眷,又与朱县令沾亲带故的。
云芹问:“这本书是?”
白湖珠犹豫了一下,说:“织坊平日除了教女子纺织,也教教读写,三字经、千字文都有,抽空也会让她们读诗经、论语。”
云芹笑道:“这很好。”
宝珍知道了会喜欢的。
陆挚也颔首,没多说旁的。
白湖珠松懈心神,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女人读书。
突然门外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一群人不打招呼,呼啦啦冲进锦绣织坊。
他们踹着已经坏掉的织机,动静很大。
几人出了屋子,白湖珠道:“知州大人在这里,你们要做什么?”
原来是闹事者知道织坊开门,所以又来了。
领头的是个秀才,姓洪,个头高,膀大腰圆,笑道:“知州?就他们?我还皇帝老儿呢!”
洪秀才听说新任知州姿容好,但他打心底认为,姿容得靠衣裳衬。
云芹和陆挚穿得朴素,算什么好姿容。
至于州府衙役,因今日并非出公务,就只穿寻常衣裳,他也没认出来。
云芹却是见过真皇帝,听他这么说,低头忍笑。
陆挚也好笑,吩咐衙役:“先捉了他们。”
见要动手,洪秀才一伙人掏出刀来。
洪秀才还笑白湖珠:“你哪找来的人扮知州?出来都不知道多带几人护着?”
白湖珠怕云芹和陆挚在这儿受伤,有些心急。
云芹说:“等一下。”
陆挚让衙役后退。
白湖珠不解,只看云芹捡起旁边一块断裂的木头,掂量掂量。
她挥臂,将手里木头朝洪秀才掷去。
洪秀才还昂着头:“就你们也配读‘学而时习之’,啊!”
话没说完,眨眼间,那木块砸中洪秀才的嘴。
他嘴巴四周一磕碰,冒出一圈血。
他“嘶”了声,捂住嘴。
闹事的几人一惊,还没反应过来,陆挚已让衙役和长随立即上前,将那几人五花大绑。
白湖珠知道木头并不重,心内不确定,又看向云芹。
那玩意儿真是她丢的?
陆挚轻蹙眉,看着云芹的手。
但人太多,他不好直接拿她手看,却不知有没有被木刺扎到。
察觉他目光,云芹把手摊了摊,她手上并无事。
陆挚唇角一勾。
一旁,白湖珠:“……”他们怎么在用眼神说话,到底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陆挚:我都没炫耀云芹了,这群人还是揣摩到了,真是人心叵测,看来以后要谨言慎行。
其余人:你确定你们瞒住了吗[问号]
第106章 杀鸡儆猴。
隔日, 陆挚骑马到府衙,大门外停着一辆杭绸裱糊的马车,车檐挂着“朱”字绿玉牌。
他下了马,府衙衙役上前, 小声说:“大人, 朱县令来了。”
陆挚:“他病好了?”
那衙役不敢回话。
因朱尚书打点过, 朱县令是来走过场的, 众人从前心照不宣, 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他没在府衙外空等,自被请进廨宇,上了热茶,好生伺候着。
陆挚打谅他, 朱县令约摸二十八,狭长眼睛, 唇上蓄须,一身青色官袍是蜀锦做的, 华光流转,瞧着一表人才。
陆挚尚未说话,朱县令先说:“大人, 昨日辖内有人目中无人,顶撞大人, 任由大人处置。”
陆挚玩笑般,口吻随意:“不由我处置,由你吗?”
朱县令容色微变, 道:“大人误会。”
他认为当地方官,最重要的是一层层等级森严的关系,谁该护着, 谁不该护着,他心里很明确。
像洪秀才那种“打手”,是最低等的关系,朱县令就可以毫不犹豫舍弃他。
他只担心陆挚借题发挥,要治和江县。
虽然这个问题是他没提前约束好人,白白将把柄送到了陆挚手里。
因此,他心内再有不爽,也摆出在陆停鹤跟前全然不同的姿态,瞧着竟是温和,可谓两幅面孔。
自然,他白担心了,因为所担心的必然成真。
陆挚不会放过这个缺口,说:“你辖内秀才都成恶霸了。”
朱县令:“不敢,只是一个意外。”
陆挚没再与他打机锋,唤长随:“李辗。”
长随小步上前,问:“大人什么吩咐。”
当着朱县令的面,陆挚说:“去知会柳转运使、王提刑,请他们来商议和江县该如何管。”
朱县令神色一变,提醒:“我是朝廷钦派的县令,大人这般做不妥当。”
陆挚:“我应当还轮不到你教我妥当与否。”
朱县令眼底冒出怒意,却不敢说话。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烧向和江县。
和江县县衙外,加设一处名“正大光明”的公案,衙役四处奔走粘贴公告,告示百姓:
过去三年凡有冤情者,皆可伸冤。
起先,百姓聚在一处,不相信:“朱大人的爹可是尚书大人,谁敢这般对朱大人?”
“快走,这要是那狗官新招,我们不就被一网打尽?”
“……”
白湖珠暗想这次可得演好一点。
她呼口气,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坐镇的王大人道:“我有冤!王员外伙同洪秀才,要谋财害命,朱大人却不闻不问!”
锦绣织坊的事,和江县百姓多少有听说,纷纷屏息看向王大人。
王大人抬手写了一道手令,叫捕快:“拿洪秀才来问。”
见真去捉人了,众人惊疑,虽嘴上说不信,却都不走。
很快,越来越多百姓听说当街审理案子,聚了过来。
不一会儿,衙役押着一个高壮男人,正是惯来欺男霸女的洪秀才,此时他嘴边有血痂,神色憔悴,好不狼狈。
实在大快人心。
“还真审冤案!”
“快叫老二来,他家里田地不是被占了吗?”
“……”
这张公案只设了三日,但是连隔壁县的百姓都听说了,还有人日夜不歇,走得草鞋都破了,脚上都是燎泡,只为伸冤。
陆挚半点情面没给朱县令留,叫其余县衙心惊,纷纷扒出近三年的案子,查结果,重新审理的都有。
而陆挚见达成杀鸡儆猴的效果,暂时收手。
他与云芹说:“若有县令娘子来跟你打探口风,你就说:只要你们从此收敛,知州不会把路走绝。”
他不是要和整个官场对着干,但还是得压压他们盛气,往后重在治理。
云芹一边写信,一边说:“好。”
陆挚凑过来:“你写什么呢。”
云芹:“给道雪的信。”
陆挚扫了一眼,原来是和林道雪说办织坊的事。
白湖珠的织坊有些特别,不仅教手艺,还教人认字读书。
她是自己读了书,觉出读书的妙处,也想让别人多认几个字,省得大字不识一个,叫人欺瞒。
但直接说教认字,有些父母觉得没用,不肯送孩子来学手艺,也容易惹人眼,再说没有进项,是无法长久的。
于是,织坊就兼顾了授人手艺、教人读书的功用。
没成想就算这样,也有人来闹事。
这阵子,陆挚审过此案。
王员外那块地不好种庄稼,砌房子太偏僻,一直压在手里,租给白湖珠后,发现织坊开始盈利,他便心生觊觎,想独吞织坊。
但洪秀才做这的事,和他本身利益关联不大,仅仅因为看不惯织坊教女人读书。
于是王员外撺掇,洪秀才就一马当先了。
最后,陆挚罚他赔偿损坏的织机等,服徭役三月,震慑了那一圈闹事者。
云芹有些无法理解:“却也不知他怎么就看不惯了。”
陆挚低声说:“因为读书的机会难得。”
云芹:“懂了,他还以为抢了他们什么东西。”
虽然这样东西人人都可触碰。
云芹和白湖珠聊过,也想加入这个织坊,有她在,暂时不必担心王员外、洪秀才那样的人闹事。
到如今,织坊墙面污垢被洗刷干净,回归平常,再度开张。
与之一样回归平常的,还有和江县的县衙。
之前朱县令丢了颜面,和江县县衙的官吏有偷笑的,有惊恐的,也有猜到朱县令会如何怠工的。
果然,朱县令虽每日还是点卯,却不干活了,把事全塞给下属。
可本来许多事,就是他在中间作祟才不好办。
如今他不管不顾,下属们利落办完事,下值。
朱县令还以为自己撂挑子,县衙就废了,但没想到离了他,县衙万事井井有条。
他隐约猜到了缘故,却不承认。
只恨陆挚让自己威严尽失,那些官吏连掩饰都不掩饰了。
为今之计,他得和陆挚打点好关系,才能重新镇住人。
他抬手把陆停鹤招过去,道:“你去,让陆挚少再管和江县的事。”
陆停鹤心内明白他说的是气话,为的还是缓和朱、陆关系。
她又想他方才叫自己的动作,和招逗小狗似的。
她不敢深想,只摒除念头。
但当她坐着车驾,来到陆府,只看陆府外明亮的巷子里,云芹朝一只漂亮干净的小狗招手:“五妹,来。”
和朱县令招她的动作,确实没差。
陆停鹤面色骤地赤红。
巷子里,陆蔗跟着五妹玩球,见云芹身后停着马车,同云芹说:“娘亲,有人来了。”
云芹回眸。
陆停鹤今年二十六,说来,她们两人好多年不见,云芹差点认不出人。
只觉与当年对比,陆停鹤撇去稚气,挽着妇人髻,姿仪是精细养出来的悦目,只眉宇不太松快。
她看陆停鹤,陆停鹤也看着她。
因为和女儿、小狗玩耍,云芹穿了一件姜黄色窄袖短褙子,腰系旋裙,下着黛色凌霄花纹百迭裙。
这一身符合她年纪,也显出她高挑身段,在阳光下,她眉眼里,举手投足间,散发一股清亮透彻的少年气。
仿佛这么多年,她的心境从来平稳有序。
她们两人没说话,陆蔗不太懂,小声问:“我和五妹去别的地方玩?”
云芹笑了,揽揽女儿,说:“不必了,她是你本家的姑姑,你认个脸熟也好。”
陆蔗:“哦。”
好赖她还是分得清的,下次记住这张脸,没事就避开。
陆停鹤款步上前,道:“嫂子,这位就是阿蔗?生得真漂亮。”
云芹:“是。”
眼看云芹没打算请自己进府,陆停鹤忍着尴尬,却也知她没赶走自己,已是给足情面。
与云芹说话别绕弯,她直说:“我今日冒昧前来,还是因为和江县。”
“陆大人的敲打,我夫君铭记于心,如今正刻苦处理事务,但也导致夫君不能服众,处处受挫。”
“不知可否请陆大人到府中吃一杯酒,以缓解关系?”
云芹:“不能。我从未把本家放心里过,你可以让朱大人自己来求。”
很久以前,她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把陆停鹤她爹暴揍一顿,因为殴打朝廷命官,她被朝廷追捕。
可见私心底,她宁可犯法被朝廷追捕,也要打陆湘。
陆蔗好笑,假装没听到,去逗五妹。
陆停鹤不顾及小孩了,只说:“我也有苦衷,实在是家里不容易。”
既然要聊到这些,云芹将手里的球丢到屋子内,对陆蔗和五妹说:“去吧。”
小孩和小狗争相跑进府内。
支走小孩,她道:“你曾找我几次,都没有结果,你家里从未想过你的自尊。”
这事陆停鹤早就知道了,只是被人大喇喇说出来,脸上依然过不去。
她道:“不都是这样,若没有家族,哪里有我。”
云芹:“那你家兄弟在做什么。”
陆停鹤神色一凛。
云芹略有耳闻,道:“先前你大哥在御史台受挫,就不去了;如今你二哥,似乎也不去国子监了。”
陆停鹤二哥科举不顺,如今只出去吃酒玩乐,无所事事。
她解释:“我二哥是被宝珍郡主耍过,受到打击……”
说着说着,她语气顿住。
若这样解释,那她当初和段砚相看失败,不也是收到打击,却是转头就嫁给如今的朱县令,只为两家的利益。
很多事本就不该细想,陆停鹤无意识地扯了扯自己衣襟,好像要透不过气。
她匆匆道:“我有些不适,我先走了。”
她思绪仿佛陷入清晰又浑噩的境地,登上马车时没踩好,险些摔了一跤。
云芹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或许她不该提的,对陆停鹤来说,有些东西被贯彻了二十多年,轻易推翻不得。
果子只要有一块甜的地方,有人就愿意吃,便也不顾它背面的霉斑。
否则,她们要靠什么度过漫漫年岁。
忽的,陆蔗手里抢了五妹的球,一路小跑出来,高兴道:“娘亲娘亲,我捡到了!我赢了!”
云芹拿过球,实在好笑,刮刮陆蔗鼻头:“出息,和小狗争什么。”
陆蔗皱起鼻尖,蹭蹭云芹手指:“再来,我就是比五妹厉害!”
五妹:“汪汪汪呜汪!”
……
九月,盛京、淮州来了一沓厚厚的信件。
云芹抱着信,一一分类,陆挚几封,陆蔗几封,她自己几十封。
陆蔗小声问陆挚:“娘亲怎么这么多信?”
陆挚:“习惯就好。”
不过,宝珍的信就占了十多封,她想到什么写什么,乱糟糟的。
每次云芹拆信都有点心惊胆战,毕竟她真塞过一片纯金子,也不怕叫人截胡。
晚上,等陆挚处理好信件往来,云芹却还在看信。
他坐在桌子对面,看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轻笑,实在是好风光。
想到晚饭后,女儿和自己说的话,他一颗心若羽毛,在胸腔里飘来飘去,唇角也勾了起来。
云芹没察觉,她拆了一封新信,忽的眼眸发亮,和陆挚说:“道雪要来杭州!”
前不久,她在信里和林道雪说了织坊的事,林道雪很感兴趣。
林道雪前两年也打算来杭州看织物,因为事务繁忙,一直走不开。
趁这个机会,她想顺着江水赴苏杭。
信是比她本人早一点到的,云芹看到信的时候,她定是在路上,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抵达杭州。
陆挚低声笑:“就是延雅兄难了。”
云芹:“那你怎笑成这般开心。”
陆挚回过神:“我并非笑延雅兄,咳咳,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云芹问:“什么事?”
陆挚:“阿蔗跟我说,今天陆停鹤来过。”
云芹:“我原想着读完信就跟你说。”
陆挚又笑了:“你不是和陆停鹤说:‘普天之下姓陆的,我只把陆挚和陆蔗放在心里,其他不放在心里’。”
云芹一头雾水:“我讲的?”
陆挚:“阿蔗这么跟我说的。”
陆蔗原话是:普天之下姓陆的,我只把陆蔗和陆挚放在心里,其他无所谓。
云芹好笑:“我可能说了‘我不把本家放心里’,怎就成瞧不起天下所有姓陆的人,你们除外了。”
其实这句“不把本家放心里”,对陆挚来说,也足够了。
陆挚道:“阿蔗贴心,还知道传话给我。”
要等云芹主动和自己说,那得什么年月了。
自然,陆蔗贴心之处,不止这一点。
因织坊照常开张,她也有兴趣,就去织坊学了点手艺。
几日后,陆蔗织了长宽一尺的素布,裁下来,又请白湖珠裁成两块,做成手帕。
她把这手帕送云芹和陆挚各一条。
陆挚拿着手帕,心内的感动有如江水滔滔,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收在另一只盒子里,只待来日和孙子说。
而他一抬头,云芹已经把那手帕拧了热水,呼哧呼哧擦脸,沾着水珠的面颊,白净中带着红润。
她也很喜欢手帕,不过,她的喜欢是把它拿来用。
陆挚把面庞凑过来,对云芹说:“我也要擦。”
云芹:“好啊。”
她慷慨地抹了他一脸。
陆挚从手帕下挣出来,笑道:“擦得真好。”
云芹自己换了另一条帕子擦手,说:“对了,等道雪到杭州,我想和湖珠、道雪出去几天。”
她们要去更南方一点的州府,看看别人家织坊的手艺。
陆挚:“那去几天?”
云芹:“六十天。”
陆挚一愣:“这叫几天吗。”
云芹笑着纠正:“那就是两到三个月。”
陆挚:“……”
作者有话说:陆挚:怎么问了两句,要出去的时间还跟线面一样繁殖了[问号]
云芹:线面好吃[奶茶]
第107章 岁月。
…
这一年的秋冬, 始于一场细雨。
雨珠细腻轻柔,沙沙落入水面,扰不破水下平静,只泛出一片轻盈的波澜。
船还没靠岸, 林道雪披蓑笠抱手炉, 越过茫茫雾气朝堤岸上看去, 一眼就找到陆挚和云芹。
他们身形高挑隽秀, 撑着一把伞, 雨水绕着他们,仿佛特意勾勒出来的缥缈笔触。
船一靠岸,林道雪带着几个婢子拾级而下,笑道:“可算到杭州, 可算见着你们了!”
云芹迎上前,道:“我也总算见到你了。”
阔别几年重逢, 两人都有些激动。
云芹把陆蔗叫来:“阿蔗,这是你林伯母。”
沈奶妈给陆蔗撑伞, 陆蔗自是还记得林道雪,她走上前,乖巧道:“林伯母安。”
林道雪饶是早有准备, 依然难掩惊讶,女孩儿及笄前, 一年一个样,四年未见,小甘蔗成大甘蔗了。
她惊喜道:“阿蔗出落得这般漂亮了!”
陆蔗经常被夸漂亮, 早就习惯了,略带羞意地收了这夸赞。
而林道雪还记得,以前陆蔗还小的时候, 一害羞就把小脸蛋埋在云芹手心,到如今是大大方方的。
可见云芹和陆挚的用心教养。
见她们抒发过重逢的欣喜,陆挚笑着说:“天气冷,且去府上吃杯热茶。”
云芹:“热茶热饭都备着了。”
林道雪:“不急,我还要逛园子,实在好奇你说的园子如何漂亮。”
江边停靠的两辆马车缓缓走向州府,云芹和林道雪一辆车,一路上又好好谈了这几年的境况。
姚端今年十五,备考县试。
姚益的延雅书院办得不错,好几个学生十六七就考中秀才。
这些消息在信中都提过,可见了面,亲口聊起的感觉又不一样。
很快,林道雪到了云芹在杭州的家中。
陆家不管如何变换,正堂里挂着的字画,始终是《小鸡炖蘑菇》。
林道雪倍感亲切,连带着画上新添的三只鸡,她都给看顺眼了。
再逛园林,她也略略惊住,相比盛京、蜀地,此地的园林秀美非常,格局精致,独具风格。
不过,嶙峋假山石处,立着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四个遒劲大字:谨慎攀爬。
林道雪认出这是陆挚的字,如今盛京暗地里,陆挚一幅字能卖到上百两了。
还有人要出五百两跟姚益收月季图,气得姚益直跳脚,只说自己不缺五百两,但陆挚的画可不止这个数。
更气的是姚益原来还有一幅梨花图,可惜被先帝中饱私囊。
林道雪欣赏了会儿这字,好笑地问云芹:“为何是‘谨慎攀爬’,谁会去攀爬啊?”
云芹:“阿蔗,哈哈。”
一旁,陆蔗:“……”好吧,她就不揭穿亲娘了。
饭菜早就备着了,一直在灶上温着,一刻钟后,几人在正堂用过饭,暖暖身子。
林道雪在船上呆了一个半月也累了,云芹安排她和婢子在厢房歇息 。
陆蔗和五妹都去午睡,卫徽读书,沈奶妈便干点绣活,其余仆役各去休憩。
家里陷入静谧的午后。
房内,云芹收拾好行囊,拎了拎,觉得还挺轻的,拿着不累赘。
她带了不少东西,衣裳却只收拾了四套,陆蔗学她,也只带了四套。
陆挚便问:“衣裳会不会太少了。”
云芹:“到底南方不像北方。若我们觉得冷,在那儿再添置点。”
陆挚笑道:“也好,轻装简行。”
想到五妹怕冷,云芹说:“我和阿蔗走后,你好好照顾五妹。”
陆挚:“自然,它每日吃什么,我都清楚的。”
云芹有好些话嘱咐,想了想,她只说:“虽说是六十天,却是按最多算,我们会早些回来。”
因为如果离开太久,她和陆蔗也会想他。
陆挚问:“最晚是腊月初八回来吧?”
云芹点点头。
陆挚手肘搭在桌案上,以手支颐,眼眸轻抬,低声说:“听到你要走,我就开始想念了。”
云芹坐在他对面,说:“我也有点。”
他们相视一笑,多的倒也不用说了。
这次出行,云芹带了五十两银子,陆挚不放心,又塞了三十两。
他提前打听了沿路州县官员,若有曾经的同窗、同僚,他提前写信告知,问他们行个方便。
江南好就好在江河没有结冰期,冬日可以靠水路出行。
云芹、陆蔗和林道雪走的那日,陆挚送到码头。
风大,云芹裹上一件旧的兔毛披风,衣领绒毛轻蹭她脸颊,柔软舒适。
她看着陆挚,说:“那我们走了。”
陆蔗:“爹爹,我和娘亲出去了。”
陆挚给云芹整理衣襟,笑着对她们说:“好,你们是最晚腊月初八回来吧?”
陆蔗:“是,爹爹这几天问了好几遍了。”
陆挚回过神,也觉得好笑,便说:“不问了,愿你们一路顺风。”
云芹也笑了,等上船后,她站在甲板上,对陆挚挥挥手。
陆挚也抬手缓缓挥动。
船开了,岸上的他渐渐远去,他们目送彼此,直到看不见。
…
白湖珠比她们一行早一点登船。
因目的是织坊,她还带了三个如今织坊里的熟手,其中两个已四十多岁,一个却只有十几岁,后生可畏。
船舱不少,众人各有一间歇息的地方。
到了夜里,云芹、林道雪、白湖珠几人聚在船舱中,席地坐在羊毛毡上,中间围着暖炉,温一壶酒。
林道雪和白湖珠见过面,还算聊得来。
不过白湖珠已到双十年纪,尚未成婚,很是少见。
聊开之后,林道雪礼貌性地问了一句。
白湖珠笑说:“我大姐夫是个无赖,我自小是被我大姐拉扯长大,见多那无赖如何对我大姐,到如今,我不着急成亲。”
林道雪理解,当今若是所嫁非人,会毁了女人的一生。
云芹垂眸想着什么,白湖珠察觉到了,给她添酒。
陆蔗和云芹依偎在一起,馋得把脑袋凑过来。
云芹说:“只能喝一点点。”
陆蔗:“好。”
她啜了一口,眯起眼睛,说:“甜甜的。”
云芹这才一笑。
见她笑了,白湖珠疑惑:“方才看夫人似乎有些不愉快?”
林道雪:“她呀,想起她的妹子了,她妹子比你大一岁。”
知知今年二十一,业已成婚三年,丈夫是个敦厚高大的汉子,经常捋着袖子,帮云广汉制皮烧火。
家里不是没给知知找过秀才,乃至县衙的大门户。
不过,知知说是不喜欢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那汉子有些家业,家中事少,生相英俊,力气只比知知小一点,倒也入了她的眼。
这些都是这几年信里的内容。
可在云芹记忆里,知知的面容,还停留在十来岁时候。
如何一眨眼,岁月如梭。
云芹回过神,不好叫白湖珠挂心,便说:“是,因为我排大,她也叫我大姐。”
白湖珠带着的一个婆子起哄:“不如白东家也叫云夫人‘大姐’好了。”
云芹一愣,笑道:“不用。”
她对白湖珠说:“你叫我大姐,你大姐听了心酸,我妹妹听了也怕我不是想她,只是要过过‘大姐’瘾。”
每个人独一无二,最是取代不得。
林道雪笑说:“是这个理。”
白湖珠也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云芹豁达,不在意那起哄的婆子。
其实她也这般认为,却也没想到,自己能和相差了十几岁的云芹很契合,相见恨晚。
她很是高兴,又说:“来来来吃酒。”
火炉下,女人们面容年轻、年长各异,她们眼底含笑,举着杯子,白湖珠一个个倒过去。
自然,陆蔗也偷偷把自己杯子举起来,被云芹识破,给弹走了。
这酒吃到后面,几人都有醉意。
林道雪想起故人,低声道:“不知道净荷如今在哪。”
后来,她自也听说了汪净荷敲登闻鼓的事。
云芹盯着酒盏,目中也露出想念。
陆蔗问:“这位是谁呀?”
云芹笑道:“那是你出生前的事了。”
“……”
但愿岁月优待远方的友人,有朝一日重逢。
…
三天后,船到了苏浙路下辖岳州水丰县。
水丰县县令是陆挚当初在萧山书院同窗张信。
他早早等在码头,见面忙也拱手:“嫂子,多年不见可好?陆兄可好?”
这倒也算了,没想到,岳州知州听说后,百忙之中亲自来了,以上宾之礼待她们。
白湖珠见过不少大场面,都有点束手束脚。
云芹也想,原来陆挚的面子这么大。
又想,是她日夜和他待着,成习惯了,忘了他在朝中也曾差点一步登天。
有官府照拂,她们的行动比想象中顺利。
岳州风情比杭州略不同,多丘陵,多降雨,山丘隐在远近青空,堪比水墨画。
休整半日,云芹带着陆蔗,和林道雪、白湖珠去了当地最大的织坊。
那家织坊共有二百名织工,织的岳绸放在阳光下,仿佛波光粼粼,十分耀眼。
织坊一角售卖不少成品。
云芹在手帕堆里,一眼看到“三元及第”绣样。
她心生喜欢,拿起来把玩,一个织工笑说:“这是卖给城中姑娘多一些,她们总是盼着郎君三元及第。”
林道雪说云芹:“你倒也不用盼着。”
云芹笑了,道:“是,不过送给他是刚刚好。”
虽然这条手帕要一两银子,已经超出她认知范畴,但反正陆挚不会用,就当古玩般收着。
到了晚上,她们住在驿站。
驿站相较客栈,人员进出往来不多,还有小吏守着,很安全。
云芹不好全占了驿站,只要了一个院子,分房间时,她和陆蔗一起睡。
临睡前,陆蔗一直叽里呱啦:“那个酥皮饼好好吃。”
“湖珠姐姐好厉害,会织那么多锦缎。”
“娘亲娘亲,你在听我说吗?”
云芹:“唔。”
陆蔗爬起来,云芹已经闭着眼,睡得很深。
她想,该不会她和爹爹一样,光靠说话就能把人说睡吧。
那她也太厉害了。
陆蔗喜滋滋的,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半夜,云芹翻了个身,感觉身边空了,她摸摸被褥,忽的睁开眼睛,陆挚怎么不在了?
下一刻,看着陌生的环境,她才反应过来,哦,她和陆蔗出来了,她要找也是找陆蔗。
陆蔗已经半个身子睡到床尾,差点就滚到床下面。
她忍着笑,把女儿拔回来。
……
云芹和陆蔗离开后,陆府日子照常。
第一天,陆挚卯时起来,去衙门路上自己买四个包子,中午令长随买吃的,晚上令长随买的吃的。
天黑后,他慢慢走回家,看着后宅,叹口气。
第二天,陆挚早上卯时起来,去衙门路上买四个包子,中午令长随买吃的……
与第一天完全无异。
直到第七天。
长随李辗实在是忍不了了。
在陆挚叫他买午饭时,他早他一步说:“老爷是要四个馒头,一包酱牛肉,一碟青菜?”
陆挚说:“对,就这些。”
李辗:“可是老爷已经连续吃了七日了。”
陆挚握着笔,看向自己挂着廨宇里的一张“两月图”,那是他模仿九九消寒图画的,以数着日子。
他有些不解,这才七日吗,怎么感觉过了很久。
李辗还等着回话,陆挚暂且压下心绪,说:“我还吃了饼。”
李辗:“是,那是老爷的晚饭:三个烤饼,一碟芥菜,一碟炒花生米。”
陆挚:“……”
他反应过来,他这般吃了七日,李辗也跟着吃了七日,应是受不了了。
他说:“你只管买我的,你自己吃你自己的。”
得了首肯,李辗先是一喜,却也担忧:“老爷没有别的想吃的么?”
陆挚道:“这便足够了。”
吃饭么,能饱肚就行,五妹不挑,他没什么好挑的。
过一阵,李辗又发现老爷改变的地方——休沐日,老爷也去衙门。
这下好了,他两套官袍轮换,再没穿过常服。
一开始,陆挚在休沐日去衙门,并没有人知道。
但去过两次后,自是有人发现了。
陆挚宽和地与官吏说:“我只是来处理些事务,你们不必来。”
但他是一州长官,官吏们不敢次次不来。
他们自也发现了,陆大人最近的隐约变化,再一打听,夫人女儿都外出,那难怪了。
……
十一月二十。
这日休沐,陆挚起床后,下意识摸摸枕边,一片冰凉。
他今日不打算去衙署,因下官多少有些哀怨。
他亦觉得自己这般不好,好似什么被抽离了,日子依然能过,就是没意思。
打水洗漱过后,陆挚叫来卫徽问课业。
随后,他自己卷了一本书,坐在窗台下看着。
起初有些看不进去,终于渐入佳境,他看到有趣的地方,朝前倾身,把书递过去:“你看这……”
说着,他停住。
上午浅淡的阳光,透过窗格子,照在对面的位置上,尘埃轻跃,但房中只自己一人。
陆挚低头怔怔看着书。
又看了会儿,他还是将书合起来,罢了。
正这时,李辗从前院过来,说:“老爷,有人来了!”
陆挚踩住鞋子一气儿穿好,道:“谁?”
李辗:“是盛京来客,说是王大人。”
陆挚胸膛缓缓起伏,道:“知道了。”
王是大姓,陆挚没多想,直到去了前堂,才见是王文青。
王文青如今擢升户部从五品司田郎中,比陆挚慢了点,但在满朝中,也算顺利了。
他偏老相,加之蓄须,瞧着是陆挚上一辈人。
因此,当他激动拱手,道“拾玦兄”时,一旁上茶的李辗还想,“凶”是什么,陆老爷公私分明,算不得凶。
陆挚意外又欣喜,笑道:“坐,你怎么来了?”
王文青:“明面上是公干,不过嘛,朱尚书让我来杭州,还是因为你和朱四。”
陆挚与朱县令的矛盾,早就传到盛京。
前不久,大朝会上,还有御史参陆挚公然藐视吏治,影响恶劣,应予贬谪。
朝中许多人站出来为陆挚说话,竟包括朱尚书。
朱尚书只道是小儿子渎职,陆挚管得对。
皇帝颔首,不追责陆挚,自也不追责朱县令。
朝中这样的官员实在太多了。
听罢王文青的话,陆挚道:“此人是老狐狸。”
王文青:“可不是么,找人参你,又为你说话,这一招真是……”
“哦,还有一招,你要是不与朱四缓和关系,我这公干就交代在这了。”
朱尚书知道陆挚和王文青关系不错,托王文青来说情。
陆挚本也没打算晾朱县令到年后,他起身,轻抻衣摆,道:“那就今日。”
王文青笑说:“好,我做东,请你们去酒楼。”
他环顾清冷的正堂,问:“对了,嫂子和侄女儿呢?”
陆挚说:“她们去南边看看,下个月才回来。”
王文青:“……”
那要出事了,陆挚可是笑意有点不达眼底。
朱县令啊,自求多福。
第108章 真好。
和王文青一道乘船抵达杭州的, 还有朱尚书的心腹于管事。
两人分两路,于管事去了朱府。
于管事虽是仆役,但辈分高,家中长辈器重, 陆停鹤在他跟前常没有体面。
他摇头晃脑地叹气:“娘子办得实在是……”
陆停鹤蹙眉, 道:“我也说了不定能谈好, 家中非要我来, 倒要怪我。”
于管事一笑, 没再说话。
陆停鹤忍住不快,说:“去见四爷吧。”
朱县令在房中,偶尔传出女子嬉笑声。
于管事立在房外,躬着身, 等了许久,朱县令才出来, 他忙说:“四爷,只要陆大人同意见面就好。”
朱县令抖抖外衫, 说:“轮得到你说我?”
于管事讪讪:“小的多嘴。”
恰此时,小厮报信,有王文青当说客, 陆挚松口了。
于管事放心了:“能与上峰见面,就不难了。”
朱县令踹他:“滚!”
于管事揉揉被踹疼的地方。
他看着朱县令长大, 知道他性子,要不是老爷吩咐,他是真不想来。
按说, 他们得立即动身前往酒楼,奈何朱县令一会儿要换衣裳,一会儿要修胡子。
等他们抵达, 陆挚和王文青已在隔间吃茶。
今日休沐,陆挚随意穿一件素色袄子,因他眉浓目俊,仪态端正文雅,连那身衣衫都变得贵重起来。
于管事从前见过陆挚,那时他已行事沉稳,如今更是风华内敛,智珠在握。
他拱手赔罪:“来的路上马车坏了,耽搁了会儿,大人莫怪。”
陆挚:“无妨。”
王文青给于管事使了个眼色,他们求人情的,还敢手脚这么慢。
于管事无奈,想到要送的礼,忙也招呼下人:“快把东西拿上来。”
两人抬着一只笼子进屋,笼子里是一只干净漂亮的棕毛松狮犬。
于管事:“听闻夫人爱狗,这松狮犬又听话又护主,想来夫人一定喜欢。”
陆挚放下茶盏,冷声道:“我家里已有犬只,这只且收回去。”
于管事不解。
在官场,陆挚不同流合污,却也并非半点不顾礼节往来。
朱家各种打听,得知云芹养了条狗,便搜罗来名贵的松狮犬,他却不要。
王文青比于管事更快反应过来,陆挚不喜朱家肆意揣度云芹喜好。
朱家这是适得其反。
他打圆场:“陆府上已经有小狗了,你们还送?收回去吧。”
于管事反应过来,赶紧叫人:“快快,把它送走。”
陆挚:“到底是一条生命,不要亏待。”
王文青笑道:“好,回去我养。”
虽朱家送错了,陆挚却不在乎还有什么礼,他直接问朱县令:“你接任和江县县令,今年第几年?”
朱县令:“第四年。”
陆挚:“翻了年就第五年了。”
朱县令:“是。”
于管事和王文青松口气,聊正事也好,总不能也出错。
陆挚说:“县中事务理应熟悉了。”
朱县令又回:“是。”
陆挚:“和江县共多少户人?”
朱县令犹豫了一下,答:“六千户。”
实则是六千五百一十二户。
陆挚重新拿茶盖,用茶盖撇开浮沫,又问:“今年新增多少耕地,夏收多少稻谷,缴税后留有多少?”
于管事一看朱县令绷着脸,就知道完。
果然,朱县令一开始还能答几个,后面竟然一问三不知。
场上陷入沉重的凝滞,谁都不敢大喘气。
王文青难免惊怒,明知要来见上峰,朱四居然没有任何准备。
他悄悄看陆挚,却愈发看不出什么。
于管事朝他送去求救的眼神,王文青心一横,假装没看到,只顾吃茶。
下一刻,只见陆挚似笑非笑,道:“农桑水利,断案刑狱,官吏调遣,朱大人皆不擅长。”
“想来,是擅长梦游。”
好一个“梦游”,王文青只觉这词用得极妙。
当然,他不敢笑。
朱县令一张脸青了又紫。
于管事不指望王文青了,说:“陆大人息怒,圣人言以和为贵,我家大人以后一定改,还盼大人海涵。”
陆挚目中冷意更盛:“你既知和为贵,便也知后一句是‘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于管事:“……”他不知道啊。
再一琢磨,那话的意思就是不能“为和而和”。
陆挚不打算轻轻揭过此事。
打从他们进酒楼隔间,形势就把控在他手里,按着他的心意推进。
于管事自是察觉,频频擦汗,毕竟以朱县令的脾气不定会发火。
却没想到,朱县令一声不敢吭。
于管事本应维护朱县令,此时见他这样,竟有种不能告知旁人的暗爽,这位爷也有今天!
陆挚又说:“今日情况,我会如实禀报朝廷。”
朱县令低头:“下官知错。”
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陆挚又说:“朝廷旨令下来前,你还是和江县县令,今日起,不得懈怠。”
朱县令:“是。”
于管事想,禀报到朝廷,如何运作,是朱家的事。
两人今日见了面,朱县令在和江县就好一点了。
总算没白挨训。
朱县令虽没发火,还是拉着一张脸,于管事替他说:“朱大人来日定恪尽职守,不负陆大人教诲。”
陆挚说:“快而立之年的人,若还得家中长辈、妻子为他筹谋,我不看好。”
这话,陆挚可没给半点面子,朱县令一时哑口无言。
王文青也险些被茶呛到。
那于管事却想,可不是么,他一把老骨头了,还得折腾一趟!
撂下这句,陆挚起身离去,王文青赶紧跟上陆挚步伐。
出门后,陆挚不说话,他也不敢说话。
忽的,陆挚道:“今晚吃烤饼和芥菜?”
王文青:“好好好。”
见他点头哈腰,陆挚以为他故意,无言片刻。
王文青回过神,刚刚受训的又不是自己,他怎么还代入了。
他尴尬笑道:“这是被你震慑了。”
陆挚从鼻间笑了下。
他没觉得自己发威,云芹不在,他发威完又没人可以讲。
他又说:“你虽是在户部,但可以不淌这浑水的。”
王文青无奈:“为家中的事。”
想到他妻子是侯府旁支庶女,与朱家多少有关联,陆挚便没继续说。
王文青见陆挚没往陆府走,便问:“咱在哪里吃。”
陆挚:“不想回去,在外面吃吧。”
王文青不习惯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听你说不想回家。”
陆挚神色淡淡,抬眼看向南方。
云芹和陆蔗就在南方。
这就是他不想回去的缘故。
王文青:“……”怎么这么多年了,他还躲不过这一遭啊。
……
另一边,朱县令一回府,就摔摔打打。
于管事叫婢子:“愣着干嘛,快去请你们娘子来。”
婢女来叫陆停鹤时,陆停鹤刚读完家里送来的信。
她扶着额头靠在引枕上,眼圈泛红。
信里,母亲又是再三强调,只要她一直去见云芹,就有转圜的机会。
至于她去信里问的大哥二哥近况,母亲没说。
可她不说,陆停鹤也想象得到,他们不必像她几次三番奔波,一样过得极好。
陆停鹤想起云芹说的话。
云芹都知道自己有自尊,家里呢?难道在家里看来,她没有自尊的吗?
她兀自抑着情绪,一个婢子来请她:“娘子,于管事找。”
陆停鹤再问两句,原来朱县令在发火,于管事找她,是给爷出气。
她长吸一口气,起身前去。
见到她,朱县令果然怒气更甚,道:“你来杭州做什么,又帮不上忙。”
她说:“当初我说了……”
朱县令继续砸:“若不是你和你家,我能这么倒霉被陆挚抓到?”
一块碎片迸到她鞋旁,它棱角分明,光泽尖锐到刺眼。
陆停鹤从没砸过东西,却不知是什么感觉。
她蓦地咬住牙根,拿起博古架上一个瓷瓶,砸到地上,“嘭”的瓷瓶碎了一地。
朱县令怔忪:“你疯了?”
陆停鹤不答,又抱起一只汝窑瓶,狠狠砸到地上。
紧接着,她一口气摔了七八样东西,耳畔只剩下一声又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等她终于停下,满屋子碎片换来满屋子宁静。
丈夫不砸了,仆役、婢子、于管事聚在门口,外面阳光盛,他们的眼神隐在灰暗里。
但无人敢上前。
陆停鹤一笑,原来,发疯这般简单。
……
碧天如洗,日光金灿灿落在树梢,绿叶被照得泛金。
亭子里,云芹触触树梢,指尖发热,陆蔗也跟着去摸树叶。
这是她们到墉州的第三天。
越往南,到了十一月末,也没有半点下雪的迹象。
白湖珠和林道雪握着一片织锦,你来我往,激烈讨论着。
这织锦出自墉州织工刘娘子之手,恍若流金精美,白湖珠想用在织坊,林道雪却认为不实在。
这是人家吃饭的手艺,不会轻易教授旁人。
见白湖珠难以割舍,云芹笑道:“不若问问刘娘子,可愿意去杭州。”
这是个好办法。
就是安土重迁,若非必要,没人愿意跋山涉水,离开故乡。
白湖珠和林道雪犹豫:“真那么好请就好了。”
云芹:“我去问。”
这一问,刘娘子踯躅一天,给了答复:“夫人,我愿意去杭州。”
白湖珠和林道雪都惊讶,再一问,原来刘娘子也有自己的考量,她有好手艺,却没有好的徒弟。
到杭州,她可以施展这身本事,而且两地是七八日的水路,快一点只要五日,不怕离太远。
再说,刘娘子道:“想到织的衣裳是云夫人穿,就觉得值当了。”
白湖珠:“那确实。”
云芹都有些不太好意思。
一旁,陆蔗只觉娘亲闪闪发光,又有点紧张,倒是更黏云芹。
此行她们出发时是七人,回去却是九人,多了两位织娘,都要去锦绣织坊。
可以说,收获颇丰。
临要离开墉州,云芹带陆蔗到街上看看。
此地吃的偏甜口,和建州有点像,却不完全一样,云芹在路边买了一袋糖炒板栗。
板栗冒着热气,板栗肉又糯又绵又甜,陆蔗想拿,被烫得直捏自己耳垂。
云芹好笑,给她剥了两个。
陆蔗一边嚼着,道:“娘亲都不怕烫的。”
云芹得意:“我手皮粗,你手皮嫩。”
陆蔗摸摸云芹的手指,说:“我也想粗一点。”
云芹:“好。以后要是去淮州,我带你去上山玩。”
陆蔗:“好玩吗?”
云芹脸不红心不跳,道:“玩过的都说好。”
陆蔗期待起来。
她们又买了好几样,一条街吃到底,一大一小无声打嗝。
云芹想到明天就坐船回去,若是顺利,五天就能到了,但要是不顺利,就得十多天。
她道:“给陆挚带些吃的。”
陆蔗:“好呀。我有点想爹爹了。”
云芹想,她也是,不知陆挚在家如何。
最后,她们挑了一样杭州没见过的油饼,包在纸里,焦甜香味屡屡散溢。
天气晴好,还是冷的,短时间不怕放坏。
夜里,房中亮着一盏灯,云芹展开纸,方要记账,忽的忘了“賒”字如何写,越写越不对劲。
她靠到椅子上。
要是陆挚在身旁,她就能直接问了。
终于,十一月二十八,码头上停靠一艘船。
风很大,一行人穿戴披风,告别当地认识的娘子,她们手扶着手,一边笑说一边登船。
风鼓满船帆,船驶离堤岸。
云芹看看行李里那包油饼,它凉了再热,没有刚买的时候好吃。
隔日,她又忍不住看它一眼,它要是坏掉,陆挚就吃不到了。
第三日她看油饼,陆蔗趴在门口,拢着手,小声说:“娘亲,你要吃就悄悄吃了,我不会告诉爹爹的。”
云芹好笑:“我不是要吃,只是……”
陆蔗:“只是什么呀?”
云芹:“时间好慢。”
陆蔗从门外挪进来坐下,说:“是好慢啊。”
云芹知道,陆蔗还不能体会这种由年岁累积的感受。
她自己却仍记得十岁那年捡的一片落叶,仍记得坐在山上看夕阳,只觉时光漫长。
但这几年,弹指而过。
她浸润在有陆挚的时光里,习以为常,便不觉得日子慢。
万幸她觉得慢,那油饼不觉得慢便好,好歹到了第三日还没坏。
陆蔗很高兴,问:“后天我们是不是到家了?”
云芹笑说:“是。”
这一趟回程意想不到的顺利,后天是腊月初三,比原定的初八早了五日。
只是才说顺利,不顺利就来了。
下午,天上凝聚一团浓云,下起冷雨,雨势越来越大。
白湖珠和云芹、林道雪说:“这雨要是不停,晚上咱们得就近停靠,等雨停了再走。”
林道雪:“阿弥陀佛。”
若是这样耽搁,就是三四天。
陆蔗原先生龙活虎的,听到这消息,她趴在窗台,瞅着远近江面,喃喃道:“快停吧。”
云芹也想,快停吧,她真怕油饼坏了。
侧耳听了片刻,雨越大了。
陆蔗不想了,说:“娘亲,我想听话本。”
她从八岁觉得自己长大了后,就不缠着云芹讲话本了。
云芹笑了笑,说:“就说说打醮吧,我小时候,经常在道观和一个道人玩……”
她讲一半,陆蔗也听一半。
一个以为自己讲完了,一个以为自己听完了,其实两人靠在一处睡着了。
却又不知睡了多久,外头,林道雪轻敲门:“云芹,阿蔗,吃饭了。”
云芹勉力睁开眼睛。
天色暗淡,除了江水声,一片阒然,世界仿佛空荡荡的。
她撑着手臂起身,在安静里,推开门扉。
带着水汽的风卷入船舱,云销雨霁,傍晚的天际透出一抹淡金,潜入她的眼底。
心情便如一道枯黄的苔痕骤然遇水,变得青翠柔软。
林道雪笑说:“雨停了。”
云芹也扬眉笑了,真好。
这一晚,船只没有停靠,继续踏浪向北。
初三傍晚,陆蔗靠在船上栏杆处,指着不远处的九峰塔,高兴地跳起来:“娘,咱们回家啦!”
云芹找了件斗篷给她披上,笑说:“是。”
林道雪和白湖珠相视一笑。
前面遇到大雨那回,云芹虽不说,但她们也能感觉,她有一点失落。
但现在,回家就好了。
船离岸边越来越近,云芹方要收拾东西,又听陆蔗大声:“娘亲你快来看啊!”
云芹出了船舱,只看远处堤岸上,一个高大的男人骑在一匹黑马上,朝她们挥手。
好像是陆挚。
她揉揉眼睛,待得愈发近了,云芹才更确定,果真是陆挚。
船只在粼粼江面行进,江天之间,他引马狂奔,衣袖翻飞,橐橐沿着堤岸跑了起来。
清风两岸牵斜柳,尘烟一骑追波光。
一刻钟后,船停靠在码头。
云芹踩着台阶,一抬眼,对面陆挚牵着马匹,眉眼含笑。
他收发于冠,着一身湖蓝宝相花纹袄子,腰束云纹白玉带,垂挂个包子纹香囊,愈显宽肩窄腰,高大俊逸。
怎么感觉他今天特别好看。
陆蔗跑下船:“爹爹!”
陆挚:“嗯,小心,好玩吗?”
陆蔗:“好玩,就是我想你了,娘亲也想你。”
她嗓音清甜,声音不小,林道雪几人都低头轻笑,倒是云芹闹了个红脸。
云芹对陆挚说:“回家吧?”
陆挚直直地看着她:“好。”
他上前去拿她手里的东西,云芹:“等等。”
她赶紧从里面翻出个油纸包,撕下一块油饼,塞到陆挚嘴里。
陆挚嚼了几下,目中明亮,笑道:“好吃。”
这下云芹安心了。
借着拿东西的动作,他轻勾了下她手指。
两人目光一触碰,禁不住闪躲,唇角都不自觉弯了起来。
因为她们提早五日回来,马车是李辗临时跑去租的。
临要登车,云芹终于察觉奇怪的地方,她问陆挚:“不是说了初八么,你怎么今天在这。”
陆挚:“衙门无事,我就过来看看。”
李辗扛着行囊,小声插了一句说:“打从初一开始,老爷每天都要来码头。”
陆挚:“咳。”
作者有话说:李辗:老爷啊,我真是没忍住要拆穿
第109章 蓄须。
陆老爷这阵子如何过的, 又有什么变化,李辗是如数家珍。
打从夫人和小姐南下,老爷好像丢了魂魄,整日吃那几样东西, 整日穿那几件衣裳, 整日往衙门跑。
待人方面, 陆老爷依然温和有礼, 却渐渐夹杂一种难以说清的冷意。
他并非故意, 这种改变也很隐秘,但李辗想,再久一点,定会更明显。
直到腊月初一。
那日开始, 陆挚就不爱留在衙署,也不爱穿官袍, 终于和以前一样穿上各色常服。
当然,吃的还是那几样。
他早中晚都来一次码头, 望着茫茫 江面,牵着马沿江堤走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李辗都不由想,要是夫人小姐早些回来就好了。
此时, 李辗放好行囊,笑说:“今天出门前, 老爷还和我说,感觉今天就能接到人。”
云芹:“直觉这么准。”
陆挚耳尖微红,他笑了笑, 扶着云芹上马车,对李辗说:“你去酒楼叫几个菜。”
李辗:“好嘞,老爷要叫什么菜?”
陆挚:“红烧猪蹄、清蒸鲈鱼、珍珠鱼丸、香菇鸡肉、东坡肉、烤牛肉、清炒笋丝……”
李辗:“……”
云芹掀开车帘:“够了够了, 太多了吃不完。”
陆挚道:“吃不完我吃。”
车内,陆蔗说:“爹爹,我怕你吃撑了。”
陆挚:“那我明日带去衙署吃。”
知道他其实是欢喜,云芹也高兴,便随他去了。
不多时,云芹、陆蔗和林道雪与白湖珠道别,回了陆府。
卫徽和沈奶妈也欣喜,只是,卫徽一见陆蔗,就问:“小姐,你在外面有读书吗?”
陆蔗笑不出来了。
旅途漫长,众人累了,吃过一顿饭,行囊也没怎么整理,林道雪去歇息,陆蔗回自己房中睡觉。
云芹和陆挚也关上自己院门,说悄悄话,办悄悄事。
烛火下,她从一个木箱子里,拿出好几样东西:“你看,‘三元及第’手帕,还有这个笔,你嫌之前的笔重,这个轻……”
她话语停了下来。
陆挚目光不错地看着她,低声问:“还有呢?”
云芹:“你让我歇歇,我也想看会儿你。”
陆挚唇角弯着,要坐到她身边,云芹往里面挤了挤,他嫌位置不够,将她抱起来在一起坐下。
他额头贴她额上,说:“那你看。”
他们看着彼此,亲昵地蹭蹭面颊,又笑了起来。
云芹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
陆挚“嗯”了声,又反应过来是问句,说:“王文青来过,前天才回京。”
便详说了王文青替朱家当说客的事。
云芹:“他也难做。”
陆挚轻叹:“是。”都不是读书的时候了。
至于朱县令,陆挚惩戒够了,也趁这段时间,培养了和江县其余官吏。
接下来几年,朱县令不会也不敢乱来,有这些官吏在,县里也能被管好。
陆挚闷声笑,边抚她鬓角,边说:“对这种家族子弟,既然避不开,断绝不了,不如用这办法。”
云芹:“他不乱管就是好事。”
她刚想到朱县令是陆停鹤丈夫,便听陆挚说:“听闻陆停鹤犯了疯病。”
他很少主动提陆家本家的人,既然提了,说明这事闹得不小。
云芹吃惊:“疯病?”
陆挚:“她摔了东西,又打了朱县令几个巴掌。”
见不是真病,云芹眉头微松,又问:“应当没事吧?”
陆挚:“没事,若要扭送她到官府,就是到我们这,朱县令不敢。”
“况且他下官禀报过,他发脾气喜欢摔东西,陆停鹤许是也有无奈。”
云芹:“如果一定要有人摔东西,宁愿是她去摔。”
陆挚说:“对。”
云芹抬眸:“对了,王霖如何?”
王文青的儿子王霖,陆蔗小时候也常和他一道玩,许久不见不知是否读书了。
陆挚亲她眉尾,心思已经偏了,轻声说:“明天再聊他们?”
靠在他怀里,云芹心内也起了点感觉。
她点点头,他低头含住她的唇,她也阖上眼眸。
阔别许久的亲吻,唇齿相依,将所有感知融合,熟悉而温暖,令人浑身灼烫。
他的手顺着她后背绷紧的线条,往下抚去,粗糙的茧子磨出熟悉的滋味,如浪潮般吞没心跳。
云芹圈住他的手腕,慢慢地也卸了劲。
他反而捏住她的手向上。
不远处洗漱架上搁着两层铜盆,第一层的热水冒着袅袅烟气,下面一盆温水泡着一件肠衣。
许久,她再睁眼,眼底清波潋滟。
陆挚亲她眼睫,他们面对面,他目中精亮,双手穿过她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云芹抱住他脖颈,双腿环在他精瘦有力的腰肢上。
她脚踝贴着他后背,说:“你怎么还瘦了点。”
说话时,她暖香的气息喷拂在陆挚面上,陆挚汲取她的温度,去啄她下颌,道:“是么。”
“还有哪儿瘦了,你查一查。”
云芹面颊泛上粉霞,她怀疑他在不正经。
房中只剩衣裳窸窣剥落的声音,没来得及吹灭的烛火,烧到半夜。
这段短暂的分离,就像花朵落了两片花瓣,两人各自拿一片,此时合到一起,也是趣味。
可谓是小别胜新婚。
……
云芹几人回来后不久,林道雪返盛京,锦绣织坊也扩到了四十多人,再一阵,扩到五十人、六十人……
她们南下时羡慕别的大织坊,如今轮到自家了。
织坊生意火热,白湖珠忙得脚不沾地,云芹闲暇会带陆蔗去看看。
渐渐的,去锦绣织坊路边也没有乞丐了。
而杭州城内本就热闹,愈发繁华,百姓安居乐业。
…
光初五年年初。
落着小雨的春日里,盛京送来几个消息。
其中一道是陆挚调令,因政绩斐然,陆挚擢升吏部左侍郎,这样平和地从五品升任三品,很不常见。
不过,调令能下来,说明朝中异议不多。
另一封信,则是段砚调任杭州的消息。
陆挚笑道:“这便好了,我到时候和文业说一说。”
既是当了一地父母官,陆挚尽职尽心,三年说来不短,却也不长,还有许多事没全落实。
段砚来接任,他好同他说如何办。
云芹:“我想把织坊托给他看着。”
陆挚:“自然可以。”
如今没人敢找织坊的麻烦,还是得未雨绸缪。
除了这两个好消息,陆挚看另一封信中王文青的提醒,没了好心情。
皇帝早过弱冠之年,这位也须发繁茂,先帝须发淡带来的风气,在这几年里,渐渐消失了。
出于好意,王文青道是满朝但凡成家者,都有胡须。
回京路上一个多月,陆挚也该蓄须。
陆挚觉得他在“幸灾乐祸”。
看他沉默,云芹问:“怎么了?”
陆挚盖上信,说:“没什么。”
云芹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宝珍给我的信里也提了,有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也该蓄须了。”
陆挚暗道宝珍多嘴。
云芹却有些不解:“不就是蓄须么,你为什么不蓄?”
陆挚一愣:“你不是不喜欢么。”
云芹:“?”
他一说,她才隐约记起,原来是她不喜欢啊,她以为他不喜欢呢。
她笑说:“我以前确实不太喜欢,现在觉得还好。”
人的喜好是会变化的。
陆挚认真分辨,见她没唬自己,终于是笑了:“我那试试。”
于是,登船前几日开始,陆挚有意不刮胡须。
待船在江上走了一阵子,陆蔗也发现了,和云芹说:“爹爹留胡子了!”
云芹:“对。”
陆蔗摸摸自己下颌,疑惑:“咱们为什么不长胡子呢?”
云芹笑道:“这就是男女的区别。”
陆蔗十三了,正是豆蔻年纪,云芹和她讲了癸水,又说:“到时候你若来了癸水,便和我说。”
陆蔗听得懵懂,答应:“好。”
因云芹事先讲过,所以在船上,她发现自己来癸水,便不慌不忙报告云芹。
云芹和沈奶妈也备了月事带,教她如何用。
这年四月,他们抵达盛京。
这回云芹回来前,没事先知会宝珍、林道雪等,就想着休整好后,再去见她们。
内城西街清水巷,这座宅子没什么变化,家中还是孙伯看门,云芹院子里,那梅树没长高多少。
当初,云芹和陆蔗在上面绑的络子的位置,现在比陆蔗矮。
陆蔗围着梅树转,吃惊:“我记得它好高好大,如今怎么这么矮?”
陆挚道:“你长高了。”
陆蔗抬手比划:“还不够呢,我想长得比爹爹高。”
陆挚一笑:“休想。”
陆蔗:“哼。”
云芹在屋内道:“说什么呢,快来整理书。”
陆挚:“来了。”
离开六七年,京中友人、孙伯都会打扫宅子,宅子倒是不脏,不过他们行囊多,重新规整又是半日。
这半日里,陆府登门的人络绎不绝。
云芹把陆挚推去待客,自己和陆蔗边看书,边整理。
不多时,陆挚回来了,眉眼轻压。
自他蓄了美髯须,姿容依然俊逸,气质却愈发矜贵稳重,一旦沉下脸,威势便重了几分。
云芹从书后探出眼睛,示意陆蔗去别的地方玩,问:“怎么了?”
陆挚:“刚刚姚延雅来了。”
云芹好笑:“哦,是延雅兄。”她还以为又是本家来了呢。
姚益人脉广,云芹和陆挚下船到西街路上,应是有朋友见到,去找他说了。
陆挚叹口气。
这就要说到姚益过来,是带着姚端,姚端今年十八,已考取秀才功名。
原先陆挚觉得他风度翩翩,直到姚端问起陆蔗。
云芹:“他们小时候玩得尚可,问问也没什么。”
陆挚:“是没什么,姚益却说两人‘青梅竹马’。”
陆挚又不傻,姚益这么说,是一种两家结亲的暗示。
云芹小声笑了。
陆挚:“我如今对他们只觉哪哪不顺眼。”
云芹比陆挚放松,说:“阿蔗还小,别想太远。再说,也该问问她。”
陆挚:“正是,”忽的蹙眉,“不能问阿蔗,阿蔗本来没多想,我一问,她多想了如何办。”
他并非觉得陆蔗必须高嫁,只是陆蔗还小,姚益的想法叫他不适。
云芹抬手,按他肩膀坐下,说:“不想了。”
陆挚:“嗯。”
她目光从上到下,定在陆挚须上,最近她看陆挚自己修胡子,自觉学了个八。九成。
她起了兴趣,正好也转移话头,遂问:“我给你修个胡子?”
陆挚欣然接受:“好。”
云芹找来剃刀,叫沈奶妈打了一盆水,一边比划着,一边准备动手。
她下刀第一下,陆挚就知道修坏了。
果然,云芹睁圆了眼睛。
她心虚地眨眨眼,小心翼翼补上几刀。
陆挚看她眼睫扑朔,有些想笑,先是忍住了。
不多时,云芹缓缓放下剃刀,小声说:“有个事,我好像忘了跟你说。”
陆挚:“说罢。”
云芹:“很久以前,老太太说过我是‘手残’。”
在陆挚朝镜子看去前,云芹已经蹦跶跑走,躲在屋外笑得前俯后仰。
陆挚看完镜子,也是好笑。
他没生气,胡子么,刮坏了让它长就是。
直到晚上临睡前,云芹挟起枕头,一看到他就忍着笑,说:“不成不成,我去和阿蔗睡。”
陆挚:“……”
当晚,陆挚拦着云芹,自己把胡子全刮掉了,宣告本轮蓄须失败。
作者有话说:陆挚:大丈夫怎么能被胡子绊住
云芹:[无奈]
第110章 如旧。
回京第二日, 刚好没有小朝会。
本朝大朝会在初一十五,百官皆参与,小朝会则三日一次,五品以上官员与部分六品以下官员才能参与。
天还没亮, 陆挚换了紫色官袍公服, 戴上长翅帽, 进宫觐见皇帝述职。
一个小太监执灯小步跑来, 恭敬道:“陆大人, 请。”
望了眼熟悉的宫墙宫门,陆挚呼吸平和,步伐沉稳。
裴颖和先帝不同,御书房并非设在和清宫, 而是在久霖殿。
久霖殿离如今裴颖的寝宫更近,足见勤勉。
此时, 殿内枝叶形状的烛台点满灯烛,明亮如昼, 陆挚垂眼走到正中,躬身行礼:“微臣陆挚,拜见官家。”
裴颖连忙抬手, 道:“老师请起。”
说来也巧,当初陆挚教授裴颖, 因见裴颖上道,他拿出十成的学识相授,难免严苛。
未料有朝一日是裴颖登基。
自然, 对陆挚而言,不管是年迈的帝王,还是年轻的帝王, 差别不大。
此时裴颖仍唤自己“老师”,他没有直接应,只道:“谢官家。”
裴颖赐座,笑道:“多年不见,老师与当年没有差别,外放几年,政绩佳,无愧为先帝朝三元及第。”
陆挚说:“官家谬赞。”
寒暄到这,裴颖起身踱了两步,说:“自然,老师也明白本朝的弊病,朕一直盼着老师回来。”
本朝自太。祖开朝以来,冗官积贫逐年加重。
传位到裴颖,朝廷里还多了以宝珍为首的宗庙子弟,与联合武将夺权的霍征。
这五年,朝中看似太平,却不尽然。
陆挚看向上首的帝王,年轻的帝王眼底藏着烈火,野心熊熊,要荡平积弊,就要从吏改开始。
裴颖继续:“这也是朕令老师担吏部侍郎的缘故,不知老师有何看法?”
陆挚也起身,拱手说:“蒙官家器重,臣不敢胡言。只一点,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官家慎重。”
他清楚,裴颖之所以心急,是他登基五年一直被各种势力掣肘,吏治是他的突破点。
朝中大到秦国公那种大贪,小到朱县令尸位素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陆挚入朝后从未忽视这问题,也一直思考,心中早已有了成算。
如今,裴颖要给自己递“刀”,他愿意接过它。
但他不确信,裴颖会不会始终支持自己,会不会始终信任自己,他们之间会不会落得如先帝和段方絮。
所以,回完那句话,陆挚沉默。
以前他教过裴颖,君臣之义重在“信”。
下一刻,只听裴颖道:“说来,我早也猜到了老师应当未蓄须。”
裴颖用了“我”而非“朕”。
陆挚想起他们曾围绕蓄须做过文章,又想起云芹刮坏胡子后的事。
他不由一笑:“说来话长。”
裴颖抬手:“咳,不必说我也清楚,我早早的就叫人备好了假须。”
陆挚:“假须?”
裴颖的心腹太监端着托盘上前,里面放着三副假胡须。
裴颖笑道:“这样老师就不必面临抉择,岂不美哉?”
陆挚看向假胡须。
因是宫廷制作,须发皆十分逼真,看不出假,更不必担心用了它,会犯“欺君之罪”。
毕竟皇帝已经知情了。
自然,靠此搭建君臣信任,看起来虽几分儿戏,却是两人心中都最认可的方式。
这一刻,陆挚正式接过“刀”。
他谢了假胡须,又说:“官家方才所言吏改,令臣想起段方絮段大人。段大人公私分明,刚正不阿,臣若与他共事,将化繁为简,事半功倍。”
裴颖一喜,道:“宣段大人。”
…
这一日,殿门紧闭,除了裴颖自己心腹太监,再没有谁进出过。
而陆挚、段方絮和裴颖三人,从天亮谈到天暗。
章程尚未定下,但大致情况,三人心内有底。
至于消息,自不可能放出去。
趁着天色昏暗,陆挚和段方絮出宫,到了宫道外,段方絮回身,指着陆挚:“陆大人啊。”
陆挚笑道:“段大人向来刚正不阿,莫要怪我把你拉下水。”
段方絮:“呵。”
他甩袖离去,步伐却轻快起来。
这几年,段家庆幸保留了段砚,只是段方絮仕途却几乎断于此。
段方絮虽从未说过什么,但眼睁睁看着自己过知天命之年,他心内多少不甘。
这次吏改,于他而言,也是大好机会。
……
云芹带陆蔗去见了林道雪、何桂娥。
何桂娥头胎生了个女儿,名叫爱春,女儿也已九岁,生得和她像,但比九岁的她高很多,胖墩墩的。
何桂娥捋着线,一边同云芹说:“看她日日吃得多,我这心里就舒服,好似我小时候没吃过的,她都替我吃了。”
云芹:“你现在也可以多吃点。”
何桂娥笑说:“多吃着呢。”
陆蔗离开盛京时,王爱春还小,两人这也才算第一次见面。
甫一见到陆蔗,王爱春惊讶:“表姑长得好像娃娃!”
陆蔗:“你也好像娃娃。”
两个小孩一个喜欢对方亮晶晶,一个喜欢对方肉呼呼,很是合得来。
云芹要带陆蔗走的时候,她们还依依不舍。
何桂娥笑说:“又不是见不到了,改日就去你姑祖家和表姑家玩。”
王爱春:“好。”
陆蔗:“一言为定。”
两人约定好后,云芹再与陆蔗去拜访宝珍。
她知道,宝珍代表宗室旧势力,霍征就是代表新势力。
陆挚回朝,必定令这两个势力都心生警惕。
几年不见,宝珍脱了稚气,眉眼明丽雍容。
她至今未嫁,日子倒也逍遥,但见陆蔗,她牵着她的手,来来回回看着,心中愈发喜爱,对云芹说:“小甘蔗像你,真漂亮。”
她又说:“不若叫她认我当干娘得了。”
陆蔗不好轻易答应,看云芹。
云芹搁下茶盏,说:“你家的姑娘呢,让阿蔗去见一见。”
这便是婉拒了。
陆蔗走后,宝珍拉下脸,站起身走到窗户处,冷声说:“不认就不认,谁稀罕。”
她犯孬性时说的话,云芹从不当真,况且方才着实落她面子。
云芹说:“我是有话跟你说,才支开阿蔗。”
宝珍背对她,气得不接话。
云芹继续:“接下来的时日,陆挚在朝中定有动作,到时候,我待你之心如旧,却不知你如何。”
这话音落,宝珍一下回头,惊讶地看着她。
好多年了,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话这么直白。
说实话,宝珍第一反应是有点不开心,可是,云芹说的正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她重视自己,才会不顾自己生气,直接这么说。
想通后,宝珍眼圈些微湿润,说:“我也待你如旧,说好了,我对他不一定手下留情。”
云芹笑道:“我知道,他是他,你是你。”
宝珍欢喜,这样通透的情谊,在权力之中又向何处寻找?
她道:“那,我们拉钩?”
云芹:“好。”
两个女人伸出尾指,勾了勾,既觉得幼稚,却又满心温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多时,陆蔗回来了。
这一回,云芹问宝珍:“你方才说的可还算数?让阿蔗认你做干娘。”
宝珍只等着这一句,当即说:“怎么不算数,阿蔗可愿意?”
认个强悍的郡主当干娘,百利而无一害。
陆蔗是继承了陆挚的精明的,立刻端茶给宝珍,软声说:“干娘。”
宝珍:“诶,干娘给你打个大甘蔗。”
陆蔗:“金的吗?我爹爹给我娘打了好多金簪子呢。”
宝珍:“保管金的。”
云芹想起从前那一大樽金甘蔗,宝珍还真会这么做。
她阻拦:“你们别想太美了。”
她可不能替陆挚“受贿”。
这一日,王府里自是一番乐趣。
晚些时候,天色稍暗,宝珍要留云芹陆蔗吃饭,陆挚早她一步,已来接人。
宝珍送云芹两人到门口,只看夕阳下,陆挚身着紫袍,目中精锐,蓄须后气度更为威严。
他朝宝珍颔首,看向云芹和陆蔗,笑道:“回家吃饭了。”
陆蔗惦记着自己消失的大金甘蔗,说:“知道啦。”
云芹刚要走,被宝珍拉了一下。
宝珍附在她耳畔,小声:“你老实说,你的拾玦的胡子是不是假的。”
陆挚已蓄须,但也有人声称自己偶然看到陆挚没蓄须。
这些话传得奇哉怪哉,神乎其神。
想到京中竟是在八卦这种事,云芹脚趾都在忍笑。
她面色不改:“是真的。”
她不算骗宝珍,陆挚还真蓄过胡须,只是被她误剔了。
现在他是假胡子。
宝珍信她:“哦,那好吧。”
打从宝珍找云芹咬耳朵,陆挚就好奇,等回到家,晚饭还没上,云芹和他回院子里换衣裳。
陆挚第一句就问:“你的郡主又说什么了?”
云芹招招手,让他低头,小声说了那事。
陆挚这才一笑。
他摘了胡子擦脸,云芹把玩他的假胡子,笑意盈盈,说:“我给你贴上?”
陆挚:“好。”
云芹捋顺胡子,摆弄片刻后,突然把它贴在陆挚鼻子上。
她要跑,陆挚却早已猜到,拽住了她,道:“就知道你使坏。”
云芹:“哎呀。”
两人在房中玩闹片刻,这才往正堂走。
正堂内冒出饭菜香气,陆蔗也换了身衣裳,五妹蹲在餐桌下等人偷偷喂它。
陆蔗逗着五妹,一边和卫徽说:“下回爱春来玩,你就知道了。”
卫徽:“好。”
听到云芹陆挚的脚步声,他们抬眼看去。
一刹,卫徽嘴角抽搐了一下。
陆蔗更是笑得前仰后翻:“哈哈哈!”险些跌到桌子底下去。
沈奶妈也掐大腿忍住:“夫人、老爷,这是……”
只看陆挚面上无须,眼底含笑。
云芹却唇周贴着他的胡子。
她张开五指,虚虚摸了下胡子,十分有模有样,道:“不准笑,哈哈。”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说一下,吏改不会重点写,本文后期还是日常为主,而且陆挚会全身而退,所以朝政是带过为主[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