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要生了。
御街夸官的热闹喧腾, 随着陆挚引马,进入到城东东后街梨树巷,传递进街坊邻居千百家。
这回,和解元、会元时候截然不同, 邻居们又兴奋又疑惑:“他是不是解元来的?”
“我记得不是会元吗?”
“现在是状元啦!”
“阿弥陀佛, 快来拜状元, 叫我家阿畅沾沾喜气!”
“……”
他们摩肩擦踵, 挤进巷子, 凑个好彩头。
何玉娘、何桂娥几人已经回巷子,凡是这种好日子,是得散些铜钱出去的。
这日却格外的热闹,十贯铜钱也没足够, 何桂娥又拿着几两银子,跑去和左右换一些铜钱。
这钱却无需心疼, 陆挚回来时,带了赏赐:鞍马一匹、彩缎十匹、象牙笏、金铸保兴元宝五贯。
相比状元, 榜眼和探花少了鞍马,元宝减半,也足够解决绝大部分人目前的困境。
金铸元宝只用于赐新科前三甲, 一贯略等同一百两白银。
这还不算有些雅士,想收藏各科元宝, 愿意出更高的价格。
云芹在外面等了片刻,人散了,她才得以回家, 只看院子一半被石桌占据,另一半,则被赏赐占据。
连落脚的地方都困难。
何桂娥看到她, 忙上来扶,笑说:“婶娘去哪了!方才酒楼没见到。”
云芹:“险些没赶上。”
只瞧屋内,陆挚已和何玉娘说过话,何玉娘想到什么,背过身子擦泪。
过去的种种艰辛,在此刻再没有遗憾。
陆挚侧身见是云芹,抬了抬眉。
他很少着绯红,愈是这种鲜亮颜色,愈衬得他眉眼光洁,温润如玉。
云芹隐约记得上次他穿这个颜色,是成婚时,那时她睡过头,骤然看见桌边坐着他,好是心惊。
此时,她不由也笑了,叫了他一声:“陆状元。”
陆挚好不容易跨过地上的赏赐过来,听得这一声,轻笑:“嗯,还好你记得我今日会骑马。”
到底差点错过,云芹小声:“事出有因。”
他们要说话,何玉娘收拾好情绪,招手叫何桂娥先把一些赏赐搬进屋内。
她们推开侧屋门,云芹也对陆挚说:“家里多了个小孩。”
陆挚还以为她在玩笑,说:“不是六月才来吗。”
云芹:“佩姑。”
今日家中好生热闹,李佩姑知道老爷寒窗苦读,中了状元,天街夸官,是莫大的荣耀。
可她怕热闹,家里人来人往时,就拉着秦琳躲着。
听到云芹叫她,她牵秦琳迈出侧屋,道:“老爷大喜。”
陆挚一惊,还真有个小孩,他看他觉出几分面熟,便听云芹说:“这是净荷的孩子,秦琳。”
汪净荷,他知道,云芹朝阳河县写过两回信,每回都有她。
不过本该在阳河县的人,此时为何……
他看向云芹,云芹小声:“我们去敲登闻鼓了。”
陆挚突的记起传胪大典时,那一声堪称闷雷的“咚”声,初时和他名字交叠,以至于让他误以为是心跳。
云芹眨眨眼,说:“就是那鼓有点老了。”
陆挚缓缓吸了一口气,好气又好笑,那么大声音,他猜到一点:“敲坏了?”
云芹拇指食指捏了一点,小声:“破了一点点,一点点。”
陆挚:“……”
小院渐渐空出来,云芹坐下,和陆挚说了汪净荷所告。
这世上,女人告男人本就艰难,何况告的是父亲、公爹、夫君,便是她已经和秦聪和离,也难以躲过后两者的身份。
陆挚神色一凝:“可有人看到你敲鼓?”
云芹:“大家都在御街那,应该没人……霍征他们禁军就看到了。”
陆挚奇于她敲破登闻鼓,但若传开,只怕昌王派系盯上她。
此时,他略略放了心,又想,汪净荷走了一条险峻的路,值得叫人钦佩。
这般,他倒不气云芹,她能赶上,便是也记挂着他,而且,最后的包子……
云芹问了起来:“包子呢?”
陆挚:“你说呢?”
云芹:“你吃了。”
陆挚笑而不语。
但高头大马的,他如何吃得?莫不是叫京城都知道了个“包状元”?那她恐怕要成“包娘子”了。
她不大相信,问:“你真吃了?”
陆挚这才小心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冷了的包子。
他掂了掂,目光含笑:“你为何不丢假的,还能存着。”
知他有几分收藏东西的癖好,云芹笑了:“真包子能吃。”
傍晚,包子重新在锅上热一遍,进了陆挚肚子里。
因这身状元服明日要归还国子监,自得洗刷洗刷,除了袖子,还有胸口一点看不太清楚的油渍。
陆挚不叫李佩姑洗,自己坐在院子旁的小杌子上,给搓干净了。
而此时,天际只有一条橙黄亮线,浮云消散。
秦琳六岁了,自是记事的年纪,今日院子的热闹,他也能理解,更知陆挚身为状元的厉害。
看着陆挚洗状元服,他忍不住小步过去,怯怯问:“陆叔叔,我能摸一下吗?”
陆挚侧过身,让他摸状元服一角。
秦琳正摸得起劲,陆挚忽的道:“你可读了些什么书?”
…
屋里,云芹和何玉娘对光看着彩锦,满眼惊讶,彩锦有赤红青绿地,都是她们从未见过的好料子。
光这一匹布,就很贵了。
隐约听到屋外,秦琳在背什么,云芹从窗户看出去——
陆挚刚刚洗衣裳,袖子都没挽下来呢,他端坐在石桌上,一手点着石桌,目光淡淡。
秦琳磕磕绊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俨然一副夫子抽背学生的架势。
她好笑,从窗户那对秦琳说:“你叔叔从前是夫子,犯老毛病了,你别怕。”
秦琳听罢,更想哭了,这里怎么会有夫子!
…
晚些时候,梨树巷的房东也来了。
他老还是六品寺丞,这几年官运不高不低,好在没叫“罗刹案”牵连,他觉得是陆挚住进宅子的缘故,叫自己免遭一难。
之前陆挚中会元时,他也来过,把这将近一年半的租金,又添了点,打包了二十两,要送回来。
陆挚以不好违背契书为由,推拒了这点好意。
房东讪讪,在院子里赖了片刻,实在天黑了,这才离去。
他走后没多久,霍征来了。
霍征一下马,见梨树巷院子门扉半掩,便也没叫人,只拍门,道:“秦琳在这?”
陆挚就在院子里考校秦琳,听罢,他带着小孩过去。
秦琳本以为得救了,但看一黑脸汉子,脸上还有一道扭曲的、厚厚的瘢痕,他顿时觉得,和陆夫子待在一起也挺好的。
陆挚却早就巴不得送秦琳走。
听到响动,云芹也出门,霍征正向陆挚出示文书,可见是汪净荷主动说秦琳住处,请托他们接走。
这桩案子算不得小案子,汪净荷和秦琳或许将来一段时间内,没了自由。
云芹问霍征:“净荷现在在哪?”
霍征言简意赅:“御史台。”
云芹:“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她?”
霍征:“久着。”
她又问:“那个鼓……”
霍征:“官家下令,莫要宣扬,你两位也不得开口。”
云芹缓缓补出下一句:“我要赔钱吗?”
霍征:“……”
陆挚看向别处,免得叫眼底笑意泄露。
见他沉默,云芹就默认不用赔了,放了一点心。
秦琳也只能交给他们保护,云芹肚子大,不好蹲下,她弯腰给了秦琳一个香囊,说:
“把这个给你娘,带我一句话:我等与她叙旧。”
白天乍然相遇,两人说的话,并不多。
她会等她的。
……
不多久,秦琳被抱上马,霍征几人来去匆匆,没了踪影。
云芹方要进屋,见梨树巷里停着一匹玄色大马,马鞍辔头齐全,察觉云芹目光,它踢踏了一下马蹄,威风凛凛。
这就是御赐鞍马。
她好奇,上前摸摸健壮的马身。
可惜地方不够大,这般把它绑在巷子里,不够舒适,也可能被人偷走。
陆挚跟在她身后,说:“我想在这儿暂时圈出一圈围栏,咱们搬走时再拆走。”
云芹恍然:“搬走?”
他们此时手中的保兴金宝,能换得大屋子了。
他道:“对,我想搬到内城,如何?”
云芹:“好。”内城好吃的更多。
不过这事急不得,外城尚且贵,内城更是寸土寸金,得好好找房子,却也不知与他们有缘的屋子是如何。
畅想了一下未来,云芹又问陆挚:“对了,这匹马叫什么?”
陆挚:“还没想好名字,你来想?”
云芹:“小黑?”
陆挚:“……”
上次云芹给骆清月取名却那般文雅,这次是不是有些不公平了。
看他那眼神,云芹忍着笑,还是说:“好吧,就叫黑……云?”
陆挚默念“黑云”,心内倒喜欢,说:“好,黑云。那‘白云’什么时候去歇息?”
云芹:“……”
因怀孕,和以前比,她少出门,有时候拿烛灯一照,肌肤着实白莹莹的。
听懂他调侃,她脸红了红,撇下陆挚进门:“这就去。”
…
这一日,云芹和陆挚收拾到亥时,才准备睡觉。
她侧躺着,和陆挚抵着额,本来已闭眼了,忽的又睁开眼睛,说:“我们现在,有好多钱啊。”
陆挚:“对。”帮她把眼睛合上。
云芹闭了会儿,又睁开眼,说:“好多啊。”
陆挚靠近,既然她是少见的睡不着,不若亲近一下。
黑暗里,两人鼻息交接,悄声亲着,须臾,他又啄了啄她唇角,她已经睡着了。
陆挚:“……”总觉得自己不如金银珠宝。
…
却说传胪大典这日早上,昌王府。
赖矮子忘了平日礼仪,跑进王府中:“王爷!不好了,外头有女人敲登闻鼓,告阳河县那摊事!”
虽说当时人不多,但事关昌王,定有人捎带了话。
昌王也才参与传胪大典,换下繁复的紫色朝服时,他一直在思索,皇帝点陆挚为状元的用意。
他分明听说,昨夜皇帝已经点头,让陆挚位列探花名次,一夜过去又提成状元。
这个转变,已让他心烦,偏赖矮子还大喊大叫。
昌王踹了他一脚,说:“愚蠢!”
赖矮子突的反应过来,也是,王爷在京中能耐,可不是他能想象的。
就是登闻鼓被敲破,又算得什么。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道:“哎哟,小的出身市井,眼界狭窄,叫王爷笑话了。”
昌王道:“你是眼界短,非要惹那新科状元的妻子。”
赖矮子讪讪。
此事还得说回半个多月前,段府的婚宴,赖矮子当时找云芹,却吃了瘪,当即有人说到昌王跟前。
因赖矮子不是王府家生奴婢,全靠取悦昌王得了不俗的地位,还能代昌王走动,着实叫其余人眼红。
如今倒好,陆挚一跃成新科状元,昌王府和陆状元之间,又添了龃龉。
实则,昌王有心和新科状元、榜眼、探花打好交道,如无意外,将来的朝堂,多少有他们的影子。
可他心内又对陆挚产生罅隙。
至于阳河县那些事,在他看来,就算不得什么,证据哪有那么容易得?
再说,若敲登闻鼓真能如愿,全天下得多少人来敲。
晚些时候,他和秦国公一道被叫进宫里,挨了皇帝一顿骂,便轰出去了。
果然皇帝也不放在心上。
他们走的时候,大太监深深躬身,未敢看他们一眼。
因他知道,禁军副统领、新任大理寺少卿杜谦等人,已在早上,暗中接了皇帝密令去往阳河县。
如今的平静,不过是一时的。
……
传胪大典第二日,朝廷宴请新科进士,同年拜团,称琼林宴。
陆挚原以为宴上会有人聊起“登闻鼓破”的奇闻,然而关于此事,无人谈及。
这般是最好,云芹不会遭任何危险。
但真无人交谈,他难免几分失落,她的奇事,本该有赞誉。
再一深想,他也便清楚,如今这是山雨欲来,恐怕皇帝也在等这场暴雨。
他面上不变,从容应对着场面,宴上作诗饮酒,自不必提。
末了,陆挚同几个交好的透露,想添置个屋子。
他如今不必再自己亲自去找,话一说出去,便有人替他牵线,找来合适的房子。
不过一来,云芹肚子大,不方便这时候折腾,二来,陆挚想按自己想法,修葺屋子。
所以看屋子的事,便断断续续,花了小一个月,也没定下来。
而在琼林宴数日后,朝廷正式授予官阶,陆挚正式入了翰林院,任从六品修撰,充任户部主事官。
殿上,陆挚提衣摆跪下:“臣,领旨谢恩。”
皇帝看着他,颔首:“平身。”
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其中,榜眼兼刑部书吏,其余二甲进士,有的留观翰林,也有的外派为官,同进士便外放了。
王文青是二甲第七名,留翰林院观政、学习。
至此,己巳科正式落幕。
授职结束后,陆挚同王文青去吏部领官袍靴子,王文青拱手,笑道:“弟恭贺拾玦兄。”
陆挚也笑:“同贺。”
陆续也有同科进士拱手道喜。
虽陆挚和榜眼一样除了入翰林,还身兼二职,也都是从六品,但本质不太一样。
各部各司都有主事官,负责处理各部基层的文书往来与行政杂务。
户部主事官是小,却在户部,朝中用钱的文书,都得经过户部主事的手,足见是个肥缺。
这也是上一任户部主事卷入“罗刹案”的缘故,因他被革职,这个位置空了半年。
这段时日,各派系暗暗发力,想安插。上自己的人,却没想,皇帝直接点了新科状元任职。
陆挚想,若论派系,他应是“官家派系”。
可天下不应该都是“官家派系”么。
见微知著,朝中并不如表面平稳。
他回想之前小传胪时见到的皇帝——半头华发,胡须仅唇上两撇,略是稀疏发白,乍一看,好似也没有胡须。
只皇帝双眼深邃,精神焕发,像是只有四十多岁,依然能牢牢把控朝政。
陆挚定了定心。
到吏部,他领了官袍,没有滞留,回家去了。
翰林修撰从六品,着青色官袍,并一双皂靴,因皇帝赐了象牙笏,不必再去置办,省了不少钱。
屋内,云芹拎起那套青色官袍,抖了抖,觉得都能穿下两个陆挚。
陆挚笑说:“烦你给我改改。”
像段砚,就直接在外头定做官袍,穿起来更舒适,陆挚不为舒适,合身就好了。
云芹瞥陆挚的腰身,了然,就去拿针线。
陆挚却疑惑,说:“你没新量过我,如何知尺寸?”
从前在长林村,他给云芹报过尺寸,眨眼间也要五年了。
五年时光,身体多少有变化。
云芹自有瞅一眼就估算尺寸的能耐,却说:“你和以前比,没怎么变。”
陆挚:“说不定不一样呢。”
云芹:“你觉得,你胖了?”
陆挚呛了一下,当即否认:“没有。”
云芹想,他穿官袍是要进出皇宫的,便说:“那量一次。”
这下,他满意地张开手臂。
云芹用拇指到尾指的长度算,从他左肩量到右肩,确实和以前差不多,不过胸膛好像更结实点。
接着,手就从他胸膛量到腹部。
衣裳下的肌理,绷紧了。
忽的,他抓住她的手,低声说:“算了,不量了。”
云芹笑:“说量是你。”
陆挚也好笑,却不承认,低头亲她。
这段时日,他偶尔自己纾解,却是规规矩矩的,没闹过云芹,最多就亲一亲。
突的,云芹“唔”了声,说:“踢肚子了。”
“在哪?”陆挚小心把手贴在云芹肚子上,云芹按住他的手,两人指端相接。
他宽大的手心,接了他们孩子的一脚。
……
这日开始,陆挚正式成为朝官。
状元虽是一个“好招牌”,但只是朝官的起点,而非终点。
他秉持多听、多看、少说的原则,又因为只用了一日,迅速上手文书工作,同僚对他自愿意结交。
再论休沐,和在私塾教书时候差不多,一旬一日,逢元宵端午中秋重阳等,能多得两日。
端午那日,同在翰林的王文青和同僚约他看龙舟会。
陆挚去年已和云芹看过,今年云芹不馋这热闹,只馋粽子。
陆挚辞了翰林同僚。
几人还惊讶:“端午这般好节日,你就没有要出去踏青的意思?”
陆挚轻轻一笑,道:“实不相瞒,我想和妻子在家包粽子,她手艺极好。”
当即,王文青起哄:“嫂子手艺好,分几个粽子给我们呗?”
还有没娶妻的:“就是,我家里可没人做粽子。”
陆挚不正面回答,只说:“若你们要粽子,我买些送你们。”
几人:“……”
好嘛,分几个粽子也不肯!
也不用多久,陆翰林有妻子的事,翰林院知道了,户部也知道了。
云芹却不知他在外面给自己赚多少“名头”。
本来陆挚入朝为官,多少有些请帖、拜帖进了梨树巷,可她怀着九个月大的肚子,若不是要紧的,便暂时推了。
这么一来,她只偶尔去找林道雪。
进入六月,才早上,炎炎暑意就蒸着人,今年似乎格外炎热。
因有大朝会,大小官员都要参与,云芹睡觉时,陆挚已经去了宫里。
她起来后,扶着肚子,整理一下书籍,发现同林道雪借的两本书,若再不还,要到三个月了。
她同人借东西,从没超过这个时间。
如今刚六月,大夫都说中下旬生,那时候生完,又有一个月见不得风。
三月阳溪村的来信里,文木花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懈怠。
帮文木花写信的,是陆挚在长林村的学生,在旁边添一句:她老说了八遍。
云芹轻揉脑袋,又笑了一下。
算了,坐月子见不得风,她得趁着今日把书还了。
她去找何玉娘说,何玉娘早看出她闷了。
何况离预定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月,总不能出门一趟就生了吧。
何玉娘说:“去吧,就当散散心。”
李佩姑雇佣一辆马车到门口,云芹提着一个书箱,和何桂娥一起去城东。
城东姚宅外,也停着两辆板车,其中一辆上面装着箱子,另外一辆,则塞了满满的青色甘蔗,有的还带了翠叶子。
云芹光看着,嘴里就甜滋滋的。
孩子似乎也馋,动了下。
林道雪见她来,好是欢喜,忙带着她进门,又叫人取了书,说:“家里送来了甘蔗,你也尝尝。”
云芹笑道:“好。”
姚家在蜀地有几亩甘蔗地,这甘蔗用冰冻着,乘坐水路,日夜兜转,才送来盛京。
林道雪叫人去了甘蔗皮、甘蔗节,切成适口大小,叠放盘子里,一盘大概八口,精致可爱。
云芹掐了一块,放到嘴里,又清爽又甜。
嚼够了,便把渣滓吐在手帕上。
不知肚子里孩子是不是也喜欢吃,突然又踢了两下。
云芹奇怪,留心注意,果然吃一块,孩子就踢了一下,怪好玩的。
她自己觉得新奇,林道雪还说:“若是在成都府,刚摘下来的甘蔗,远比现在的爽口清甜。”
云芹觉得这就够甜了,再听林道雪这么说,更是心馋,好像那股清甜,浸透了自己唇舌,美滋滋。
突的,她感觉到肚子一疼。
她额角滑落一点冷汗,动作缓缓放下竹签子,林道雪问:“你不喜欢吗?”
云芹:“我好像要生了。”
林道雪:“什么!”
第82章 当父母。
…
天蒙蒙亮, 各处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吆喝声,烟火气腾腾,渐染大街小巷。
两个士兵合力推开内城城门, 便看陆挚骑马渐渐近了。
士兵:“陆状元。”
朝官住在外城的并不多, 陆挚每日来来去去, 不用一个月, 这些士兵已认得他。
他拱手一一回应。
他先去六部衙署马厩停马, 再戴好长翅帽,整理衣裳,折去天泽门外,已有不少朝臣等着。
这是陆挚参加的第四个大朝会。
不远处, 段砚挪到陆挚旁边。
大朝会官员着日常公服,九品以上青色, 六品以上改用朱。
段砚前几年考评优,年初被提拔为吏部五品郎中, 换了朱红官袍。
他们站到一处,一青一朱,着实是才俊青年。
他先问陆挚:“房子找好了?”
陆挚:“还在看, 文业有推荐?”
段砚:“前两日,西街清水巷末尾有一家调去西南, 举家搬走,正在找买主,那地方不错。”
他眼光挑剔, 能得他一句不错并不容易。
陆挚:“那我下值去看看。”
说完这,段砚嘴型没怎么动,小声:“今日朝上有你的事。秦国公的人。”
陆挚想, 入仕以来,自己所做并无大事,与上司同僚相交尚可,这回的为难,最多就给他塞杂事。
他低声:“多谢。”
民间话本戏文,爱将“上朝”演绎成“对簿公堂”,实则皇帝和官员,常日听朝而视事,琐碎事务繁多。
这两年,也就阳河县工场牵扯出的“罗刹案”称得上大案。
可朝会上已有两个月未讨论阳河县相关。
看起来,工部、户部、兵部似乎被“罗刹案”而伤,昌王派系日渐昌盛。
陆挚想,这回该是秦国公认为“罗刹案”已过,想找人试他。
果然,大朝会中,和秦国公有姻亲关系的吏部侍郎出列,道:“禀官家,宗学小学教授林进丁忧,请另择一人任宗学教授。”
皇帝:“你看谁合适?”
朝中官员盼着别点自己,陆挚却有预感。
侍郎:“己巳科状元陆翰林学识渊博,在城北延雅书院教授多年,臣以为,陆翰林堪任。”
皇帝沉吟,问:“陆卿如何看?”
陆挚持象牙笏,出列:“臣彼时尚未入仕,以教学生养家,如今身兼二职,惶恐无法胜任,耽误皇子。”
宗学是皇室子弟的学堂,小学教授正八品官,教授皇室子弟。
如今,宗学里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皇子,其余全是皇侄、皇孙、皇曾孙。
若他们成器,或者家里请先生,或者进国子监,或者去萧山书院,而不是被塞进宗学。
再说那小皇子,虽是皇帝老来子,但生母身份低微,皇帝无多偏爱。
这时任小学教授,吃力还不讨好。
皇帝听了陆挚拒绝,便说:“此言合理。”点了今年二甲进士的观政士接手。
陆挚无声退了回去。
…
退朝已近巳时,许多人站得双脚发麻,出了皇宫,纷纷聚在一处,讨论大小事宜。
陆挚又找段砚道谢,段砚笑说:“谢我什么,是你反应快。”
几人说笑,到第一个分岔路口,陆挚和王文青去翰林学士院。
如今他上午在翰林院,下午再去户部。
他在翰林院上峰姓栾,栾翰林初时听说过“梨解元”,还以为陆挚给自己造势,待他甚是冷淡。
然一个多月相处,他倒认为陆挚值得交往。
栾翰林抚须,提点陆挚:“今日朝会,可见你无意得罪了人,往后仔细点,来日就不一定这般好应付了。”
陆挚:“下官明白,多谢大人。”
中午,朝廷为文武百官提供廊餐,顾名思义,用餐地点定在德政门廊下。
今日廊餐是一碗鲜猪肉汤饼,一碟裹着盐粒的炸猪油酥,两块小红豆饼。
廊餐无需官员出资费,膳房却会额外卖点心,这便要钱了。
从前是没有的,是十年前淑妃娘娘发现膳房浪费太多点心,请示皇帝,叫点心能卖给官员,又能增加进项,从此成了惯例。
今日是宫廷内制作的松花糖,颜色金黄,香酥甜脆。
陆挚摸口袋,他带的钱正好够买下一块,遂给了钱,挑一块晶莹剔透的,折好了,放到怀里。
天气热,吃汤饼就更热。
王文青大口吸溜饼汤,擦了满脸的汗,一抬头,陆挚吃得也快,额角却只有微汗。
难怪前不久,还有人说今科状元也是探花。
正吃着,外面有小吏递话找陆挚,王文青小声:“不会又找你麻烦吧?”
陆挚往嘴里塞了两口肉:“我去看看。”
他走后没多久,王文青又擦了一回汗,夹了陆挚两块猪油酥吃。
他没等到陆挚回来,却等来递话的小吏:“王翰林,陆翰林吩咐说他家娘子生了,得先回去。”
“他叫你不必偷吃他的猪油酥,想吃多少吃多少,只劳烦帮他去告个假。”
王文青:“好吧。”陆挚的猪油酥贿赂得可值当。
……
官道上,马小跑着路过两道街,到了内城门口,这时间门口得排队。
陆挚坐在马上,数着前面有五辆马车。
他抿唇,尝到唇下汗的咸味。
胯下骏马黑云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甩甩头,发出焦躁的咴儿咴儿声。
终于,出了内城,他引马朝城东姚家去,一路上,心跳得越来越快。
待得他到姚家,外头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云芹来时雇的,另一辆则是何玉娘和稳婆来时坐的。
他甩袖阔步走到正堂,姚益正沏茶,道:“你赶得真快。”
再看陆挚面上汗水,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缘故,姚益从没见过他流这么多汗。
他叫仆役去打水给他擦洗。
陆挚多谢一句,却说:“我想看看云芹。”
姚益道:“你素日也知‘术业专攻’,你是稳婆吗?免得添乱了。”
陆挚回过神,歉然:“延雅兄所提甚是。”
他勉强自己坐下,不过两息,又站了起来。
煎熬。
陆挚想,不是他亲自生孩子,尚且如此慌张,却不知云芹如何艰辛,而他是男人,此一生无法体会。
他胸膛微微耸动,目光越过重重门扉,似乎便要看进内宅——
屋内,云芹几人在一间干净的厢房里。
最开始她预感自己要生,林道雪诧然一瞬,就叫人通知梨树巷,差人去找陆挚,再去延请大夫和产婆。
当时,云芹眼儿透彻,望着林道雪。
林道雪以为她疼,担心:“你现下什么感觉?可是难受了?”
云芹摇摇头,解释:“我只觉你面面俱到。”
林道雪虚惊一场,说:“这算什么,女人处理内宅都这样。”
云芹佩服:“那这般强的女人,就有很多了。”
林道雪眼眶又一酸。
作为大家之妇,她打理家务,若走错一步,公婆妯娌指点,仆役也没个好脸色,恨不得踩她头上,落井下石。
可是做得再好,众人却理所当然,从未有人夸过两句。
这也是她狠下心,小一年不理会姚家来信的缘故。
她暂且撇下别的心思,笑说:“你不疼了?留心这些做甚。”
云芹“咦”了声:“好像不疼了……要不我先回家?”
林道雪:“不成,再等等,免得回去路上发动。”
果然她有经验,不一会儿,云芹肚子又疼了。
林道雪扶她躺下,说:“妇人生育,常常是要疼一会儿的,我嫂子疼了一日,方生下我侄女儿。”
云芹一惊,用手抚着肚皮,低声说:“乖,且出来吧。”
叫林道雪一阵好笑。
很快,大夫产婆来了,都是经验老道的,何玉娘也带着衣裳家伙到了。
何玉娘看云芹面色红润,放下心,她道今日不该发动,却应了她的话。
又两刻钟,云芹便觉疼得更厉害。
此时,其余人等出了屋子,免得进进出出,叫云芹见风,屋内就留了林道雪、何玉娘和产婆。
产婆查看情况:“差不多了,使劲。”
云芹拿捏不准,轻呼气:“多大劲?”
产婆笑道:“你这娘子,当然是有多大劲使多大。”
云芹:“哦好。”
她鼓起脸颊。
“……”
烈日炎炎,暖风凝滞,突然,一声婴孩清澈响亮的啼哭声,呼呼穿过寂静的宅门,也透过层层门洞,飞进陆挚耳里。
霎时,夏日的明亮有了实感。
他气息发颤,脑袋发空,憋着一股劲,疾步走去。
待得到宅邸,看着月洞门,他方知自己不好擅闯友人后宅。
姚益抡着腿脚跑来,累得直喘,摆摆手:“去吧去吧,今日是你人生大事。”
陆挚目圈微红:“谢延雅兄。”就和姚益一起迈进月洞门。
姚家后宅格局和前宅差不多,方正通透,左右仆从还端着热水进出。
何玉娘出来了,那产婆也抱着孩子,大声道喜:“恭喜老爷,是个千金,母女康健!”
直到听到最后一声,陆挚提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他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女儿抱去洗了,他想进屋,叫何玉娘拦下,原来云芹也在擦洗。
他用袖子擦了下额角的汗,好容易里头弄好了,他得以进屋。
屋内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云芹坐在床上,额上戴一条防风的抹额,身上穿何玉娘带来的一套干净衣裳,脸色较平日,白净了些许。
她见陆挚空手进来的,还疑惑:“孩子呢?”
陆挚笑说:“抱去洗了。”又问,“还好么?”
云芹:“你看呢,好着。”
陆挚松口气,便去摸摸水壶,有温水,倒一杯给云芹。
云芹:“嘴里淡。”
说到这,陆挚终于想到廊餐时候添钱买的松子糖,他从怀里拿出糖,云芹就嗅到松果香和甜味。
他捻着手指打开纸包一看,糖都化了,黏糊糊的。
放袖子怕掉了,本想去户部后拿出来,下值再捎回家给她,结果到刚刚,思绪全乱了,竟然忘了。
云芹看到了,她不挑,说:“也能吃。”
陆挚隔着糖纸,托着糖,小心喂给她。
云芹品着松果香和甜味,却好似比往日更甜,不由弯起眉眼。
陆挚见她笑,心中也发暖,用手去揩她唇角的糖霜。
门口,林道雪咳了一声。
云芹红了脸,陆挚也耳尖薄红,起身道:“嫂子。”
林道雪抱着孩子,和何玉娘一前一后进屋,笑道:“我说你们悄悄的呢,分糖吃?”
云芹和陆挚更不好意思了。
林道雪把孩子递过去,教陆挚如何抱,朗声笑道:“快瞧瞧小孩儿,我和伯母就不碍事了。”
何玉娘也笑。
她们两人出门,掩上门扉。
陆挚托着小孩儿的后脖颈,屏住呼吸,抱着她给云芹看。
实则刚刚云芹已经看过一回。
那时孩子红彤彤的,身上也不利索,然而洗了个澡,她面皮白净,眉眼精巧,咬着手指,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睡觉,就像个年画娃娃。
她和陆挚都看得出神。
云芹愣愣的,说:“我生的?”
陆挚:“嗯。”
云芹:“我刚生的?”
陆挚又应了声。
她终是眉开眼笑,道:“好像我。”
陆挚透过女儿的眉眼,看到云芹小时候,心内更软得一塌糊涂。
今日开始,他们也是当父母的人了。
…
且说云芹在姚家休整半个时辰,因她生得顺利,大夫把脉过,觉得没什么问题,趁着下午无风,正好转回梨树巷。
只是以防万一,她身上得多包一点,还好何玉娘带来够多衣裳。
包云芹,陆挚很拿手。
他经常冬日早晨早起,包得一只,一包一个冬天。
此时,他一层层衣服叠好,再给她套上脑袋,最后,云芹只能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
她说:“好热。”
陆挚:“到家就好了。”
云芹看陆挚,清清爽爽的:“你怎么不流汗。”
陆挚低头,指着额角薄汗:“流在这。”
云芹:“……”
姚益和林道雪送他们上马车,陆挚拱手再谢:“今日多亏延雅兄和嫂子。”
林道雪笑说:“再说就见外了。”
一番告别,陆挚和云芹乘坐一辆马车,何玉娘和何桂娥坐一辆,一行人缓缓回家。
路上,抱着女孩儿,云芹用拇指摸摸她脸颊,忽的说:“小甘蔗。”
陆挚:“嗯?”
云芹笑道:“我是吃着甜甜的甘蔗生的她。”
第83章 小心眼。
回到家, 李佩姑已把摇篮铺好。
这几日日头大,前头添置的被褥洗过,晒得干干净净,那一团小小的孩子, 被小心地放到了摇篮里。
打从云芹发动, 就一直跑腿忙碌的何桂娥, 也总算能趴在摇篮沿边, 仔细瞧小甘蔗。
她心里溢出对小甘蔗的欢喜, 问云芹:“婶娘,我是她的谁呢?”
云芹算了一下,也不确定,问何玉娘, 才知道应是表姐。
何桂娥用气音和小甘蔗说:“我是表姐,表姐。”
小甘蔗睡得软乎乎, 长睫像云芹,又长又浓密, 垂在眼前,倒是十分乖巧。
家里添了一口小生命,这一日大家各有忙碌, 面上却都禁不住喜意。
晚上,小甘蔗睡着了, 云芹也躺下。
好几个月没有躺着睡,她摊开手脚,舒服地蹬脚丫, 好是轻松。
陆挚拿冒着热气的布给她擦脚,云芹原先还和他说话,才说几句, 打了个呵欠,就呼呼睡着了。
陆挚笑了下,自去熄灯睡觉。
半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在早上,听到小吏报信,他想去姚府,却滞留在内城城门,因为城门竟排了很多人,数不到尽头。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这里有五千人,排不完的。
他骑着黑云,拉着缰绳,目光扫过乌压压一群人。
突然,他瞥见人群里有个脸生的男子,手里抱着个小孩。
那小孩正哇哇大哭,好生可怜,再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小甘蔗?这个男子是谁,云芹又在哪?
为何只剩下他?
他蓦地睁开眼。
房间里,小甘蔗确实在哭,云芹则在他身侧好好睡着。
原来只是噩梦。
他一颗心“噗通”一声掉回原位,思绪彻底清醒。
因云芹还睡着,他蹑手蹑脚起身,点了暗暗的一根烛,去看小甘蔗。
小甘蔗似乎被亮光晃了下,哭声顿住,陆挚搁下烛灯,抱起她,轻哄了两声:“乖儿。”
云芹没被小甘蔗吵醒,却叫他的低声叫醒。
她反应过来他在哄孩子,窸窣着披上衣服,也要起来。
陆挚听到动静,忙放下小甘蔗,回来扶她:“小心。”
自打云芹肚子八个月,他一直扶她,此时见她没了肚子,才恍然:“竟还有点不习惯。”
云芹也觉得身子很轻,忽的,又听小孩哭起来,他们赶紧到摇篮前。
云芹:“娘说,小孩晚上也饿,是不是要喂奶了?”
陆挚:“是吧。”
前个月,陆挚出钱,李佩姑去寻了个乳娘,定好六月二十日来梨树巷,如今才六月初。
好在早上在姚家,产婆帮云芹通过乳。
云芹抱着她,看向陆挚,稍稍歪了下脑袋。
两人没遇到这种情况。
陆挚终究是清清嗓子,摸黑去厨房弄点热水来。
站在厨房里添火,他又好笑,做什么避开,真是乱了心神。
不多时,他端铜盆回来,小甘蔗也吃饱了。
她软软砸了一下嘴,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一会儿看看云芹,一会儿看看陆挚。
云芹系好衣襟,把她放回摇篮,陆挚也坐到她身旁。
她推着摇篮,小声说:“应该摇睡就好了。”
陆挚:“是。”
云芹推一下摇篮,小甘蔗就眨眼,又推一下,她又眨眼,好像还没适应自己的存在。
云芹新奇又好笑,叫陆挚:“你也来摇摇。”
他看她笑,说:“你先。”
云芹就摇啊摇,下一刻,小甘蔗一脸可爱地张嘴,“曰”地吐出一口白奶。
陆挚和云芹:“!”
当是时,陆挚抱起她,云芹去开门,两人道:“娘,娘!小甘蔗吐了!”
何玉娘半夜被叫醒,本以为是大事,还好只是吐奶。
她淡定地给小甘蔗擦嘴拍嗝,不多久,小甘蔗眼皮一阖,安稳地睡着了。
何玉娘这才冷下声,对陆挚说:“小孩是会吐奶的,不要晃她。”
陆挚:“我下次留心。”
云芹跟着点点头。
何玉娘知陆挚少见的自乱阵脚,松了眉心,说:“好了,也去睡吧,别一点事就着急忙慌的,还拉着云芹没得好睡。”
陆挚:“是,是。”
云芹低头捏自己手指,其实她也慌。
初初为人父母,一切都很新鲜。
没料到的是,何玉娘生气也很有气势,那种感觉,丝毫不亚于文木花。
陆挚知道她这般想,就小声说:“小时候我不想背书,被娘打过手心。”
云芹本来都躺着了,又起来一点,惊讶:“原来你也被打过?”
她还以为,陆挚从小也乖,端正、温雅,不会惹大人生气呢。
陆挚:“我也有顽皮的时候。”
那时他不想背书,想和陆泛一起去河边捞小鱼。
他想了个办法,骗何玉娘书被狗叼走了,其实他把书塞在咸菜缸,陆泛明知,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刚好家里老仆腌菜,没仔细瞧,把书腌了。
何玉娘笑眯眯把“腌书”撕下来,摆在盘子里,请他和陆泛父子好好吃。
那之后,两人半个月不敢出去钓鱼。
云芹笑说:“我也一样。”
文木花说她小时候为了偷吃包子,搬着小杌子上灶台,差点滚进热烫的灶锅里。
陆挚捏了把冷汗。
她来了兴致,又讲几件自己记得的小事,诸如五六岁被云广汉带去打狼,虽然就一次;七八岁爬到屋顶滚下来……
后来,陆挚按住她的唇。
安静了一会儿,云芹谨慎问:“怎么了?”
陆挚:“我怕被小甘蔗听了学去。”
云芹:“嘿嘿。”
…
后半夜,小甘蔗没怎么闹。
云芹和陆挚学会照顾婴孩的第一个手法,就是拍嗝。
这日他们轮流给小甘蔗拍嗝,这个拍两下,那个拍两下,小甘蔗想睡觉,被烦得哼哼唧唧。
陆挚这才收了手。
云芹看天色,疑惑:“你今日也请假,不上值吗?”
陆挚:“这便去了。”他换好官袍,眼瞅着时间实在再拖不得了,才出门。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原来是忘了官帽。
除了拿官帽,他还捞走桌上一张卷好的画,正是金榜题名那日画的梨花。
画上梨花白雪般洁净,层层叠叠,花枝点缀一个彩色毽子,仿佛正被高高踢飞。
本朝重视文官,陆挚从六品的官阶,一年俸禄八十两,时令节气另有赏钱,养一家子绰绰有余。
可若要养孩子、打金簪,这些就不大够了。
他已入仕,赠字可以,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卖字,不够体面不说,还有潜在的“雅贿”风险。
卖画倒还可以,毕竟字、画所耗时间不一样,只是,也很少有人拿到明面上。
他本打算隐匿姓名,把梨花画放到书画古董局,能卖多少是多少。
不过,姚益和林道雪帮了大忙,他想先以这画赠他们。
这日陆挚到翰林院、户部,如何眉眼含笑成皇宫一俊景,便不赘述。
晚上下值,他再去看段砚提过的宅子。
家里是得换一个大宅子了。
……
早上,李佩姑就去问那定好的乳娘,能不能早几日来家中。
乳娘姓沈,也是生了孩子没多久。
为了生计,沈奶妈同意早些日子过来,不过也放心不下自己孩子,提出能不能带上她孩子。
她生的是个男孩,只比小甘蔗大一个半月,也是个小不点。
知道此人人品尚可,云芹和何玉娘自也同意。
于是,双方约定好六月十五。
沈奶妈知道这家出了个状元,请状元郎帮忙给儿子取名。
这阵子,交好的邻里有请帮孩子取名的,陆挚并不悭吝,能帮就帮,且这奶妈是来照看孩子的,就没推脱。
云芹以前帮他学生想过一次名字,现在她犯懒,仅陆挚一人想。
问过忌讳和所需,他写下一个字:徽。
沈奶妈的儿子,今后叫卫徽。
云芹说:“以后给小甘蔗取大名,要简单点。”
否则到时候小孩学写自己名字,可能会想哭。
陆挚笑了:“好。”
今日,他同西街宅院的房东议定价格,约定好初十休沐,他去交接文书契约,最后,于十四晚上,和云芹几人一起搬过去。
那时云芹月子已挨过前两周,自不怕出去走一圈。
只云芹想到又要被包起来,就想流汗。
她这一胎生得顺利,歇息至今,感觉自己精力充沛,能猛犁三里地。
不过,陆挚和何玉娘、何桂娥都如临大敌,要她好好养身子,她就也听劝了。
又因为陆挚找的屋子不会有大瑕疵,她还没去看过新屋子。
想到新家,陆挚嘴角含笑,说:“那宅子着实不错。”
他摊开一张纸,给云芹画宅子的大概。
一共三进,相对其他大宅院来说,不算大,也远比现在梨树巷的宅子大很多。
第一进外院,正堂宽敞,左右都有厢房抱厦,带着个大小适中的马厩,黑云再不用在巷子里被小孩们逗弄了。
第二进设成外书房,还有好些空厢房。
第三进占地最大,就是后宅,有两个围合的小院,院子都有浴房,这几日他打算去找匠人砌地漏。
这样洗漱就不必跑来跑去倒水。
其中一个院子,还有个小厨房,能够开小灶。
陆挚道:“我问了母亲,有小厨房这个院子,就是我们住的了。”
云芹端着纸,心内也欢喜期待,说:“那以后,我们在小院子里做什么,外面就都不知道。”
陆挚心内一热。
梨树巷院子不好的一点,就是前面那半年多,每回紧要时候,云芹总得忍着声儿。
他低声说:“是。”
云芹更开心了:“我们吃东西,别人也不知道。”
陆挚:“……是。”
既然这宅院这么好,云芹问:“是不是把所有保兴元宝都花出去了?”
陆挚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说:“差不多,不过,我留了一个。将来,你若要讲故事给小孩听,便拿出它。”
云芹心道果然。
她无意识捋捋自己发根,笑说:“我讲故事,你干嘛呢?”
陆挚:“我画下来。”
说着,他把最后一枚元宝收好,就去拿篦子。
天气炎热,云芹却好多日没洗头,自己觉得怪脏的。
他要给她梳头,她本来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不介怀,干脆就让他通头发,自己则摊开账本。
十年年初入京,他们安顿下来,手上就七十两。
后添添减减,大头是母亲看病、添了李佩姑,如今手上,不算保兴元宝,还有一百余两。
云芹依然觉得多,却不会不知如何处理。
陆挚动作很轻,头皮传来的酥麻舒服,让她眯了眯眼,便没留意到,他在盯着账本,口算着什么。
倏地,陆挚问:“多了五十两?”
云芹睁圆眼,合起账本。
陆挚看她反应,就知道这大笔的钱,她没告诉自己。
再想想理由,无非那几个,也是,他们出远门,外祖母如何会不给体己钱?
他心里明白了,说:“不说这笔钱也没什么,我想问问别的。”
云芹:“别的?”
陆挚:“赵振这个人,如何?”
云芹疑惑:“赵振是谁?”
陆挚说:“‘李二,彭三,赵振,王二牛’,你说他们曾经去你家提亲。”
“我没别的意思,这几人里,独独他有名有姓的,就有些好奇。”
他要是不说,这都半年前除夕那时候的事了,云芹真给忘了。
而且,她不肯定人家就叫这名字,印象里是这么读而已。
偏陆挚记得,还记这么久。
云芹抿唇笑,说:“我还是说五十两的来源吧——是老太太给的。”
陆挚刚刚听她反问,不见记得这人,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些微赧然,她这样故意回自己,他便去闹她。
她躲他的手,扑在床上笑得不成,嘟囔:“小心眼,陆挚小心眼。”
陆挚顿了顿。
倏地,他沉声道:“我好像就是。”
云芹:“……”
这一瞬,陆挚发现,承认自己心眼小,好像也不难。
他突然问半年前一个人名,还是因为那个城门等候的梦,那种现状被搅碎的感觉,犹令人心惊。
回首过往,他拥有过完满的家庭,却是玉碎珠残;拥有过举人的功名,却是彩云易散。
其余的,他大可以洒脱重来,唯与她,难免“得而生畏”。
云芹却是一步一个脚印,从不会想假如的性子。
甚至,若是此刻家中用度不够,她不会再慢慢琢磨做什么,而是奔去山头搞点吃的,扛下来加菜。
想到这,陆挚又笑了。
他轻捏她鼻尖,眼底光泽如星点,缓声道:“大心眼娘子,成全一下我这小心眼?”
云芹正好嫌头发脏,她眼眸也一转,“算计”着说:“你去偷偷拿点热水,叫我洗个头,就告诉你。”
陆挚:“罢了,我继续小心眼。”
云芹:“……”
作者有话说:陆挚:人无完人……这是什么[问号]?醋,喝一口,那是什么[问号]?酸梅,吃一口,这又是什么[问号]?柠檬,嗦一口。
云芹:老了你牙齿一定比我先坏,到时候我就能吃得比你多,哈哈。
第84章 装。
…
东街, 陆府。
府上底蕴仍在,五姑娘陆停鹤出嫁时,嫁妆共有八抬,家中红绸飘扬, 亲戚友人往来, 甚是热闹。
嫁了女, 陆大夫人周英柔揉揉额角, 叹气。
这五女婿是户部尚书之子, 身份不低,但那家后宅污乱,陆停鹤嫁过去,可有得操心。
可惜当初段砚不肯点头, 陆家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正歇息,丈夫陆湘进来换衣裳, 说:“听说这个月十二日,梨树巷那边要搬到西街去。”
周英柔说:“要叫人过去看看?”
陆湘犹豫许久, 说:“让钰儿去。”
殿试前,他让人早上去盯着陆挚可有骑马。
既然双方彻底交恶,他不再仁慈, 要么再拖陆挚三年,要么让陆挚错失天子门生的机会。
至少, 让陆伯钰这一辈先比陆挚积累,不然,陆挚的起点比他们高太多了。
然而陆挚早有准备, 租了马却不骑。
他也不怕吃苦,宁可早早起来,靠两条腿走去皇宫。
这计不成, 没两日,殿试还没放榜,深夜,陆湘被皇帝召见。
皇帝神色如常,问他是否是陆挚名义上的大伯父。
陆湘心内一突,猜陆挚名次会位列前三。
但皇帝不会轻易点一个三元及第。
他明示皇帝:“禀官家,此子性情说是叫‘外圆内方’,实则‘内横’,与微臣家族断亲,可见一斑。”
皇帝听罢,摆摆手,令他离去。
隔日,陆挚被钦点成状元。
陆湘揣度不明白皇帝用意,先收歇了针对陆挚的心思,那面上功夫还是要圆一下的。
于是,十二日这日,散值后,陆伯钰去拜访西街清水巷。
他抵达时,见门口冷落,半点不见有人搬来的痕迹,纳闷着,方要走,昌王家仆赖矮子也提着礼到了。
双方见面,脸色都沉下来,连招呼都没打,便各自离开。
赖矮子也奇怪,问身边随从:“不是说陆状元十二搬过来,怎么不见人?”
随从:“我也是听说的。”
赖矮子暗道晦气。
如今只等把秦聪缉拿进京,就了却了“罗刹案”,一些亲信已迫不及待,暗中大谈水运分配,赖矮子也等着金银到手。
可秦国公前阵子试了陆挚,毕竟是皇帝钦点的状元,不拿他大错处,不好动他。
所以赖矮子这趟也是来周全面子,却扑了个空。
另一边,陆挚去马厩牵马,和王文青说:“搬家不是在十二日,是十四日。只我妻子在坐月子,等七月初一,我请你们来吃酒。”
王文青:“我记着了。”
两人告辞,陆挚骑马回家,路上微风拂面,他朝西街那边看了眼,淡淡勾了勾唇。
他事先放出消息,说自己十二日搬家,等到今日,才通知亲近的人,改成十四日。
便是防着到真搬家的日子,有人来闹。
果然,那些人没摸准日子,十四日就没来,这一趟搬家少了闲杂人等干扰,很清闲安逸。
早上,云芹在主屋收拾东西,何桂娥、何玉娘和李佩姑打包大小物什。
陆挚下值回去前,顺便给马套了车,以拉东西。
他雇佣的几个人力,来来回回,帮忙把东西搬到每一进院子。
最后一趟,陆挚亲自去接云芹和小甘蔗。
云芹下了马车,微微抬头,李佩姑在指挥别人挂一道匾额,它是用木头雕刻的,漆蓝底金字:陆宅。
字是陆挚写的,他以前给别人写过那么多次润笔,第一次给自家写,写了三遍,才挑出最满意的。
第二进的外书房门上,也挂了一块匾额:三元及第。
这一块就是皇帝写的,宫中工匠雕刻,赏赐给陆挚。
只不过之前梨树巷实在没地方挂,就用布盖着,直到此时,它才有了作用。
整个宅院,比云芹想象的要大很多。
她慢慢走到第三进后宅,光是一个小院子,就比得上一个梨树巷院子。
前房东看陆挚付的是保兴元宝,连家私也没带走,生怕状元郎反悔。
这样一来,家中暂时不缺大件家私。
何桂娥跟着扬头,看得惊诧。
她见过最大的宅子,就是何家老宅,如今的宅子虽然不如老宅大,但这里可是盛京,家里人也没有何家人多。
她看到一间空的小房间,小心地问云芹:“婶娘,我能住这儿吗?”
云芹弯弯眼睛:“这是柴房。”
何桂娥气虚:“哦。”
另一个小院子里,何玉娘叫她:“桂娥、桂娥?”
云芹拉着何桂娥进院子,何玉娘把她们叫去,指着一个比柴房大得多的明亮房间,说:“你住这儿。”
何桂娥大喜,湿了眼眶:“谢谢祖母、婶娘。”
何玉娘摸摸她的头,笑说:“这孩子。”
云芹跟了一句:“这孩子。”
何玉娘看云芹:“你怎么还在外头晃悠?”
她便和何桂娥两人,把云芹推去另一个院子屋内。
何桂娥一副小大人模样,说:“婶娘,你还在月子里,先歇息吧。”
云芹:“……”
两间院子这样分:云芹和陆挚一间,院子里有三个厢房,一个做主卧,一个是内书房,另一个留给沈奶妈。
另一院子也有三个厢房,何玉娘、何桂娥、李佩姑各一间。
夜里,大家笼统收拾,就睡了。
隔日,云芹在窗户旁,看大家忙忙碌碌,有一点心痒。
也是这时,沈奶妈来了。
沈奶妈年纪比云芹小两岁,她背着孩子,头上绑着花色布巾,身上穿葛布衣裳,眉眼宽疏,动作拘谨。
何玉娘忙着收拾家里,先带她去见云芹。
云芹说:“你坐吧。”
沈奶妈喏喏应是,她解下背上孩子,悄悄抬眼看云芹。
其实乳娘跟雇主提出带自己孩子,可以说是很大胆了,但她实在没办法,还好雇主宽和。
便看云芹乌发如云如瀑,随意半挽着,戴着两指宽的抹额,肩膀搭着白色交襟夏衫,下穿一条青色裙子,仪态舒展,双颊丰润,肤色细腻白皙。
她长睫低垂,红唇挽着,手指逗着摇篮里的小孩。
沈奶妈想,她从没见过这般美好的妇人。
云芹抬眼,说:“先看看孩子。”
沈奶妈:“哦,哦,好。”
她过去看小甘蔗,一喜,忍不住夸:“娘子,这女娃娃也太标致了!”
云芹:“像我,”又仔细观察小甘蔗眉眼,“不过这几天,我觉得她也像婆婆。”
沈奶妈:“小孩是这样,一时像爹,一时像娘,一时像奶奶。”
几句话间,两人关系拉进许多。
云芹也抱沈奶妈的儿子卫徽,问:“小名呢?”
沈奶妈:“蛇年生的,原先我叫他阿蛇。”
以为有人在 叫自己,两个月大的小卫徽睁眼,发现抱着自己的不是亲娘,就扒着云芹,一个劲地看。
沈奶妈把小孩抱走,他却还扭头看云芹。
云芹好笑,摸摸他的肉脸颊。
……
搬新家后,云芹一边带孩子,一边整理书稿,挨完六月。
她也总算出了月子。
初一这日,陆挚提前说请好友几人庆贺家中双喜,傍晚,云芹在家用温烫的热水,好好洗了个澡。
洗完,她把灰灰的水给倒了。
七月初,天还暗得晚,云层如水波,盖在天上,被夕阳染成了橙色。
陆挚骑马回家,换了身衣裳,到大门稍候片刻,林道雪、姚益、段砚、王文青几人全来了。
这一日,他们既贺陆挚云芹乔迁之喜,又恭喜小甘蔗满月。
段砚带了妻子段娘子前来。
姚益一进这家宅,逡巡一遍,频频点头,说:“这宅子着实好,拾玦挺会挑的。”
段砚:“我挑的。”
陆挚笑着拱手:“段大人立大功,不知要什么报答。”
段砚受了这一敬,牵着段娘子的手,说:“好说好说,我娘子好山水画,你何时画一幅赠我们便是。”
陆挚笑了,姚益:“啧啧。”
段娘子脸色通红,段砚则身心舒畅,总算他也有这日,能与娘子在陆挚、姚益面前胜一筹。
他们几人逛过一圈宅子,便催着陆挚把女儿抱来看看。
陆挚笑而不语,须臾,才说:“还得先请诸位到廊下吃饭。”
王文青:“素日在衙署吃廊餐就罢了,在你家怎么也吃‘廊餐’?”
段砚:“对啊,你正堂做什么用的。”
陆挚一笑:“今日正堂风大,廊下风小,我妻子刚出月子,是该注意的。”
几人:“……”
段砚突然又不爽了,使劲挖着心思,想拉着段娘子再来两下。
姚益则小声示意林道雪:“就差我们两人了……”
林道雪:“老夫老妻了,还争这些做什么,况且还有人没娶妻呢。”
王文青:“啊,我吗?”
“……”
几人说笑间,到了宅子第二进。
廊下打了两张方桌,家里热热闹闹,何玉娘和沈奶妈做饭,何桂娥和李佩姑端茶、菜,云芹抱着小甘蔗来了。
林道雪见到云芹,就知道这个月子里,她是没有半分烦恼,脸色是骗不得人的。
云芹与众人招呼一遍,把小甘蔗给林道雪看。
林道雪笑说:“一个月前还是小小一团,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又抱给段娘子看。
段娘子未生育,怕抱得不对,不敢抱,就只瞧着。
小甘蔗如今脸肉嘟嘟的,眉眼像云芹,又像何玉娘,姣好可爱。
她醒着,用一双乌圆大眼睛,这个伯伯看一眼,那个叔叔睇一遍,这个姨妈瞅一下,咯咯笑了一下。
姚益说:“这孩子生得真好看。”
“她睫毛好长。”
“……”
姚益:“大名定好没?”
陆挚和云芹一笑,都说:“还在想。”
段砚看着小小一团孩子,心内发热,握握段娘子的手。
看过孩子,孩子就先抱回去。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家里吃的是稻米饭,菜有清炒芥菜、菘菜闷豆腐、一盅红枣炖山鸡、牛肉煎饼、酱拌肉末,热气腾腾的。
会饮酒的吃黄酒,不会的吃桂花饮子。
牛肉煎饼是云芹做的,她歇了一个月,骨头都散了,揉面时她就使了大劲。
此时,面团劲道,煎得外焦里嫩,口感扎实弹牙,牛肉馅搅着小葱,咬一口,滋滋冒汁。
林道雪和云芹小声讨论:“这道饼怎么做?”
云芹想说,又觉得不若写出来好记,说:“回头我写了给你。”
林道雪:“那好。”
段娘子也好奇,云芹说:“也给你一份。”
段娘子一笑:“多谢。”
酒过三巡,段砚酒量很是一般,有些喝多了,便说:“真不知,阳河那摊事竟就这么歇了,唉!”
姚益:“歇没歇,你去问你长兄不就知道了?”
段砚有些恼火:“我问过了,他说‘叉出去’。”
云芹想着那画面,忍着笑。
陆挚端着酒杯,也轻笑摇头。
他不好同好友说登闻鼓的事,心内又算了算,三个月,若是走水路,正够阳河县往返盛京。
便该是差不多了。
思及此,他另起话头,说:“对了,段嫂子要的山水画,是什么样的?”
…
饭后,段砚和姚益都微醉,稍微歇了下,就被各自娘子扶上马车。
云芹和陆挚送到门口,林道雪笑说:“别送了,云芹你不好吹风。”
云芹:“嗯?不是已经出月子了么?”
陆挚:“咳咳。”
林道雪点到为止,笑着走了,云芹倒也没深究,她嗅到陆挚身上酒味,知道他心情疏阔,喝得也不少。
一回到院子里,他没了正形,靠到她身上,微热的呼吸,带着淡淡酒气。
云芹顺他的意,说:“醉了吗?”
陆挚眼神涣散,“嗯”了声。
要不是知道他酒量好,云芹又被蒙过去了。
但故意装醉的他,其实有点……
云芹目光轻动,一鼓作气,捧着他脸颊,轻轻在他唇上,贴下一个柔软的吻。
可爱。
陆挚慢慢碰了下自己的唇,眼底因带着“醉意”,格外温柔缱绻,他便也低头去亲她。
作者有话说:云芹:我就看你装[让我康康]
第85章 一出好戏。
…
云芹和陆挚住的院子方正宽阔, 房门口有一株瘦瘦的梅树,没到季节,树桠上,只有青绿叶片。
书房一张长案旁, 有一面大窗, 卷起竹帘, 望出去就是这梅树。
月光把树影照进屋内, 和屋内烛光融到一处。
风一吹, 树动,影动,案上书页也沙沙翻动。
陆挚坐在柏木官帽椅上,云芹被他抱着坐在他身上, 觉得他硌人,便要下去。
陆挚只做不知, 抱着她不撒手,目光闪烁, 用鼻尖轻蹭她。
倒是把醉样学了个十成十。
云芹看到桌上的书,想起一事,说:“家里攒了三张请帖。”
过去, 送去梨树巷的请帖因她不便行动,基本都推了, 不过短短半月,又有三家人向清水巷送来请帖。
陆挚沉声:“在哪?”
云芹翻桌上的书,找出夹着的三张请帖。
陆挚把下颌搁在她肩膀上, 便看这三张:一张是承平伯府的,一张是新任大理寺少卿府上,还有一张则是户部同僚的。
他垂眸笑了笑, 问:“你想去哪一家?”
云芹说:“都想去。”
陆挚:“可巧都是一日。”
七月独有初七是个节日,正好都约在初七。
云芹也纠结,平时,她自己不常常出门,窝在家里舒舒服服,可这一个来月被迫不能出门,就恨不得到处都去看看。
她把三张请帖摊开,用手指点从左点到右,说:“早上去这,下午去这,晚上去这。”
陆挚把晚上那张推开,说:“这个就算了,你要回家的。”
云芹好笑,把它拿起来,就是承平伯府那张,说:“那就去这家玩。”
趁这几日,她也该出去走走玩玩,陆挚说:“等我休沐,咱们再在家玩。”
云芹:“玩什么?”
陆挚闷笑,微烫的唇落在云芹额上,悄声说:“早上亲这里,”又亲她鼻尖,“下午亲这里。”
他喉结轻动,亲她的唇,又说:“晚上亲这里。”
云芹抱住他的脖颈,阖起眼眸,陆挚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亲得深,呼吸一起一落,克制又放纵。
他没忘记自己装醉,倏而松开她的唇,不过她才出月子,他不至于这时候做什么。
只是,怎么都亲不腻。
云芹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靠在他心口,见他耳尖微红,和他温柔滚烫的目光一接触,心跳愈发鼓噪。
他们这么抱着,看月色,看梅树,说说家里,说说朝堂,时不时亲一下,让彼此温度相互交缠。
……
…
初七这日,辰时,云芹起来后,眼皮子黏在一起,自己用双手手指撑了一下。
李佩姑端了铜盆来,笑说:“老爷早上出去前,说了今日娘子要出门,叫我给娘子挽个好看的发髻。”
云芹:“好。”
这是云芹头次出门赴宴,又问李佩姑如何穿。
李佩姑从前待在大户人家,服侍过小姐夫人,对此熟稔于心。
云芹一边穿衣裳,问了小甘蔗,被抱去另一个院子,何玉娘和沈奶妈正看着。
这阵子,何桂娥和何玉娘又编了一个摇篮,给沈奶妈的儿子用,两个小孩便各自睡一个,容易看护。
小孩们都在睡觉,何桂娥在屋内缝衣裳。
何玉娘和沈奶妈坐在门口说话,她拿着小甘蔗一个拨浪鼓,自己倒是玩得挺乐。
见着云芹,她“呀”了声。
何桂娥也从窗户里看到人,怔怔:“真好看。”
李佩姑替云芹稍微描眉,挽了单蟠髻,压一柄玉篦,插。着两根莲花纹碧玉珠银簪。
四月里得的彩缎,云芹留了两匹给自己,裁成衣裳,此时穿在身上,是一件秋香色暗纹窄袖交领衫,一条豆绿色鸾鹊花纹长裙。
这身穿着,突出她的高挑与仪态,又因她粉面桃腮,眉眼细腻,当真使人眼前一亮。
何玉娘何桂娥爱看,云芹也觉得好看,转了两个圈给她们看。
她们笑个不停。
云芹说:“多亏佩姑。”
李佩姑:“娘子折煞我了,我是把娘子往素里妆扮的。”
她心里有底,这是云芹第一次赴京中人家的宴,不能穿得太招摇。
只是架不住人生得好看。
马车套好后,出门前,云芹看看睡着的小甘蔗,轻捏捏她的脸,再走的。
自从搬来内城,陆挚去衙署走路不用半个时辰,不常常骑马,黑云就先给云芹用。
她先去临渊书肆。
早几个月,马东家听说了她是状元娘子,叫她写点陆挚有关的。
自打御街夸官后,妇人们暗地里十分欣赏陆挚。
云芹觉得,家里没有到要卖陆挚求生的程度,就没答应,今日过去就是把几个月的书稿给马东家。
马东家先看了一份,摇头:“这个不行。”
云芹并不意外,这篇名《打醮后记》,是她在陆挚明示暗示几次后,专门写给他看的。
他爱不释手,总说这个最好。
结果,状元郎马失前蹄。
她暗中笑他,换了另一份书稿给马东家,这回,马东家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倒可以。”
末了,马东家叫书童去拿半贯钱,共五百文。
云芹捧着沉沉的钱:“这么多?”
马东家道:“陆状元高中,着实不易。”
当时小传胪前十里,只有陆挚和王文青没有背靠大族。
身为文人,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天街夸官的风流,更是那背后数不尽的日夜苦读。
云芹想,她沾了陆挚的好处。
想起写书人多少可能在意,马东家说:“原先我想出三百文,你若不要的话……”
云芹笑了:“要。”
这几年,陆挚的吃喝有她的一份子,她为何不要这好处。
她收下半贯钱,到时候分一百文给陆挚,美滋滋。
…
离开临渊书肆,马车驶进承平伯府所在的街巷,已经将近午时。
承平伯爵位非世袭罔替,伯爷年四十,当初以举子功名入仕,现任御史台殿中侍御史。
在盛京诸多贵族里,不高不低,因此交友也广泛。
伯夫人娘家家底殷实,她性子豪爽,常在女儿节宴请各家姑娘夫人。
这些是陆挚打听到的,云芹也记着了。
她下了马车,那伯府媳妇迎过来,又惊又喜,道:“状元娘子!就盼着你来了!”
一阵寒暄过后,丫鬟领着云芹到二门里的花厅,已有五六位妇人。
伯夫人起身,亲自朝云芹走去,上下看她,眼中难掩惊诧。
她热络得半分不像初次见面的,笑说:“得亏你肯来。”
云芹见她好似只怕不够亲热。
她不是那么容易和人熟络的性子,且先学着她,无功无过说:“得亏你肯请。”
众人以扇掩唇,纷纷笑了,氛围倒是活跃。
未出嫁的姑娘们来了四五个,见了长辈,她们好奇又惊艳地看着云芹,得知云芹身份,都惊喜:“原来就是她。”
“陆状元那般俊,娘子也这么俏。”
“……”
伯夫人暗中观察,云芹纵是被众人围着寒暄,倒也落落大方,丝毫不露怯。
而云芹嘴角含笑,目光瞥向桌上的食物:蜜饯青梅、糖炒花生、绿玉豆糕、鸳鸯糕、松子糕……
这厢头次见面的热乎劲还没过,伯府丫鬟领着陆停鹤,便朝花厅走来。
伯夫人笑说:“鹤丫头也来了。”
云芹瞧她们一窝蜂似的,去找陆停鹤招呼,她心内欢喜,容色却淡淡,拿起一块绿玉豆糕,咬了一口。
唔,好吃。
陆停鹤前个月出嫁,梳了妇人头,斜插几根红玉簪,双颊上了胭脂,气色甚是不错。
云芹一边吃,一边看。
这里头的姑娘、妇人,多是陆停鹤未出嫁前就结识的,果然她们招呼起来,就没那般热情过头。
陆停鹤的位置,就在云芹斜对方。
她远远的就看到云芹了,实在是不想注意到也难。
两人颔首,没有旁的话。
云芹尝着糕点,陆停鹤和人说笑,心里却焦虑。
她兄长陆伯钰是御史台主簿,承平伯就是陆伯钰的上峰,许是得了昌王的暗示,时常刁难陆伯钰。
陆伯钰自尊受不住,到今日,已同御史台告假半个月,再久一些,恐怕要丢了官职。
今日她过来,也为缓和陆家和伯府的关系。
然而,伯府刻意把她和云芹安排到一处,可见故意。
不是陆停鹤多想,像段砚娶妻,段府也同时请了他们,但云芹和陆挚,同陆家人就没碰着,相安无事。
实则,在陆挚金榜题名后,京中不少人家,都打听过两家陆氏的关系。
众人言笑晏晏,和乐融融,却也不少目光,往她们这边看。
就在等她们发生摩擦。
陆停鹤攥手帕忍着气,身体坐得笔直,她万不能在这里闹出笑话。
她正想着,一个伯府的丫鬟双手端着托盘,盘中装着一盏茶水,从陆停鹤眼前经过。
下一刻,丫鬟“啊”一声,连人带盘,朝云芹跌过去。
陆停鹤暗道不好。
可事情太突然,她心内着急,身体却动不了似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茶水泼到……哦,没泼到。
云芹站起身。
她扶住丫鬟的双手以及托盘,微微调转了方向,又抓稳了。
茶盏本来都快“抛”出去了,又被托盘接住,“啪嗒”一声,翻茶盘里,茶水润湿茶盘,好险没泼到人。
当是时,姑娘和妇人们纷纷过来,惊诧:“怎么了?”
“没烫到吧?”
云芹摇头,掏出一方巾帕擦手。
“你怎么做事的!”这一声是伯夫人质问丫鬟。
那丫鬟看云芹,她从没想过,快泼出去的茶水还能被接住。
她委屈说:“方才我送茶,经过这位娘子,却被绊倒。”
她指着陆停鹤。
一刹那,气氛微妙起来,有人仗义地说:“停鹤,你怎么做这种事呢。”
陆停鹤反应过来:“我没有绊人。”
云芹不认得这人,看她那么激动,还以为被泼茶的是她。
可见,这人和陆停鹤有梁子,拿她当筏子。
眼看几人发生争执,她咽下糕点,说:“我看到了。”
几人纷纷看向云芹,眼中难掩兴味。
云芹说:“没人绊倒丫鬟。”
她们有的惊讶,有的皱眉,有的失望,似是没想到,云芹作为差点被泼茶的“苦主”,竟不借着这个机会,朝陆停鹤发难。
可惜了一出好戏。
见状,那丫鬟当机立断,跪下说:“各位娘子,我错了,是我怕责怪,才这般说的……”
伯夫人方“如梦初醒”,拧着丫鬟的胳膊,推给一个媳妇,说:“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带下去管教!”
媳妇又忙给云芹、陆停鹤赔罪。
其余人道:“家里的丫鬟果然容易忘了身份,竟诬陷起主子来了。”
陆停鹤也冷笑,说:“我道是什么手段呢。”
伯夫人:“鹤丫头,这就是你多想了,能是什么手段,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就是个意外。”
“……”
云芹向远处看去,只看那丫鬟被边打边带走,哭也不敢哭出声。
这意外过后,场子在刻意的维护下,回到方才的热络。
陆停鹤虽生气,到底有求于伯府,便没拉下脸。
后面,她捡了个机会,低声对云芹说:“多谢你。”
云芹说:“只是事实。”
陆停鹤苦涩一笑,说:“你帮上我好几回,我却从没帮过你什么。”
如果她们之间,没有隔着上一辈的恩怨,不知该多好。
云芹嗅到熟悉的味道——是报答。
如果是邓巧君,她就能顺理成章伸出手了。
可既然“报答”,就会有往来,如今何玉娘恢复得很好,却不好再受刺激。
她想了想,朝陆停鹤说:“别来清水巷就好。”
陆停鹤:“……”
…
下午,许是理亏在先,伯夫人对云芹和陆停鹤多加关照,弄得这场节宴,像专门为她二人办的。
行酒令、捶丸等,云芹也一一体会,这些对她来说不难,上手一次就会了。
自然,玩得比她熟练的比比皆是。
傍晚有乞巧灯会。
男女都在灯上写下祝祷之语,放进内城河中,顺水流走。
云芹想,如果被鱼吃了,这愿望不知还能不能实现。
伯夫人问她:“可要过去瞧瞧?”
云芹:“我想回去了。”
伯夫人没开口,自有媳妇替她挽留:“这时候回去就可惜了,灯会祈福,一年也才这几回。”
云芹还想找个借口,却在这时,伯府的丫鬟进来找她:“娘子,陆状元来接你了。”
其余妇人道:“你们倒是恩爱。”
云芹脸色微红,受了这句,好在,她顺理成章出了承平伯府。
不远处,陆挚着青色官袍,身姿清隽,站在自家马车旁边,他摸着黑云的鬃毛,询问车夫养马的细节。
云芹提裙走过去,笑着问:“你怎么过来了?”
陆挚看她穿着鲜丽漂亮,眼神微微闪烁,唇角也勾了起来。
他小声说:“怕你晚上真不回家。”
第86章 善待。
两人上了马车, 陆挚看云芹眉目温和,问:“玩得可好?”
云芹:“还好,有意思,也没意思。”
陆挚只听她说。
有意思的是东西好吃, 贵族人家讲究体面, 糕点、茶水, 格外精致。
可惜, 当时真的品味的人并不多, 也就云芹。
没意思的,自然是宴上小意外。
听说云芹和陆停鹤被安排到一处,陆挚蹙起眉,再听那丫鬟如何泼茶, 愈发不虞。
他道:“他家请你,却为了挑拨你与陆停鹤, 要泼你茶水,可谓愚昧。”
云芹惊奇, 就算对陆家,陆挚都没这般直性,用上“愚昧”这样的词。
他也回过神, 说:“有些生气。”
云芹:“你别气,不值当。”
陆挚毕竟不打算与这家往来了, 说:“好。”
云芹又说:“我觉得她们好像戴着面具,你也会戴吗?”
陆挚思索片刻,说:“会。在官场行走, 不可能全是真性情。”
她看着他,抬手摸他脸颊,陆挚凑过去, 将脸颊搭在她手心,弯起俊逸的眉眼,笑说:“现在没有戴。”
若要把官场的面具,带到家中,那何以为家?
云芹也笑了起来。
且说这些宴会,她去过这么几次,过了瘾,就不稀奇了。
之后她再赴宴,要么和陆挚一道,要么就是去段府、王家等比较亲近的友人家中,去那儿就不用戴面具。
云芹不想出去,陆挚休沐更不出去。
这一日他休沐,沈奶妈把小甘蔗抱去何玉娘的院子,一整日,云芹和陆挚都没怎么出院子门。
到了傍晚,原先是一个好天气,天色却暗下来,风声呼呼。
云芹有些想小甘蔗,陆挚灰溜溜去隔壁院子,把小孩儿抱回来。
小甘蔗会抓东西了,她睁着懵懂的眼,手在半空中抓了两下,扯住陆挚鬓边松散的头发。
陆挚轻轻:“嘶。”
云芹赶紧捉着小甘蔗的手,解救陆挚的头发。
小甘蔗的小肉手,和一块小馒头似的,扎实又白嫩,手臂又如藕节,一节一节,非常可爱。